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的人来了,有的人走
关于校长和女老师们偷情的事,在洪州一中传得沸沸扬扬。许多老师都说,
有好几个人都曾亲眼见过校长和他的情人们云雨共欢的场面,在这些情人当中,
不只有已经徐娘半老的老师,还有童稚未去的女学生,但是一具体问起来,大家
所能肯定的却只有一回,就是那个名叫王莽的历史老师,由于没有进屋敲门的习
惯,曾十分冒昧地让正在做规则运动的校长和某位女老师来了个定格。而对于这
位女老师究竟是谁,却又是众口不一了。不过据南阁所知,大伙所列举的人里面
没有地理老师姚哨儿,那么,王莽和他所撞见的就有可能不是一个人了。王莽和
姚哨儿都是史地组的,而且王莽还是组长,难道王莽在包庇他的下属?还是他真
的没认出那个女人是谁来?
一个月以来,南阁上课下课,来去匆匆,尽量不和校长打照面,也不敢和别
的老师凑在一起聊天儿,怕校长见到后会怀疑他在向别人传播他的绯闻。而教师
们由于要为期末考试做准备,也是和学生打交道的多,私下里聊天儿的少了,这
样,南阁紧紧张张地度过了这一个月,等考试一完,刚发了工资,他就去校长办
公室,提出了他要辞职的要求。
那天进屋以后,南阁尽量不去看那张校长用来当床的沙发(那沙发倒是很气
派,外国货,看上去比床还好使),但是俩眼珠子却总是忍不住要往那里瞟。还
是校长修炼到家,像平常一样,以慈祥的眼神看着南阁,说道:
“哦,南阁。卷子都批完了吗?累不累?”
“都完了,学生们考得还不错。”
“不错就好,不错就好,那是你出力了嘛。坐下吧,坐下吧。”
然后校长继续拿慈祥的眼神盯着南阁,不再说话。
“校长,”南阁坐下后,沉吟了一下,说道。然后他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两只手用力绞在一起,想靠全身的力量挤出一个好的措词来。忽然他想到了钥匙,
那天他撞破校长的好事时所用的那把钥匙,于是他把悬在腰间的钥匙串拿下来,
从上面把那把钥匙旋下,然后起身走到校长桌前,把它小心地搁在桌上,说道:
“校长,我把钥匙交回来吧。”
“怎么?你不想给我打扫办公室了?我可信不过清洁工啊。”校长半开玩笑
地说。
“嘿,校长,不是这样。是这样的,我有个亲戚,在洪州开了家公司,想让
我过去帮忙,我觉得我平常生活比较封闭,现在想借这个机会出去见见世面。”
“哦,是这样啊。这是好事,好事。年轻人嘛!不过咱们学校很需要你啊,
你可以考虑考虑。到年底咱们的新教职工公寓大楼就要盖成啦,新来的老师们学
校也会考虑的。你这么好的老师,要是走了,不知道学生们会不会来找我麻烦啊,
哈哈。你先考虑考虑,好吧?”
“校长,”南阁难为情地笑了一下,说道,“我已经答应了那边,一放假就
过去上班。下半年一开学,咱们新招的老师们就会来上班了,他们正好能补上我
的缺。”
校长皱皱眉,说道:“如果你要坚持的话,那我也不好妨碍你在别的什么地
方发展,不过你还是可以再考虑考虑。你是咱们的好老师,你在生活或工作上要
有什么要求,尽可以向我提出来。哦对了,你的档案,那边能不能给你提过去?
如果不能,就先搁咱们这儿,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不用费事来回调动了,要
是你能调到别的地方,也可以随时过来找我要。”
“那谢谢校长。档案就先存这儿吧,那边是个私立公司,没地儿放档案。”
南阁说道。头上冒着汗,心里嘀咕道:怎么他妈把档案这事儿也给忘了?要不是
这老头儿提醒,我他妈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谢谢校长。”他又补充道。
“哎!南阁呀,我难得碰上你这么个少年知己,你这一走,不光是咱们学校
少了一个好老师,我也少了个好朋友啊。”瘦巴巴的老头儿站起来,在屋里来回
走了两步,不知道在模仿谁。
“我要在外面混得不好,难免还会再回来麻烦您。”
“嗯……那好。工资给你们发了没有?”
“发了。”
“要是还有什么困难你都提出来,在我这里,对好老师,总是善始善终,不
管怎么说,即使你以后就不再是我的下属了,但我从年龄上来说还是你的长辈嘛,
我能帮的一定帮你。”
“谢谢校长。我上过这几天班后,以后就不来了,我的学生那边要还有什么
问题,您也可以让新老师给我打电话。”
南阁说着站了起来。
“什么叫‘以后就不来了’?来还是要来的,这里毕竟是你的娘家嘛。”
校长也站起来,向南阁伸出了右手。南阁一愕,慌忙也伸出手去。
从校长室出来,南阁想,这下可他妈自由了,虽然向校长杜撰了一个子虚乌
有的公司,但这个公司是不用去上班的,我还可以等暑假结束之后再去考虑什么
上班的事。忽然一警觉,发现不对,因为其它任何单位都不可能像学校一样有寒
暑假啊,既然你已经不在学校干了,便不能再按学校的时间表来安排自己的生活
了。想到这一点,他不胜唏嘘,终于明白了刚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时自己为什么并
没有因为卸去了重担而感到轻松,原来放下的是一百公斤,而担起来的却是更重
的、重到暂时还不可测量的一副担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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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南阁甚至有点后悔。但现在已经不能反悔了。因此他
只是无力地坐在那里,咀嚼自己的懦弱和荒唐,满心的沮丧久久不能排遣。
贾圆和南阁是一个组的,同在一间大办公室里办公。下午下班后,贾圆又约
了同组一位女老师去逛超市,临走时和办公室里的各位老师,以及南阁,都道了
声再见。南阁没听见。后来办公室走得没人了,又过了一阵儿,眼角有个人影从
敞开的门口一闪而过。那是校长!南阁猛一惊,稍微清醒了一下后,约摸校长已
经开车走了,也走下楼来。
在路上,南阁隐隐约约觉得似乎还有一件什么事没有办妥,但使了老半天劲
也没想起来。这件事肯定是跟校长有关的。南阁边走边想。路过一家音像店时,
突然灵光一闪,想起老校长还欠他好几盘淫秽光碟没还。一念贯通,不禁哑然失
笑,返身走了几步,进了这家音像店。
进了音像店,漫无目的地看去,只觉得自己毕业才刚刚两年,才24岁,怎么
忽然就如此落伍了呢?看那些磁带,那些CD,全都是自己未曾熟识的新人在作秀。
自己上大学时,不也每天都把耳机塞在耳朵里听歌吗?那时这些小歌星都还在咂
棒棒糖吧?绕来绕去,发现靠墙的一排货架上摆的全都是过气的明星的磁带,于
是很亲切地逐一看去。Beyond他是全都有的;赵传嘛,还是老歌比后来的更感人;
张楚,窦唯,何勇,这曾经让年轻人奉为“魔岩三杰”的摇滚先锋也已经久不闻
其真音了……忽然看见了郑智化的《麻花辫子》。南阁刚入大学,第一次追求女
生的时候就送过女孩这盘专辑,虽然那时候这歌也早已流行过去了,但那时的冲
动似乎只能以此来表示。因为那姑娘大一的时候,一直留着两条好看的麻花辫子。
然而,少年莽撞,他第一次给心上人送礼物就表错了情。那时候他是中文系1 班
的,她是2 班,而她的宿舍里,还混住着两个1 班的女生。那天晚上他去她们宿
舍玩,假装要借她的录音机听一听他新买的磁带。正放的时候,隔壁两个女生过
来约了她出去做一件什么事情。后来她回来得比较晚,他便把那磁带留在她的录
音机里走了。此后有一个月的时间,他都没再跟她提起过这盘带。他以为准是她
收下了。没想到一次和与她同宿舍的一位1 班的女生闲聊,竟意外地听她说那盘
带一直都在她那里,而且他的心上人对此一无所知。天!他第一次感到造化弄人。
要是搁到现在来说这事,他的学生肯定会把他给笑死。
精彩美容院的那位洗头妹就是那个年龄吧?他犯傻的那个年龄,她应该被人
众星捧月的那个年龄。然而她似乎有些孤单。一个流落在外的求生者!南阁感慨:
我又何尝不是呢?一时心血来潮,又坐上公交车,向精彩美容院而去。
但是上车后又开始踌躇是否应该见她。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他对她
的那一吻,尽管只是在手背上的一吻,但已经成为他和她之间的微妙关系的一道
门槛。直面这一吻,那么他有可能和她成为落魄鸳鸯,而若忽略了这一吻,似乎
又在暗示着,他在心里只把她当成了一个轻薄女子……可是他觉得他是真喜欢她
的,尽管他不敢。于是他便一遍遍地回忆,在那一吻之后,她的所有反应。她是
否脸红了?她的手有没有发抖?在她看他的眼神里,是否有种闪烁不定却兴奋异
常的光芒?……公交车拐过弯去,他才发现小街口那一站已经过了,精彩美容院
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下一站他赶紧随人流下了车,匆匆往回走了一站。深呼吸了好几次,他推开
精彩美容院的大玻璃门,走了进去。
那位洗头妹正站在美容室门边,整理着贴墙的搁物架上的美发用品。她回头
朝他一笑,说:“来啦?”
南阁点点头,径直走进去,把皮包和眼镜搁在搁物架上,坐上了皮椅。
小姑娘取来洗发水,站在他的身后。他从镜子里看见,她一直面带笑容。泡
沫漫溢的时候,他惴惴地闭上了眼睛。
“你们放假了吧?”她说。
“还有一两天。”
“你真的要辞职?”她的声音忽然从后脑勺转到了右耳边。他想像她是低下
了头来。
“嗬!你还记得?”他笑道。
“你不是刚说过嘛!”
他叹了口气,说:“今天刚辞。”
“真的辞啦?!”
“真的。”
“然后呢?回老家吗?”
回老家?这种念头他可从来没有过。既然已经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再回去呢?
去县城当个教师吗?那又何苦!
他想想和他一块毕业的那些同学,大多数都在教书,有少数,在读研,或者
当了兵,还有给人当秘书的,可这些事,他都不乐意干。现在是无业游民了!
“还打算在洪州找工作吗?”她又问了一句。
“我还不知道。再玩几天再说吧,休息够了再想这些事。”他故作轻松地说。
“哦。”
她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今天来理发的人比较多,而且外面天还很亮,所以南阁躺到洗头的靠椅上的
时候,心中比较坦然。然而当小姐为他冲头上的泡沫的时候,他还是为上次的事
而脸红起来。后来好奇心促使他睁开了眼睛。他想看一看她的脸。但是只看到了
她的衣服。她的发育姣好的右乳,在衣服下面含羞而藏。他闭一下眼睛,又睁开,
贪婪地注视着。
“讨厌。”
随着一声轻叱,他感到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了一下他的眼睛。虽然这一动
作像极了给死人抹眼,但南阁还是为这一叱一拂而心花怒放,顿时全身酥麻不想
再站起来。
“好了。”
她费力地把他的头扶起来,拿毛巾包住湿发。南阁捂住毛巾,站起身来坐回
皮椅。
在她给他做按摩的时候,他几度想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然而这一想法随
着一声长叹一泻而出。
他大着胆子去看镜子里的她。她回避着他的眼神,无目的地左顾右盼。
理完发,他提了包出来,忽然发现这夕阳余晖下的世界看上去有些模糊。意
识到眼镜拉在了美容院后,他赶紧转身,却看见那位洗头妹正手持眼镜朝他走来。
“嘿,你的眼镜。”她说。
他接过眼镜,很突兀地问道:“你电话多少?”
她愣了一下,告诉了他。
“你叫什么?”
“段玉。”
他笑一下,转身就走。胸腔就像一个空壳似的,任心脏在里面翻腾跳跃。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紧张。
再回头看时,她已经不见了。
一连几天,南阁都处在恍惚之中,不知道自己该归宿何处。有一天下午,他
正在屋里似睡似醒地看盗版碟,一个大学同学打了个电话过来。这个同学叫李离,
是《洪州晚报》社的记者。
“南阁,现在干嘛呢?”李离问道。
“看碟。”南阁说。
“哈哈哈哈,一个人玩啊?你过来吧,我正和吴媛在一起呢。”李离道。吴
媛也是他大学时的同学。
“嘿嘿,你们两个人玩啊?那我过去干啥?”南阁说。
“你别他妈胡说,人家吴媛说她喜欢你我才叫你过来的。你到底过不过来?”
李离道。
这时南阁听见李离身边有个女声说道:“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然后李离
就“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就说我也喜欢她。——她还有个妹妹是吧?”南阁道。
李离又是大笑,说:“你他妈可真流氓。”又道:“嗳,你到底过不过来?
有什么话你过来和她说吧。”
李离和吴媛正坐在一家火锅店里。南阁一进去,李离就转过了身来,朝他招
了招手。
“不用我介绍了吧?”李离对吴媛道,“他叫南阁,以前和你是一个班的。”
说完为自己的“幽默感”哈哈大笑。
“你们放假了吗?”吴媛一歪头,问南阁道。
“啊?哈哈,我辞职了。”南阁道。
“啊?为什么?”吴媛道。一副很是意外的样子。
“不为什么,辞就辞了么。”南阁道。
李离在一边抚掌大笑,说道:“好好好,我就知道南阁有个性,其实我觉得
你早就该辞了。”
吴媛斜了他一眼,说道:“你什么人呀你?你怎么能这样说?”又对南阁道:
“那你打算干嘛?”
“我还没想好。”南阁道。
“那你辞什么职呀?”吴媛道。
“没事没事,”李离拍拍南阁的肩,说道,“南阁啊,你辞的正好,《洪州
日报》现在正在招人,凭你应该是十拿九稳的吧?其实我原来就想对你说,但是
又怕你舍不得那些小女生,就没说。哈哈哈,兄弟也是很了解你的嘛。”
“真的吗?怎么个招法?”南阁道。他好像忽然看到了一线光芒。
“具体的我还不知道,我再帮你问问。”李离道。
“那太好了。敬你一杯!”南阁端起酒杯来和李离碰了一下。
“你不考研了吗?”吴媛问道。
“不了。”南阁道。
“哈哈哈哈,你以为南阁是孟峰啊?考研迷?”李离笑道。
“孟峰怎么啦?考研怎么啦?我觉得人家孟峰挺好的。我听说人家明年就要
去德国啦。”吴媛道。
“喂,今天在南阁面前不要提别的男人,否则我也要说赵佳了啊。”李离笑
道。赵佳是南阁大学时的女朋友,毕业不久就分手了。
吴媛白了李离一眼,说道:“德行!你再这样说话我就不帮你忙了。”
李离“哈哈”大笑。南阁一问,才知道今天李离请吴媛吃饭,原来是因为他
有个亲戚要做个手术,而吴媛的父母正好都是洪州市医院的,他想请她帮忙说个
话,照顾照顾。
三个人边吃边谈,李离和南阁都喝了不少酒。到最后走时,李离说南阁你去
送送吴媛吧,南阁迷迷糊糊地摇摇头,说,我俩不同路,然后就自顾自地走了。
吴媛却追了上来,说南阁你能行吗?要不打车回去吧。南阁笑笑,又摇了摇头,
颠簸着脚步向公交车站走去。
在车上,南阁双眼迷离,看了一会儿车窗外的夜景,回想了一会儿在学校时
他和赵佳的交往,忽然心血来潮,掏出手机来,给段玉拨了个电话过去。
“你好。”是个女声。
“请问段玉在吗?”南阁问道。
“你等一下。段玉,你电话。”
南阁心跳加快。
“喂,”段玉说。
“喂,是我,我是南阁,那个老师。”
“哈哈哈,”她莫名地笑了起来,问道:“什么事?”
“你等一会儿,我现在,马上过去。”
南阁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就挂了机。
换了一次车,在小街口下得车来,南阁边往精彩美容院走边拨电话。
“喂,”是段玉的声音。
“我在门口,你能出来吗?”
说话的当儿,南阁已经看见了大玻璃后面的段玉。段玉朝门外张了一眼,挂
了电话,快步走了出来。
南阁在路边向段玉招了招手,段玉走到他的身前。他牵过她的手来,看着她,
笑着。
“傻笑什么?”段玉说。
“你几点下班?”南阁说。
“11点,就快了。”
“也没客人嘛,别上班了。”
“干嘛呀?”
“我请你喝点东西。”
段玉却笑了起来,说:“都关门了,去哪儿喝呀?”
南阁前后左右地瞅瞅,发现确实大多数店铺都打烊了。
“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不喝了!”南阁说。
段玉笑弯了腰。
“你来。”南阁说。
段玉跟着他,却说:“嘿,去哪儿呀?”
南阁不说话,走到一家已经打烊的商店门前,一转身抱住段玉,就向她吻去。
段玉把头扭来扭去,最后还是让他压住了嘴唇。她浑身都发起颤来。
南阁吻得绵绵不尽,段玉终于支撑不住,拿拳头使劲砸向他的肩头。等南阁
放开她后,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有些气喘地说:“讨厌!”然后一转身跑了回
去。
南阁站了半天,耷拉下脑袋,走到路边,打了辆车回到住处。进了门,他仰
面朝床上一躺,说了声“我是废物”,就此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