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江湖
礼拜四,贾圆打过电话来,对南阁说,她丈夫礼拜五要回来,所以不能和他
见面了。她像从前碰到这种情况时一样,以撒娇的语气显示了自己的无奈和遗憾。
然而南阁听了这个消息却为之释然,因为,除了周五他要应郭升之请之外,能不
见贾圆也正好能暂缓下一贾圆和段玉之间的“冲突”,——主要是他自己的心理
冲突。
但是下次呢?再下次呢?当他和段玉的相处时日渐久的时候,他发现他对贾
圆的兴趣顿减。虽然他和段玉在一起,不能像和贾圆在一起那样放纵无忌,但是
他发现,和段玉的拥抱,感觉要好过和贾圆的做爱。贾圆的形象已然模糊,而在
他心中日渐真切的,是段玉。仅仅这样就可以满足了。当他又一次用舌头使段玉
眩晕时,他忽然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为什么呢?
他心甘情愿地、全身心地去吻段玉娇小而丰满的足,那孩童般的质感,给他
一种温暖的感觉。他吻段玉的每一寸肌肤。他说他“爱”她。他甚至产生了要娶
她为妻的冲动,仿佛忘记了他和她不可能。
他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呢?
郭升把饭局设在了离南阁的住处不远的一家中档饭店里。在电话里,南阁说,
就他妈两个人,值得这样破费吗?郭升则说,不是两个人,还有一个座陪的,一
个朋友,是个大老板,介绍你认识认识。郭升提前定了个包间,三个人见面以后,
互相寒暄,南阁才知道那位所谓的大老板,是南城区一家私营纸质包装制品厂的
经理。该经理姓张,名东山,40岁的样子,相貌极和蔼,既不像那些一身蛮气的
小业主,也不像那些桔子皮一样光鲜的企业精英,不给人一点戒心。点酒,要菜,
完了郭升就开始跟张东山渲染他和南阁的同乡之谊有多浓,兄弟之情有多铁,之
后问了南阁些工作怎么样之类的话,转而进入了正题。
“南阁,我有这么一个计划,”郭升说,“我想搞一个洪州市夏季啤酒节,
联合七八个经营饮料的一起,在五一广场搞个活动,到时候请几个领导,给捧捧
场之类的,你看怎么样?”
南阁一听,一愣,“嗯”了一下,点点头,未作任何答复。心里却道:你就
经营一家30平米不到的小烟酒店,能搞什么啤酒节?却听郭升又道:“到时候你
们《城市周刊》得是一个协办单位,晚报也算一个,我给你们都挂个大条幅。再
请一下管商业的副市长,请一下文化局长,——我打算把它办成一个文化啤酒节,
请几个书法家、画家,当场品酒写字画画,再请些演员来表演一下节目。——除
了报纸,电视台也应该请一下,来个全方位报道。这前期宣传嘛就看兄弟你的啦,
你跟你们头儿说一下,要多少钱,咱商量。”
“你搞这活动得花多少钱?”南阁问道。
“初步算一下,也花不了多少钱,我们几家分摊一下,大概一家两万块就够
了。都靠朋友帮忙嘛。”郭升说着拍了拍南阁的肩膀。由于桌子大,距离远,只
有四根指头拍到了南阁身上。
“你这里面光有文化啦,没有啤酒啊。”南阁说道。
“你看你说的,啤酒节怎么能没有啤酒呢?我们准备搞个喝酒比赛,让到场
的观众免费喝酒,看谁喝得最多,最多的有奖。”
“嗯,行。你什么时候能办?马上就要到八月了啊,天气凉了就不行了。”
南阁说道。心里却一直嘀咕:又是喝酒比赛,他妈的这些人怎么就想不出个新招
来?还有那什么文化,几乎随便是个商业活动就可以附带冠以文化之名,好像文
化是商业的一个漂亮的小妾似的,商业想要使自己能够行事方便,就必须处处带
着这个小妾,陪客人喝酒、调情,正如清朝官场上流行的一句话所说的那样:帽
儿绿了,顶戴红了。可怜啊,可怜!
因为走神,郭升往下说了些什么他没听见,但是张东山站起来向他敬酒,他
却看见了,连忙端起杯,也站起身来,和他碰了一下。
“南记者年轻有为,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干了你随便,啊。”张东山说完,
一仰脖子,咕咚咚把一大杯啤酒全灌了下去。
南阁为表敬意,喝干了相陪。
“南阁你跟晚报的关系怎么样?”郭升问道。
“不能说跟‘晚报’的关系怎么样,我刚来,只认识个别人。”南阁道。
“那没关系,改天你给约一下,咱和他们聚一聚,聊一聊,朋友的朋友,都
是朋友嘛,你说是吧老张?”郭升说道。
张东山点点头,说:“都是朋友,都是朋友。”
郭升端起杯来,对南阁道:“咱哥俩干一个。”
“慢慢来,慢慢来,都随意。”南阁说道。
“嗳,咱哥俩好长时间没在一起聚了是吧?你也忙,我也忙,但今天有时间
了,咱就别客气,干了,干了。”
于是南阁便干了,郭升又给满上。
“这样,南阁,”郭升又道,“咱们这个啤酒节,要做就做大,一定得请个
市领导来。我想让李文元来剪彩,增加点气氛。你来请他一下怎么样?”
南阁“哈”地一笑,说:“你也太不切实际了,我怎么去请他?”
mpanel(1);
“嗳,你有关系的,你就不要推辞了。《洪州日报》是市委机关报,你们怎
么能和他们没联系?”郭升说道。
“对对,记者是无冕之王嘛。”张东山也说道。
南阁忽然觉得自己这次来错了,因为此事一点意义也没有。又好笑又悻悻然
的时候,又听郭升说道:“南阁,我也知道你是刚去,但是你既然能当上《洪州
日报》的记者,那就说明你和报社领导的关系不错嘛。不行哪天咱和你们领导见
见面,他们应该能和李文元说上话吧?”
“不是那么回事,”南阁道,“我现在只是在《城市周刊》打工,《城市周
刊》只是《洪州日报》的子报,就算日报社和市里关系密切,那和我也没什么关
系,而且只有报社听市里的,市里绝不会听报社的,这上下属关系你没有弄明白。”
“哎,不,不能这么说,咱们又不是白请他们,肯定会有报酬的。”郭升又
道。“说得见外一点,你帮了老兄,老兄能亏待你吗?”
“不是那么回事。”南阁无奈地一笑,说道,“我给你问一问吧。你的前期
宣传我给你做,日子定了通知我一声。”
“那——我可是认真的啊,这事一定得办成了,完了兄弟好好犒劳犒劳你。”
郭升道。
“试一试吧。”南阁道。
张东山又提议喝酒,三个人便又干了一杯。
“干你们记者的就是好,”放下杯子,张东山说道,“既能和领导交朋友,
又能和咱老百姓交朋友,桥梁,你们就是桥梁。老百姓有个什么不平的事儿,就
靠你们往上反映了。”
什么叫做“干”你们记者的?南阁心道,好像记者都是鸡奸犯的袭击对象似
的。嘴上却说:“也不是这么回事,现在有个说法,是‘防火防盗防记者’,再
加上一‘防’,记者就成‘四害’之一了,只能是座破桥,不能过人,谁过谁往
下掉。”边说边笑。
“不是不是,那只是少部分人,大部分记者都还是好的。哪有坏记者说自己
坏的?我看你南记者就是个好记者。”张东山道。
“我的老乡都没说的。”郭升接道。
南阁笑笑,不再说话。
“南记者住哪儿?”张东山问道。
“东城。”南阁道。
“那这次拆迁动不到你那儿。”张东山又道。
“不是光南城拆迁吗?”南阁道。
“哎!该迁的迁,不该迁的也迁。这回市里和天利集团勾结了起来,什么都
是天利说了算,弄得乱七八糟的。”张东山道。
“哦,听说商委主任到天利当了副总。”南阁道。这消息是李离告诉他的。
“不光这样啊,”张东山道,“那天利集团搞建筑用的所有原料都是马市长
的独生子给办的,这里面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南阁“哦”了一声,张东山又道:“天利仗势欺人,养了几十个打手,全副
武装,说是保安,其实跟土匪一样,逼着老百姓往外搬。我一个邻居老太太,被
他们赶出来没地方住,给雨淋病了,得了肺炎,没几天就死了。”
“真事儿?”南阁觉得不可思议。忽然想到了自己的七舅舅——他在天利给
马市长的儿子当保镖!一瞬间有一道阴影掠过心间,让他感觉到一阵莫名的紧张。
“这还有假?”张东山道。
“哎,他们有钱嘛。”郭升插言道。
张东山接着道:“我住的那楼,也要拆,不过这是市里规划的,咱没办法,
咱得搬。可是我那厂子在规划之外,也要拆,这都是天利私自决定的,他们想占
我那块地。跟他们打官司,法院硬是不接,说天利都是按市里的安排做的,没有
什么不对的地方。你说天利它只是个建筑公司,它只管盖房还管拆迁?拆迁那是
市里的事,怎么能让天利去管?天利哪里会管老百姓的死活?”
“上访了没有?”南阁说。
“想着上访呢,不过这一告就把市政府给告了,我得罪不起。我只想把我的
厂子保住。我想找个北京的记者下来看一看,回去报一下。当然不能把我的名字
给登上去。咱做买卖,哪儿哪儿都得罪不起不是?”说着张东山喝了一口酒,沉
默了一下,又道:“南记者你看你也是干这一行的,你能不能给我介绍介绍,让
北京的报社下来看一看,咱把这个事儿办妥?你不用担心,你帮了我的忙,就是
我的恩人;人家要下来,也不能白来,一定得让人家顺顺心心地把这个事儿办妥。”
南阁心里乱糟糟一片,不知道何以应对。
“说实话,我也是刚换工作,认识的人不多。不过,我尽量试试吧。”他艰
难地说道。
“那就太感激了,来,我敬你一杯。”张东山又端起了酒来。
南阁把那杯酒喝了个底儿朝天,不知其味。
酒干菜乱,三个人各归各家。
刚躺到床上,南阁的手机就响了。本以为是段玉,却没想到会是刚刚离去不
久的郭升。
“喂,南阁,”郭升说,“今天带张老板一块去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打了多
少年交道了。他倒是个好人,不过他的事儿太麻烦,也比较危险,你就别把它当
回事,下回遇上了,就说你联系不上,好吧?我提醒你一下。”
“好,知道了。”南阁说。
放下电话,南阁叹口气,莫名其妙地笑笑,又长叹一声。一切都刚刚开始啊,
他想。忽然又觉得他从前也产生过相同的感慨。那是在他刚刚当老师之后。初当
老师,他心里总是难以平静,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一辈子都和学生这么
混下去,他应该让生命有个方向,然而一时又找不着这个方向。毕业的时候,当
然有许多选择,学中文出身的,可以做老师,可以做记者,还可以做文秘,当然
也可以改行其他,他们班不就有两个洪州本市的毕业生在市区最繁华的一个小吃
街开了个小店卖凉皮吗?最主要的是要看你想得到什么。师范学校中文系的毕业
生,还是当老师的多,其他有当记者的,如李离,但那时候李离是怎么进了晚报
的,他不清楚。李离先是在那里实习,后来就留了下来,中间有没有什么曲折他
并不了解。他也曾想过去报社,但他自觉自己是当不了记者的。他的长处在笔底,
而不在口头,又不善于与人交往,因此他的选择应该是当编辑。但一个刚毕业的
学生,除非去出版社,否则一般报社都不会让你刚来就坐着的。至于文秘,那想
都没想,太枯燥了,他也没有当官欲,更不想整天听人使唤。这样权衡了老长时
间,最后还是定下来当老师。一则赵佳当时和他还没分手,她留在了本市,他也
无心他去;二则父亲总劝他不要胡思乱想,能当个老师,平平安安,再好不过;
三则他自己也想先自立起来,然后边教书边观察,遇有机会,再作他图。他是典
型的中文系毕业生,总还有些不合时宜的文学梦,在教书之余,还想看看书,写
点东西,但是一上班才发现这里的时间比上大学紧张何止百倍,学生有多紧张,
老师就有多紧张。除了给学生上课以外,他们这些新来的教师还得参加学校组织
的各种培训,还得听老教师的课,还得学电脑,还得当班主任,麻烦事一大堆。
每每感觉太累了的时候,他总会想:一切都刚刚开始啊。也不知道是在为未来无
尽的烦恼而无奈,还是在做“从头跃”的心理自励。也许二者都有那么一点吧。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因对未来充满好奇而有一点点窃喜,就像一个人仰望夜
空,既会因无法看到比星星更远的风景而怅惘,又会因有对更远的风景的想像而
愉悦一样。过去的永远都只是新生活的一个开始,他想,每一个过去,都在预示
着未来。忽然想到一个词,那是他上大学时写的一篇小说的名字,是——青春草
图。他对那篇未发表的小说已没了印象,但这个题目却一直未忘。生命,不可更
改。画下去一笔是一笔,画完了,生命就结束了,你如果觉得哪里画得不好,是
不可以抹去重来,也不可以再加以修饰的,你只能永远跟在时间的尾巴后面,不
断地开始新的轨迹。写东西的冲动在微醺中袭来。他想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的记者
生涯给记下来。记日记吗?不行,日记是不可以写真事的。那么写成小说?这个
念头一出,写记者生涯的激情忽然就回落了,因为这只是个开始,他的想像力无
法漫及那莫测的未来。然而表达的欲望还在体内徘徊,于是他走到桌前,在一个
新备课本上写下了“青春草图”四个字。他想把自己的大学生活重新构想一遍,
以作为对那个时代的一个告别仪式。以一个虚构的青春,画一幅别样的草图。从
女人开始。不,莫如说从女生开始。在他和赵佳尚未开始却即将开始的那段时间
里,曾有一位比他低一个年级的老乡对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对他说,
南阁将坏在女人手里。听了此话他“哈哈”大笑,直说“有意思”。但是为什么
有意思呢?有趣,是一种感觉,他似乎觉得能坏在女人手里是一件有趣的事。这
说明他有故事,而不是和女人根本无缘。那就从女人开始,一个关于女人的梦魇。
那天中午,他在午睡。全宿舍的人都在午睡。他看见一个女人,不,确切地说,
是一个只具有女人形态的黑影子,在他的脚前上下浮动,她笑着,就像一只在海
面上漂浮的汽球。他感到害怕了,想睁开眼,但眼睛却像被糊住了似地,睁得十
分艰难,他着急了,他伸手去推眼皮。刚进来一丝光,手上没劲了,于是歇一下,
赶紧再推,使劲睁,睁,刷地一下,窗外耀眼的阳光射了进来。他的心兀自怦怦
跳个不停,出了一身冷汗。他对正在准备去上课的舍友们说,他,刚才梦魇了。
“梦魇了?梦遗了吧!”有人说。于是大家都“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边催他赶
快下床:“再不走就要迟到了啊。”……
上午贾圆打过电话来,说她下午来南阁的住处找他。南阁上午的时间便在对
贾圆的生理期待中浪费了过去。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一下子刺激了他的某类神经,
在段玉那里总要压抑的东西,这时一忽儿全涌到了门口,想要破门而出。这是一
种解决问题的方式。当生活中出现新的需要理顺却又无从理顺的东西时,他总会
采取这种方式。放纵的性爱。但是,他需要理顺些什么呢?
贾圆一进门,南阁便去拉窗帘,然后一回身把她抱住,死死地压到床上。他
的嘴堵住了她的嘴,他听到她呼吸急促,感到她稍有挣扎;他的双臂紧紧地箍住
她,不断地使劲,似要让她嵌入自己的胸膛。然后她的挣扎开始有力,他便放开
了她的唇,去推她的衣服,去吻她的双乳,紧接着又解开她的裤扣,把手整个儿
捂在那微汗的湿处。
在他的唇下移的那一瞬间,贾圆长长地舒了口气,说道:“你憋死我了!”
第二句话“那么想我啊?”刚刚说完,就开始了无尽的呻吟。
里面很滑,感觉使不上什么劲,但是贾圆发烫的身体却以热能的形式弥补了
动能的不足,用那温度使南阁感觉他和她在现实地接触。他扳过她来,整个儿地
伏在她的背上,双臂从她的胸前插过去,双手反勾她的双肩,舌头贪婪地抵在她
的平伸的臂膀上,随着身体的律动舔舐着她的汗水。忽然他张满了嘴,在她的光
臂上使劲咬了一口,她“啊”了一声,正要说话,他的进攻却更加猛烈起来,她
便只能随着他的越来越快的动作,将就要出口的嗔怪化作更为大声的呻吟。
一瞬间两个人都塌了,塌倒在床上,如遭碎骨。
“起开!”贾圆说。
南阁往右一倾,仰面躺在了床上。
听着自己的心跳,他忽然感觉有些悲凉。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悲凉。
贾圆抬起胳膊来,委屈地说道:“差点给我咬破了,看这牙印!”
南阁看看她,笑了起来。
“呀!下面怎么这么湿?是不是出血了!”
她忽然慌慌张张地支起身来,去看自己的下部,一边拿手去试探。南阁一惊,
腾起身来,顺着她的手臂去看。她把手翻过来,并没有红色。
“哪一次不是这么湿?你吓死我了!”南阁朝她皱皱眉,又仰身躺了下来。
贾圆一甩手给了他一拳,委屈道:“你对人家一点也不好,使那么大劲,还
咬我!”
南阁抓住她的小臂,一拉,她就倒在了他的胸上,他侧过身去,把双腿收拢
回来,轻轻地抱住了她。
“热死了,不让你抱!”贾圆推开他,往边上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说话呀!”过了一会儿,贾圆叫道。
“说什么?”南阁反问。
“不理你了!”贾圆一转身,把脸侧了过去。
南阁“嘿嘿”一笑,说:“喂,婆婆,你儿子的上海媳妇好玩吗?”
“呸!”贾圆转过身来,说道:“什么叫做‘好玩’?那是人是玩的吗?”
“嘿嘿,你儿子都跟她干什么了?”南阁又道。
“嘿,你怎么越说越不像人话了?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整天就只会动那一
门子心思?”贾圆道。
“哪一门子?”南阁道。
“你还能哪一门子?肛——门。”贾圆道。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哈哈,那我以后不走你那一门子了。”南阁道。
“不走就不走,谁希罕?”贾圆道。
南阁又想再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哎呀,身上粘乎乎的,你这儿又不能洗澡,真不好。”贾圆说。
“嗳,你昨天和那个谁做了没有?”南阁问她道。
“你管?”贾圆道。
“哎!和别人共用一个女人,真不好。”南阁道。
贾圆一扑楞坐了起来,一脸怒气地瞪了南阁一眼,然后开始穿衣服,一边问
他道:“你是不是觉得厌了?”
“嗨,不是。”南阁伸出手去挡住她正在穿衣服的手,说道,“我只是随口
说说,你别在意,啊。”
贾圆犹豫了一下,叹口气,一脸怨气地盯着他,忽然抓起他的胳膊来,在小
臂上咬了一口。
“叫你也疼一会儿。”她说。
南阁笑起来,一纵身扑上去,又开始了一次温存。
5 点多的时候,贾圆说要去她妈那里吃饭,提着包走了。南阁疲惫地躺在床
上,想起昨夜写到的那个影子女人,心里有点乱。刚想到段玉的时候,又想到了
郭升和那个叫做张东山的什么经理,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来,给李离拨了过去。
“你在哪儿?”南阁道。
“我在随县采访。什么事儿啊?”李离大声道。估计手机信号不好。
“什么时候回来?有个事儿得咨询你。”
“狗屁咨询。我明天就回去啦,回去给你打电话。”
“好。”
本来是想晚上和李离喝杯酒,聊聊郭升和那张东山所提之事的,但李离不在,
他往下又没了主意,不知道今天剩余的时间该怎么安排。
刚和贾圆翻江倒海了一番,晚上再约段玉,心里总觉得有点别扭;但是如果
不约呢,每天约她都已经成了习惯……他妈的,我的生活越来越不正常了,我未
来所有的一切都看不到一点影子,为什么偏偏要在女人身上花这么多心思呢?他
咬咬自己的嘴唇,一使劲坐起来,坐到书桌前,拿出昨夜那个写了个小说开头的
备课本,想往下续写一段。先把那个开头看了一遍,又看到了那个没有面孔的影
子女人,那女人一笑,瞬间转化成了他身下的贾圆,贾圆紧绷着的肉体,让他有
种非把它按下去不可的冲动。一按,笔尖扎在了纸上。他忽然想起上大学的时候,
有一天,他正和两位舍友一块往宿舍走,看见在他们前面不远处,走着两个同系
但不同班的女生,其中一个穿着迷你裙,双腿颀长,南阁禁不住对这两位舍友说:
“看她的腿多好看!”一位舍友跟着赞叹道:“真他妈!”而另一位则说:“看
什么看,看我的!”然而众所周知,这位仁兄是全系最瘦的一位男士,其腿最粗
的地方在膝盖,而非大腿。南阁记得他当时笑得很有些过分,以致于引来了路人
对他的纷纷侧目。是男人都会坏在女人身上的,南阁想,无一例外。
第二天下午4 点来钟,李离打过电话来,说晚上有个活动,你也过来吧,认
识认识“组织”。
其实李离所谓的活动,也就是个吃饭。等南阁到了那个酒店的某个包间的时
候,那里面已经俨然坐了李离和两个陌生的面孔。李离一一介绍,说,这位,是
《洪州经济日报》的张记者;这位,是《洪州法制报》的王记者;而这位呢,是
《城市周刊》的南记者,刘锋主任的手下。南阁和他俩客客气气地互换了名片,
然后坐下来,听他们谈论洪州的时事。让他感到惊奇的是,这几位正在谈的,竟
然正是那天张东山先生向他提起过的南城城区改造之事。只听那王记者说道:
“这回啊,市里闹得有点过,老百姓民怨极大。你说,这城区改造,拆旧建新,
绝对是个好事,但好事也得有个好方法,你怎么能把什么事都委托给天利集团,
让他们胡来呢?天利集团有个由50个人组成的保安队,全副武装,钢盔,警棍,
赶老百姓出屋,那天晚上和居民冲突,他们打人,有一个打成重伤,躺在地上起
不来,我都是拍了照的。还有其他人,受了伤的,我都拍了下来。最霸道的是他
们敢过来抢我的照相机,多亏我抢先上了一辆出租车,要不然,这一点点证据也
要被他们毁掉了。现在我们法制报每天都要收到大量投诉,老百姓傻呀!他们不
明白,这法制报要登好事,那你吹破天也没人管你,可是你现在下属于市里,要
往市里捅一杆子,洪州哪家报社敢报?即便是下面小县城出了什么事儿,你不通
过市里审批,也不能随便就报呀!而在市里审批的过程中,那腐败就开始了,谁
……”
包间门开,一个黑脸老头咧着大嘴走了进来。李离他们三个赶快站起来,叫
声“鲁老师”,迎到桌前。南阁也跟着站起来。把“鲁老师”让到上席之后,李
离向他介绍了南阁,老鲁听后笑道:“跟刘锋的?好,好好锻炼两年。”李离又
告诉南阁,这位鲁老师,是市委党校的经济学教授。俩人换过名片,南阁仔细看
了看,只见这位鲁教授的名片上的头衔还有:北京《新经济舞台》杂志名誉主编,
《洪州商报》执行顾问,洪州市见义勇为基金会常务理事,和洪州财经大学兼职
教授等。
“小刘和小于还没来吗?”鲁教授问李离道。
“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李离说。
“今天是个什么主题?”鲁教授又问王记者。
“南城打死人的事。”王说。
“哦,这个我知道。”鲁说。说完眼睛盯着桌面,沉默了下来。
王正要说话,门又开了,又进来俩人。
“来迟了来迟了。”其中一个说,“鲁老师什么时候来的?”
另一个则跟在后面笑。
“哼!你迟了就是迟了,管我什么时候来的?”鲁说。虽是责备,但听不出
一点怒气。
李离又介绍,先进来的这个是小刘,《每日晨报》的,后进来的这个是小于,
《洪州青年报》的。南阁又和他们互换了名片。
“今天王哥做东吧?”小刘嬉笑道。
“人肉丸子,你吃吗?”王记者道。
“王哥又跟不上了,那是人肉叉烧包,黄秋生演的,老片儿了,还说成丸子,
老土。”小刘又道。
“你俩还吃不吃饭?”小于在一旁说道。
“点菜点菜。小姐——”张记者一喊,服务员进来,大家点好菜后,又关门
出屋。
“说一说吧,怎么个情况?”鲁教授问王记者道。
“是这样,天利和居民发生冲突,打死打伤了好几个人。这些都是有证据的。
至于天利给了市里多少钱,这就不清楚了,市里给了天利多大权,也还没全部表
现出来。这是他们那一方面。咱们这一方面,南城区一共有9 家厂子愿意出钱让
咱们给他们帮忙,倒不是想保住那些厂房之类的,那不可能,他们是想让天利在
占了他们的地方之后,多赔些钱出来。”王说道。
“你写详细一点,尽快给我,我给北京传真过去,叫他们派人下来。”鲁说。
然后又问张记者道:“你那个女强人状告金粒公司窃取她的技术的事怎么样了?
有什么新的证据?”
“这官司不好打,”张记者说,“金粒公司现在和市农业厅关系极好,发展
正在势头上,它的职员没有一个愿意金粒垮台的,而真正了解这件事的人,可能
就只有那么一两个,而这一两个人,在金粒的地位肯定不低,因而他们更不可能
透露什么。”张说。
“你的意思也就是说没证据。你说没证据不就完了么?”鲁说。说完又盯着
眼前的桌面看。
菜陆续上来,大家开始喝酒。
“哎!现在中国最可怜的,”鲁说,“我认为就是女强人。”
南阁觉得新鲜,支起耳朵来听。鲁又说:“刘市长在任的时候,我曾经对他
说过,你不要过分扶持女强人,那不是什么男女平等,也不是什么在提高妇女地
位。所谓的女强人,是什么?就是能够付出比男人多10倍的辛苦,和男人竞争,
最后把自己变得性别很模糊,变得跟男人越来越接近的一种人。她们最后得到了
什么?哼!金钱?地位?要这些有什么用?一个女人要这些有什么用?为了这些,
她们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亲情啊!一个女人,如果失去了母性,那么她很快就
会被背叛。这是很可怜的。所以我说,对女性最大的重视,最大的尊重,就是能
让她们省心,不要和什么这经理那董事的试比高低,没用!来,喝酒。”
众人附和以笑声,举杯同饮。
放下杯子,张记者道:“刘市长真是不该调走,洪州这两年之所以能发展得
这么快,全都是刘市长能够采纳您的建议的缘故,如今马连山一上台,谁的话也
不听,我看刘市长在时打好的基础,准会毁在他的手里。”
“也不能这么说,”小刘笑嘻嘻地说,“马是外地来的,不知道前任是怎么
回事,但是分管商业的李文元却懂,有许多事情,他都是要请教鲁老师的。是吧
鲁老师?”
老鲁摇摇头,说道:“小李不错,但是在很多事情上他说了并不算,上面还
有个马,他施展不开啊。你比如说,这次天利这事,市里也掺和了吧?要是小李,
我想他不会派商委主任去做天利的副总。这是什么?这是具体而微的金融寡头!
上面现在一再强调要政企分离政企分离,为什么他们偏偏要逆向而驶呢?企业,
现在中国的许多企业,在追求利益的时候,不只要求有地方保护,而且要自己行
使政权,这样,在某些政府官员的默许和纵容之下,企业和老百姓之间的暴力冲
突不断发生。这是什么?这是小型的圈地运动,是非市场化的一种运作。”呷了
一口茶,老鲁恢复了语气的平静,又说道:“我现在正在写一本书,就是讨论这
个问题的,到年底就可以出版了。”
南阁对老鲁的话听一句忘一句,但是当老鲁提到李文元时,他忽然倍觉今天
没有白来。见老鲁暂时不会再有什么要说的了,他欠欠身,说道:“鲁老师,刚
好有个事儿,我想向您咨询一下。”
“你说。”老鲁说道。
南阁便道:“我有个老乡,是个开烟酒店的,他想联合八九家烟酒店,办一
个夏季啤酒节,为了壮大声势,他想请李市长去给他捧捧场,您看这可行不可行?”
他的话一说完,老鲁就笑了起来,说:“这些小老板,有勇气,但都是匹夫
之勇,干不了真正的大事。你要卖你的酒,搭上一个副市长就能赚到钱了?要办
啤酒节,那肯定的,能一次性搞一下促销,但是即便你每年都搞这么一次,于你
的长远的发展又有什么好处呢?经营之道,不在这些小聪明之上,这只是哗众取
宠的一种举动。——他是不是想买通李文元的秘书,让秘书大人来请李文元去给
他捧场?”
“哦,不是,”南阁的脸红了,说道,“他想让我帮他联系。”
“哈哈哈,那你联系了没有?”
“我这不是才咨询您嘛。我总觉得这事不太可能。”
“你那个什么,你跟他说,这事也不是办不成,但是要办成这件事,他得先
过五关,斩六将,如果关也过了,将也斩了,他还能保证元气不伤,那他想怎么
办都行。哈哈哈哈。”
南阁尴尬地一笑,不再说话。待他们又在聊别的话题的时候,李离小声问他,
他昨天打电话,是不是就为这事?南阁说是。李离便说,那些当官的,经常会有
这样的应酬,但并不是有贡品就吃的,他们挑肥拣瘦。南阁点点头,说,我觉得
也是这样。
后来南阁又问王记者,南城区那9 家要求帮忙的厂子里面,有没有一家是生
产包装盒的?经理叫做张东山。王记者说,有,这人是昨天刚加入进来的。然后
又反问道,怎么,你们认识?南阁道,见过而已。心下想,这个张东山,原来处
处烧香,可是既然已经烧到了一柱高香,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呢?也省得我再把
这件事搁在心上了。转而又觉得他可怜,连带又觉得他们这些小企业主都可怜,
在夹缝里生存啊!
酒喝完了,大家该谈的事也都谈了,南阁一腔感慨、满脑空白地随他们走出
店来。大家握手告别,先送走了老鲁,又送走了王记者和张记者,只剩下年纪比
较小的这四个人时,小刘“嘻嘻”一笑,说:“李离,怎么样,洗个头去?”
李离也一笑,说:“大头还是小头?”
这时在饭桌上没怎么开口的小于说道:“要洗你们去洗,我也该回了。”
小刘便取笑他,说:“你是回家去洗吧?省省水吧,家里不如外面洗得好。”
小于又道:“洗头也没个什么意思,洗大头不过瘾,洗小头又容易得病,还
是别洗了吧。要洗你们去洗,我不去了。”说完回头向大街上招手拦车。
小刘又道:“干这种事就要人多,你要不去陪着我们也行啊,你不用洗了,
光看着。”
李离“噗”地一声笑了,说:“那干着急的滋味更好,也是一种享受。”
“享受个屁。”小于说道,说完坐进一辆出租车,朝他们扬扬手,又说了声
“我给你们报警去”,关上门走了。
“怎么样,咱们三个人去?”小刘问道。
李离看看南阁,说道:“走吧。”
三个人打了辆车,直奔洪州大学西门对过的红灯区而去。
小刘坐司机旁边,李离和南阁坐后排。一上车,小刘就把头转过来,问道:
“南阁哪个学校毕业的?”
“他是我同班同学。”李离说道。
“我俩是同学。”南阁也道。
小刘一笑,又道:“以前在哪儿混啊?怎么没见过你?”
“我以前在一中当老师,刚到报社没几天。”南阁道。
“那你就该多跟李离交流交流了。”小刘道,“在洪州,老鲁就是咱们新闻
界的头儿,也是李离的干爹,你有李离帮着,那你做什么都方便多了。”
南阁道:“鲁老师和市里关系很密切吗?”
小刘道:“何止密切!前任市长,对鲁老师言听计从,说得好听点,鲁老师
是他的幕僚,说得不好听些,他是鲁老师的傀儡,就看你怎么理解了。”
“那——李离不是说圈儿里人都不理政治吗?”南阁道。
“不理。”小刘说,“但这个‘不理’的概念却是相对的,它的意思是说,
要在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去‘管’,在没戏的情况下不理。比如说下面各县、区
有了问题了,你去搞它,没事,但是如果市里有问题,你市里的报纸就不能起作
用了,就不能‘直接’露面了,要让更厉害的报纸来管,而比咱们厉害的报纸呢,
也是这样,只是直接去压比自己低一级的机构。这就叫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这是一个总的游戏规则。”
南阁觉得滑稽,觉得这江湖真他妈有意思,一笑,不再说什么。
红灯区本叫航天街,两旁发廊、桑拿、足疗等等一应俱全,也有几家较大的
娱乐城,原先的小歌厅,由于那一年国家下令查封,已然销声匿迹。他们三个人
下了车,沿街步行,从玻璃门外面往里觑着,看哪家发廊里的小姐比较漂亮。终
于选定了一家,进去,三个人分别坐了下来。
给南阁洗头的那位小姐穿着白色束腰吊带裙,本不是十分漂亮,但身材不错,
又有一头黑发披散下来,故意遮住了半边脸,就像朱德庸漫画里那位美女一般,
因而看上去还挺不错。
那小姐眯眯一笑,问南阁道:“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第一次。”南阁说道,并给女士以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