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的是椎冢鸟笼。你们不知道吗?算了,先别管这个。可以麻烦你们一件事吗?」
「是的。」
「现在赶快回大楼联络警察,然后帮找将所有同事集合过来。」
「您说的同事是……」
「就是第一班那些个个打扮得像变态的家伙啊!看就知道了。都是因为他们,我穿正常一点反而变得特别显眼。还有第二班、第三班的班长和副班长也叫过来。对了!不是有个看来满有前途的新人在第六班吗?一个名字蛮奇怪的女生。」
「嗯……可是大家的名字都蛮奇怪的……」
「就那个『萝莉系』的女生。」
「那位巫婆打扮的小姐啊!」
「一定要用这种说法才听得懂吗?你们的将来还真堪虑。反正刚刚提到的人一定要到,其他如果有看起来闲闲的家伙,也顺便把他叫来。」
「看起来闲闲的?」
「只要还会多看你们一眼的,就代表那家伙很闲!快去!」
「请问理由是……」
「很简单。就说我现在要去追捕逆岛菖蒲。有一个人……一个朋友……嗯,我还有个朋友在她手上,不快点回去他就危险了!」
「逆岛……」
「『杀眼』,黑暗中的孤独、孤岛。这样说有没有比较清楚?虽然指的都是同一个人。」
「啊……」一瞬间,两个警卫的睑不约而同地变得惨白。不知道椎冢鸟笼,但好像还听过逆岛菖蒲这名字。「那、那得赶快……」
「不用劳驾了!如果是要找我,人就在这!」
正当警卫转身要回大楼的瞬间,逆岛菖蒲的声音从我们背后传来。
一样是全身名牌的打扮,只是款式和先前那套不同。戴着眼镜。好不容易现在来到有阳光的地方,却反而不见她老是撑着的那把伞。一副称之为手环则略嫌粗糙的手铐,正铐在她腰前的双手上。这样一来即使是下雨也无法撐伞了。之前那副铐住我的手铐被我带来这里了(本来想说逮捕椎冢鸟笼时还派得上用场),那她手上那副是勘缲郎的吗?
「你、你怎么会在这……」
「你或许正打算跟犯人来场激烈的生死决斗,上演一出成功救出人质的英雄剧吧!可惜现实并非如此,我不会让那种真相大白的情节发生的,宇田川樒小姐。你的压轴好戏就到此结束。」逆岛菖蒲一面微笑,一面点头说道,「哎呀!万万想不到你竟然就是『那个人』啊!真是太出乎我意料了。当初至少要看一下揭发自己的侦探长什么样子才对,不过实在是不想见到侦探的那副脸孔。」
「你为什么……会在这……」
对方讲了什么我都不管,只是重复着同样的问题。因为我完全搞不懂,为什么现在这个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勘缲郎怎么了?拘禁他的手铐怎么会铐在逆岛菖蒲的手上?
「勘缲郎呢?虚野勘缲郎到底怎么了?」
「……跟我的期望完全不一样嘛!本来以为勘缲郎那孩子跟我是同一种人……」逆岛菖蒲在嘴里嘀咕着我听不懂的话。「……真的,预料错误、那孩子跟我……跟我这种人完全不一样。」
「?」
我一面猜着话中的意思,一面等她说下去,那张原本微笑的睑有些歪曲……一段沉默后她再度开口。
「那孩子竟然哭着想要说服我,不顾羞耻地就跪在房间肮脏的地板上,对找说什么杀人是不对的行为。」
「……」
「你知道吗?到现在还有谁会跟这个『杀眼』解释人道这玩意儿?大家光是责备,却没有人愿意用劝导的方式跟我沟通。当然我是不打算接受他的劝说,不过看到他苦苦哀求的样子,怎么忍心拒绝。哎!想成为坏人,会觉得内疚绝对是致命伤。本来是打算将侦探杀得一个也不留,不过只要有一个像他那样的孩子在,还杀得下去吗?」
逆岛菖蒲停了一会儿。她这样说……就像还不确定是否清楚对自己而言具决定性的一件事。接着,抱着正因为知道才要说似的决心继续说道:「……不!我下不了手。就算我是个杀人犯,或是曾当过侦探,但我不是地狱的恶魔。连个孩子的请求都听不进去的话,我一定会更恨我自己,那就跟侦探没两样了。」
「……」
「哈哈!看来我是老了,脑袋开始不灵光了……一个人的存在竟然可以改变我这个人,真是想不到……」
也就是说,逆岛菖蒲被虚野勘缲郎说服出来自首?不管是从她手上的手铐,还是现在的状况来看,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性。怎么有这种事?我用了合气道——暴力好不容易制伏住椎冢鸟笼,那个勘缲郎却只靠一张嘴——充满诚意但什么技术、口才也没有的简单话语,就将「杀眼」逆岛菖蒲给说服了?
「逆、逆岛小姐……」
「别碰找!」
她拒绝正要将手伸向她的我,收起笑容,换上一副冷峻的神情,直直地瞪着我。
「我还没有堕落到要被侦探污秽的双手触碰。不要以为我已经完全『屈服』了。」
「污、污秽?」
警卫听了激动地想要反驳,却被我及时阻止,逆岛菖蒲带着轻蔑的冷笑看着我们。
「别误会了,我现在要去的是警察局。我绝不接受那些没用的侦探帮忙,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干涉我的事。我只是要处理一些事,才顺道来这里的。」
接着她越过我,在「静」椎冢鸟笼的身边站住,用威严的语气命令道:「站起来!」
椎冢鸟笼一语不发地躺在那。不过这是当然的,在情急之下我可是一点都没有手下留情。被那样一摔,是常人的话不躺个三天是不会醒的。她又不是外行人,看一眼应该就知道了。
「站起来!」逆岛菖蒲仍然对着椎冢鸟笼重复命令。
「我说站起来你是没听到吗?鸟笼。」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对「静」称呼姓名。「快站起来!如果你自认是我的伙伴,就给我站起来!站着,然后到我的背后作掩护!我不能没有你!」
不知是真的听到了或只是偶然,椎冢鸟笼恰好在她语声一落的瞬间睁开双眼,在大家的注视下站了起来。这一定是听到他开口的唯一机会——但他依旧什么也没说,像平常一般,理所当然地跟在逆岛菖蒲身后。逆岛菖蒲转向我,把手伸过来问道:「还有一个手铐在你那吧?」
我默默地将手铐递过去,她像是极怕接触到我的手似地,小心翼翼接了过去(看来她真的是很厌恶我),先铐住同伴的右手,接着要铐住左手时,她似乎改变了心意,将手铐的另一端铐在自己的左手上。
「请让开,肮脏的侦探。我们要退出这场闹剧了。你们也胡闹够了。就祝你的双手从今以后继续被欲望、流血和悲痛的叫喊声污染。有手才能够洗手。不过,你们连那只洗的手都没有这件事、想得到什么第一个用的方法就是用抢的这件事,就请牢牢铭记于胸中,无止尽地来回在地狱间。」说完,两人背向我们。
这气势太别人了,就连警卫们也是噤若寒蝉,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而身为日本侦探俱乐部的侦探,明知绝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却只能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走了大约十公尺后,他们突然停下脚步,逆岛菖蒲回头问道:「宇田川樒小姐,还有件事想请问你。」
「……问吧!」
「五年前那件事……你是怎么发现我很可疑的?」
「……」
我思索着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一会儿后,我挺起胸膛,毫无畏惧地向她说:「因为你是我的目标。」
「……」
「在当私家侦探的那两年,我一直对你非常向往。而那份幢憬、那份心情,到现在也丝毫没有改变。」
「我不赞同你做的事。但我欣赏你面对人生的态度。」
逆岛菖蒲……轻轻地点点头,脸上充满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谢谢,这是我听过最好的赞美了。」
她愉快地说。
「你这种人去当侦探太可惜了。和勘缲郎是不太可能,但和你……搞不好能成为好朋友。」
「很可惜,但那已是不可能的事了,因为你是犯人,而我,是一位侦探。」
「你说的没错,侦探或许并不是什么正义的一方。即使如此,我还是相信侦探是『纯粹之恶』的天敌。也许我的手真的因欲望而污秽、因鲜血而腥臭、因悲痛的喊叫而肮脏,但我的灵魂未受一丝丝的污染。」
「……再会了!」
逆岛昌蒲一面道别,一面转过身离去,不再回头。
这就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而「杀眼」和「静」两个名宇,之后便从A级通缉要把的名单上消失了。
场景回到废弃屋。
勘缲郎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逆岛菖蒲曾经坐过的那张椅子,以及堆积如山的扑克牌,就那样原封不动放着。仔细一看,红心2、3、4、5、6就混在飞散四处的牌堆中,那不就是勘缲郎陷入延长赛时那些牌吗!看来逆岛菖蒲与勘缲郎都是在没有收拾的状况下就离开这间屋子。令人在意的是,那张纸牌到底是什么?虽然说破这个秘密实在有些不解风趣。(如果要特别说明何谓不解风趣,我倒是有一个很贴切的例子。但既然决定不再树敌,还是忍耐一下吧!)不过旺盛的好奇心让我没办法不去在意。
应该是红心A吧,这样才能凑齐「过五关」,而对方就是赔个五十倍也不够。不对!如果想强调自己光靠虚张声势就能获胜,那么用其他的牌反而更有令人拍案叫绝的精彩效果。嗯,不过他也有可能就是要打破规则……我一面做各种倩测,一面翻开纸牌——
「啊哈哈哈哈!」我不禁放声大笑,「啊哈哈哈……哈哈!啊哈,这简直是……这也太夸张了吧!」
好久没开怀大笑了。
「啊哈哈哈哈!」
尽管身边跟着个同事有点介意,我还是将身为日本侦探俱乐部第一班侦探的威严全都抛诸脑后,放情地哈哈大笑。这实在是太妙了!完全超出预料之外。如果这世上还有这么有趣的事,那没问题!我有自信好好活下去。而且不是「死着度过」人生,是快乐充实地过生活。
我这篇短篇读物,也就是关于「杀眼」与「静」企图破坏日本侦探俱乐部大楼未遂事件的报告书,大概要在这里告个段落了。假如这是一本想要赚人热泪的励志小说,那么在结尾就应该写上「其实虚野勘缲郎有可能就是十年前的我……」、「我那逝去的梦想仿佛发出悲鸣,又出现在我的眼前……」之类充满诗意的美丽词汇加以点缀,来个完美的结束。
但我在这里不是以小说家,而是以侦探的身分来记录的,所以并不打算写那些玩意儿。(顺便一提的是,若将最后改写为:「其实逆岛菖蒲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攻击侦探俱乐部,而那些堆在货车里的,根本是一堆空木箱……」,看来也是个满不错的圆满结局。遗憾的是,那些木箱的确塞满了三硝酸甘油。我在这里期待逆岛的死刑快点到来)。比起虚幻的内容,不如将现实记录下来更来得踏实。
身为一个侦探,寻人对我而言是易如反掌。和解决事件、解开谜题相较之下,寻人寻物反而是我更擅长的强项。但找还是在费尽千辛万苦之下,才发现虚野勘缲郎的踪迹,而这已是从成功拦截日本侦探俱乐部恐怖攻击那一天算起一周后的事了。
京都车站旁一家购物中心的顶楼上,勘缲郎正悠闲地躺在那儿的长凳上,享受着刚从一楼的无印良品买来的菠萝面包。那一身毫无装饰的随性打扮依旧没变,但头上却不明所以地戴着免女郎般的大耳朵,说是流行又称不上,说是搞笑又未免太冷了。还是他发生了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故?我看还是不要问比较好。勘橾郎冯着天生敏锐的观察力,立刻就察觉到我的存在。
「哟!」
他毫不吃惊地举起手,向我打了声招呼,就像我们早就约在这见面般。
「哟!」我也回了句招呼,走近勘缲郎后,在他躺着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如何?嗯,这顶楼感觉还不错嘛!」
「马马虎虎啦!倒是你,看起来春光满面的,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勘缲郎坐起身子。「啊!对了。睦美的本名叫什么来着?记得在那个屋子里听过,但又忘了。」
「宇田川樒。」
「这什么啊!跟『二叶亭四迷』一样怪里怪气的名字,原来萝卜睦美就是宇田川樒的暗号。不过萝卜睦美好记多了,我还是叫你睦美,不介意吧?」
「……嗯。随便啦!』
「我看过报纸了。压根儿都没想到那件事会引起这么大的轰动。看来那些家伙比我想像的还不简单,连我都吓了一跳。哎!不过,我还不是轻轻松松就把他们打败了!」
「不过,我听到的好像是你哭着向她求饶耶!」
「嘻嘻!什么嘛,那个眼镜女。明明已经拜托她保密了,」忍不住笑意的勘缲郎继续说苦,「哎!真不想让你知道我做了那么丢脸的事!」
「你也有可爱的一面嘛!」
「哎哟!那当然是假哭啦!」
勘缲郎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害臊,连忙起身坐在我旁边。
「对了!睦美。有没有听说过那些家伙的后续动向?」
「他们杀太多人了。就算是自首,我看只要是A级通缉犯,就大概会……」
「一定是死刑吧……莫非我做错了?」
「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我是真的很难过耶!你想想看,要是他们真的被列死刑,不就等于是我害死的吗?」
「……」
「就像逆岛菖蒲说过的,也许我的双手也染上血腥了。」
听起来不像玩笑话,勘缲郎沉默地低头沉思。真想不到他也有这么脆弱敏感的一面。跳脱出事件的漩涡,回到日常生活中,我深深体会到勘缲郎纤细的另一面。再怎么说,他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大胆却纤细、单纯又磊落的十五岁少年。
「真不像勘缲郎会说的话。」我又说了一遍,「逆岛菖蒲是逆岛菖蒲,椎冢鸟笼是椎冢鸟笼,他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处理就好了。」
「……嗯!也许这样比较好。」
重新抬起头的勘缲郎满脸笑容,那个他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虽然有些牵强,他还是笑了。这样一来,逆岛菖蒲与椎冢鸟笼的一生也算足有点意义了。
「对了!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喔!你也真是的!就这样跑得无影无踪,害我花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你。」
「真的?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双超红超肿的眼睛。反正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面,没必要再特别来个告别吧!」
「平常人才不会像你这样想呢!来,给你。」
今天来见勘缲郎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完成一项「公务」。我从包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勘缫郎。原本这类信件都是规定要直接挂号邮寄给当事人的,但勘缲郎居无定所,所以只能亲自跑一趟交给他。
「也许你的事情没有刊登在报纸上,但关于你在这次事件突出的表现和贡献,我都巨细靡遗地和上司报告了。喏!这就是成果!」
「这是什么玩意儿啊!可以开吗?」
「当然可以!」
勘缲郎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将信封卷成圆柱状后,抽出放在里面的几张纸。这些纸上分别写着——
——「日本侦探俱乐部入部申请书」——「日本侦探俱乐部入部合约」——「聘书虚野助缲郎任命右者于本日起执行日本侦探俱乐部第一班之勤务」——
「这上面写什么?」
「你看不懂?」
「如果是符号或英语之类的我还行,但汉字对我来说太难了,没有字典不行。不好意思,睦美。你可以帮我念出来吗?」勘缲郎把纸张退还给我。
真是的!难得这么一个士气高昂、欢天喜地的场面竟被他搞砸了。不过抱怨也没有用,我只好拿回那三张纸,把内容一一念出来。只见勘缲郎越听越兴奋,终于忍不住地一把夺回我手中的纸。
「天啊!这是真的吗!我的梦想就这样不小心实现了!」
「嗯!先暂时以当我的助理的形式入部……但薪水都一样,而且依你的程度,没多久一定就能成为正式会员的。十五岁竟然就进入日本侦探俱乐部第一班,这包准会造成一股话题!」
「伹一般用『提出推理』的方法入部的话,不是要从第四班开始爬起吗?」
「所以说这是特别待遇啊!「杀眼」和「静」一直以来都是俱乐部的心腹之患,也是俱乐部的一大耻辱。所以不用什么考试和提出推理,这次是由日本侦探俱乐部部长代表全体员工亲自请你进来的。」
「哇噻!部长亲自请我进去,」勘缲郎兴奋地将聘书展开,高兴地就要跳起舞来了。「哇!我竟然能接到日本侦探俱乐部部长亲自邀请,超酷的!」
「嗯!勘缲郎……」
啊!
好不容易事情终于发展到我可以掌握的阶段了。然而勘缲郎就如我所预期……他忽然奸诈一笑。
「但拒绝这个邀请不是更屌吗!」
勘缲郎一口气撕破那三张纸,接着再横地、斜地、直地把它们撕个粉碎,撒向半空中。我慌张地试图把雪花股的纸屑凑在一起,但已经太迟了。
「等一下!你在干什么!你知道你撕的是什么东西吗?」
「不过是几张便条纸嘛!」
他若无其事地说着,从板凳上站了起来,我则是惊讶地什么也说不出来。再怎么说,我还不至于迟钝到会接一句「嗯!你说的没错。」之类的蠢话。
「如果只有这件事,那我要走啰!我自己的事也是一团糟,没办法,好玩的事大多、太忙了。啊!对了,问那么多次,你一定会觉得我是个笨蛋,但可以再说一次吗,你的本名?」
「……宇田川樒。」
「喔!」他乱糟糟地搔搔头,一双顺风耳动了一下。
「真的很难记耶!干脆啊,下次见面之前,你先把名字改为萝卜睦美好了。这名字比较适合你啦!」
勘缲郎说完准备离开顶楼,我却连一句留下他的话也说不出口,就像那天,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逆岛菖蒲和椎冢鸟笼离去,这不是为了追求自由,也不是讨厌拘束,单纯只是因为虚野勘缲郎就是虚野勘缲郎,就像萝卜睦美只能是萝卜睦美,而不是宇田川樒。
「……勘缲郎!最俊再问你一个问题好吗?」
「什么?」勘缲郎回头问道。
「为什么要打扮成那副模样,用那种说话方式又取那种名字?」
「啊!被你发现了!」
勘缲郎轻轻笑着。
我也不甘示弱地向他微笑。
「别想逃过我的眼睛!女扮男装的游戏早就落伍了吧?话说回来,我从以前就立志当侦探,而且跟你不一样的是,我不只是空想,而是真的实现梦想了。」
「不过跟理想还是有段距离吧?」
「嗯。哎!我是在找你的过程中才识破的,害我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嘿!有什么关系,别管我的事了。照样居无定所的身分做什么事都方便,也不会有烦人的事。再说……」
「再说……?」
「有什么办法,因为不小心想出虚野勘缲郎这么酷的名字嘛!」
「……原来如此。既然不小心想出这么棒的名字,那也没办法了。」
「就这样,改天见。」
「改天见?什么意思?」
「就是哪一天再见面的意思。不过啊,有可能我们下次是以敌人的身分相见喔!」
哈哈哈,勘缲郎最后天真地笑了几声,离开顶楼,消失在我眼前。哎!勘缲郎怎么会像个女生那样爱作梦、那样草率鲁莽;像个女生那样蛮横、爱说谎,那样可爱却又像个小恶魔;像个女生那样潇洒……勘缲郎为什么是个女生?
好不容易这份报告书就要进入最后阶段。为了不让自己在最后关头搞砸了,我喝着无糖咖啡,试图静下心来。忽然发现一位同班的前辈就站在身后,看着我的电脑荧幕。这位身穿单衣的同事是个超级机器白痴,所以不小心不行。
「嗯……樒孃的文章还是没变,一样很不通顺!」他啰嗦地挑剔着别人的文章。
真是个多管闲事又令人生气的家伙!为什么当初没被逆岛菖蒲一起杀掉(我先声明,这是出自同事间的亲密和信赖的玩笑话)。
「什么报告书,根本就是小说!」
「我觉得这样还不错啊!像报告书那样一板一眼的多无趣,到时反而没有人想看。假如一、二十年后,有哪个侦探把这个当作『资料』阅读时,我希望他至少能觉得蛮有趣的,甚至因而变得充满干劲,那更是求之不得了。与其用那些生硬的文字,还不如用戏剧化一点的手法,那样写出来的东西也比较容易读。这道理就跟用谐音来背历史年代是一样的。」
「对那些还没见面的侦探花的心思,如果也分一点点给你眼前的同事就好了。」
「才不要。」
「……好吧。不过说是小说,你的写法还几乎跟推理小说没两样,而且这算哪种类型的推理小说?看它的主题也不是犯人和什么诡计圈套的,就姑且称它是一部侦探心理小说好了。这对一个以日本侦探俱乐部成员为主角的小说而言,应该是最适合的。」
「啥!」
这家伙在胡说什么啊!诅咒你待会中暑翘辫子!
「不过,把它当作推理小说来读时,有个麻烦的地方,就是文章中好几次都用『少年』来称呼勘缲郎孃。这种性别变换的诡计,或许在现在看来也已见怪不怪了,不过若要讲求精确度的话,『对话以外的叙述部分有假』这一点,就是这部小说的瑕疵了。」
「喔,我嫌那规则太麻烦就不管了。」我说,「这样不行吗?」
「……是啊,反正『少年』这个词以广义来说也包含少女的意思,而且从小说来看的话……」
「别说了。再怎么像小说,这终究不过是份报告书。那些写小说的人,精神大都有点错乱。而这只是份报告书,其他什么也不是。」
我将视线转回荧幕,接下来要如何结尾呢?不管是报告也好,小说也好,文章这种东西最难的就是结尾。对了!把跟那位前辈的对话穿插进去敷衍一下好了。反正勘缲郎最后离去的场面也应该不需要什么漂亮的结尾。
「不过真是越想越觉得可惜!我想这个勘缲郎孃绝对适合当侦探。」
「你很会看人耶!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知道前辈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那还用问吗?你报出假名时,她马上就说:「阿姨也跟我一样,是自己想出这名字的吗?」接着又问:「你该不会是在那工作的人吧?」两次都被她说中了,不是吗?这种直觉能力非同小可。搞不好她一开始就都知道了。这样一想,还真的有不少场面都说得通。推理能力对侦探而言或许是必备的,但对名侦探来说,直觉能力更是不可或缺的条件。」
「我倒认为判断力才是必备条件。」
「是吗?反正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十个人有十种意见也不是件坏事。只要每个人都能找到适台自己的方法就行了。看来勘缲郎孃不像是隶属于组织那型的。希望她至少别变成我们的敌人。」
「是啊,让我们来祈祷吧!」至少勘缲郎重蹈逆岛菖蒲覆辙的可能性我想先否定掉。十年后的她就是逆岛菖蒲,这种事我连想都不愿意想。如果真是如此,那也太没有意义了。我指的不是勘缲郎,而是逆岛菖蒲这个人的存在。尽管勘缲郎自己说:「有可能下次是以敌人的身分相见。」不过只要找能保持真挚的个性,只要我没有迷失人生的方向,那件事就不可能发生。因为我相信勘缲郎绝不会脱离她该走的正道。
「对了!你最后有去确认那张陴吗?真的是红心A?」
「你不是侦探吗?这种问题就用你那颗引以为傲的聪明脑袋推理吧!」
「哦?嗯……是这样啊……」这位黑衣前辈花了三秒左右思考后,才终于抬头说:「啊,知道了!那张牌是鬼牌对吧?」
答对了!在BlackJack正式的游戏规则中是不使用鬼牌的,不过逆岛菖蒲在那时到底是不小心忘记了,还是想说反正要耍老千就不必管这么多,她从盒里拿出整副牌后就直接洗牌,结果一大叠牌中连鬼牌都混进去了。
「在BlackJack的特殊规定里,如果使用鬼牌的话,它可以当作0,也可以当作20,还有一个,就是从1到11都可以任意选择的万能牌。所以有这张牌也算是『过五关』成立。不过说起来还真讽刺!『杀眼』虽然用拿来比喻自己的黑桃A和比喻『静』的黑桃J得到纯正的21点BlackJack,但勘缲郎也以拿来比喻自己的鬼牌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很好笑吧!而且这两个人到最后都没有去确认那张牌!真是太好笑了!这叫什么……聪明过头了!」
我和前辈两人不禁放声大笑。真的是光想就觉得太滑稽了。一张任意牌。它是一张暗示着不祥,同时也包含无限可能的牌,而这不就是虚野勘缲郎的写照吗?不是以侦探(Hero),而是以丑角(Joker)的角色,向不吉的英雄和静寂的兵队挑战。
「话说回来,看得出来樒孃最近对工作比较有热忱喔!」
「……喂!我说过很多次了。」
忽然被夸奖,其实心里还蛮高兴的。
最近渐渐感受到同伴们言语间的那份温暖。不过对于这些关怀,老实说还是有点难为情,所以为了掩饰因害羞而不知所措的窘状,我噘着嘴,故意闹别扭似地回答:「我已经不再叫宇田川樒了。」
「对喔!抱歉、抱歉。你前几天才去登记了『D文字』(注6:JDC中的一种侦探匿名制度。)嘛!不好意思,最近怎么老是忘东忘西啊……」
「我看你是老人痴呆症吧?」
「说话别那么刻薄。难道你还不知道自己的毒舌就是相同事处不来的罪魁祸首吗?先走一步啰,被总代表叫过去。」前辈离开我的身后步向走廊。
被总代表叫去?该不会又有什么事发生了吧。唉!侦探还真是一刘都不得闲!尤其真要认真工作的话,根本一点空间和休息时间都没有。难道这就是逆岛菖蒲口中那个永不得超生的地狱吗?
「真的是地狱吗………形容得还真妙啊!」
但我还是要继续待在这个地狱,因为这就是我的人生。我对地狱并没有特别的喜好,地狱对我也应该没什么兴趣,但我还是要继续有关地狱的话题,因为它们是我从这次事件里学到的道理。不管是这个世间,还是另一个未知的世界,一切都是按照剧本一幕幕上演的,就算有意外发生,也不得跳开剧本脱稿演出。约定如诅咒般要遵守到底,王道如魔术般传播各地。若失败了却毫不自觉,该解决时又踌躇不定,最后只会在这出自导自
演的戏里作茧自缚。所以什么是自己的信念、什么是自己该做的事,至少
都该由自己来决定!不怨天尤人、不把错推给从前的自己、不找一堆无意
义的藉口,哪一天再和虚野勘缲郎相见时,面对她我将更有自信。努力成
为一个就算自取灭亡也不轻易投降,甚至能够以自己为傲,并够资格被虚
野勘缲郎视为敌人的萝卜睦美吧!就像十五岁时的我,莽撞任性、一心一
意朝着梦想勇往直前,就算做不到那样,也至少要对自己有自信、能够相
信自己,我理想中的那些名侦探,他们对人生的态度是我学习的榜样,而
值得作为他人模范的生存之道,更是我立志达到的目标。所以只要我还有
一点自信,说自己是「认真地活下去」的话,无论是被憎恨还是被诅咒,
甚至是被杀(这倒是有点麻烦)——我还是坚持做我的侦探。
所以我自己的事就忙不完了。
你的事就你自己负责吧!
就先这样。
l997/06/13(Fri)
日本侦探俱乐部第一班所属侦探321
萝卜睦美
后记
后记
本书的作者西尾维新在还是个小学生时,就一直梦想能够吃到刚出炉,热腾腾的烤乳猪,但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让这个愿望成真。其实只要再多费点功夫,实现梦想应该不是件难事。然而现实上,这不但要花一大笔钱,会端出那种道地各菜的高级餐厅,我也没胆光顾。最重要的是一旦梦想实现了,反而一切都会变得乏味无趣。「啊!满口香嫩多汁的烤猪肉……还有美味的内脏……」像这样兴奋地在脑中尽情幻想,才是最过瘾的!
不只是烤乳猪这档事。有许各人好不容易实现了长久以来一直追求的目标,却在实现理想的同一瞬间,原有的热情燃烧殆尽。另一方面,如果吃过烤乳猪俊马上就想著:「下次换烤全牛吧!」这种态度也太随便了。难道那个怀抱著的梦想,只是一个短暂的经过点吗?原来烤乳猪在你心中就只有这一点汁量吗?这样的人生真的是比一只猪还不如。所以当我们想要用肤浅迂腐的态度来面对梦想之前,必定要三思而后行。换句话说,只要不是审慎考虑、认真计划过的梦想,那么就算有一天愿望实现了,结局也不过是一堆热情已燃烧殆尽的死灰。总之,没有热情的人生是黑白的,所以我想西尾维新一生都不会吃到烤乳猪吧!
而这本《DoubleDown以小博大的勘缲郎》就是一个关于爱、梦想和勇气的故事。叙事者萝卜睦美是个已经放弃追求梦想的人;相反地,主人公虚野勘缲郎则是个正在努力实现理想的追梦者,如此矛盾的组合,或许他们彼此都觉得对方很不可思议,心想著:「这家伙在做什么蠢事!」如果回头看,会觉得当年的自己真是丢脸,甚至是自己人生中的污点。而对现在的自己而言,未来的自己也一定只是另一个令人失望的结果。有时我也会想:既然是如此令人沮丧的世界,何必再去谈什么梦想啊希望之类天真的话。但我的本意不是要大家老是想著这种事情。像那种「只要美梦成真,就算死也无所谓。」之类想寻死的话,本来就是属于死人的台词。
本书的出版过程几经波折,多亏编辑太田克史先生的鼎力相助,使此书得以顺利出版问世,还要感谢GEORGE朝仓老师负责此书封面插画,我的拙著能配上GEORGE老师的画,实是万分荣幸。最后,我要向清凉院流水大老致敬,感谢他让我待在他一手创造出的世界。那么,这次就到此告一段落吧!
西尾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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