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词儿叫“树靶子”,刑警们一说“树靶子了”,就是说要做初侦报告了,得认真听了,该问要问,该反对要反对,最后要像打靶一样找准目标。
在听取初侦报告时,要是一言不发,往往被认为是无能的表现。
楚天瑛手里拿着两张正面是泳装美女的挂历纸,走到墙边,翻了过来,用图钉摁在墙上。
只见挂历纸背面光滑的白底上,他用黑色的碳素笔绘制了两张图:一张是湖畔楼两层的平面图;另一张是ktv包间的平面图,上面用绿色的“y”标示了每个死者的位置,用红色标示了血迹,并用黄色标示了一些可能存在重要疑点的物证。
“没有幻灯片,只好将就一下了。”楚天瑛说,很利索地用一根从半导体上临时拆下的伸缩天线,一边指画着,一边给大家讲述。“我们给死者做了编号。”他指着ktv包间的平面图说,“1号尸体,一位老人,死亡形态为倒卧在包间的大门旁边,死因系刀刺造成腹部主动脉破裂致失血性休克,在他的尸体旁边提取到尖刀一把,通过对刀刃和伤口的比对,可以确认,这把刀就是凶器,刀柄上留下了6号尸体的掌纹和指纹——6号尸体的详细情状,我待会儿再讲。
“2号尸体,女性,四十岁左右,死亡形态是背靠着墙坐在地上,死因不详……”
“嗯?”王副厅长皱起了眉头。
楚天瑛解释:“她的嘴角出血,但目前法医尚无法确认她的死因,只怀疑是中毒。”
王副厅长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3号尸体,女性,年龄二十多岁,死亡形态是仰卧在北墙的沙发上,嘴角出血,死因不详。
“4号尸体,男性,年龄估计在四十岁以上,死亡形态是仰卧在3号尸体附近的地板上,嘴角出血,死因不详。
“5号尸体,男性,年龄在三十岁上下,死亡形态是蜷卧在包间最里侧的播放控制间的门后,嘴角出血,死因不详。”
“怎么这么多死因不详的?”王副厅长嘟囔。
楚天瑛立刻面对他,立正。
县公安局的法医坐不住了,慢慢站起来,面带愧色,“王副,我们的技术还有待提高……”
王副厅长挥挥手,让他坐下,然后把目光再次投向楚天瑛。
“2、3、4、5这四具尸体,应该属于同一种死因,比如中毒,但还需要法医进一步鉴定才能确定。”楚天瑛说,“6号尸体,男性,死亡形态系四肢摊开俯卧在茶几边上。死因是钝器打击头部致重度颅脑开放性损伤死亡。在他旁边有一个被摔坏的玻璃烟灰缸,初步判断,这就是导致他死亡的凶器。但是在这个烟灰缸上,我们没有提取到任何指纹。”
接下来是对物证的分析。
一般来说,即使最普通的一起凶杀案,包括凶器、头发、指纹、血迹在内的物证也要有几十件。而一起特大杀人案的物证可能会达到几百件。逐一分析其成分、是否包含微量证据,等等,是刑事鉴识人员的工作。而在初侦报告阶段,主报告人要做的,是对一些重点物证进行介绍,指出哪些物证存在较大的疑点,或对案件的侦破有较大的意义。
一名刑警把一个透明的塑料筐搬到桌子上。
楚天瑛戴上橡胶手套,一边从塑料筐里拿出用塑料袋或纸袋装好的证物,出示给大家,一边讲解、分析:“这是两个麦克风,麦克风上有多处凌乱的指纹,一个留在3号尸体仰卧的沙发上,另一个滚落在地板上;这是在现场发现的啤酒瓶之一,一共两箱二十四瓶,均为本省生产的‘快活凉’牌,有十二瓶已经喝空,有四瓶喝到一半,还有八瓶没有开启;这个是‘五行阴阳镜’……”
“什么东西?”王副厅长盯着他手里那个玉饼似的东西问道。
楚天瑛尴尬地说:“一种医疗器械,据说通过照射能治病……我也不大清楚。”
不知是谁问了一句:“这玩意儿会不会把人弄死啊?比如辐射之类的。”
会场上大部分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一片窃窃私语声响起:
“这个怪玩意儿能害死人?”
“说不准,现在的医疗器械弄死、弄伤人的可不少呢。”
“这么说2、3、4、5号尸体的死因就清楚了……”
这时,一名胖墩墩的、戴着黑框眼镜的刑技人员清了清嗓子,大家知道他要说话,立刻安静下来。
“这还有待下一步的检测。”胖刑技的话很短,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以为他还会说什么,但等了半天没有动静。人人脸上都显出失望的神色,像饿得半死的时候终于看到一道菜端上了餐桌,却马上被撤走了。
楚天瑛继续讲解和分析其他物证:“这是在4号尸体的衣兜里发现的鳄鱼皮名片夹,里面的名片上,有‘健一保健品公司董事长蒙健一’的字样,这很可能就是4号尸体的真实身份。”
“健一保健品公司?”王副厅长插话了,“那可是个大公司、上市企业啊。”
“是!”楚天瑛说,“我上网查了一下,它是目前省内最大的保健品公司。”
“‘五行阴阳镜’就是他们公司生产的。”胡萝卜也插话了,“电视里的广告上,每次最后一句都是——健一产品,健康第一!”
“其他受害者的身份呢?”有人问。
“从5号尸体身上,搜到了一盒名片,写有‘健一保健品公司办公室主任宫敬’的字样。其他尸体的身份尚未确认,但估计也都和健一保健品公司有关。”楚天瑛说,“目前我们的勘察主要集中在一楼的包间,而案发前这些人都住在二楼的客房。要等对他们的住处进行全面检查后,才能确认每个人的身份。但从着装上看,死者应该都不是狐领子乡的人。”
“这个我可以肯定。”胡萝卜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在说到血液证据时,楚天瑛着重提到了在包间门内侧的把手上发现的几个血指纹:“经鉴定,这是6号死者的指纹,血液却是属于1号死者的。可以理解成,6号在杀死1号后,用沾有1号鲜血的手拉了一下门把手造成的……”
“那么6号本人又是被谁杀死的呢?”有刑警问,“他肯定不是自杀的,因为他没法用烟灰缸砸自己的后脑勺啊。”
“他是被7号杀死的!”李阔海粗声粗气地说。
从哪儿冒出个7号来?
会场上的人顿时一个个大眼瞪小眼。李阔海也知道自己话说得突兀了:“7号——这是我给逃走的凶手取的代号。”
有人叹气。
李阔海歪着脑袋一看,是胡萝卜,“老胡,你叹啥气?我说得不对?”
胡萝卜苦笑,“李局,刚才我讲述案发经过的时候,有个地方没有详细说——那扇ktv包间的门,我推了一下没推开,才用力撞了进去,后来发现,那门从里面反锁着呢。”
“啊?”一片惊讶的声音响起。
楚天瑛的神情却十分平静,“刑技!”他用食指轻轻磕了一下桌子,提示刑事技术人员发言。
那个胖墩墩的刑技人员正在偷看短信,赶紧合上手机,打开面前的本子,用和他的黑框眼镜一样刻板的声音说:“ktv包间的门锁系插芯门锁,锁舌为单斜舌,经过细致的检查后,可以确认:门锁是被外力撞开的,在撞开前,锁舌保持了完好的插嵌状态。”
“你说重点:门是从里面反锁的,还是从外面锁上的?”楚天瑛追了一句。
“从里面反锁的,那个锁是单面锁,只能从里面打开,门的外面没有锁孔。”
“这怎么可能!你是不是搞错了?”李阔海瞪圆了眼,“那凶手是怎么离开包间的?包间的窗户都从里面反锁着,天花板上的换气通道,我们也掀开看过了,积着厚厚一层尘土,没有任何痕迹。”
“现场勘察结果表明,应当不存在你所说的什么7号。”楚天瑛摸着下巴思忖片刻,慢慢说道,“我分析,案件的发生经过应该是这样的:屋子里的六个人中,有一个和6号是同谋,我暂时叫他x。一开始他们就反锁了包间门,露出杀意,1号想夺门而逃的时候,被6号杀死。后面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个x先杀死了6号,然后逼剩下的三个人和他一块自杀;第二种可能是x和6号一起逼其他三人自杀,然后x趁6号不注意将其砸死,再自杀。”
“有没有可能是6号先给所有人下了毒,当1号发觉想逃跑时,被6号追上去杀死,然后其余几个人合力砸死6号,接着毒发身亡呢?”有人问。
楚天瑛想了想,说:“现场并没有发现其他人联合起来与6号搏斗的痕迹,况且,毒性再强的毒药,也不会导致几个人瞬间同时死亡。求生的本能,总会使他们往门外的方向逃吧?但现场显示,他们死得比较分散,七零八落的——无论怎样,一切罪行的施与受,都是在这个房间里的六个人之间进行的,只有这样,才会呈现出现场的‘密室状态’。”
假如真的是这样,那么剩下的刑侦工作可以暂时宣告结束了:反正凶手和受害者同归于尽,没有继续侦缉的必要了。会议室里竟有人发出了轻松的吁声。
李阔海像噎住了似的,眼神呆呆的,愣了半晌,突然大声说:“密室不密室的,我不管!我敢说,确实有个7号,就是他杀死的6号,然后从那个满是死尸的包间里逃走了!”
在省公安系统里,李阔海素以一根筋闻名。追捕凶犯,他敢捂着刚刚做了支架的心脏追出五里地,办案子也是这种认准了就绝不拐弯的劲头,让人喜爱,让人尊敬,有时也不免让人头疼。所以,会场上就有人拿他打趣了:“那你说说看,这个从门窗反锁的包间里逃出去的7号,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片笑声。
李阔海没有笑,脸涨得通红,扯大了嗓门:“我当然知道7号是谁!”
笑声戛然而止,会场上的警察们面面相觑。
“李局。”楚天瑛把两只手掌撑在桌子上,盯着他的双眼,严肃地问,“你所说的7号是谁?”
李阔海毫无惧色,“就是那个浑身鲜血的白衣女人!”
9.
有点儿冷。
胡萝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窗外,天色阴沉。可能是开会的时间有些长,老坐着不动,血液循环放慢了吧?胡萝卜这么想着,把黑色的警用大衣在身上裹了裹,依然觉得从脖子根儿往下像泡在冰水里似的,冷得慌。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想,也许是自己被李阔海的话吓到了,或者说,李阔海的话其实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要说那个白衣女人是凶手,胡萝卜自己也有同感,他相信在座的每个人——包括那位貌似矜持的楚处长在内,都有同感,只是别人觉得太荒诞而李阔海敢说出来罢了。而且,胡萝卜觉得,只有那个浑身鲜血的白衣女人才能干下这么血腥、这么诡异、这么匪夷所思、这么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他眼前甚至勾画了一幕景象:门反锁的包间里,六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摊在地板上,一个沾有脑浆的烟灰缸从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上,慢慢地、慢慢地滑下,啪的一声打碎在地板上!没有表情更没有血色的一张脸,飘啊飘地飘到门口,拖曳的白色睡衣下摆上,沾满了黏黏的鲜血……来到门前,她没有停止血泊中的飘浮,继续,继续……
“按照你的说法,这起案件是一起密室杀人案了?”楚天瑛的话打断了胡萝卜的思绪,“凶手在门窗反锁的房间里大肆杀人,然后成功脱逃。只是出于偶然,才被张大山撞见——可问题在于:咱们这是在办案,不是拍侦探片或者写小说——在现实中,你见过几起密室杀人案?”
李阔海一下子成哑巴了。
这里,要说到一个所有刑侦人员都绕不过的话题:在现实生活中,到底有没有发生过真实的密室杀人案?答案是——
有,但远远没有迪克森·卡尔美国著名推理小说作家,“密室推理之王”,代表作为《三口棺材》的小说中描写的那么玄。
有史记载的最早一起密室杀人案,发生在1733年的英格兰,一个凛冽的寒冬,两名老太太lydia dunnetbe和betty,与她们新雇用的年轻女佣ann price被发现惨死在住所里:两名老人被勒死于床上,女仆则倒毙在血泊中,喉咙被割开了。房间位于四楼,门和窗都由内紧锁着。
最后,在并未弄清犯罪手法的情况下,法庭仓促地判决一个名叫sarah malcolm的女孩有罪。然而直到被送上绞刑架的最后一刻,sarah仍坚称自己无罪。后来,不可能犯罪研究者们对此案进行了许多研究,并阐述了各自的见解,但无论孰对孰错,这个密室之案已经成了一个永远的谜。
此后,世界犯罪史上陆续出现了一些密室杀人案,但都被迅速侦破,而且类似案例的犯罪手法都相当幼稚:比如,原以为反锁的房间只有一把钥匙且放在室内,最后发现其实凶手还复制了一把;或者某个密闭的室内死了夫妻二人,最终有证据显示是丈夫先杀了妻子,然后自杀……
毕竟,不论哪个凶手,设置密室的根本目的不在于“炫技”,也并非为了引人注目,而是要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相比之下,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方法还有很多,哪一种都比设置一间密室来得省事。更何况,刑事侦查学中有一条铁律——犯罪分子在现场的活动量与证据遗留量成正比,也就是说,假如犯罪分子在现场“折腾”得越多,留下的犯罪证据也就越多。而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微量证据提取的手段不断增强,只有愚蠢透顶的罪犯才会冒着留下指纹、工具、毛发、mo典型犯罪手法等等各种风险,去设置一个极端复杂、会引来无数刑侦专家关注的密室。
据记载,中国的密室犯罪记录更是少之又少,在册的只有1990年前后发生的几起,大多发生在一些二线城市,原因说起来简直匪夷所思,完全“归功”于1989年上映的一部很卖座的国产恐怖片——《黑楼孤魂》。
《黑楼孤魂》说的是十年动乱时期,一名老人临终将女儿小菊和一笔存款托付给一个朋友,请朋友把小菊抚养大,谁知这朋友竟然谋财害命,将小菊吊死在一栋黑楼的地下室里,然后独吞了那笔存款。十多年后,在黑楼即将拆除之际,小菊的冤魂向凶手索命……在电影的开头部分,凶手将小菊吊死后,擦掉了室内的指纹,清理了遗落的毛发,然后用一根细绳打了个小结,套在插销的一端,接着,凶手自己退到屋外,关上门,轻轻地拉动那根细绳,将门锁的插销插上,之后放开绳子,使绳套渐渐松弛并从插销上滑落,凶手通过门缝将细绳抽出,成功地制造出了小菊在密室内上吊自杀的假象……
电影热映后,一些为非作歹之徒或许是觉得“这招挺好用”,于是模仿电影中的情节,在杀人后伪造密室。一开始,警方还真没能勘破,于是以自杀案结案。后来,江西省公安厅的一名老公安在侦查一起案件时,无意中发现死者上吊用的凳子较矮——凭死者的身高,站在凳子上就算踮起脚,也不可能把脖子伸进绳套,老公安不禁怀疑这是一起谋杀案。但是,毕竟房间的门是用插销反锁着的,凶手是如何离开的解释不通。他想了几天,想得昏头涨脑,于是去堂弟家睡午觉,午睡醒来发现堂弟一家正在看录像——《黑楼孤魂》……可以想象,发现了密室奥秘的他是如何激动!
此后,不仅此案成功告破,公安部还特地下令,要求全国各地公安系统对一年之内发生的封闭式自杀案件(那时推理小说在国内还未流行起来,尚无“密室”之说)全部复审,那名老公安因此还荣立了一等功。
那以后,虽然全国的刑事案件发生率逐年波动,但密室杀人案一直相当稀少,在公安系统内部,“密室”一词几成笑谈。
基本上,现实中的密室杀人案大多如此。所以,楚天瑛一句“在现实中,你见过几起密室杀人案”的质问,让李阔海顿时哑口无言。
是啊,现实中,有什么密室杀人案啊!胡萝卜狠狠地晃了晃脑袋,像摇一面拨浪鼓,打消掉不该有的念头。
“你的意见是,此案的办案方向,应该定位为内讧造成的自相残杀?”王副厅长盯着楚天瑛问。
会议室里,所有的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对准了楚天瑛。作为初侦报告的报告人,他这一工作的最终目的就是“树靶子”——确定整个案件的侦查方向。而王副厅长的提问,正是督促他负责任地做出这个“确定”。
当然,大家心中有数,根据刚才对李阔海的驳斥,几乎可以肯定,楚天瑛正是把侦办方向定位在内讧引发的自相残杀上——受害者和凶手均已死亡——如此一来,重要的是确认哪些死者是受害者,哪些死者是凶手,犯罪动机何在,犯罪手法怎样等等,但最终并不需要“侦破”,只需还受害者家属一个“明白”……当然,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也需要进行证物鉴识、现场重建和尸检等工作,但总比费劲地去寻找什么7号凶手x之类的轻松多了。
于是,所有警察只等楚天瑛点一下头,就去开展工作了。
但是,楚天瑛摇了摇头——
“啊?”李阔海忍不住惊讶地叫了出来。
“我认为,侦办方向依然是凶杀案——犯罪分子在逃。”楚天瑛把每个字都说得非常清晰。
会议室一下子成了被捅的马蜂窝,响起一片肆无忌惮的议论声,不少人还偷偷瞄向王副厅长,心想他恐怕要大发雷霆了吧?眼前发生的是何等大案,确定侦办方向又是何等严肃之事,他楚天瑛怎么能如此出尔反尔,信口开河?!
王副厅长只是神色凝重地看着楚天瑛。
“你刚刚不是说‘一切罪行的施与受,都是在这个房间里的六个人之间进行的’吗?现在咋又出来个犯罪分子在逃?”李阔海喘着粗气,“楚处,咱们地方上的人不比你省城来的,脑子慢。你倒是给说个明白,到底咋回事?”
“如果没有你说的那个7号——白衣女子,我基本上可以确认:案子就是包间内六人之间展开的一场自相残杀。但是,多了这个7号,整个案件就完全不同了。”楚天瑛慢慢地说,“没错,我刚才是对案件的发生经过进行了几种猜测,但是想不明白,那个白衣女子是怎么回事,其他的猜测都合乎逻辑,可是,唯有这个白衣女子,她的出现、她的在场,都是一件很不合乎逻辑的事……”
会议室里,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英俊的面庞,特别是那高挺、洁白的鼻梁。
“虽然我还没有亲自审过那个白衣女子,但我们可以推测一下:整栋湖畔楼,除了包间,其他地方并没有血迹,而根据法医的检查结果,白衣女子身上也没有伤口——就是说,她衣服上的血迹必然来自包间。包间里,两个人的体表有创伤,一个是1号,一个是6号。6号虽然后脑被砸裂,但是流出的血液并不多,倒是1号老人,腹部主动脉破裂,大量出血。所以,白衣女子应该是在贴身救助这名老人时,衣服沾上血的。”
警察们听得频频点头。
“白衣女子是在什么时候离开了包间的呢?现场勘察表明:包间门内侧的拉手上只有6号带血的指纹,门又是从外往里推的,包间里的人想出去,非得拉动那个把手不可。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1号被害之后,6号打开门,放白衣女子逃离包间。”楚天瑛的瞳孔发出幽幽的光芒,“那么其他人为什么没有同样逃离呢?难道他们真的已经死掉了?如果他们都死掉了,最后又是谁杀了6号呢?”
这时,有人提议:“可不可以作这样的假设:当时包间里的1、2、3、4、5号意识到自己中毒后,有三个人立即毙命,还剩下两个人活着,其中1号想夺路而逃,没能成功逃掉,被6号杀死。白衣女子哀求6号放过自己,6号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放了她。这时,最后剩下的一个人虽然也中了毒,但坚持着用烟灰缸砸死了6号,自己也倒下毙命……”
“你这个分析,有几个不合逻辑的地方:第一,如果按你说的,白衣女人在1号被杀之后,哀求6号放过自己,那么6号为什么一开始给包间里的所有人下毒时,唯独没有给她下?难道白衣女人是6号的同谋?既然是同谋,6号为什么放她走?任她在寒风刺骨的草原上狂奔?第二,你说剩下最后一个人虽然中了毒,还是奋力用烟灰缸砸死6号,自己才死去,那么,你有没有注意到刚才我做的初侦报告中,有一件最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什么事?”那个警察张大了嘴巴。
“作为凶器的烟灰缸上——没有找到任何人的指纹。”楚天瑛说。
“啊!”人们发出一片恍然大悟又困惑不解的叹息。
“一个中了剧毒、行将倒毙的人,为什么还要找个东西包在手上,然后才拿起烟灰缸砸向6号,以避免留下指纹?”楚天瑛摇摇头,“恐怕这太有悖常理了吧!”
“所以呢?”一声疑问,从王副厅长的口中发出。
楚天瑛转向他,直面着他锋利的目光,从容不迫地说:“所以我认为,砸死这个6号的,不是包间里六名死者中的任何一个,一定另有其人!”
“那么这个凶手,究竟是怎样从门窗反锁的房间里逃出来的?”李阔海眯起一只眼睛,现在,他问起了这个楚天瑛曾经用来问倒他的问题。
楚天瑛站在那里。所有的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给这个最难的问题,作出一个完美的解答。
沉默,良久。
目光像快要熄灭的火烛一般,渐渐微弱……终于,楚天瑛抬起头来,吐出清晰的四个字——
“我不知道。”
“嘶——”李阔海把头往后一仰,吐出一口不屑的长气。会议室里,一些警察脸上也不免露出嘲讽的神色。
“我确实不知道。”楚天瑛平静地说,“这回,真的是一起密室杀人案。”
“要我说,还是那个白衣女子杀的人。她见6号杀了1号,就去救1号,弄了一身血。趁6号不注意,她戴上手套用烟灰缸砸死了他,然后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从门反锁的包间里逃了出来。”李阔海不耐烦地说,“至于门把手上那个带血的指纹吗,也未必是6号放走她时留下的,没准是杀完人一不留神抹了一把……”
“不!”楚天瑛摇摇头,“那个白衣女子不像杀人犯。”
“不像?”李阔海鼻子喷着气,笑了出来,“杀人犯还有像不像的?难道脑门上都贴张纸,上面写着‘我杀人了’?”
“你没理解我的意思。”楚天瑛说,“杀人犯用烟灰缸砸死6号时,刻意避免留下指纹,这是一种很冷静的行为。这样的凶手,对一切——杀人也好,逃跑也罢,都会详细策划、思虑周详的,不至于穿着带血的睡衣,大半夜的站在国道上,这样,不被车撞死也要被冻死。那个白衣女子,刚才听胡所长说是个有点儿癫疯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和这个案子的凶手,很难在个性剖绘上画上等号。”
李阔海还想和他争,王副厅长一挥手打断了他们:“这样,负责对那三个目击者初审的同志,来说说情况吧。”
负责初审的刑警翻开记录本,说起陈少玲和张大山陈述的案件目击经过,和胡萝卜说的基本一致,“那个叫陈少玲的女孩情绪非常不稳定,带到派出所后,一开始根本说不出句完整的话,只是一边哆嗦一边哭,看样子是吓坏了。至于张大山,神情木讷,不是很配合,对我们的提问有一定的抵触情绪,我们后来查了一下,发现他是个刑满释放人员。”
“哦?”王副厅长一愣。
胡萝卜连忙把张大山当初犯案的经过讲了一遍:“当年那件案子,判得也过重了。不就是砸个车窗玻璃吗?关了人家三年,所以他对我们公安人员有些抵触情绪,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我可以拍着胸脯保证,那孩子的本质并不坏。”
负责初审的刑警补充:“后来我们给他讲了讲政策,他还算是问一句答一句,看样子,该说的也都倒了个干净。”
王副厅长点点头,“关键是那个白衣女子的口供,问出什么来了吗?”
那个刑警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
“怎么了?”楚天瑛也有些纳闷,“你倒是说啊。”
那个刑警好不容易才把扭曲的五官恢复原状,“那白衣女子,傻呆呆的,我们问她什么,她也不回答,嘴里就在反复地念叨个词儿,我们使劲听,才听清。听清了也不懂什么意思……”
“什么词儿?”楚天瑛有点紧张,浑身骨头像冷不丁被提了一把。
“湖水。”
一刹那,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寂……
活像在一片坟场里,突兀地立起了一块高高的青石碑……石碑立在平地上,没有刻任何文字,谁也不知道它是为了哪个坟头而立,只能感觉到它带来的是莫可名状的巨大恐惧……
每个人心里,都在反复地念叨、咀嚼着这个词——
湖水。
楚天瑛也不例外。他百思不得其解,如堕五里雾中。
“难道……她说的是眼泪湖?”胡萝卜竭尽全力,才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发抖,“就是湖畔楼后面的那个小湖。”
“也许她是想告诉我们,在眼泪湖里,藏着这个案件最重要的证据,或者破案的最关键线索。”楚天瑛说。
窗外,吹来一阵风,已经接近中午了,但室内无论是气温还是气氛,仍然冷得如冰窖一般。
王副厅长说话了——
“我来提几点要求。”他用一种浑厚的、液压机般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第一,各级、各警种的警务人员要密切协作;第二,目前的侦查方向还是凶杀案,杀人犯在逃;第三,所有案件的核心都是人,湖畔楼的老板李大嘴一家去哪里了?包间里的那些死者为什么大老远聚到这个偏远的地方来?这些都要查实;第四,这个案子是特大刑事案件,新闻媒体肯定要一拥而上的,到时都把嘴管严点;第五,我不给你们限期破案,但是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我现在马上要返回省城,下午还有个全省的治安工作会议要召开,这里的事情,就全权委托给楚天瑛同志了。他担任这一案件的指挥长,也就是第一负责人。”
在场的警察们,听得是一个个心服口服。
什么叫领导?领导就是那种在最关键的时刻能够一锤定音而不会走音的人。王副厅长的话看似简单,其实每一句都压到了点子上:要求大家团结协作,肯定了楚天瑛的刑侦思路,提示下一步的工作重点是搞清嫌疑人和涉案人的关系,强调保密意识,明是解压暗中加压……最后确立了楚天瑛在办案过程中的领导地位。
看来,楚天瑛是王副厅长的爱将,真不是乱盖的。
还有那句“所有案件的核心都是人”,在大家都被诡异的密室、血腥的现场、莫名其妙的“湖水”等弄得精神恍惚的时候,这句话尤其耐人寻味。
王副厅长起身,秘书递上大衣,所有警察都起立、敬礼。王副厅长一面往外走一面摆手,“同志们继续研究案子吧。”
楚天瑛很快说了句“大家先休息一下”,然后紧跟在王副厅长后面,将他送下楼。
楼下,王副厅长抬头看了看依旧阴郁的天空。秘书拉开汽车的后门,他刚要进去,一偏头,发现楚天瑛的双眼闪烁着一种欲说还休的光芒。于是他不禁问:“还有什么事?”
“有件事情想跟您请示一下。”楚天瑛显然有些犹豫,“这个案子很大,又非常诡异。您刚才也说了,新闻媒体肯定要闻风而动一拥而上,案子要是迟迟不能破,咱们就被动了。可是,我在初勘犯罪现场之后,觉得这案子肯定有非常复杂的内情……”
“别绕弯子!”王副厅长皱起眉头。
“是!”楚天瑛胸膛一挺,“如果真的还存在一个脱逃的犯罪嫌疑人,那么这起案子就是现实中非常罕见的密室杀人案!凶手的智商之高就不必说了,而破案的关键,在于对犯罪现场进行反复的、细致的、最高水准的勘察——我担心咱们省厅的力量不够。”
王副厅长颇为惊讶。他知道楚天瑛是个从来不服输的人,刑侦能力考核年年拿第一,就连散打比赛都要博到个全省冠军才甘心,“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如您刚才说的,所有案件的核心都是人——破案也一样,最难的案子,就要由最好的警察来侦办。”楚天瑛说,“犯罪现场的勘察,固然需要勤奋扎实、一丝不苟、业务精良等素质,但是除了这些,还需要一种东西,那就是天赋。就像一幅三维立体画,有的人看半天才能看出来,有的人怎么都看不出来,而最高水准的刑事鉴识专家,不仅一眼就能看出来,还能重现绘画者的每一个笔触。”
“你到底想说什么?”王副厅长越听越糊涂了。
“我……”楚天瑛吞吞吐吐的,脖子上的血管像被攥了一把似的一蹿,抬起了头,“我想借调一个人过来协助我破案,但是需要省厅给北京方面发借调函。”
王副厅长把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借调谁?”
“刘思缈!”
“不行!”王副厅长断然否定了他的提议。
楚天瑛一愣,脸霎时间涨得通红,“厅长您别误会!我真的是觉得这起案子需要她出马。她给我上过课,带着我在犯罪现场里走过格子,我读过她的每一本著作,她的刑事鉴识技术在国内无人匹敌。您知道她侦破过多少起大案啊:京沪铁路系列蒙面抢劫案,清凉山小学毒气案,邹如龙系列强奸杀人案,贾魁杀妻悬案……”
“不行!”王副厅长一声怒吼,像钳工一样,生生掐断了楚天瑛没说完的话。
看着眼前这一幕,司机和秘书都小腿发抖,半个字也不敢说。
楚天瑛却直视着王副厅长,目光犹如在风中飘荡一般,充满了哀伤。
“天瑛。”王副厅长叹一声之后,换了种口吻——深沉而又严肃,像在管教自己的子侄,“我知道你的想法。的确,你是为侦破这个案子考虑,才请求借调刘思缈。但是你也不能否认,你的另外一个目的是想帮她摆脱困境。可是,她现在正处于停职审查阶段……你不能惹祸上身,懂吗?”
说完,他迅速转身钻进汽车里,秘书“嘭”的一声为他关上车门。
车开走了。
从后视镜能看见楚天瑛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遗忘在草原上的树。
10.
胖刑技一墩一墩地下了楼梯,往外面走。胡萝卜扒着栏杆问他:“你这是去哪儿?”
胖刑技回过头,扶了扶黑框眼镜,“上个厕所,你们所里那厕所也忒脏了!”
胡萝卜不好意思地笑笑,“外面的厕所更脏。这儿可是农村……你要是小便,就到外边随便找个地方解决吧。”
胖刑技掉转头走出大门,踏上满是裂缝的水泥道路,往西南方向走了好一会儿,才掏出手机瞄了一眼,再绕过一个堆得很高的灰黄色的柴禾垛子,看到国道边有一堵废弃很久的土墙。土墙后面,停着一辆掉了漆的灰色捷达。
胖刑技背对着捷达,面朝土墙,拉开裤子上的拉链……
捷达的车窗慢慢摇下一道缝,缝隙太窄了,看不见里面的人。
胖刑技只低声说了一个字:“有。”
静了一会儿,捷达里传出一个声音:“墙后面。”
然后,呼隆隆一阵响,捷达绕过土墙,歪歪斜斜地上了国道,一路向远方驶去。
蓝天,草原,灰色的车身犹如浮在绿波上滑动一般,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终于消失不见。
胖胖的影子依旧印在地上,很久很久,终于动了一动,一道长长的水线浇在了土墙上,墙体腾起一股不知道是土烟还是水烟的东西,还有些枯枝断裂时发出的清脆的噼啪声。
水线越来越短,终于停止了。影子抖了一下,嘶啦一声,拉上了拉链。
胖刑技绕过土墙,在墙根下那片荒草中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信封,掸了掸上面的土,打开扫了一眼,迅速塞进上衣的内兜里。
一个字一万元。说到做到。
值!寻找罪行的受益者。
二:红豆
1.
北京。
10月27日中午,汉诺酒店。
巧克力色的玻璃窗旁,一排深红色的橡木餐桌,大都是空的。只有一个留着披肩鬈发的漂亮女孩,坐在一张餐桌前,一边用精钢小勺一勺一勺地舀着红豆冰吃,一边用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滑动。屏幕上,是关于“10·24特大密室杀人案”的专题网页。
琴声潺潺,在酒店一楼这家“冷酷甜点坊”里低回着,似乎是马克西姆的“still water”。
“事情闹大了!”郭小芬心里一声长叹,就连平时最爱的红豆冰,此刻也全然食不知味。
此案的最早一篇报道,是发表在10月25日《北方都市报》上的,记者署名“郝文章”——这个名字颇有个性,所以郭小芬一下子就记住了。《北方都市报》是在一家北方地区发行量很大的晚报,稿子又发在2版的头条位置,所以引起了强烈关注。
作为《法制时报》的著名记者,郭小芬看新闻比普通读者自然多了一分专业的眼光,所以从一开始就看出了些蹊跷。
一般而言,案件类报道——尤其是涉及命案的报道,为了避免犯罪分子掌握警方的刑侦动态,在侦破前,警方都会尽量严密封锁信息。以“10·24大案”为例,在10月25日中午初侦报告结束后,面对大批拥到狐领子乡派出所的记者,楚天瑛仅仅以书面形式公布了两点:
一、命案发生地点在狐领子乡;
二、死亡六人。
此外,其他细节一个字都没有提,所以,其他各家媒体的报道自然也到此为止。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郝文章那篇报道,除楚天瑛提供的内容外,还多了至关重要的两点——
“据知情人证实,该案发生在一个门窗反锁的房间里,系一起极其罕见的特大密室惨案!”
“在封闭的犯罪现场内,警方发现了一面国内知名保健品生产厂家——健一保健品公司生产的五行阴阳镜。众所周知,该公司一向宣称:用其定期照射人体可以治疗多种慢性病、疑难病。那么,这一惨案中诸多死者的死因是否与该镜的辐射有关,目前尚不得而知……”
经警方内部详细核查,这两点消息没有人承认向媒体透露过,至于本案的两名知情人——陈少玲和张大山,他们尚在警方的严密监控中,绝无外泄消息的可能。
楚天瑛看到报道后勃然大怒,当即给《北方都市报》打了电话,要求郝文章说明是从哪个渠道得到这两条消息的,报社方面很客气却也很冷漠地予以了拒绝。
郝文章的这篇“好文章”,引起了全国各大媒体发疯一样的跟进。10月26日全天,狐领子乡派出所的座机、李阔海和楚天瑛的手机都险些被记者打爆了,记者们只求证实两件事:案件到底是不是真的发生在密室、密室里是不是真的有一面五行阴阳镜。对此,楚天瑛等人只能一概答以“无可奉告”。
一时之间,舆论甚嚣尘上,但“10·24特大杀人案”专案组却保持了惊人的冷静与克制,不再发表任何与案件有关的消息,并严禁外来人员接近湖畔楼。因此,尽管各大主流网站都做了和此案相关的专题网页,但真正有价值的信息乏善可陈。
今年二十四岁的郭小芬,参加工作虽然只有两年时间,但在圈内已经小有名气。
这个容貌娇媚的女记者不仅独立报道过多起重大刑事犯罪案件,而且凭借敏锐的观察力,经常在稿件中加入自己的一些分析和推理,有几次居然给走进死胡同的办案刑警“指点迷津”,使案件顺利侦破。可以想象,她对“10·24特大杀人案”的兴趣比其他记者要更浓厚。因此,《法制时报》生活版的主编接到健一保健品公司今天中午召开记者招待会的邀请短信后,便直接转发给了她。
记者招待会的地点在汉诺酒店三楼的会议厅,她来得早,就在一楼的冷酷甜点坊里点了份红豆冰。
目光穿过落地窗,她忽然发现街对面的健一大厦——健一保健品公司总部所在地——门前,聚集了很多头发花白的老年人。他们一个个神情激动,似乎吵着要往楼里闯。十几个身穿灰色制服的健一保健品公司的保安排成一条线,防洪堤似的拦着他们。双方你进我堵地纠缠在一起很长时间,最后胶着成一团。
那些老人要干什么?郭小芬不解。
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记者招待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她赶紧把笔记本电脑收进挎包,匆匆向电梯间走去。
三楼的会议室。
招待会虽然还没有开始,但已经聚集了大批的记者:有的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正在浏览网页;有的调试着录音笔;还有的摆弄着相机。他们的脸上毫无紧张或期待的神色,相反倒很懒散,有两个女记者还一边耳语一边嬉笑着,活像是来参加冬季时装新品发布会。放眼望去,郭小芬觉得都很陌生,没有发现自己相熟的那些跑法制新闻的记者。
仔细一想,她明白过来,健一保健品公司今天邀请的应该都是医药卫生领域的记者,而到场的法制新闻记者恐怕只有自己一个。
这时,几个身穿黑色西服的人鱼贯走进会议室,到前排桌子后坐下,面对着记者席。会议室里顿时噼里啪啦地亮起了闪光灯。其中一个女人站起身来,低垂着眼,用沙哑而沉重的声音说:“诸位,记者招待会现在开始。我是健一保健品公司的公关事务部主任王慧。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健一保健品公司的全体员工,对包括总裁蒙健一先生在内的‘10·24特大杀人案’中的六名罹难者,表示最深切的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