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最直接掠夺
接下来的这一周南阁总感觉心潮涌动。其实南阁决定去那个小县城跑一趟,
最主要的并不是想去看他的干儿子,而是为了能给自己放松一下。那想像中的恬
静生活,诱惑着他,让他倍觉精神爽朗。
然而他心里还装着李离他们偷拍马市长的事,令他时常会感到一些焦灼。
“礼拜四”也成了在他脑中闪现最多的一个词,他不知道到这一天,是否真会发
生什么大事。李离他们太冒险了,他想。
有一天,南阁小心翼翼地问刘锋,是不是北京有一家报社要在洪州开个什么
会。刘锋说,对,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咱们和晚报都是协办单位。南阁又
问,那……在天利集团这件事上,咱们不是和这家报社有些矛盾吗?咱们一直在
想办法给它曝光,而他们却想办法替天利把这件事给压了下去。刘锋一笑,说,
这不矛盾,矛盾什么?一个唱红脸儿,一个唱白脸儿,最后把钱给拿到手就得了。
就算咱们和他们在其他问题上还有矛盾,那也得等这次会开完了再说嘛,这个会
太重要了,能让大伙儿都挣一些。南阁感觉很郁闷,却又无可置辞,心里对小县
城之行充满了期待,单等礼拜五一到,他就要去休个短假了。
礼拜四像一扇沉重的铁门,然而时间却是个大力士,只轻经一推,它就给人
们让开了道路。南阁也随着那热烘烘的人群,一起冲进了礼拜五的早上。早上到
了办公室,他一直想给李离打个电话,问一下他们是否偷拍成功了,但是屡屡又
忍住,不想太关注这件事情。李离也没给他打过电话来,这一天便像往常一样,
很平淡地过去了。他已经买了火车票,今晚11点半的火车。
行李不多,简简单单的一个包。10点半钟,南阁锁好门,下了楼,向公交车
站走去。
这条街没有路灯。街边有树,走在其中,虽然天还有些热,却也心情怡然。
或许这样的心情,来源于一次即将到来的放松吧。
他走得很快,甩着臂。
右手感觉碰到了一个人。他想回头道声歉,但好心情使他的脚步一直向前,
没有停下来。
“喂!”
后面有人叫他。
他回头,转身。是一高一矮的两个人。
“你撞了人就想走啊?”那较高的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南阁道。
“你知不知道他是个病人?你撞了人就想走?”
那高的向他走来,而那矮的则抹起了右手的袖子,装出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在从路两旁的建筑物里透出来的微弱的灯光下看来,他的手臂和他的脸,都像生
活在热带地区的人一样黑,不知道在这“黑”的下面,是否真的隐藏着某些病菌。
“对不起对不起。”南阁又道。
“你说对不起就行了?他现在还吃着药呢!”那高的向他展示了一下握在右
手中的一个小药瓶,又迅速收回。“你说怎么办吧?”
南阁脑中“嗡”地一下,忽然想到某些报纸上说过,有些人就是用这种法子
来行诈骗的。我遇到抢劫的了,他想。他想喊,四周看了看,又怕冤枉了他们,
便没有喊出声来,只是盯着那“病人”的手臂,又接着道歉。
“你过来。”
那高的抓住他的肩头,向人行道边上指了指。那边上有间隔地种着一些小树,
而在这些小树和人行道靠汽车道那边种植的那排白杨之间,还有一排矮松。那小
树地带,是这条街最隐蔽的地方了。
南阁本能地拒绝了他,仍然在道歉。
“怎么?撞人了?”
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一个人来,一把抓住他的另一个肩头,把他向原先那个人
所指的那个地方推去。
南阁过去了。
“你蹲下。”那高的说道。
南阁蹲下,他也蹲下了。后来的那人则站在了那高的左边。在南阁的右边,
忽然又蹲了一个人,背对着他,面向着大街。
那“病人”也过来了,堵住了能让路人看见南阁的最后一个空档。
“你他妈还戴眼镜呢,撞了人就想跑!”
站在左边的那人一把夺下了南阁的眼镜。
“你说怎么办吧?”蹲在左边的那人道。
没了眼镜,南阁的惶恐加深了许多。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他感觉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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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说怎么办吧。”南阁道。
“我们要一万你能拿出来吗?”蹲在右边的那人轻蔑地说了一句,又转过头
去。
“把眼镜给我。”南阁道。
蹲在左边的那人把南阁背上的包拉下来,一个兜一个兜地翻看。
“不老实做了你!”站在左边的那人手里拿个匕首样的东西,向着南阁的面
部作势捅了一下。“老子就是管这条街的,撞了我们的人还想跑?”他又道。
“把眼镜给我。”南阁站起来,向他伸出手去。
有人把手伸进了他的裤兜,钱包和手机都被掏了出来。
蹲在左边的那人也站了起来,把背包塞到他怀里,又把眼镜从站在左边的那
人手里拿过来,交给他,最后把被翻过一遍的钱包拍在背包上,说道:“滚吧!”
南阁朝外走去。
走出二十步远,他回头看一下,然后穿过马路,朝对面人行道上的公用电话
亭走去。
110.
然后是等待。
在等待警笛声出现的时候,他感到满心的屈辱,就像一个女人,被人强奸。
路上已经没了行人,偶尔有一辆车经过,灯光打在他的身上,总会让他感到
心惊。他蹲在电话亭的下面,双臂抱膝,稍微闭一下眼睛,就会有一种站在木桩
顶头、摇摇欲坠的感觉。于是他站起来,猛地一下站起来,来回逡巡,不断地观
望,希望能尽快看见那闪烁着的警灯。……很奇怪地,他忽然想起了段玉,想起
了他送段玉上车的情景。那是他和段玉的决别啊,那一刻,他看着段玉的泪眼,
真有一种一头钻入车下的冲动。他感觉无地自容。我能保护了谁呢?他想。自卑
感一阵阵地袭来,使得他全身发颤,就像是一个人只穿着一件单衫,站在冷风里。
警车终于来了。那两个警察问了他一下大概的情况,就让他上了车,带他去
东城区分局。
车进了分局大院,一下车,他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是谁?
那人穿着一身警服,正走向停在院中的一辆警车,掏出车钥匙来去开车门。
“何局长,您这就走啊?”带南阁来这里的一个警察对那人道。
那人回过头来,应道:“走啊,已经不早了。”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南阁的
脸上,仔细地看着。
他是市局的那个副局长,那个给他看相片的人!南阁认出了他来。
“嘿,他是怎么回事?”何局长不再开车门,问那俩警察道。
“被人抢了。”其中一个答道。
那何局长“呵呵”一笑,说:“我还以为又是给别人打老鼠去了。——好好
招待啊。”说完就上了车,开车走了。
那俩警察满目迷惘地看着何局长的车开出大院,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以前犯过事儿?”其中一个问南阁道。
“没有。”南阁道。
但是南阁很是心惊,因为,他第一次和贾圆偷情,是贾圆叫他去她家帮她打
老鼠之时发生的事。那一个晚上的事,那何局长是怎么知道的呢?
做完笔录,南阁回到住处,一晚上辗转难眠。第二天一早,他起来后先给李
离打了个电话,问他偷拍的事怎么样了。
“他妈的,没成!”李离道。“马连山前天晚上没去洪都宾馆。下次再试试
吧,如果拍不成,就只有拿他儿子的事来做文章了。”
“抓住他儿子的把柄了?”南阁道。
“那很容易。”李离道,“不过现在因为有办会的这个事儿,暂时还不能动
他,等会一开完,就可以拿他开刀了。”
“呵呵,我被人给抢了。”南阁道。
“什么?什么时候?”李离惊道。
“昨天晚上,我本来是要坐车去看廖勇的儿子的,但是半路上被抢了,就没
去成。”南阁道。
“没事吧?打你了没有?”李离道。
“没事,我的软弱帮助了我。”南阁苦笑道。
“报案了吗?”李离道。
“报了,做了个笔录。”南阁道。
“那行,回头我催他们一下,——都丢了些什么东西?”
“手机,和一千来块钱。”
“那你现在怎么办?再买一个手机?”
“哦,我一会儿就出去买。”
“行,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上班后我去找你。”
买了手机、补了电话卡之后,南阁躺在床上看了一整天的书。然而,眼睛在
书上,脑子里却在转着书本之外的东西。他的心中烦躁不安。
下午5 点来钟的时候,吴媛打了个电话过来,问他道:“你这两天是不是心
情很不好?”
“为什么这么说?”南阁奇道。
“李离给我打电话,说你心情很不好,怎么回事呢?”吴媛道。
“没什么,没什么可不高兴的。”南阁道。
“李离说……他说你昨天晚上被人抢了,是真的吗?”吴媛道。
“哦。”南阁道。
“嗯……我去你那儿看看,行吗?”吴媛道。
“哈哈,那有什么不行的,过来吧。”南阁道。
挂了电话,南阁忽然有了一种冲动,——如果我真的和吴媛成了那种朋友,
那会怎么样呢?但是这种冲动转瞬即逝,他的内心,在这一想法刚刚冒头的时候,
就已经把它给扑灭了。他也不知道这为什么。
吴媛进屋以后,坐在了他的床上,南阁则从屋里那惟一的一张桌子下面拉出
那惟一的一把椅子来,坐在了她的对面,那架势,就好像两个人要面对面地谈论
什么严肃的问题似的。吴媛的眼里似乎掠过了一丝诧异。
“你这屋子挺大的么。”吴媛说道。
南阁笑笑,说:“屋子大不大没什么关系,关键是有个大人物住在这里。我
这里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恶心死了,”吴媛道,“大人物还能让人家给抢了?”刚说完忽然感觉不
对,吐了吐舌头捂了捂嘴,又道:“对不起,我说着玩儿的,你……他们没欺负
你吧?”
南阁又笑,道:“我觉得这事很有意思。现在不管我到下面哪个县、区去,
他们的头儿肯定都会吧吧儿地跟在屁股后面,好好地招待我,然而我一走到街上,
随便是个什么人都可以把我给干掉。”
吴媛吐吐舌头,笑道:“老鼠吃大象。”
南阁也跟着笑,说:“其实我对那些抢我的人并不恨,我能理解他们。我甚
至觉得他们可怜,因为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才会使用暴力去维生,而那些稍微有点
本事、有点依靠的人,谁会去做这样的事情?”
吴媛很专注地听着他说话。南阁又道:“其实我在报社,只要自己愿意,就
可以赚一些本来不属于我的钱,然而我们那样做,虽然也算是‘抢’,但我们的
那种‘抢’太文明了,太隐蔽了,以致于人们不仅不觉得那是犯罪,反而认为我
们做了一些好事。”说完他苦笑一声。
吴媛摇摇头,微笑道:“不懂。”又道:“哎呀,想那么多干嘛?你在报社
好好干你的工作就行了,难道你还不如李离?”
“什么?”南阁道。
“我是说李离写东西那么糟糕,难道你还不比他强?你只要好好干上两年就
会什么都有了。”吴媛道。
南阁笑笑,说:“这你就不懂了,能不能挣钱和写东西好坏是两回事。”
“就是一回事。”吴媛道。
“两回事。”南阁道。
“就是一回事!”吴媛又道。
南阁无奈地笑笑,回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说道:“看来你以后
也挣不了什么钱。”
“我又没说我文章写的好。”吴媛一扬下巴,得意地笑道。
南阁“哈哈”大笑,说:“那个是唯什么与什么难养来着?”
“讨厌!”吴媛道。
南阁得意地笑。
吴媛指指南阁背后桌上的影碟机,又道:“你平常没事就看盗版碟吗?”
“哦。”南阁道。
“买的还是租的?”吴媛道。
“也租,也买,买了一大堆。”南阁道。
“我看看你有些什么碟。”吴媛道。
南阁一弯腰,拉开身边那个柜子上的一个抽屉,说:“在这里面,你自己看
吧。”
吴媛从床上站起来,走过去蹲在那抽屉前面,翻了起来。
南阁坐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在那里翻翻拣拣,忽然觉得她的这个样子自己很
是熟悉。——他想了起来,那是段玉,当段玉第一次来他这里的时候,也是像她
这样,蹲在这里翻翻拣拣……南阁猛然间怦然心动,一种想要弯下腰去抱抱她的
冲动向他袭来。但是他感觉到了紧张,他扭头向窗外看去。窗外是个阴天,有一
些稀薄的雾霭,在空中慢慢浮动。他又回过头来,看着吴媛,心跳的声音令耳膜
震颤。……他伏下身去,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吴媛,闭上眼睛,将嘴唇向她的颈
间寻去。吴媛推了他一下,但是他并没有放开,反而将她紧紧抱住,吻住了她的
双唇。他闭着眼睛,想像着她是段玉,他贪婪地吻去。他听见吴媛轻哼了两声,
他把这呻吟当作了段玉的声音。他感觉段玉仰起了脑袋,把整个前胸呈献给了他。
他虔诚地承受了这一恩赐,让自己热切的嘴唇,表达着他对她无尽的爱怜。他抱
起她来,依旧闭着眼睛,把她放到自己的床上。他感觉到她有些紧张,但是他以
尽量温柔的爱抚,告诉着她,他是爱她的,他将把自己所有的热诚,都奉献给她。
甚至他的心,这时候已经在一次次地撞击他的胸膛,企图攻破他这并不坚固的城
门,直接去拥抱那属于它的爱人了。他闭着眼睛,进入了她的身体。他忽然间泪
流满面……
吴媛一转身,侧卧在了床上。南阁扑倒在她的身后,拿搁在床上的一件衣服,
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让那件衣服,吸尽了自己的眼泪,然后转身向吴媛看去。吴媛依旧侧卧着,
一动不动。他穿好衣服,下得床来,蓦然发现,在他的床单上,有一片红色的血
迹。他忽然感觉虚弱异常。他仰面深吸一口气,垂下了头来。
难道命运,就这样,决定了吗?他想。他惶惑不安。他觉得自己很是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