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生的秘密
作 者 / (澳) 凯特·莫顿
译 者 / 文 微
献给西尔瓦
我的朋友、经纪人、拥护者
目录
第一部 洛瑞尔
1
2 2011年,萨福克郡
3 1941年5月,伦敦
4 2011年,萨福克郡
5
6
7 1938年,考文垂开往伦敦的火车
8
9 2011年,伦敦
10
第二部 桃 莉
11 1940年12月,伦敦
12
13 2011年,格林埃克斯农场
14 1941年1月,伦敦
15 2011年,萨福克郡
16 1941年1月,伦敦
17 2011年,剑桥大学
18 1941年1月末,伦敦
19 2011年,格林埃克斯农场
20 1941年2月,伦敦
21 2011年,伦敦
第三部 薇薇安
22 1929年,澳大利亚塔姆伯林山
23 1941年3月,伦敦
24 2011年,格林埃克斯农场
25 1941年4月,伦敦
26 2011年,牛津大学新学院图书馆
27 1941年5月,伦敦
28
29 2011年,格林埃克斯农场
30 1941年5月23日,伦敦
第四部 桃乐茜
31 2011年,伦敦
32 1941年5月,故事的结局
33 2011年,格林埃克斯农场
34 1953年,格林埃克斯农场
致 谢
第一部 洛瑞尔
1
20世纪60年代初的一个夏天,英格兰的偏远乡下坐落着一座农舍。农舍是半木质结构,西墙上的白漆轻微剥落,铁线莲顺着斑驳的墙壁往上爬。烟囱上炊烟缭绕,一看就知道炉子上正煨着好吃的。农舍后的布局像是菜畦的模样,嵌着玻璃的铅质窗户闪着骄矜的光,屋顶上的瓦片鳞次栉比地排列着。
农舍四周围着土里土气的栅栏,一扇木门隔开了平淡无奇的花园和两边的草地。远处是成片的灌木丛。树丛里枝繁叶茂,一条小溪轻快地淌过岩石,在阳光和阴凉中穿梭躲闪。几百年来,它一直都是这般模样。但农舍这里听不到小溪的声音,小溪离得太远了。农舍孤零零地蜷缩在尘土飞扬的长路尽头。虽然这也是乡村公路的一段,但路上的行人根本看不到这里。
除了偶尔的微风,一切都是静止的,一切都是悄然无声的。一对白色的呼啦圈靠在紫藤花架起的拱门上,彰显着去年流行的时尚。绿色的洗衣篮里,一只戴着眼罩的泰迪熊坐在挂篮当中,居高临下,用悲天悯人的目光打量着周遭的一切。一辆装着盆盆罐罐的独轮手推车,安然立在农舍一旁。虽然周遭寂静,也或许正是出于这种寂静,整幅画面萦绕着意料之中的浓情厚意,就像演员登台前的剧院舞台。所有的可能性都在面前延展开来,命运还没被大环境封锁。
“洛瑞尔!”远处传来一个孩子不耐烦的声音,“洛——瑞——尔——你在哪儿?”
静谧的时光就此结束。剧院的灯光暗了下去,幕布徐徐拉起。
一群母鸡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在花园小径的砖缝中啄食,阳光下,一只松鸡拖着长长的影子慢慢走过花园,附近草地上的拖拉机轰隆隆地活了过来。高高的树屋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躺在地板上,用力吮吸着柠檬糖片,她用舌头将糖片抵向上腭,叹了口气。
* * *
让她们一直找自己真是残忍,她想。但外面热浪滚滚,她又怀揣着自己的秘密,捉迷藏这项幼稚的游戏实在是过于劳心劳力,她不想露面。而且,找人也是一项挑战。爸爸常说要公平公正,她们要是不尝试一下,就永远也学不会。洛瑞尔总是能比别人找到更好的藏身之处,这也不怪她。虽然妹妹们年纪比她小,但也不是襁褓之中的婴儿了。
无论如何,她并不想被找到。至少今天,至少此时此刻,她不想。她只想静静躺在这里,放任轻薄的棉布裙在裸露的腿上轻舞,放任关于他的念头在脑子里自在奔涌。
比利。
闭上眼,比利的名字就歪歪扭扭地出现在黑暗中。霓虹,眼前全是艳粉色的霓虹。她感到皮肤一阵刺痛。她把柠檬糖片翻了个个儿,这样中间的空心部分就在舌尖上稳稳地立了起来。
比利·巴克斯特。
他从黑色太阳镜后面凝视她的样子,他微笑时嘴角向一侧翘起的样子,他那一头桀骜不驯的深色头发……
她和比利刹那间就电光石火。不过据她所知,真爱就是如此猝不及防。五个星期前,她和雪莉刚下公交就看见比利和他的朋友在舞厅外面的台阶上吸烟。彼此眼神交汇时,洛瑞尔真庆幸自己刚用周末的薪水买了一双新的尼龙袜,现在看来真是划算。
“出来吧,洛瑞尔。”说话的是艾莉丝,天太热,她的声音也无精打采的,“你为什么不肯规规矩矩地玩游戏呢?”
洛瑞尔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那天,他们把所有的舞曲都跳了个遍。乐队的节奏越来越快,她一丝不苟地照着《邦蒂》杂志封面做的法式鬈发已松松垮垮。虽然脚有些疼,她还是不停地跳着舞着。最后,一直被晾在一旁的雪莉忍无可忍,像个长辈似的冲到她身边,告诉她回家的末班车就要开走了,不知她心里是否还有宵禁这回事。她这才停下了舞步。雪莉其实非常清楚,洛瑞尔才不在乎什么宵禁呢。雪莉不耐烦地用脚尖叩着地板,洛瑞尔面色绯红地跟比利说再见,比利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洛瑞尔内心深处清楚地明白,这个闪耀着光芒的美丽时刻,一直都在等待着她……
“噢,随你的便吧!”艾莉丝的声音清晰起来,还夹杂着几分愤怒,“可别怪我们没给你留生日蛋糕。”
已过正午,日头西斜,一丝热气从窗户中溜进树屋,洛瑞尔的内眼睑被热气熏成了鲜红色。她坐起来,却迟迟没有起身离开。艾莉丝的威胁击中了她的软肋——母亲烤的维多利亚海绵蛋糕相当美味,洛瑞尔对此没有任何抵抗力。可她心里并不怕,因为她知道,切蛋糕的刀落在厨房的桌子上了。先前大家忙着找野餐篮、地毯、气泡柠檬水、浴巾和新收音机,随后又像退潮似的蜂拥出家门,刀子就是在那时落下的。借着捉迷藏的名头,她折回这间凉爽昏暗的屋子拿包裹的时候,看见蛋糕刀就躺在果盘边上,果盘的把手上还系着红色的蝴蝶结。
这把蛋糕刀很有些年头,它切过尼克森家族的每块生日蛋糕、每块圣诞蛋糕,乃至所有庆贺时刻的蛋糕,母亲是它的忠实拥趸。所以,洛瑞尔清楚,除非有人被支使回来找这把刀,否则她都是自由的——为什么不享受这难得的自由呢?在他们这样的家庭里,安静的时刻比母鸡的牙齿还稀少,家里总是有人在进进出出,他们挥霍着隐私就如同在亵渎圣物。
今天,她尤其需要时间独处。
包裹是和上周四的邮件一起送过来的。感谢苍天,遇见邮递员的是洛丝,不是艾莉丝或黛芙妮;谢天谢地,更不是妈妈。拿到包裹的时候,洛瑞尔就知道是谁寄的了,她心里明镜似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但她还是故作镇定,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雪莉、乐队,还有她借来的唱片。她这番含糊其词压根儿没必要,洛丝的注意力早就转移到篱笆桩子上停着的蝴蝶上去了。当然,这样再好不过了。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脱口秀节目《音乐评审团》,艾莉丝和黛芙妮争论克里弗·理查德和亚当·费斯谁更厉害,吵得热火朝天。父亲感叹亚当的美国口音糟透了,又悲叹整个大英帝国的口音越发粗俗不堪。洛瑞尔悄悄溜了出去,她钻进卫生间,反锁上门,然后蹲在地板上,后背紧紧抵着门。
她颤抖着手指拆开了包裹。
一本包了书皮的袖珍书掉落在她手中。透过包装纸,她看见书名——《生日聚会》,是哈罗德·品特【1】的作品。洛瑞尔激动得有些发抖,忍不住想要尖叫。从那天开始,她就把这本书放在枕套中,每晚枕着它入眠。虽然这样并不舒服,但她就想离它近些,她需要靠近它,这很重要。
洛瑞尔虔诚地相信,人有时候会遇上十字路口,有些事会突然发生,猛然改变生命的进程——品特的剧本首次上映就是这样的十字路口。在报纸上看到这条消息后,她就一门心思想去观看。个中缘由,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她告诉父母,自己要去拜访雪莉;另一边,她又要雪莉发誓一定守住这个秘密,然后她就搭上了去剑桥的汽车。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外出。坐在昏暗的艺术剧院里,看着斯坦利的生日聚会一步步变成噩梦,洛瑞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上的觉醒。面色潮红的巴克斯顿家的小姐们每周日早晨在教堂经历的就是这样的觉醒吧!洛瑞尔发现,让小姐们激动的是新来的年轻牧师,而不是上帝的教诲。坐在剧院的廉价座位上,剧中人物的命运在她的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和她自己的命运纠缠在一起。这时候,她的脸欣喜地红了起来。这种感觉无法言喻,但她心里非常清楚:生命中原来有许多值得期待的事情,它们在静静地等待着她。
这种精神上的觉醒成了她独自守护的秘密,但她心里并不清楚该拿它怎么办,也不知该如何将这一切告诉别人。直到那天晚上,比利拥抱了她,她的脸紧紧贴在他的皮外套上,她忍不住把这种感觉告诉了比利……
洛瑞尔从书里取出比利的来信,又读了一遍。信中只有寥寥数语,说周六下午两点半他会骑着摩托车在小巷尽头等她,他要带她去海边看他最喜爱的那个可爱地方。
洛瑞尔看了一下腕表,距离约定的时间不到两个小时。
当洛瑞尔讲《生日聚会》和她的观后感时,比利点点头,跟她聊起伦敦的事,聊起剧院和他在不知名的夜店里见到的乐队。洛瑞尔觉得希望在眼前闪闪发光。之后,他吻了她——这是她的初吻。她脑子里似乎有灯泡炸开,整个世界一下子变得煞白煞白。
她溜到黛芙妮放化妆品的地方,那儿立着一面小镜子。洛瑞尔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检查两边眼角处的黑色眼影是否均匀,那可是她费了好大一番工夫画的。眼影看上去无可挑剔,洛瑞尔用手抹了抹刘海,让它更顺滑一些。同时,她尽力回想,看自己有没有忘记什么重要的事情。毛巾已经准备好了,泳衣也已经穿在连衣裙里面了。她告诉父母,要在霍奇金斯夫人的沙龙上多待几个小时,帮她清扫清扫。
洛瑞尔从镜子前扭过头,咬着指甲尖儿。偷偷摸摸不是她的性格,真的不是。她是个好女孩儿,每个人都这么说——老师、朋友们的母亲,还有霍奇金斯夫人。但她有什么办法?她该怎么向母亲和父亲解释这件事呢?
虽然父亲和母亲非常喜欢讲述他们相遇的爱情故事,但洛瑞尔敢确定,他们从来不知道爱为何物。噢,他们的确深爱着彼此,但他们的爱情是安安分分波澜不惊的老式爱情,那种爱情不过是肩膀靠着肩膀,一杯茶接着另一杯茶,就那样过完一生。她才不要那样子。洛瑞尔厌恶地叹了口气。或许,父亲和母亲都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另一种爱情,充满了绚烂的花火,装着两颗怦怦跳跃的心,还有——想到这儿,她的脸红了——肉体的欲望。
一阵热风传来远处母亲的笑声。恍惚之间,洛瑞尔觉得自己站在了人生的一道峭壁前,这种感觉让她很欢喜。亲爱的妈妈,她美好的青年时代蹉跎在了战争中,但这并不是她的错。她跟父亲相遇结合的时候已经二十五岁了。孩子们到了需要鼓励的年龄时,她往往还茫然无知,还在炫耀自己折纸船的手艺。今年夏天,她的头等大事就是赢得了乡村园艺俱乐部的奖项,报纸刊登了她的照片——不仅是当地报纸,伦敦的报刊也在当地新闻板块大幅刊登了妈妈的照片。雪莉的律师父亲兴致勃勃地将这篇报道从报纸上剪下来,送到洛瑞尔家人面前。父亲把报道贴在新买的冰箱上,母亲对此颇为尴尬,一副半推半就的模样,却并未主动把它揭下来。母亲种的红花菜豆特别长,她对此非常自豪。瞧吧,这就是母亲。洛瑞尔从嘴里吐出一小块指甲。对一个会为红花菜豆感到骄傲的人来说,欺骗比强迫她接受世界已经改变的事实要好些。
洛瑞尔在撒谎这方面没什么经验。无论人前还是人后,她所有的朋友都认为,洛瑞尔一家子的关系十分亲密。如果相爱是场罪的话,在外人看来,尼克森家的人早已罪孽深重。但最近,洛瑞尔的感觉变了。虽然她的行为举止一如既往,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和家里人之间出现了一种陌生的距离感。夏天的微风将一缕发丝吹上洛瑞尔的脸颊,她皱起眉头。晚上,大家围坐在餐桌旁,父亲慈爱地讲着蹩脚的笑话,大家非常捧场地哈哈大笑。洛瑞尔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局外人,对这一切冷眼旁观。那些欢笑着的家人像是共坐在一节火车车厢里,一起摇响古老的家庭节奏。只有洛瑞尔独自站在站台上,看他们逐渐远去。
事实上,即将远行的人是她。洛瑞尔已经做好了功课:皇家中央演讲和戏剧学院就是她要去的地方。她想,如果父亲和母亲知道自己要离开,会说些什么呢?他俩都没多少社会经验,洛瑞尔出生之后,母亲连伦敦这样近的地方都没有去过。别说是让他们在昏暗的剧院看演出了,就连洛瑞尔这个家中长女有搬去伦敦的想法,都足以让他们俩急得中风。
树屋下面,刚洗好的衣服湿漉漉的,在晾衣绳上晃来晃去。牛仔裤的两条裤腿相互触碰,那只有一只翅膀的母鸡被吓得咕咕直叫,在原地兜来兜去绕圈子。尼克森奶奶很讨厌这条裤子:“你这样特别掉价,洛瑞尔,一个女孩子穿着这样的裤子整天瞎晃悠实在不成样子。”洛瑞尔将白框太阳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背靠在树屋的墙壁上。
战争是父母心头的隐忧。虽然它的硝烟已经散去了十六年——洛瑞尔也已经十六岁了——世界早已今非昔比。防毒面罩、制服、配给卡以及战争所留下的一切,都被父亲装进卡其色行李箱,扔到阁楼上。但悲哀的是,有些人还是意识不到这一点。所有二十五岁以上的人都是如此。
比利说,他们那辈人是不会懂这些道理的。他说,这就是所谓的“代沟”,跟他们解释自己的想法没有任何意义,他一直带在口袋里的亚伦·西利托【2】的那本书里就是这样说的。大人没法理解自己的孩子,要是哪天他们真的理解了,一准儿是你哪里出了问题。
本质上,洛瑞尔还是个听父母话的乖女孩儿,所以她内心习惯性地想要反驳比利的观点。但她并没有这样做。相反,她的思绪飘忽到自己偷偷离开妹妹们的那些晚上。她一脚踩进温暖芬芳的夏夜,宽松的衬衣下藏着收音机。她偷偷爬上树屋,心里怦怦直跳。她把收音机调到卢森堡频道,然后躺在黑暗里,让乐声在身边流淌。随后,音乐声流进乡下静谧的空气中,最新的流行歌曲就这样包裹住这古老的风景。有一个天大的密谋,一个秘密组织,而她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让她内心涌起一种神圣的陶醉感,皮肤随之传来一阵刺痛。新一代的人此刻都在听着收音机,他们知道,生命、世界还有未来,都在外面等着他们。
洛瑞尔睁开双眼,回忆仓促地离开了,但它带来的温暖感觉还在周围萦绕。她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凝视着白嘴鸦在天空中的飞行轨迹。飞吧,小鸟。飞吧。完成学业之后,她也会成为这样自由的小鸟。她凝视着空中的鸟儿,直到它变成了湛蓝天空中的一个小黑点才眨了眨眼睛。她刚才所说的密谋是一项壮举,事成之后,父亲和母亲就会站在她的立场来看待问题,未来就会毫不拖泥带水地展现。
洛瑞尔的双眼湿润了,这是胜利的泪光。她扭头打量着家里的房子,看见自己卧室的窗户,她和妈妈种的紫菀,下面埋着那只名叫“警察”的可怜小猫。她看见砖墙上的缝隙,说起来真是难为情,她曾在那里给精灵们留过言呢。她脑子里浮现出很久以前的记忆,有小小的她在海边的池子里捡海螺的身影,有他们一家在奶奶的海边公寓里吃晚饭的画面。但这一切都像一场远去的梦,这座农舍是她所知的自己唯一的家。每天晚上,父亲和母亲都会坐在各自的扶手椅上,虽然洛瑞尔对扶手椅并没有多少好感,但她很喜欢这个场景。家里的墙壁很薄,睡觉的时候总能听见父亲母亲在隔壁低声碎语。而她只要一伸手,就能惊醒睡梦中的妹妹们。
离开后,她会想念大家的。
洛瑞尔眨了眨眼。她会想念大家的——这个念头飞快地掠过心头,然而却是沉甸甸的,她心里像是塞了块石头。虽然妹妹们还借着自己的衣裳没还,虽然她们弄断了她的口红,刮花了她的唱片,但她还是会想念她们的。想念她们的吵闹和热情,想念她们之间的口角和打闹嬉戏。她们像是一群小狗崽,在大家同住的房间内滚作一团。她们联起手来在外面战无不胜,大家对此都非常开心。她们是尼克森家族的姑娘,洛瑞尔、洛丝、艾莉丝还有黛芙妮,父亲开玩笑说家里成了女儿国。假期她们去看望奶奶,老人家却觉得这么多女儿太可怕了。
她听见远处的呐喊和尖叫,还有夏日里小溪的潺潺流水声。她心里传来一阵紧缩感,像是一根被勒紧的绳子。她能想象出大家此刻的模样,就像一幅幅年代久远的肖像画。女孩们把裙子扎在短裤里,在树荫下追逐嬉戏。洛丝跑到岩石上的安全地带,用一根蘸了水的棍子在石头上写写画画,纤细的脚踝在水中摇摆。艾莉丝身上湿透了,非常恼火。一头鬈发的黛芙妮在一旁哈哈大笑。
带格子图案的野餐垫此刻肯定被平放在长满青草的岸边,她们的母亲弯腰站在齐膝深的溪水中,放刚叠好的小纸船扬帆起航。那是溪流的拐弯处,水流是最急的。父亲肯定在一旁观看,他的裤腿卷起来,嘴里叼着一根香烟。洛瑞尔能够清楚地想象出父亲现在的模样,他肯定带着那副惯有的温和又迷惘的表情,好像不相信自己能有在此时此刻置身此地的好运气。
在父亲脚边上戏水、尖叫和欢笑,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捞取母亲放逐的船儿的那个,肯定是家里的小男孩,他是大家伙儿的心肝宝贝。
小男孩当然也有名字,他叫格拉尔德,但家里没人这样叫他。格拉尔德是大人的名字,他还那么小。他今天已经两岁了,但小脸儿还是圆圆的,一笑就露出两个酒窝,一双调皮的眼睛忽闪忽闪,双腿肉乎乎的,十分讨人喜欢。洛瑞尔经常忍不住想捏上一把,又怕下手太重捏疼了他。家里人都争着想成为小男孩最爱的人,大家都说自己才是他的最爱。但洛瑞尔知道,小男孩脸上的笑容大部分是因为她这个大姐姐。
洛瑞尔竟然会错过他的两岁生日,这怎么可以?在即将和比利开溜的关键时刻,她在树屋里躲了那么久,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洛瑞尔皱了皱眉,内心的自责让她感到一阵燥热,不过想到和比利离开的决心,很快便镇定下来。她会弥补这一切的——她打算从树屋里爬下来,去厨房拿上蛋糕刀,然后直接去小溪边。她会是一个乖巧的女儿,是无可挑剔的大姐。要是能在十分钟内做完这一切,她肯定会在内心的表扬册上给自己好好记上一笔。微风吹在她被太阳晒黑的双脚上,暖暖的。她行动起来,双脚飞快踏上楼梯最上面的那级阶梯。
* * *
洛瑞尔后来一直在想,那天,自己若是再慢一些的话,结局会不会不同?她若是再小心些,整件可怕的事情或许能就此改变。但世上没有后悔药,所以事情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发展。她当时很着急,所以后来发生的事令她非常自责。但那时候,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之前她有多渴望独处,那时候她就多想跟大家在一起,享受热闹的时刻。近来,她的心思就像格林埃克斯农场塔楼上的风向标一样摇摆不定,一会儿一个主意。这种感觉很奇怪,有时甚至很吓人,但也有几分刺激的味道,就像是在海边晃晃悠悠地骑车一样。
这种情况下也很容易受伤——比如这时候,她迫不及待地想加入小溪边的生日聚会,膝盖在树屋的木地板上磕了一下。伤口很疼,她皱着眉头低头看见鲜血流了出来,红得触目惊心,只好折回树屋检查伤口。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鲜血从膝盖渗出来。她一边咒骂自己粗心大意,一边担心比利会不会留意到这个丑陋的大伤疤,自己又该怎么遮掩它。这时候,灌木丛那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音沙沙簌簌,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响动,但其中还夹杂着别的声音。这声音立马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从树屋的窗户往外瞄了一眼,看见巴纳比在宽敞的草地上溜达,光滑的耳朵耷拉在脑袋旁,像两只天鹅绒做的翅膀。母亲穿着自己缝制的夏裙,跟在后面不远的地方。她稳稳当当地抱着小男孩,大步迈过草地,朝花园走来。弟弟穿着一套连体裤,天气炎热,光着一双小脚丫。
尽管母女俩还隔着一段距离,但一阵轻风吹来,母亲嘴里哼的小调清晰地传到洛瑞尔耳中。家里每个孩子都听她哼过这首歌。母亲的手指爬过弟弟的肚子,抚弄着他的下巴,他于是高兴地笑起来,大声喊着:“还要,还要!”母子俩的注意力全在彼此身上,阳光洒满草地,他们的身影充满了田园之美。洛瑞尔看见母亲和弟弟亲密互动,心里既感动又因自己不在而略感嫉妒。
母亲拔掉门闩,朝屋里走去。洛瑞尔意识到,母亲回来拿蛋糕刀了。
母亲每往前走一步,洛瑞尔弥补的机会就少了一分,她因而有点生闷气。因为这,她既没开口叫住母亲,也没从树屋上爬下来,反而就在树屋上待着了。母亲走进屋子的时候,洛瑞尔就在树屋的地板上坐着,心里既烦闷又开心。
一个呼啦圈轻轻掉在地上,洛瑞尔觉得呼啦圈也支持自己这样。她决定就在树屋待着,哪儿也不去。就让他们多想念她一会儿吧!她心情好起来自然会去溪边的。她决定再看一遍《生日聚会》,想象在远离格林埃克斯农场的地方,她的未来会怎样。她会是个见多识广的美人儿,膝盖上也不会有疤痕。
* * *
那个男人,刚出现的时候,像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站在车道的另一端。后来,洛瑞尔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看向那里。她看见男人朝农舍后面走来,以为是比利提前过来接自己了,心里顿时紧张起来。那人的身影慢慢变得清晰,她看清楚他的穿着打扮——深色长裤、长袖衬衣,还戴着一顶黑色旧帽子——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不是比利。
放松下来,洛瑞尔随之感到一阵好奇。家里很少有客人来访,步行过来的就更少了。男人走近时,洛瑞尔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却始终想不起他究竟是谁。于是,洛瑞尔忘了自己在生气,也忘了躲藏,自顾自地打量起那个男人来。
她把胳膊支在窗沿上,双手托着下巴。这个中年人长得不赖;步子不徐不紧,显然是有意而来。洛瑞尔不认识这个男人,他不是父亲村子里的朋友,也不是附近农场的人。他可能是个迷路的旅人,正在找路。但他怎么会往农舍的方向来呢?这里离大路那么远。他难道是吉卜赛人?或者是流浪汉?曾经有流浪汉误打误撞走到农舍来,感激父亲给了他们工作。又或者——洛瑞尔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打了个冷战——又或者,他是个精神病人?她在本地的报纸上看到过类似消息,这些人经常去惊扰野餐的人,在下游拐角独自散步的女人往往被吓得不轻。
洛瑞尔打了个哆嗦,吓了自己一跳。随后,她又打了个哈欠。这男人应该不是坏人——现在,她连他身上背的皮包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可能是个推销员,来向母亲介绍最新的百科全书,尼克森家可离不了这个。
于是,洛瑞尔把目光移开了。
* * *
过了几分钟,她听见巴纳比在树下低声吠叫。洛瑞尔爬到窗户边,看见家里的西班牙猎犬站在砖石小径的正中央,十分显眼。男人离农舍更近了,他捣鼓着通向花园的铁门,巴纳比就站在他面前吠叫。
“安静点,巴纳比,”母亲在屋内训斥着小狗,“我们马上就出来了。”她从昏暗的大厅里走出来,走到门口时对着小男孩的耳朵说了句悄悄话,亲了亲他胖嘟嘟的脸颊,孩子于是咯咯笑起来。
房子后面,鸡圈旁边早该上油的大门吱吱嘎嘎地响,小狗于是又咆哮起来,背上的毛顺着脊柱散向身体两边。
“够了,巴纳比,”母亲说,“你到底怎么了?”
男人转过屋角,母亲朝小径看去,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了。
“你好。”陌生人停下来,用手绢擦拭着鬓角,“今天天气真不错。”
小男孩看见这个陌生的男人,脸上绽放出笑容。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张一合,激动地表示欢迎,没人能够拒绝这种邀请。男人于是将手绢放回口袋里,又走近了些。他轻轻地举起手,像是要为小家伙洒圣水。
母亲慌忙走开,速度快得惊人。她拉开孩子,粗暴地放在身后地面上。孩子的光脚丫下面就是砂石地。对这样一个只懂得温柔和爱的小孩来说,这种待遇不啻为一场酷刑。他耷拉着脑袋,哭了起来。
哭声牵动了洛瑞尔的心,但她整个人冻住了一般,迈不开手脚,只感觉后颈上的毛孔一阵刺疼。母亲的脸上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恐惧,母亲在害怕。
洛瑞尔觉得有些异常,她一贯的安全感化成青烟散去,冰冷的恐慌取而代之。
“你好,桃乐茜,”男人朝母亲打招呼,“好久不见。”
他知道妈妈的名字,他不是陌生人。
他又说些了什么,声音很低,洛瑞尔听不见,母亲则轻轻点了点头。洛瑞尔歪着脑袋,继续偷听。阳光照在她扬起的脸上,她的眼睛闭了那么一秒钟。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非常突然。
洛瑞尔永远都记得那道亮晃晃的银色光芒,阳光照在金属的刀刃上,那一瞬间异常美丽。
接着,尼克森家族那把别致的刀子划下来,深深刺进了男人的胸膛。时间似乎慢了下来,尔后又加速流淌。男人一声惊呼,他扭曲的脸上夹杂着吃惊、痛苦以及恐惧。他伸手想去握住骨制的刀把,却发现鲜血沾染了他的衬衣。他倒在地上,温暖的风吹翻他的帽子,吹落进尘土里。
狗儿狂吠起来。小男孩在砂石地面上号啕大哭,通红的小脸儿闪着泪光,伤心极了。但在洛瑞尔耳中,这些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着她膝盖伤口上流血的汩汩之声。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乱成一团,在一片模糊中分外刺耳。
刀柄上的蝴蝶结散开,丝带的尾巴拖在花坛边缘处的碎石上。这是洛瑞尔最后看见的画面。随后,金星闪烁,眼前一黑。
2 2011年,萨福克郡
此时的萨福克郡烟雨蒙蒙。在她童年的记忆里,这里似乎从未下过雨。医院在镇子另一边,汽车只好沿着坑坑洼洼的街道缓慢地行驶,在转弯处稍作停留,随之又拐入那边的车道。洛瑞尔打开粉盒,照起镜子来。她把一边脸上的皮肤往上推,冷静地看着皱纹堆积起来,松手的时候它们又散开。在另一边脸颊上,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经纪人告诉她,观众喜欢她的皱纹。选角导演看见她的脸会变得伤感,化妆师在这样的脸上挥舞着粉刷和青春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感伤低唱。几个月前,一家网络媒体发起一项民意调查,号召读者投票选出“全英国最喜爱的面孔”,洛瑞尔名列第二。报纸称,她脸上的皱纹让人们觉得很安心。
这对外人来说自然很好,可却让洛瑞尔觉得自己老了。
自己的确老了,洛瑞尔一边想着,一边合上粉盒。但这种老不是当年扮演鲁滨逊太太【3】时那种老法。在国家剧院参演《毕业生》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时间是怎么溜走的呢?一定是有人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将该死的时钟调快了吧?一定是这样。
司机打开车门,在她头顶撑开一把黑色大伞,领着她往前走。
“谢谢你,马克。”走到雨棚前,她向司机道谢,“你知道周五该在哪儿接我吗?”马克放下她的旅行袋,把伞收起来。“知道,在镇子另一边的农舍。那儿的路很窄,农舍就在车道尽头。还是两点钟来接你吗?”
她说是,马克点点头,然后匆忙穿过雨帘,走到车门前。车子发动起来,她看着车子远去,突然渴望在潮湿的公路上体会温馨愉悦的感觉,漫无目的地走。随便去哪儿,但肯定不是这儿。
洛瑞尔打量着入口处的大门,但却迟迟没有走过去。她掏出香烟点上,贪婪地吸了一口,优雅的淑女不该这样抽烟的,但她刚经历了一个可怕的夜晚。凌乱地梦到了母亲,梦到了这个地方,还有尚且年幼的妹妹们以及还是小男孩的格里【4】。幼小的格里虔诚地拿着亲手做的宇宙飞船,对洛瑞尔说,他以后要发明时间胶囊,穿越回过去,弥补那些该弥补的事情。什么事情需要弥补呢?在梦里,洛瑞尔问格里。你说是什么?当然是那些出问题的事情咯。要是洛瑞尔想去的话,可以跟着。
她真想。
医院大门“哗”的一声开了,走出两名护士。其中一位扫了洛瑞尔一眼,认出了她,双眼不敢置信地瞪得溜圆。洛瑞尔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趁着护士扭过头跟自己的同伴窃窃私语,扔掉了手中的烟。
* * *
洛丝坐在医院大厅里的椅子上等着,见面的一瞬间,洛瑞尔差点没认出来这就是自己的亲妹妹。洛丝肩上裹着一条紫色的针织围巾,围巾两头用粉色的蝴蝶结别在一起,耷拉在胸前。如今已经银白的蓬乱头发编成松散的辫子,垂在肩上。看到妹妹绑头发用的是系面包口袋的绳子,洛瑞尔心里顿时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怜爱,这感觉几乎让她无力招架。“洛丝,”她竭力藏起自己的情感,精神抖擞地跟妹妹打招呼,这么做的时候洛瑞尔心里其实是有一点讨厌自己的。“天哪,感觉好多年没见了似的,一直没机会好好聚一聚。”
姐妹俩拥抱的时候,洛瑞尔惊讶地发现洛丝身上有一股薰衣草的味道。这味道虽然熟悉,却如此不合时宜。那是暑假午后尼克森奶奶海之蓝公寓的味道,不该是自己妹妹的味道。
“你能来我真开心。”洛丝紧紧拉着洛瑞尔的双手,把她领进大厅的走廊,“我不会不来的。”
“嗯,我知道你肯定会来。”
“如果不是采访的话,我早就回来了。”
“我知道。”
“不过,要不是还要排练,我这回本来可以待久一些。还有两周,电影就要开拍了。”
“我知道,”洛丝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像是强调自己理解,“妈妈要是看见你来了肯定会很开心,你是她的骄傲,是我们大家的骄傲。”
来自亲人的赞美令人无所适从,洛瑞尔干脆置之不理,直接问道:“其他人呢?”
“还没来呢。艾莉丝堵在路上了,黛芙妮今天下午到,她打算从机场直接回家,路上会给我们打电话的。”
“格里呢?他什么时候到?”
这实际上只是句玩笑话,洛丝这个尼克森家最一本正经的人,听见这话也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她们的弟弟能够建立宇宙距离表,计算出遥远星辰的方位,但你要让他估算一下自己回来的车程时间,他就蒙了。
她们转过墙角,来到那扇写着“桃乐茜·尼克森”的门前。洛丝伸手握住门把手,然后又踌躇了。“我得先给你提个醒儿,洛瑞尔,”洛丝说道,“从你走后,妈妈的身体就每况愈下,病情时好时坏。前一秒她还好好的,后一秒就……”她的嘴唇颤抖着,双手紧紧抓住那串长长的珠子。她继续说下去,但声音愈发低了,“后一秒就糊涂了,有时候会很烦躁,絮絮叨叨地说以前的事,有的事我根本就听不明白——护士说她就是瞎说而已,话里没什么含义,到了她——她这个阶段,这种症状很常见。这时候,护士往往会给她喂药片,让她睡下。但因为药效,妈妈终日都昏昏沉沉的,我估计今天的情形也不会太好。”
洛瑞尔点点头,她上周来探望的时候医生也是这么说的。那位医生说话很委婉。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赛,她最终会听从命运的召唤,陷入冗长的梦境。他的声音非常甜腻,洛瑞尔有些受不了。“医生,您的意思是,我母亲快不行了?”她用女王般优雅威严的语气问道,只为听见那医生气急败坏的声音。
胜利的果实甜美而短暂,医生开口答道:“是的。”
这是世界上最恶毒的字眼了。
洛丝推开门。“妈,你看谁来了?”洛瑞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 * *
童年的时候,洛瑞尔有一阵子非常胆小,害怕黑暗,害怕僵尸,害怕陌生人。尼克森奶奶警告她们,这些在墙角鬼鬼祟祟转悠的人都是来抓小女孩的,他们会对小孩做一些令人发指的事。什么样的事呢?令人发指的事。奶奶和孙女们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只模糊提到香烟以及出现在奇怪地方的汗水和头发,说得越是模糊,越是让人恐惧。但奶奶说得言之凿凿,洛瑞尔逐渐觉得,那些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有时候,洛瑞尔最害怕的东西会一股脑儿出现在梦里,梦见僵尸站在漆黑的橱柜里,用空洞的眼眶凝视着她,等着发起可怕的攻击,吓得她尖叫着惊醒过来。“乖,小天使,”母亲会过来安慰她,“只是个梦而已,你要学会区分现实和虚幻,这可不容易,妈妈也花了好长时间才学会。唉,好长。”尔后,母亲钻进洛瑞尔的被窝,挨着她躺下,“你想听故事吗?一个小女孩跑去参加马戏团的故事怎么样?”
她不敢相信,那个每晚为她驱散恐惧的坚强女人,就是如今这个一动不动躺在医院被单下面色苍白的病人。之前她也有朋友去世,她知道死亡来临时的样子。此外,她还因为扮演一位癌症晚期患者而获得过英国电影学院奖。洛瑞尔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回不一样,这回快要死掉的人是自己的妈妈,她几乎想转身逃跑。
但她并没有那样做。洛丝站在书架旁,鼓励地朝她点点头。洛瑞尔扮演起一个探望病人的孝顺女儿,她快步走过去握住母亲虚弱的手。“亲爱的妈妈,”她说道,“还好吧。”
桃乐茜的眼睛睁了几下,又闭上了。洛瑞尔轻轻地吻了她两边脸颊,她也没有反应,只有虚弱的呼吸声还在继续。
“我给你带了件礼物,我等不到明天就想给你了。”洛瑞尔放下行李,从手提袋中取出一个小盒子。她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才开始拆礼物。“是一把梳子。”她说着,手里翻转着这个银色的小物件。“梳齿特别柔软,我觉得可能是野猪毛做的。我在骑士桥一家古董店里找到的,我还找人在上面刻了字。你看——就在这儿,你名字的首字母。我帮你梳头好不好?”
她并不期待母亲会回答她,事实上,病床上的母亲也的确没有任何回应。雪白的头发围绕着母亲的面庞,像是给她戴上了一顶皇冠。那头曾经浓密的深褐色头发,如今不见了昔日光芒。“放在那儿吧,”她把梳子放在架子上,阳光照在上面,梳子上的字母D【5】闪闪发光,“放好了。”洛瑞尔说。
洛丝对她的表现非常满意,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相册递给洛瑞尔,然后打手势示意自己要去大厅给她泡茶。
家庭成员各有分工,比如这时候,洛丝的任务是去泡茶,洛瑞尔则负责照顾母亲。她松了一口气,坐在母亲枕边的一张治疗椅上,小心翼翼地打开老相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褪色的照片上还有褐色的污点。泛黄的相纸上是一个头上裹着围巾的年轻女子,她的样子就这样匆忙而永久地留了下来。她停下手里的活儿,抬眼看着镜头,举起一只手,像是想把摄影师轰走。她微微笑着,脸上带着既厌烦又开心的表情;她张着嘴,说着些没人记得的话语。洛瑞尔看照片时,总喜欢根据上面的内容补上一两句俏皮话。拍下这张照片的人可能是以前在奶奶的公寓里住过的客人——四处旅行的推销员、孤独的假日游客,或是皮鞋锃亮、寡言少语的官员,在战争中能够安然作壁上观。女子身后有一条远远的海岸线,那是一片非常静谧的海,知道它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洛瑞尔把相册放在母亲面前。“那时候你在这里,妈,在尼克森奶奶的公寓。那是1944年,战争就要结束了。尼克森太太的儿子还没从战场上回来,但他会回来的。过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尼克森太太让你拿着配给卡去镇上买东西。你带着食品杂物回来的时候,厨房的桌子旁坐着一名士兵,你从未见过他,但却从壁炉架上的照片认出了他。你们相遇的时候他比照片上苍老了些,看上去更加忧伤,但他的穿着打扮还是一样的,他穿着卡其色军装,朝你微笑,你心里马上明白,他就是你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洛瑞尔翻到下一页,时光荏苒,原本透明的照片保护膜已经发黄变脆,她用拇指把边角处抚平。“你结婚时穿的礼服是自己一针一线缝的,奶奶把楼上客房里的一幅蕾丝窗帘贡献出来让你做婚纱——你真厉害,我们都知道奶奶有多舍不得家里的软装。干得漂亮,亲爱的妈妈。婚礼前夜有暴风雨,你担心婚礼那天也会下雨,好在没下。太阳升起来,乌云被风吹散,大家都说这是个好兆头。不过,你还是留了一手——那就是哈彻先生,他是负责打扫烟囱的工人,你让他站在教堂的台阶下面祈祷婚礼那天会有个好天气。他对这个活儿非常满意——爸爸付给他的工钱足够给他的大儿子买双鞋了。”
洛瑞尔不知道,过去几个月自己一直这样念叨,母亲究竟有没有听见。但那个友善的护士说,这样总归好些。洛瑞尔看相册的时候会自己编些情节,当然没有特别出格的——不过有时候她的思路会偏离主线,关注起其他细枝末节的事情来,她也就听之任之了。艾莉丝不同意洛瑞尔的做法,她认为母亲的往事对她而言非常重要,洛瑞尔没有权利擅自修改。不过她们把这事告诉医生的时候,他只是耸了耸肩,说谈话本身才是最重要的,至于所说的事情是否属实则没什么关系。医生朝洛瑞尔挤了挤眼:“你最不会恪守事实,尼克森小姐。”
尽管医生和自己站在一边,洛瑞尔还是不喜欢这种自以为是的同谋。她想指出,舞台上的表演和现实生活中的欺骗不是一回事;她想告诉这个头发黑黝黝、牙齿白森森的粗鲁医生,无论表演还是生活,事实都很重要。但她知道,跟这种衬衣口袋里别着一支高尔夫球杆样式钢笔的男人交谈时,她还是避开哲学话题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