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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呼延云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1:52

回应她的,只有漫天的白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她的脸蛋,她一边喊一边哭,脸上疼,心里更疼,她知道这样的暴风雪,就是裹着十层棉袄出去,也扛不了半个小时,一旦冻僵,神仙也救不活了。

雪太大了,风太紧了,她仿佛被裹进了一个白色的大窟窿里,怎么走也走不出去,只好信马由缰,疯子似的乱跑一气,突然看到前面的大地像肿了起来,闪着白色的亮光。她驱马上前一看,不禁毛骨悚然:原来是数十匹马拥进了眼泪湖里,马尸在湖岸层层累积,冻成了一块巨大的冰坨。

她心一沉:家良怕是完了。白毛风飕飕地从前额刺入脑髓,她一下子就全身瘫软,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眼泪湖……

就是这里,就在这里,那个夏天的傍晚,她和他牵着马,肩并肩默默地走了很久,突然就聊起了那个传说。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传说的,反正我从小就听额吉讲过。”乌云其格说,“说是这湖水本来是甜的,后来有两只鸟儿迁徙时飞过这里,一只飞不动了,落进湖中死去,另一只绕着湖哀鸣了整整三天,也一头栽进湖水,哗啦的一下子,一道银光闪过,湖水就变得又苦又咸,再也不能喝了,因为里面都是鸟儿的泪水……”

说到“哗啦”两个字的时候,乌云其格将两条胳膊扬了一下,看得李家良不禁笑了。

“你笑啥?不相信我讲的故事?”乌云其格羞赧地一歪脑袋。

李家良一边摇手一边笑,“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在想,这湖里一定富含盐、碱和硝。”

乌云其格不太懂他说什么,撅起嘴说:“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连我讲的故事也不爱听。你会唱歌、会跳舞,会朗诵诗歌,会拉手风琴,骑马比草原上最好的骑手都强,还读了那么多书,乡里的知青都听你的话,姑娘们也都爱围着你转,你哪里会看得起我呢……”说着说着,眼睛里竟噙起了泪珠。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李家良一边给她拭去泪水,一边轻轻地说,“其实,我才是一个被许多人看不起的人呢。”

乌云其格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你不相信吧,真的,我没骗你,在我们那里,才不管你会不会唱歌跳舞,我是资本家的儿子,是最下等、最低贱的人……”说着说着,李家良的神情一片黯然。

薄暮时分,夕阳照在湖面,湖水的波浪拍击着硝土岸,哗啦啦的响声像一片金子碎裂了。

“我们这里不会,草原上的人不会!”乌云其格咬了咬嘴唇,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说:“只要你会骑马,会摔跤,唱歌好听,聪明善良,你就是好汉,进哪间毡房都有新鲜的马奶捧出来给你喝!”

“我知道。”李家良凝视着她,目光里一片深情,“所以我舍不得这草原——还有草原上的人。”

一刹那,乌云其格的脸蛋飞起一片红霞,看得李家良痴了,不由得伸出一只手,将她轻轻地揽进了怀里……

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就下了决心:不管将来和这个人受苦遭罪、吃糠咽菜,她也要跟着他一生一世。

现在,他不幸遇难了,那么自己也不活了……

那匹马大概是感到了背上主人的气馁,知道没了约束,便顺风游走起来,躲避着风雪的袭击,嘎哒嘎哒,渐渐来到了山冈背风的地方,那里有一片黄条石,旁边还卧着什么,乌云其格揉了揉眼睛。啊!那是一个趴在雪地里的人,虽然浑身上下几乎都被雪片掩埋了,但她还是从那皮袍的补丁上认出了他——那补丁是自己亲手打上去的

“家良!”她大喊着跳下马来,冻结在马鞍上的袍襟竟哧的一声,被撕掉了一大块。她顾不得许多,把手探进李家良的衣领,摸了摸他的后颈,还好,还有一股热气。她把李家良的胳膊往肩膀上一架,就向旁边一个废弃了很久的土坯屋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去。

那屋子没有门,屋顶破烂不堪,墙上到处都是裂缝,风呼呼地往里面灌,一个烧得焦黑的泥炉灶,里面既没有木柴,也没有牛粪,根本生不起火来……

这样下去,家良会冻死的。

她解开了自己的袍子,把李家良和自己紧紧地包裹在一起,过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行,索性又褪去了几层衣服,将李家良冰冷的身体直接贴在自己火热的肌肤上。

顿时像被蜇了一般,疼得她眼泪都冒了出来,但是她却把他抱得更紧了。

片刻,李家良轻轻地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皮,用孱弱的声音说:“你……别管我,快走……”

“我们牧人,从来不会眼睁睁看着一条命死去,哪怕还剩一口气也要救,否则会遭到老天爷惩罚的。”乌云其格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闭上眼吧,我的小马驹……”

屋子外面,漫天的风雪狂舞着,像在一层层撕着夜的皮,疼得夜发出恐怖刺耳的尖叫……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乌云其格睁大了眼睛,望着一朵晶莹的雪花从屋顶的缝隙间慢慢地飘落,黑暗仿佛破了一点、亮了一点。渐渐地,她觉得身上越来越冷,眼皮也像挂了冰水袋似的越来越沉,她告诉自己不能睡,睡了就会和李家良一起死掉,但是没有用,困意还是一波强过一波地袭上了大脑。

终于,她撑不住了,在眼睑闭合前的最后一刻,她想——

其实挺好的,死也能和李家良死在一起了……

李家良睁开眼的时候,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身子底下又软又暖,用手摸了摸,应该是躺在热炕上,还垫了几张羊皮褥子。

他刚刚翻了个身,眼前立刻出现了雷抗美的笑脸,“老李你醒了?”

“我这是在哪里啊……乌云其格怎么样了?”他用胳膊撑着要起来,却被一双手硬是按住了,然后就听见了乌云其格爽朗的笑声,“我没事啦,多亏抗美带着一大群知青赶到,不然咱俩非活活冻死不可。你这一睡就是三天,都快把我们吓死了。”

李家良躺在枕头上,看着旁边矮脚桌上那盏煤油灯,虽然因为用得太久,灯筒已经发黑,虽然跳跃的火苗忽明忽暗,但还是把一种温暖的、死里逃生的幸福感注入了他的体内,并慢慢地四溢开来。

“抗美,你那里还有高考的复习资料没有?”他忽然问道。

雷抗美说:“有啊,《数学复习资料》《化学复习资料》《物理复习资料》,三本一套全的,咋了?”

“给我看看吧,也不知道临时抱佛脚还管不管用。”

雷抗美又惊又喜,“哈哈,你想明白了?你要参加高考了?”

“这还要谢谢乌云其格呢。”李家良说,“是不是你对我说的:‘我们牧人,从来不会眼睁睁看着一条命死去,哪怕还剩一口气也要救’?”

乌云其格怔了半晌,低下头,慢慢地走出了屋子。

“我说错什么了吗?”李家良望着她的背影,很是不解。

雷抗美幽幽地说:“老李,我突然想劝你不要参加高考了,我们有一百个理由可以离开,但是你却有一个理由应该留下。”

高考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一月,雷抗美如愿以偿地考上了中医药大学,乐得屁颠屁颠的。李家良的成绩一般,被第三志愿录取了,闷闷不乐的。雷抗美劝了他半天,他苦笑,“不管怎么样,先回北京再说,我从小就喜欢文艺,读上两年书就再去考艺术院校。”

终究还是要走了。

离开狐领子乡的前一夜,知青们聚在乡革委会的活动室里,有的抱着酒瓶子一口接着一口猛喝,有的坐在炕上用被子包裹起腿脚,有的一粒一粒嚼着花生米,还有的干脆背靠背坐在炉灶边发呆。李家良的手风琴一起,所有人都跟着唱起歌来,一会儿是黯然神伤的“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往迷雾的远方”,一会儿是豪迈得能把房顶子掀起来的“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一会儿是缠绵的“美丽的夜色多沉静,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声”,还有无限辛酸的“请问朋友来自何方,我来自杭州西湖之旁,如今在这偏僻的地方,遥远的山村安家落户……”每个人眼里的泪花都是醉的。

突然,李家良的手指在琴键上一阵风驰电掣,音乐一起,电得每个人身上都麻酥酥的,知青们咧开大嘴、红着眼睛唱了起来:“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沸腾的屋子里,只有雷抗美和乌云其格静静地坐在墙角。看着这火热的一幕,乌云其格有点不知所措,雷抗美的目光则冷冰冰的。

呼啦一声,乌云其格站起身,拉开门冲出了屋子。

知青们都愣住了,大钉子从桌子上跳了下来,看着李家良。李家良却只扬了扬下巴颏,对雷抗美说:“你去看看,她又怎么了?”

院子里停着一辆双辕高高翘起的马车,乌云其格站在跨杠边,肩膀微微颤抖着。雷抗美走到她的身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他一定会忘了我的。”乌云其格抽泣着说。

“不会的……”雷抗美说,“家良不是那样的人。”

“你不用劝我。”乌云其格低声说,“最笨的女人也能预感到她爱的男人会不会变心……”

第二天,天还没亮,革委会主任就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停在农场宿舍门口,准备送知青们去乡汽车站。那时,整个狐领子乡还没有修通公路,所谓汽车站,不过是在草原上一条破烂的道路中间支了块牌子,每天早晚各有一趟从县城开来的汽车经过。饶是如此,汽车站距离农场也很远——毕竟草原太大了,所以要想坐上早晨那班车,必须要凌晨起床往车站赶。

漆黑的夜空,几颗残星点缀其上,个个畏寒似的发着瑟瑟的光芒。苍茫的远方一望无际,飘过一阵阵深蓝色的暮霭,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这个浩大的世界是一艘没有缆绳的船,不知要漂向什么地方,偶尔浮现出几个起伏的山梁,恰如大海上的岛屿……

“就这么走了?”

知青们挤在拖拉机后面的车斗里,用身体互相取暖,驱赶着凌晨特有的寒冷。李家良望着向身后渐次退去的夜色,突然无限伤感地说。

雷抗美却问:“老李,你怕吗?”

“怕什么?”李家良困惑不解地望着他。

雷抗美沉默了。

李家良看不清他的神色,怏怏地问:“对了,乌云其格为什么没有来送我?”

“她怕了。”

“怕什么?”李家良越发奇怪了。

然而雷抗美依旧沉默不语。

寒风打着呼哨,从广袤的远方伏地而起,肆无忌惮地掠过草原,将李家良的目光吹得纷乱起来:夜浓似墨,夜沉如铁,布满嶙峋石块的山冈上,依稀可见大片还未融化的黑雪,沙棘丛后面的溪水冻得结结实实的,灰黄的草地上毫无生机,一切依旧苦闷和苍凉……

那样一个被火燎过的风扫过的血洗过的泪浸过的时代,真的结束了?不会是一场新的噩梦的开始?我怕什么?未来难道比过去更加凶险?过去的痛苦记忆——曾经在草原上孤独的踟蹰,曾经在发电厂艰苦的劳作,曾经思念亲人的沾衫热泪,曾经从马背上一次次摔落的彻骨伤痛,此时此刻,都随着拖拉机轮子的滚动,渐渐变得那样遥远和渺茫,取而代之的是可口的鲜牛奶、蹦跳的小羊羔、悠扬的马头琴,还有乌云其格的一缕微笑——其实,他的心早就和这片草原紧紧地系在一起了,远去的每一步,都是把那颗充满了热血的心腔勒得更紧,更紧——

紧到他想号啕大哭,紧到他想扑倒在地,紧到他想狠狠咬一口那冰冷而火热的草根与泥土……

所以我舍不得这草原——还有草原上的人。

呆呆地看着一根根被车轮碾过的茎秆,仿佛无数个枯黄的岁月从眼前无情地流过,他像感到羞耻似的,把头埋得越来越低,喉咙使劲吞咽着,胸腔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顷刻间,胸前的衣襟就湿了一大片。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情绪感染了,刚才还在吵嚷着什么的一车知青,都安静了下来,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车头相反的方向,有人在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

就在这时——

一道刺眼的光芒,像箭一般划过李家良湿润的睫毛,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那些白色红色紫色粉色黄色橙色的光芒,就在一秒,甚至半秒的时间里,铺天盖地地射向了整个草原,然后会聚成金色的汪洋,泄洪一般向地平线的边缘蔓延——万丈霞光照亮了黑暗的大地!

然后,耳畔响起巨大的欢呼声,坐在车斗的几乎所有知青都高高地扬起手臂,宛如张开了一面巨大的旗帜,他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李家良惊呆了,以为他们是在欢呼日出,然而不是!他们发出的呼喊竟是——

“乌云其格!乌云其格!乌云其格!”

他还在懵懂中,已经被激动万分的雷抗美一把拉了起来,然后,他看到了永生不能磨灭的景象——

一轮鲜红欲滴的旭日,从地平线上颤颤巍巍地浮起,顷刻间便磅礴了天地!宛如初生婴儿一般蠕动着、伸展着,给无垠的草原放射出无限的光辉。

就在这令人目眩和窒息的壮美景象里,乌云其格骑着一匹雪白的马,从远处飞奔而来,身上缀着金边一样熠熠生辉——整个太阳不过是她的一轮灿烂的背景!

就连革委会主任也震撼得停下了拖拉机。

马到近前,乌云其格将缰绳一勒,凝视着李家良问:“你还回来吗?”

李家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好,我等你!”乌云其格的眼里一片泪光,“你还记得眼泪湖,记得那两只飞鸟的故事吧?也许你只拿它当个故事,但是我没有!要是你不回来了,或是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你就到眼泪湖找我吧!”

说完,她深情地看了李家良一眼,像要把这个人凝在眸子里,凝在心里,然后将缰绳一拧,掉转马头,毅然决然地向着来时的道路飞奔而去。

迎着日出,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渐渐缩成了一个点,仿佛在霞光里跳跃。

一阵歌声,与流云一起慢慢飘来,是用蒙语唱出的长调,单调,悠长,而又带着几许高亢,在这万物复苏的早晨,却唱出了日暮时分的凄怆,知青们都听得痴了:

茂密的苦蒿野火一样燃烧,

炊烟伴着流雾遮住了眼帘。

远方依稀可是你的倩影?

暮色中我四下里探看——

找寻着你哟,

就像苍鹰找寻着山岩。

炉膛的牛粪火已经熄灭,

墙角一根孤独的套马杆,

铃铛声声可是你赶着羊群晚归?

屏住气我侧耳聆听——

钟情于你哟,

就像骏马钟情着草原。

我没有成群的牛羊,

我没有银色的鞍鞯,

往事令我眉头紧锁,

命运让我沉默寡言。

黑暗中我默默地躺下了……

后面还有两句,但李家良没有听清歌词,一阵风掠过他的耳际,他听到的只有呼啸。如果能保证毁灭你,那么,为了社会的利益,即使和你同归于尽,我也心甘情愿!

十一:破冰

1.

挂断电话,郭小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站在过街天桥上,遥望着远方:清晨的都市,公交车站和地铁站一如既往地人头攒动,庞大的车流像灰色的巨蟒缓缓在干道上挪移着,林立的楼宇之间,露出了一轮苍白如冰团似的太阳,由于射出的光芒虚弱乏力,一时间竟分辨不出是日是月。

不管怎样,一切终于结束了。

刚才的电话是刘思缈打来的,把案件的勘察过程以及真相大致讲了一遍,郭小芬听得惊心动魄,竟半天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边也静悄悄的。

很久,刘思缈说:“小郭,没什么事,我就先挂电话了。刚刚从湖底捞上了一个手机和一个扳手,怀疑分别是李家良和张大山的,我要马上对证物做同一认定。”

“好的。”郭小芬说。

“对了……”刘思缈好像无意中想起什么似的,“小郭,谢谢你。”

这天生的冷美人,习惯于用冰冷的外表抗拒周围的世界,保护脆弱的自己。郭小芬揶揄了一句,“那你怎么谢我?”

刘思缈一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来,陪我去逛一趟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吧!”郭小芬赶紧给她解围,“天冷了,我正想添件羽绒服呢。”

刘思缈微笑了,“好的。”

一步一步往桥下走去,车轮声、喇叭声、脚步声、咳嗽声、售票员的吆喝声,交汇在一起,源源不断地涌入耳鼓。郭小芬忽然想起了很多人:

楚天瑛一夜驱车赶到湖畔楼,见到了思缈,不知是怎样的情形?

呼延云大概已经坐上了返京的火车,这回他出力不多,但是表现依旧不俗。

经过这么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考验,思缈能不能堪破一些东西,从对香茗的苦恋中获得一点点解脱呢?

改天去逛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的时候,把马笑中也叫上,逛累了就让那小子请客。

找个时间和沙俪好好聊聊吧,既然是个直肠子的好心人,能不能别老板着个面孔,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爱新觉罗·凝的名茗馆馆主不知道还能不能当下去?这一回,也许对整个名茗馆的名誉都造成了重大的打击呢。

黄克强已经被释放了吧?希望他不要再在母亲被害的怨念中纠缠下去了……

还有一个人。

郭小芬觉得,其实自己真正惦念的,还有一个人,只是他的形象像公交车车窗上映出的面孔,总是模模糊糊的。

会是谁呢?

她到早餐摊上买了一个鸡蛋灌饼和一杯热豆浆,正把吸管插进嘴里,眼角一瞟,看到一份早报的大头条标题,不由得呆住了,那标题是“健一公司将承办中国健康科普论坛”,底下还有一行副题“蒙康一总裁表示:给保健品正名势在必行”。

热血的郝文章白白死了。

同样热血的蒙冲,他着手改造健一公司,乃至整个中国保健品产业的梦想,也破灭了……

还有雷抗美——

郭小芬猛然间意识到,其实自己真正惦念的,正是这个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的小老头儿。虽然他的脾气又坏又倔,指着李家良的遗像破口大骂,跟停了药吃保健品的患者拍桌子,在拒绝接受自己采访时毫不客气。但是,郭小芬还是欣赏他,欣赏他刚烈如火的性格,欣赏他对老友深沉的感情,欣赏他“我没有做过实验,不能下任何结论”的严谨,欣赏他对科学始终如一的执著。想起他在李家良的遗像前老泪纵横,想起他带着自己暗访保健品讲座,逐条剖析骗子们的无耻伎俩。想起老头子坐在长椅上的落寞身影,郭小芬更是眼圈发热。

在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真不真假不假的时代,像雷抗美这样真实这样纯粹的人,已经越来越罕见了。

可是眼下,这个老头子却躺在医院里,靠着呼吸机延续残生,能不能清醒过来还是一个未知数。而他的敌人们却在弹冠相庆。至于他不惜牺牲生命也要保护的那些人,恐怕早已忘记了他的存在,更不要提他苦口婆心的一再告诫。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黄克强在被带出审讯室时,挣扎着说出的话:

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我们从来都没有赢过,赢的总是他们,是健一公司那样的一群人,你以为他们死了就是输了?我告诉你,他们其实一直在赢,还会不断地赢下去……

是啊,赢的总是他们。

郭小芬这么想着,身上阵阵发冷。

2.

跌跌撞撞的,少玲一路狂奔着向乡派出所跑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初升的那一轮苍白的日头及其光芒,在眼里摇摇晃晃的,像要被水呛死似的。

她是在买早点时,听说张大山昨天晚上被捕的消息的。已经一夜过去了,而警察没有来找她,说明张大山没有泄露她和此案的真实关系,说明他一个人扛下了一切,而这是不公正的!大山子只是无意中被卷进事件中的,真正的知情者是我!是我!!是我!!!

是我……是我发现了最初的真相的。

妈妈去世前,被病魔折磨得好苦,喘不上气的她把胸口撕扯得血肉模糊,可是只要看到电视里放“健一排毒仪”的广告,黯然的目光就会重新闪亮,嘴角挂着一抹少女才有的羞涩的、幸福的、痴痴的笑。起初,我还以为是妈妈通过看那个广告给自己鼓起治好病的勇气呢。直到她去世后,我在她的一个上了锁的小匣子里找到一张发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的合影,一个是妈妈,另一个却是广告片里那个老人年轻时的模样,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妈妈一直等待的那个知青……可是妈妈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这个她用一生去等待和爱恋的人,在电视里宣传虚假的保健器械,延误了她尘肺病的治疗。

他不仅欺骗了她的感情,还骗走了她的生命……

是我……是我找到了李家良的。

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去找他。健一公司在县城大礼堂开健康讲座,满城张贴的宣传画上都是李家良笑容可掬的模样,我看见了,就想当面去问问他,这样害一个爱了他一辈子的女人,到底对不对?在会场上,他风度翩翩地登上讲台,吹嘘自己的演艺成就,吹嘘健一公司的产品。我实在是没忍住,就怒吼起来:“你这个骗子!你对得起狐领子乡的乡亲吗?!”

他一听就惊呆了,站在台上一动不动。我被保安拉到会场外面,站在街道上哭泣,这时他来了,问我是谁,我把妈妈和他年轻时的那张照片递给他,他一看就浑身哆嗦,当我告诉他妈妈已经病死了的时候,他那个样子啊,跟枯死的老树似的,简直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嘴里不停地说:“带我去她坟头看看,带我去她坟头看看……”

是我……是我带他到了妈妈的坟前的,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会哭得那样惨!他一个趔趄跪倒在妈妈的坟前,两只胳膊伸开慢慢地抱住坟头,把一张老泪纵横的脸孔贴在泥土上……那天,浓云在天空流动,覆盖住了我们的影子,我不知道是不是妈妈的在天之灵感觉到了什么,她终于等来了自己等了一辈子的人,却已阴阳永隔……

是我……是我没有及时阻拦住一切。

老头子包下湖畔楼布置杀人现场的时候,给我发了个短信叫我过去,说是拜托我一件事,在10月24号夜里争取来一趟湖畔楼,“你戴上手套、把过道吊顶上的那个大喇叭扔进眼泪湖里就行了。记住,千万不要进入ktv包间,要让所有人都坚信那是间门窗反锁的密室。”

我十分震惊地问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他微笑着说:“比起健一公司的庞大势力,我的力量太微不足道了,我没有别的办法……这段日子,我眼里全是你妈妈的影子,她纵马飞奔而去的身影在我脑海里闪啊闪的,怎么也抹不去,抹不去……一个人活到我这么大年龄,最怕的就是心里总有个抹不去的事情,如果有了,就说明你该走了……”

离开湖畔楼的时候,他问我,能不能代表妈妈原谅他,目光和口吻恳切得像一个三岁孩子。我真想扑到老头子怀里大哭一场啊,我从小是个孤儿,被妈妈从医院门口捡回家,妈妈去世后我再也没有亲人了。此时此刻,我觉得这个可怜巴巴的老头子,也许是我唯一的亲人!可我狠了狠心,摇摇头说:“我原谅了你,妈妈临终所受的痛苦能减轻一些吗?”

我看得出,他失望极了,我真后悔没有对他说:“其实,妈妈从来就没有恨过你……”

是我……是我把张大山拖进了这一事件里的。

那天晚上,知道湖畔楼要出事,我心里难受极了,在医院坐立不安的。快下班时,不料正赶上一个产妇大出血,我参与抢救,很晚才结束,回乡的最末一班公交车都没有了,我想这也许是天意,上天就不让我去湖畔楼,但又踮起脚尖,巴望着有没有过路的车捎我一程。我还是放心不下李家良。

正在这时,张大山来了,主动开车拉我回狐领子乡,坐在车上,听草原上刮起狂风,车窗震得嗡嗡作响,我真恨不得自己也被撕碎成一片一片。突然间,一个急刹车,差点撞上那个浑身是血的白衣女子,我本能地闪出“湖畔楼出事了”的念头,让张大山开车过去。

看着黑黢黢的湖畔楼,张大山立刻报警,当时我心里这个忐忑啊,我还没把那个大喇叭搬下来扔进眼泪湖呢,这可咋办啊!谁知张大山不放心李大嘴,竟拿着个扳手冲进楼里面去了……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出来,我战战兢兢地走进去,看到他呆呆地站在楼道里,扳手上全都是血,跟前趴着一个人……包间的门大开着,我进去一看,天啊!死了那么多人!李家良老爷子腹部被扎得稀烂,早就没了气。

大山子也吓坏了,一个劲儿念叨“我是失手才杀了人,包间里的那些死人不关我的事,我不想再坐牢,我不想再坐牢”,而我满脑子都是李家良的嘱咐——

“千万不要进入ktv包间,要让所有人都坚信那是间门窗反锁的密室。”

看到茶几上的五行阴阳镜,我完全明白了他的谋划。

我想到,乡派出所晚上一般是一个警察加一个协警值班,接到报警后,出警的肯定只有一个警察,所以,只要能控制住他的视线,李家良的密室之计就还能实现——要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心愿,也是他摧毁健一公司、让人们不再受蒙骗的唯一办法!

于是,我擦干净楼道的血迹,和大山子一起把他杀死的那个人搬进包间,用烟灰缸砸那人的后脑勺,破坏扳手砸下的痕迹,给人造成他是在包间内被烟灰缸砸死的假象,又将包间里的一具瘦一点的尸体搬进狭小的控制间,用来吸引警察的注意力。然后我让大山子藏在靠西墙的沙发后面,等警察进来,查看控制间时,他再迅速离开包间。

正当我要离开包间时,黑暗中,张大山低声对我说:“少玲,万一出了事,往我身上推,就说是我逼你这么干的!”

我心里一颤,摇摇头:“我绝不会那样做的,我只要你等我。”

离开包间,我听见了张大山把门反锁上的声音。

时间太紧,我来不及处理那个大喇叭了,只用擦血迹的抹布把扳手和李家良的手机包在一起,扔进了眼泪湖,然后回到金杯里,等着警察的到来。我想起李家良惨死的样子,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过了几天以后,张大山来找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屋,看了我很久很久,才问:“你是不是事先就知道湖畔楼会出事?”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大山子这个人,我和他一起长大,太了解他不过,看上去憨憨的,其实聪明极了,什么也瞒不过他。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得出,他是多么希望我摇摇头啊,但是我觉得,不应该再骗他了,我低下头,把事情的全部经过都告诉了他,甚至连那个大喇叭没有来得及拿走也说了……

他默默地听着,听完转过身,慢慢地走掉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心如刀割,我真希望他骂我利用他,害他卷入根本与他无关的特大杀人案里、随时面临着坐牢甚至死刑的危险,甚至希望他抽我一记耳光,但他没有,只是那么孤单地走了,一直往草原走去,拖曳着一条长长的影子,像一头受了伤的熊。

不久,就听说他和乡东头老齐家的二闺女定亲了,我知道,他一定恨透了我。

昨天,无意中搭上了他的小巴车,听到了他那番令人心碎的话。

老人们总爱说:黑夜过去就是白天。这里面有个盼头的意思,可是我知道我的命,我没白天的……还记得你妈妈吗?她一辈子就那么傻傻地等一个人,咱们乡里谁不说她精神有毛病,谁不说她是和命运抗争?其实我从小就挺佩服她的,他们那一辈的人泪珠子都是热的,我们这一代人血都是冷的——可是我做不到她那个样子,我等了,但命运告诉我说:别等了……

可是,张大山……不,大山子,你知道吗,其实我……

少玲冲进了乡派出所,和一个往外走的人撞了个满怀,她还要再往里闯,却被那人一把拉住了,“陈少玲?!”

她定睛一看,竟是那天晚上站在国道上,被自己和张大山救下的白衣女子!此时此刻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警服,眉目间挟着一股严峻的气息。少玲惊呆了,“你……你是警察?”

刘思缈把自己的身份介绍了一下,“谢谢你和张大山救了我,要没有你们,那天晚上我得活活冻死。”

少玲像是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抓着刘思缈的胳膊说:“刘警官,我们救过你,现在,我求求你救救张大山吧,求求你了,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完全是被我拉下水的,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我!是我!”

刘思缈的神色变得十分晦暗,她扣住少玲的手腕,低声说:“少玲,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少玲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刘警官,你饶了张大山吧!是我,都是我,我妈死了,我的养老院也垮了,我就想找李家良、找健一公司讨个说法,谁知道会害死这么多人啊?!我就是个老百姓,我再也不敢惹事了,你饶了张大山吧,你要抓就把我抓走吧,判我刑,枪毙我,我都认了,饶了张大山吧……”

说着说着,她号啕大哭起来。

哭声震动了整个乡派出所,楚天瑛、李阔海、胡萝卜以及其他的干警都走了出来,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刘思缈搀了少玲两把没搀起来,余光一扫,立刻口吻凌厉地说:“看什么看!都给我回屋办公去!”吓得警察们马上散开了。刘思缈使足了劲,几乎是把少玲从地上揪了起来,一直揪到场院,拖进那辆作为证物的金杯里,把车门哐当一声拉上了。

“陈少玲!”刘思缈恶狠狠地说,“你个浑蛋!”

陈少玲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骂自己。

“张大山只是误杀,属于过失致人死亡,又带有正当防卫的性质,判不了几年也就出来了。他昨天晚上去湖畔楼,是想趁着警察们撤离时,把次声吹灰器拿走,彻底销毁物证。被我们抓捕后他一直都声称你是被他胁迫的。从始至终,他就是不想让你坐牢——假如一个人愿意为了你付出一切,他唯一希望的,就是你不要辜负他的付出!你明白吗?!”

不知道被自己的哪句话触动,刘思缈的眼圈一红。

我怎么会不明白呢,我怎么会不明白呢……从上学时起每次玩逮人他都只追着我不放;到高中时一到周末他就来找我吃饭,把盘子里的菜净往我碗里拨拉;还有他砸本田被判刑以后,我去监狱探望他,他死也不肯见我;甚至他在湖畔楼出事后再一次远离了我,匆匆地和老齐家的闺女定亲……我明白,我都明白的。

陈少玲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月票夹,抽出里面藏着的一张皱皱巴巴的折纸,慢慢地打开……那是张大山抄的歌词,这么多年一直带着,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身边。

茂密的苦蒿野火一样燃烧,

炊烟伴着流雾遮住了眼帘。

远方依稀可是你的倩影?

暮色中我四下里探看——

找寻着你哟,

就像苍鹰找寻着山岩。

炉膛的牛粪火已经熄灭,

墙角一根孤独的套马杆,

铃铛声声可是你赶着羊群晚归?

屏住气我侧耳聆听——

钟情于你哟,

就像骏马钟情着草原。

我没有成群的牛羊,

我没有银色的鞍鞯,

往事令我眉头紧锁,

命运让我沉默寡言。

黑暗中我默默地躺下了——

少玲看着那歌词,一滴很大的泪珠打在纸上,漫漶了最后两行字,仿佛模糊了整个世界。心念一动,便已千年……

十二:终章

“大山子!你给我回来!你给我回来!”

见张大山抓起一把很大的扳手,猛地跳下了车,少玲不由得喊了起来。风像着了油的火舌一般涌进了车厢,呛得她止不住地咳嗽。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哐的一声,张大山把身后的车门摔上,将她的喊声关闭在狭小的车厢里。

她望着他的背影,眼睁睁地看着他钻进了湖畔楼。

身边,白衣女子僵坐着,仿佛一张没有生命的皮。

少玲不寒而栗。

过了不知道多久,十秒,十分钟,十天,十个月……抑或更长?大山子怎么还不回来?楼里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少玲坐不住了,把衣服裹紧了一点,拉开车门跳出车厢,顶着狂风一步一步地向湖畔楼走去……

推开大门,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张大山,大山子……”少玲叫了两声。

没有人回应,一片死寂。

摸着黑,少玲慢慢地向前走,刚刚来到通往包间的楼道口,便见到黑暗中矗立着一个水泥坨子似的背影。

“他……突然从包间里面……冲了出来,拿着刀就刺我,我一紧张,就照他脑袋给了一下……”张大山的声音在颤抖。

少玲打开手电筒:地板上趴着一个人,一眼就知道活不成了。

她小心翼翼地跨过那个人,一直向前,走进包间。

门后面斜卧着李家良,腹部已经被刺得稀烂。少玲在他面前蹲下,从凝固在他脸上痛楚的神情可以看出,他为密室被人破坏而死不瞑目。

少玲站起身,手电筒把包间扫了一遍:尸体,尸体,尸体,还是尸体……小小的包间此刻成了屠宰场,地上横七竖八地滚着几个啤酒瓶,茶几上还摆着一面五行阴阳镜……

楼道里,再次传来张大山惊恐万状的自言自语:“我是失手才杀了人……包间里的那些死人不关我的事。我不要再坐牢,我不要再坐牢……”

少玲走出包间,来到张大山跟前,“大山子,你要不想坐牢,现在开始就听我的!咱们先把这具尸体搬进包间里去。”

她的声音冷静得出奇,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一束昏黄的灯光,两个闪烁的身影……

一切收拾停当,少玲对他说:“你把门反锁,之后就藏在那个双人沙发的后面,你个子大,最好是躺下。等我和警察撞开门,我会用手电筒直接照向控制间,看到门板后面伸出一只手,警察一定会过去仔细查看,这时你爬起身,迅速钻到外面去,注意不要发出一点声响。过一会儿,有动静了再装成从外面进来的样子。你别紧张,你只是正当防卫,本来没事,可是包间里死了那么多人,跟警察说不清的,他们没准会把账算在你的头上。咱们做个密室,警察就会认为是包间里的人自相残杀,这样你也就脱了干系……”

张大山安静地听着。

说完了,少玲又特意问了一句,“你听明白了吗?记住我说的话了吗?”

张大山点了点头,少玲转身刚要走,他突然叫了一声,“少玲。”

少玲转过身,黑暗中,却看到他熠熠生辉的目光,那里面有着一种温柔的坚定。

“少玲。”张大山瓮声瓮气地说,“万一出了事,你尽管往我身上推,就说是我逼你干的!”

少玲的心一热,激涌到眼眶,险些落下泪来。她努力克制住情感,摇了摇头,“我绝不会那样做的,我只要你等我。”

她走了。

张大山用戴着手套的手,反锁上了ktv包间的门。

现在,这包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还有六具尸体。

窗外,呼啸的夜风犹如海潮,一浪接一浪地澎湃着黑夜。本来有些害怕的张大山,此时此刻,心里却一片清明和恬静。

我绝不会那样做的,我只要你等我。

这句话,我不是已经等了好多好多年吗?

还记得初中时代那张洒满阳光的课桌吗?那时和她同桌。我家里穷,总是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又不像班里别的男生那样学习好、脑瓜灵、会讲顶好笑的俏皮话。我自卑得连回答老师提问时都不敢抬头。可是,我居然喜欢上了少玲——全班最美丽的女同学!为此我晚上经常骂自己:也不照照镜子……可是一闭上眼,梦里又都是少玲的微笑。

唯一一次勇敢,就是那天放学后,在学校后墙外的白桦林里,同学们分成两拨玩逮人。我使劲追她一个人,追得她跨过两条小溪,跑出了树林很远,实在跑不动了,她扑到一个大草垛子上呼哧呼哧地喘气,我上去一扳她的肩膀,来了个脸对脸。

湛蓝湛蓝的天空,几朵雪白的云静静地漂浮着,比云更辽远的地方,是茫茫的草原。

两缕秀眉,一双明眸,红润的面庞上挂着珍珠似的汗水,我不由得看呆了。

“那么多同学呢,你干吗只追我一个人?”少玲气呼呼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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