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的个人悲剧相对于战争的大格局来说,渺小得不值一提。在历史这张宽大的地毯上,她和她的踢踏舞鞋如同细小的微尘,会轻而易举地被抹去。但那张照片却是真实的,它就像琥珀里的昆虫一样,在某个瞬间被捕捉到,然后永永远远地保存下来。它提醒吉米,自己记录战争真相的这项举动非常重要。有时候,吉米需要被提醒。比如,在这样的夜晚,周围都是穿军装的人,他心里尤其渴望自己能跟他们一样。
之前坐这个位置的人很贴心地在桌上放了一个汤碗,吉米把烟屁股扔了进去。他看了看手表,自己坐在这儿已经十五分钟了,不知桃莉究竟干什么去了。吉米犹豫着要不要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去找找桃莉。这时,他发现身后有一个人。他转过身,以为是桃莉,不想却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
* * *
桃莉终于摆脱怀丁汉姆夫人的纠缠,她从厨房走出来,心里暗自纳闷,这么漂亮的鞋子怎么会这么磨脚。她扫了一眼周围,觉得整个世界都停止转动了——薇薇安来了。
她站在一张餐桌旁。
在跟人热切地交谈。
而她交谈的对象就是吉米。
桃莉心里怦怦直跳,她躲在厨房柜台边的柱子后面,既不想被人发现又想看清楚薇薇安和吉米两人之间发生的一切。她双眼睁得溜圆,从柱子后偷偷看去,却惊恐地发现事情比自己想象中更糟。吉米和薇薇安不仅在交谈,两人还对着吉米放照片的文件夹指指点点。桃莉踮着脚,皱眉蹙额地看着那边发生的一切。她想,薇薇安和吉米应该是在谈论他的照片。
吉米曾经让桃莉看过这些照片,当时,她就被深深地迷住了。这些照片太震撼了,一点儿也不像他之前在考文垂拍摄的那些日落、树木以及萋萋牧场上漂亮的小房子,也不像桃莉和基蒂在电影院看的战争片——那里面都是荣归故里满脸笑容的军人,他们神色疲倦衣着肮脏,但却是胜利归来。孩子们在火车站列队欢迎他们,憨厚的妇女把橘子递给欢乐的士兵。吉米照片中的人身体残缺,脸颊灰暗消瘦,他们的眼睛见证了本不该看到的一切。桃莉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希望吉米没给自己看过这些照片。
他为什么要给薇薇安看照片呢,他是怎么想的?薇薇安那么漂亮那么完美,她不该为这些丑恶的事情烦忧。桃莉想保护自己的朋友,她想飞奔过去,把吉米的文件夹合上,结束这一切。可她做不到。吉米会亲吻她的,他甚至会说自己是他的未婚妻,这样薇薇安就会以为他们已经订婚了。可实际上他们并没有正式订婚——他们的确讨论过这件事,但那时候他们俩都还小,而且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他们都长大了,战争改变了一切,人也变了。桃莉努力咽了咽口水,她最害怕的一幕就在眼前。她别无选择,只能痛苦地躲在这里,等一切自行结束。
吉米终于合上了文件夹,薇薇安也转身离开,桃莉觉得过了好几个小时那么久。她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感到一阵恐惧——薇薇安轻轻皱着眉头,沿着桌子间空出的通道往厨房走来了。桃莉本来很想见她,但却不是在这样的场合。起码,在知道吉米跟她谈话的内容前,她和薇薇安还不能见面。薇薇安就要走过来了,桃莉灵机一动,她俯下身子,在圣诞节剩下的红红绿绿的布帘中埋头翻找,好像很忙一样。薇薇安走过去之后,桃莉立马抓起包,跑到吉米身边。现在,她只想在薇薇安发现之前,带着吉米离开食堂。
* * *
他们没有去里昂街角餐厅。火车站旁边就有一家现成的饭店,朴素无华的建筑上,窗户都用木板钉着,炸弹在窗户上轰出一个窟窿,老板自我解嘲地在窟窿上挂了个牌子,写着“比以往更通透”。走到这儿的时候,桃莉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了。“吉米,我脚上起水泡了。”桃莉带着哭腔说道,“就在这儿吃吧!好吗?外面快冻死人了,今天晚上肯定要下雪。”
饭店里的确要暖和些,服务生在靠里面的地方给他们找了张桌子,旁边就是火炉。吉米接过桃莉的外套,挂在门边;桃莉脱下志愿服务社的帽子,把它放在盐和胡椒瓶子旁。有枚发卡一晚上都戳着她的脑袋,这时候她才轻轻挠着头皮,然后脱下那双让人痛苦的鞋子。吉米走过来的时候轻声对服务员说了几句,但桃莉满脑子都是他今晚上和薇薇安的谈话,根本无暇顾及他的举动。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划燃火柴,不料用力过大,火柴竟然断了。桃莉确定,吉米有事瞒着自己。离开食堂之后,他的举止一直很奇怪。现在,他回到座位上,根本不敢看桃莉的眼睛。双方一有目光接触,他便立即移开视线。
他刚坐下来,服务生就端上一瓶酒,把两个玻璃杯倒得满满的。汩汩的声音特别刺耳,让人有些尴尬。桃莉扫了一眼餐厅,三个无精打采的服务员站在角落里交头接耳,酒保百无聊赖地擦着干净的吧台。除了她和吉米,餐厅里就只有一对夫妇在用餐。吧台上的留声机里传来阿尔·乔尔森深情的歌声,那对夫妻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小声交谈着,女人脸上充满期待,跟基蒂谈起她的新情郎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就是那个皇家空军飞行员。女人一手顺着男人的衬衣往下滑,一边听着男人讲笑话,咯咯娇笑。
服务员放下酒瓶,用夹杂着法语的时髦语调告诉他们,由于物资匮乏,菜单上的菜品都没有了,但他们的大厨会用现有的材料给他们做一顿美食。
“很好,”吉米根本没有抬眼看服务员,“谢谢你。”
服务员转身离开,吉米点燃一支烟,看着桃莉飞快地笑了笑,然后就盯着她的额头看。
桃莉受不了了,她心里忐忑不安,不管吉米会不会主动提起薇薇安,她必须知道吉米究竟对薇薇安说了什么。
“现在。”她说道。
“现在。”
“我在想——”
“我有事——”
两人同时停下话头,使劲抽着烟。透过淡淡的烟雾,两人相互打量着对方。
“你先说。”吉米笑了,他摊开手,直直地盯着桃莉的眼睛。要是心里没那么着急的话,她肯定会被这眼神看得浑身发烫。桃莉用词十分谨慎。“我看见你了,”她往烟灰缸里抖了抖烟灰,“在食堂里,我看见你在跟人谈话。”吉米脸上的表情让人难以琢磨,他紧紧地盯着她。“你和薇薇安。”桃莉补充道。
“她就是薇薇安?”吉米睁大了眼睛,“她就是你新交的朋友?我还不知道呢,她没告诉我她的名字。噢,桃莉,你早点出现的话就能介绍我们认识了。”
他看上去很失望,桃莉心里有些踌躇,但还是松了一口气。吉米还不知道薇薇安的名字,这是不是意味着,薇薇安也不认识他?更不知道他今晚上来食堂的原因?桃莉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道,“你和薇薇安谈了些什么?”
“战争,”吉米耸耸肩,紧张地抽了口烟,“都是些很平常的话题。”
桃莉看得出来,吉米在撒谎。他向来不擅长撒谎,显然,他并不想和桃莉谈论这个话题。他回答得太快了,而且还一直躲着桃莉的目光。他们究竟谈了什么,吉米竟然这么讳莫如深?他们谈到自己了吗?天哪——吉米说了些什么?“战争。”桃莉重复着他的话,然后停下来,想给他一个机会继续往下说,但吉米并没有接话。桃莉冲他冷笑道:“还真是个寻常的话题。”
服务员来到桌边,揭开一个热气腾腾的盘子:“仿扇贝。”他隆重地介绍道。
“仿扇贝?”吉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服务员的嘴角抽搐着道出实情:“就是煮洋蓟,先生。”他轻声解释道,“是厨师在自留地上种的。”
* * *
吉米看着坐在白色桌布另一边的桃莉。在这样冷清的低级饭店里向她求婚,请她吃切碎的洋蓟,喝发酸的葡萄酒,让她怒气冲冲,这一切都和他原本的计划背道而驰。两个人都沉默不语,戒指盒在吉米的裤兜里似有千斤重。他不想辩解,他只想把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戒指代表着真实和美好,戴上戒指桃莉才真正属于自己,而他对此渴望已久。吉米一边想,一边拨弄着盘子里的洋蓟。
要是自己再用心一点,事情就不会搞成这样了。更糟糕的是,此情此景,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弥补。桃莉知道吉米没有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自己,她非常生气。可那个叫薇薇安的女人请求他不要把他们的谈话内容告诉别人。不仅如此,薇薇安恳求他保密时的表情说明,这背后似乎另有隐情,吉米只好答应了她的要求。现在,他脑子里思索着这一切,无意识地把洋蓟在惨白的盘子里拨来弄去。
薇薇安所说的别人可能不包括桃莉——她们是好朋友。要是他把事情都告诉桃莉,她可能会哈哈大笑,挥着手告诉吉米自己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吉米抿了一口酒,想象父亲要是面临这样的困境会作何举动。凭直觉,他觉得父亲会坚守对薇薇安的承诺。但想想父亲遭遇的一切——他失去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吉米不愿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的朋友薇薇安,”吉米假装随意地说道,好像两人之间并没有发生刚才那尴尬的一幕,“她看了一张我拍的照片。”
桃莉殷切地注视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吉米吞了口口水,摆脱关于父亲的念头,还有小时候听他讲过的勇气和尊重。今晚,他别无选择,他必须把实情告诉桃莉。再说,这能有什么影响?“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她的家人在奇普赛街的空袭中全部遇难。桃莉,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你看,小女孩还在笑呢,她穿着——”他停下来,自嘲地挥了挥手。看得出来,桃莉根本没耐心听他讲故事。“这些都不重要——关键在于,你的朋友认识这个女孩,她一看照片就认出来了。”
“怎么回事?”
这还是服务员把菜端上来以后桃莉第一次开口说话,虽然这并不意味着桃莉已经原谅了自己,吉米心中还是轻松了许多。“她说,她有一位当医生的朋友,他在富勒姆开了一家小型的私人医院。这位医生把部分医疗资源用于关爱战争孤儿,薇薇安有时会过去帮忙。她就是在那儿遇到了妮拉——就是照片中的那个小女孩。她被送到医院,到现在都没人来认领。”
桃莉盯着吉米,等他继续往下说,但吉米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就完了?”桃莉问道,“你没跟她介绍你自己吗?”
“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提,根本没时间。”远处,湿冷的伦敦夜里传来一连串的爆炸声。吉米忍不住想,谁又遭到了袭击,谁又在痛苦、悲伤和恐惧的煎熬中惊声尖叫。
“她没说别的了吗?”
吉米摇摇头:“只说了些医院的事。有机会的话我想跟她一起去那里,去给妮拉拍些照片——”
“你当时没说吗?”
“我没机会说。”
“薇薇安说她有时会去医院帮她的朋友——这就是你对我躲躲闪闪的原因吗?”
看着桃莉满脸狐疑的表情,吉米觉得自己蠢透了。他笑着往后缩了一些,抱怨自己总是小题大做,竟然没有意识到薇薇安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桃莉肯定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他这人老是这样,总爱为小事纠结。最后,吉米倦怠地说道:“她求我别告诉任何人。”
“天哪,吉米,”桃莉娇笑着伸出手抚摸他的胳膊,“薇薇安说的任何人可不包括我,她的意思是让你不要告诉别人——那些不熟悉的人。”
“我明白了。”吉米握住桃莉的柔嫩的手,“我真傻,连这都没想明白,我今晚有些不清醒。”吉米突然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一个重要的抉择,自己的余生和桃莉的余生,都将有个新的开始。吉米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
* * *
吉米抚摸着她的手时,桃莉正出神地微笑着。一位医生朋友,还是个男人——基蒂说的都是对的,薇薇安在外面有情人,一切都明朗了。薇薇安守护的秘密,她之所以经常缺席妇女志愿服务社的活动,她坐在坎普顿丛林25号的窗前时脸上那梦幻般的悠远神情——一切都有了答案。她说道:“不知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此刻,吉米也正在对她说,“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
这已经是今天晚上他们第二次同时开口说话了。桃莉忍不住笑起来:“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她忽然觉得心情很爽朗,忍不住咯咯直笑,似乎能笑上一整晚。她喝得有点多,而且,得知吉米没有在薇薇安面前暴露身份,她的心情更好了。“我想说的是——”
“别说,”吉米伸出一根手指放在桃莉唇边,“让我说完,桃莉,我必须说完我想说的话。”
他的表情让桃莉有些惊讶,她从未见过他这种表情——坚定,急切。虽然桃莉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更多关于薇薇安和她的医生朋友的事情,但她还是忍住了话头。
吉米的手指滑向一边,抚摸着桃莉的脸庞。“桃乐茜·史密森,”他的语气让桃莉的心都化了,“第一次见面我就爱上了你,你还记得考文垂那家咖啡馆吗?”
“你那时扛着一袋面粉。”
吉米笑起来:“一个真正的英雄,对,就是我。”
桃莉微笑着把空盘子推到一边,然后点燃一支烟。她突然觉得有些冷,炉子里的火已经熄了:“的确,那袋子好大。”
“我之前告诉过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桃莉点点头,吉米说过很多次。这话真甜,所以吉米再次说起的时候她并没有打断他的话。但桃莉不知道,关于薇薇安的念头她还能在心里压多久。
“我是认真的,桃莉,你让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那你能叫服务员来看看炉火吗?”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这里忽然好冷。”她双手抱在胸前,“你难道不觉得冷吗?”吉米没有回答,他正忙着从裤兜里往外掏东西。桃莉看了眼服务员,想引起他的注意。他好像看见她了,但却转身走进厨房。这时,另一对夫妇也起身离开,他们俩成了餐厅里唯一的客人。“我们走吧!”她对吉米说,“已经很晚了。”
“再给我一分钟。”
“可这儿好冷。”
“不想就不冷了。”
“可是——”
“我想向你求婚。”话一出口,吉米自己都有些吃惊。他忽然笑起来,“可求婚仪式被我搞得一团糟。我之前没有跟人求过婚,今后也不想再来一次。”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跪在桃莉面前,深吸了一口气,“桃乐茜·史密森,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桃莉花了好长时间才明白吉米的举动,她等着吉米自己演不下去,然后哈哈大笑——她知道吉米是在开玩笑,在伯恩茅斯的时候,吉米坚持一定要等自己攒够了钱才和她结婚。他随时可能笑场,然后问桃莉要不要吃些甜点。可吉米并没有,他仍旧跪在地上,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她。“吉米,”桃莉喊道,“你这样会长冻疮的,快起来。”
吉米没听她的话。他抬起左手,手里露出一枚金戒指,中间镶着一块小小的宝石。这枚戒指款式有些旧,不可能是新的,但也不是真古董,肯定是吉米带来的道具。桃莉看着戒指,眨了眨眼。她真心仰慕吉米,他是个天才演员。她希望自己也能配合着吉米往下演,不过,她没料到吉米今天会来这招。吉米忽然这样兴致勃勃地玩起了自己常玩的假装游戏,桃莉有些不习惯,这该是自己的拿手好戏才对。桃莉也说不出,吉米这样自己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嗯,我得洗个头,好好想想。”她说了句俏皮话。
一缕头发遮住了吉米的眼睛,他甩甩头,把头发甩到一边。他一脸严肃地注视着桃莉,好像在理清自己的思绪。“我在向你求婚,桃莉。”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真诚,没有丝毫虚情假意或是模棱两可。桃莉忽然明白,吉米可能是认真的。
* * *
桃莉以为自己在开玩笑——意识到这一点,吉米差点忍不住笑起来。他是认真的,他把头发从眼睛前甩开,回想那天晚上她带自己回到卧室,脱掉红裙子时凝视自己的目光,还有她抬起下巴,与自己对视的样子。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年轻、强壮,能够在此时此刻和她待在这间卧室里,是件多么幸运的事。他又想起自己坐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的样子。桃莉这样的女孩居然会和自己相恋,真是难以置信。他看着桃莉沉睡的模样,发誓会爱她一生一世,直到两人都变成老头老太太,坐在农舍舒服的扶手椅上,孩子们长大成人,像鸟儿一样飞离这个家,他们俩可以相互为对方倒茶。
吉米想把自己的计划告诉桃莉,想让她像自己一样清楚地看见未来的蓝图。但吉米知道,桃莉和自己不一样,她喜欢惊喜,不想在开始的时候就看见结局。吉米的万千思绪像落叶一样慢慢聚集在一起,他尽量用平淡的语调说道:“我希望你能嫁给我,桃儿。虽然我现在还不富裕,但我爱你,我不想虚度时光,过没有你的日子了。”桃莉明白他是认真的,脸色变了,嘴角抽搐着,眉头轻蹙。
吉米在等着她的回答。桃莉慢慢长叹了一口气,她摆弄着帽檐,两条好看的眉毛绞在一起。吉米知道,桃莉不喜欢这样戏剧化的突然安静,所以仍旧像在海边的小山上一样,看着她美丽的侧脸,心里其实并不担心。桃莉忽然开口了:“吉米——”她的声音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她扭头看着吉米,脸颊上忽然落下一滴滚烫的泪珠。“你不应该这时候向我求婚。”
吉米还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桃莉就飞快地起身离开了。她慌不择路,屁股不小心撞到桌子上,最后,终于消失在战时伦敦漆黑冰冷的夜里。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过了好几分钟,她依旧没有回来。吉米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忽然间,他的身体好像成了镜头下的人物,灵魂则高高地飘荡在半空,俯视着那具麻木的肉体。昏暗的餐厅里,一个男人孤独地跪在肮脏的地板上。夜已深沉,地板冰凉。
15 2011年,萨福克郡
洛瑞尔突然灵机一动:自己怎么没想到在谷歌上搜索一下母亲的名字呢?虽然,她认识的桃乐茜·尼克森并没有什么事值得网络铭记。
她实在等不及回到格林埃克斯农场的家里,干脆就坐在医院外面的小汽车中,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桃乐茜·史密森”。她动作太快,输错了字母,不得不重新输入一遍。她准备好了,无论搜索结果如何都能坚强面对,然后才按下搜索按钮。手机屏幕上一共跳出来127条搜索结果,一个是位于美国的家族谱系网站,一个是在脸书上结识朋友的黛玛·桃乐茜,澳大利亚的分区电话簿上也有一个桃乐茜·史密森。洛瑞尔继续把页面往下拉,忽然看见国家广播公司人民战争档案的一个条目中也有母亲的名字。这篇文章有个副标题——《一位伦敦话务员记忆中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洛瑞尔哆嗦着手指点进去。
这是一位名叫凯瑟琳·弗朗西斯·巴克尔的女子的战争回忆录。伦敦大轰炸期间,她就职于威斯敏斯特的战争部,从事话务员的工作。页面顶部的说明显示,这篇文章是一位名叫苏珊娜·巴克尔的女子代表她的母亲提交的。页面上还有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妇人,她坐在暗红色天鹅绒沙发上,脑袋后面枕着针织垫子的样子竟有几分卖弄风情的味道。照片下面有简短的说明:
凯瑟琳·基蒂·巴克尔在家中休息。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基蒂搬往伦敦从事话务员的工作,一直到战争结束。基蒂本想加入皇家海军女子服务队,但在当时的情形下,通讯是最重要的事情,所以她一直无法离开。
文章很长,洛瑞尔匆匆扫过,在文中寻找母亲的名字。几段内容过后,母亲的名字终于出现在眼前:
我在英国中部地区长大,在伦敦举目无亲。好在战争期间,有关部门为我解决了住宿问题。相对于其他人来说,我非常幸运地被安排在一位富太太的家里。她家位于肯辛顿坎普顿丛林7号,说出来你们也许不会相信,战争期间,我在那儿的日子过得相当舒心。与我同住的还有在战争部工作的其他女文员和格温多林·卡尔迪克特夫人的仆人,包括一名厨娘和一个名叫桃乐茜·史密森的女陪护。战争爆发时,她们都留在了伦敦。我和桃乐茜的关系不错,但自从1941年我和汤姆结婚之后就失去了联系。战争时期,友情来得很快,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我经常想念那段特殊时期中结识的朋友,不知她们后来境况如何,希望她们都好好地活着。
洛瑞尔脑中嗡嗡作响。在网上看见母亲结婚前的闺名,这简直不可思议。更重要的是,她的名字竟然是出现在战争回忆录当中,洛瑞尔感兴趣的时间、地点都被囊括其中。
她把这段文字重新读了一遍,兴奋之情仍然没有消解。桃乐茜·史密森确有其人,她为一位名叫格温多林·卡尔迪克特的夫人工作,住在坎普顿丛林7号——洛瑞尔惊讶地发现,薇薇安和亨利·詹金斯也住在那条街。母亲还有一位名叫基蒂的朋友。洛瑞尔看了一下这篇文章的发布时间——2008年10月25日。母亲这位朋友极有可能还活着,她也许愿意跟洛瑞尔聊聊。每个发现都是无垠夜空中一颗闪亮的星,它们组成星座的图案,指引洛瑞尔回家。
* * *
苏珊娜·巴克尔邀请洛瑞尔过来喝下午茶。洛瑞尔从来不相信所谓的一帆风顺,如此容易就找到苏珊娜让她有些不敢相信。她不过是在朗伯威在线目录中输入了凯瑟琳·巴克尔和苏珊娜·巴克尔的名字,然后根据页面上的联系方式挨个儿打电话而已,刚打到第三个号码就找到了她想找的人。“母亲每周四要去打高尔夫,周五要去本地的语法学校跟孩子们交流,”苏珊娜说道,“不过,今天下午四点钟刚好有时间,你方便吗?”洛瑞尔当然有空,她根据苏珊娜的指引,开车行驶在剑桥郊外被绿意浸染的田野中,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往前。
一个身材微胖、满脸喜悦的女人在门前等她,鬓边古铜色的鬈发已经被雨水打湿。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开衫,里面是一条褐色的裙子。她双手握着伞,既恭敬又焦虑地在门边等候洛瑞尔。身为演员的洛瑞尔能够从一个手势中判断出那个人的一切——打着伞的女人很紧张也很开心,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你好,欢迎来我家。”洛瑞尔穿过街道走过来,女人颤抖着声音招呼道。她笑起来露着牙龈,“我是苏珊娜·巴克尔,见到你真是太荣幸了。”
“我是洛瑞尔,洛瑞尔·尼克森。”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请进吧,快请进。今天天气糟透了,母亲怪我之前在屋里踩死了一只蜘蛛。我真傻,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打死蜘蛛天上就会下雨,对吧?”
* * *
基蒂·巴克尔是个聪明直率的女人。“桃乐茜·史密森的女儿。”她瘦小的拳头使劲砸在桌上,“真是天大的惊喜。”洛瑞尔本想自我介绍,说说自己是如何在网上找到基蒂的名字的,但基蒂不耐烦地挥了挥瘦弱的手掌,大声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女儿把你在电话中说的事都告诉我了。”
洛瑞尔素来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基蒂的脾气很对她的胃口。也对,一个九十二岁高龄的老人是不愿意来回兜圈子无谓地浪费时间的。洛瑞尔笑着开口:“巴克尔夫人,我母亲从没跟我讲过她在战争时期的故事。我想,她不想提起这一切吧!不过,她现在情况不太好,我非常想知道她过去的点点滴滴。或许,你可以告诉我战争期间伦敦发生的事情,给我讲讲我母亲那时候的生活。”
基蒂·巴克尔有些兴奋,她没有按照洛瑞尔提供的思路往下讲,而是欣欣然地开始了关于伦敦大轰炸的长篇大论。她的女儿苏珊娜端上来茶水和烤饼。
洛瑞尔全神贯注地听了一会儿,却发现桃乐茜·史密森在这段故事中的戏份并不多,所以不自觉地开始走神了。客厅的墙上挂着战争纪念品,贴着号召人们勤俭节约,多吃蔬菜的海报。
基蒂仍在滔滔不绝地讲着灯火管制时期非常容易遭到意外伤害的事情,洛瑞尔百无聊赖地看着时钟嘀嘀嗒嗒地走过了半个小时,她的注意力转向一边的苏珊娜——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她母亲,根据她讲述的情节,时而惊讶地张大嘴,时而紧张地咬着嘴唇。基蒂的女儿肯定已经听过很多遍这个故事了,洛瑞尔忽然明白基蒂身上的活力来自哪儿了——苏珊娜的紧张、殷勤和讨好,提到母亲时的尊敬。基蒂和桃乐茜是截然不同的人。她把自己在战争年代的生活变成了神话,就连她的亲生女儿也无法逃脱其光芒。
或许,所有的孩子或多或少都会被父母过往的经历俘虏。可怜的苏珊娜要取得怎么样的成就,才能媲美母亲的勇敢和牺牲呢?洛瑞尔人生中第一次对父母有些小小的感激,感谢他们没有把如此沉重的负担加在自己和妹妹弟弟的身上。他们家的情况恰好相反,对母亲过往生活的一无所知让洛瑞尔感觉自己被囚禁了。真是无奈的讽刺。
洛瑞尔以为今天就这样一无所获的时候,基蒂忽然停下演讲,指责苏珊娜很久没给她添茶了。洛瑞尔抓住机会,把话题转回桃乐茜·史密森身上。“这故事太宏大了,巴克尔夫人,”洛瑞尔用演戏时的贵妇人语气说道,“太吸引人了,英勇的事迹无处不在。可我的母亲呢?能不能多跟我说说她的故事?”
显然,很少有人敢打断基蒂说话,房间里忽然陷入沉默的尴尬当中。基蒂扭过头,好像在揣测洛瑞尔如此放肆背后的缘由。苏珊娜小心翼翼地躲避着洛瑞尔的目光,哆哆嗦嗦地给大家倒茶。
洛瑞尔才不会感到窘迫,恰恰相反,她心里童真的那部分非常开心能打断基蒂的长篇大论。她开始有些喜欢苏珊娜了,她母亲实在霸道。洛瑞尔知道如何应付这种尴尬的场面,她开心地说道:“我母亲负责家里的杂活儿吗?”
“桃乐茜自然有她的事要做,”基蒂不情愿地说道,“住在坎普顿丛林7号的人都要轮流执勤,执勤的人拎着一桶沙,拿着手摇抽水泵坐在屋顶。”
“那你们有什么社交生活?”
“桃乐茜的日子很滋润,当然了,大家的日子都很舒心。虽然外面在打仗,但我们不会放过任何欢乐的时刻。”
苏珊娜把装着牛奶和糖的盘子端过来,洛瑞尔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像你们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肯定有很多男朋友吧?”
“当然了。”
“那我母亲有没有男朋友呢?”
“是有一个,”基蒂喝了一口红茶,“不过我现在已经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洛瑞尔心里忽然蹦出来一个想法。上周四的生日派对上,护士说母亲在念叨一个叫吉米的人,问他怎么没来看她。那时候,洛瑞尔以为护士听错了,母亲问的人应该是格里。但后来看见母亲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样子,洛瑞尔知道自己原来的想法是错的。“吉米,那人是叫吉米吗?”
“对,”基蒂说道,“我想起来了,就是吉米。我以前经常打趣桃乐茜,说他就是她的吉米·斯图尔特【19】。不过,我从没见过他,我只是根据桃乐茜的描述猜测出他的模样。”
“你没见过他?”真是奇怪。母亲和基蒂是朋友,两个住在一起的年轻女孩相互介绍自己的男朋友给对方认识是件合情合理的事。
“一次都没见过,桃乐茜把他藏得死死的。据说,那个吉米是英国皇家空军的飞行员,太忙了,没时间跟我们见面。”基蒂诡秘地噘了噘嘴,“反正她是那么说的,谁知道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丈夫汤姆也是皇家空军的飞行员,他才没有忙得抽不出空来看自己的女朋友——你懂我的意思了吧?”基蒂友好地笑了笑,洛瑞尔也只好报之以了然的微笑。
“你觉得我母亲在撒谎?”
“准确地说——不是撒谎,是美化了事实。桃乐茜是个很难懂的人,她的想象力尤其天马行空。”
妈妈的想象力洛瑞尔自然知道。她为何不让朋友们认识自己所爱的男人呢?热恋中的人都恨不得在屋顶上拿着喇叭大声宣扬自己的爱情,妈妈从来不是一个能隐藏自己情感的人。
除非,吉米的身份有些特别,需要保守秘密。那时正在打仗,吉米可能是个间谍。这就解释了桃乐茜守口如瓶的原因,也能解释她为什么没有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而是远远逃离开了。亨利和薇薇安的出现对大局无关紧要,除非——亨利发觉了吉米的身份,觉得他对国家安全造成了威胁。
“桃乐茜从来没把吉米带回家,因为格温多林夫人不允许家里有男性客人到访。”基蒂的话不经意间扎破了洛瑞尔漫无边际的想象。“格温多林夫人原来有个妹妹,她们俩年轻时一起住在坎普顿丛林的那栋大宅子里,好得形影不离。但好景不长,两姐妹后来还是分开了。妹妹爱上一个男人,结婚之后就和丈夫搬了出去,格温多林夫人一直没有原谅自己的妹妹。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几十年来一直闭门不出,也不见任何人。她讨厌所有人,但不包括你的母亲,她们关系很好。桃乐茜对老夫人忠心耿耿,一直拥护她定下的规矩,她要是想打破规矩一点儿都不难。她是个很爱漂亮的人,一直在黑市上买尼龙袜和口红,但她一向遵守老夫人的规定,好像那是自己的命一样。”
基蒂最后的评语让洛瑞尔有些踌躇。
“后来回想起来,我觉得那就是事情的开端。”基蒂皱着眉头,在记忆的隧道里努力摸索。
“什么开端?”洛瑞尔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母亲变了。我们刚来坎普顿丛林的时候,桃乐茜是个非常有趣的人,后来,她慢慢地只以伺候老太太为乐了。”
“我想,格温多林夫人是她的雇主,母亲——”
“不止这个原因。她反复跟我们说老夫人把她视为家人,她的举止作派变得时髦洋气,对我们也趾高气扬的,好像我们不配跟她做朋友似的。而且,她在外面结交了新的朋友。”
“薇薇安,”洛瑞尔突然插嘴,“是薇薇安·詹金斯吗?”
“看来你母亲跟你讲过她的事情,”基蒂的嘴角刻薄地翘着,“她把我们所有人都抛在了脑后,唯独还记着薇薇安·詹金斯。不过,这一点儿也不奇怪。薇薇安是街对面那个作家的妻子,那女人很傲慢,不过不可否认,她的确是个美人儿,冰美人。走在街上,面对面地遇到我们她才懒得屈尊打招呼呢。她把桃乐茜带坏了,桃乐茜觉得薇薇安才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们经常见面吗?”
基蒂拿起一块烤饼,往上面倒了一勺果酱。“具体的情况我可不知道,”她酸溜溜地说道,把红色的果酱抹平,“她们从来没邀请我加入她们的小团体。从那以后,桃乐茜也不再跟我讲她的秘密。所以,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那一步我还一无所知。”
“什么事情?什么无可挽回?”
基蒂往烤饼上涂了些奶油,她看着洛瑞尔,“你母亲和薇薇安之间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那应该是1941年初,我就是在那时候遇到汤姆的。或许,这也是我当时没怎么注意桃乐茜的原因吧!后来,桃乐茜的心情一直非常不好,她总是气急败坏的,既不愿意跟我们出去玩,也不想见吉米,就连食堂也不去了,感觉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你说的是妇女志愿服务社的食堂吗?”
基蒂点点头,她咬了一口美味的烤饼,继续往下说。“桃乐茜喜欢在那儿工作,总是趁格温多林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过去帮忙值班。你母亲是个勇敢的人,从来不怕炸弹。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她忽然就说什么都不肯去那儿了。”“为什么?”
“她没说,但我知道,这事和街对面的那个女人有关。她们闹崩的时候我恰好在场。那天,我办公室附近发生了爆炸,所以回家的时候比平常早了些。走到坎普顿丛林的时候,我看见你母亲从詹金斯家的房子里冲出来——啧啧,你不知道她当时脸上的表情。”基蒂摇了摇头。“我哪儿还管什么炸弹呀,你母亲那样子感觉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洛瑞尔喝了一口茶,她能理解一个女人同时把好友和男朋友拒之于门外的原因。吉米和薇薇安是不是好上了?这就是母亲悔婚并离开伦敦开始新生活的原因吗?不过,这虽然也能解释亨利·詹金斯那么愤怒的原因,但他的怒气不该冲着桃乐茜。再说,母亲最近流露出的悔意也无法解释。在那样一段感情中抽身而出,开始新生活并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她这样做很勇敢。“你认为她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洛瑞尔放下茶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基蒂耸了耸瘦骨嶙峋的肩膀,表示的确不知情。“桃乐茜没跟你提过这些吗?”她惊讶的表情下是掩盖不住的欣喜。基蒂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唉,她一直是个喜欢藏秘密的人,可能,有些母女之间的关系就是没那么亲密吧!”
苏珊娜喜得眉开眼笑,她母亲又咬了一口烤饼。
洛瑞尔有种强烈的感觉,基蒂肯定隐瞒了什么。作为姊妹中的老大,她向来擅长挖掘妹妹们背后的秘密。再自信的人也抵挡不过别人的忽视。“今天占用您太多时间了,巴克尔夫人。”洛瑞尔叠好餐巾,放好饮茶的小勺子。“谢谢您,您告诉我的这些东西太有用了。如果您想起其他和薇薇安还有我母亲有关的事情,请一定要告诉我。”洛瑞尔站起身,把椅子往前推了推,然后转身朝门边走去。
“啊,”基蒂马上说道,“我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洛瑞尔强忍着不笑出声来:“是吗?什么事?”
基蒂抿了抿嘴唇,好像很勉强的样子——她还没明白自己怎么就掉进洛瑞尔的陷阱里了。她朝苏珊娜吼,让她赶紧给茶壶续水。苏珊娜去拿水壶的时候,她自己把洛瑞尔重新领回桌边。“我刚才跟你讲过,桃乐茜的心情很不好。”基蒂开口往下说,“非常不好,她很沮丧,我们在坎普顿丛林最后的日子里她一直都是这样。我婚礼过后几个星期,我丈夫要回部队工作,我同一起上班的几个姑娘出去跳舞。我本来不打算叫桃乐茜的,她那时候常常钻牛角尖,但我还是叫她了,没想到,她竟欣然答应了。”
“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到舞厅,喝了许多威士忌,然后哈哈大笑。她还带了个跟她在考文垂一起长大的朋友,好像是叫凯特琳还是什么。那女孩开始的时候很高傲冷漠,不过一会儿就玩开了。有桃乐茜在身边,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她就是那种情绪高涨的人,总能用自己的欢乐影响他人。”
洛瑞尔根据基蒂的描述,想象着母亲那时候的样子,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那天晚上,桃乐茜玩得很开心。她眼神狂野不羁,不停地笑着跳着,还说了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回家的时候,她抓住我的胳膊,告诉我她有一个计划。”
“计划?”洛瑞尔后颈上的每根汗毛都紧张得立了起来。
“她说,薇薇安·詹金斯对她做了件恶毒的事情,但她有办法让一切回归正轨。她和吉米会继续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大家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母亲在医院也是这样对洛瑞尔说的。但事情没有按她的计划发展,她最终还是没有嫁给吉米。相反,亨利·詹金斯为此非常愤怒。洛瑞尔心里怦怦直跳,但她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有没有说她的计划是什么?”
“没有。而且,说实话,我那时候对她的计划并没有多大兴趣。战争时期,一切都不一样。人们说着他们平时不会说的话,做着他们平常不会做的事。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这种不确定性让人无所顾忌。你母亲很有演戏的天赋,我以为她所谓的复仇只是嘴上空谈而已。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她可能比我想象中更加认真。”
洛瑞尔往基蒂的方向凑了些:“后来呢?”
“后来,她就消失了。那天晚上在舞厅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从此再无她的消息。我寄过去的信她一封都没有回,我一直以为她在爆炸中遇难了,直到后来一位年纪较大的太太找到我。那时候,战争刚刚结束。她偷偷跟我打听桃乐茜的消息,想知道她过去是否有些‘不能提及’的秘密。”
洛瑞尔忽然回忆起尼克森奶奶家昏暗凉爽的客房。“那位夫人是不是个头高高的,脸蛋很漂亮,脸上的表情总像吃了酸柠檬似的?”
基蒂抬起一条眉毛:“是你的朋友?”
“我奶奶。”
“我明白了,”基蒂露齿一笑,“原来是桃乐茜的婆婆。你奶奶并没有说明她的身份,只说是你母亲的雇主,来作背景调查。后来,你妈妈和爸爸还是结婚了是吧?他一定很爱她。”
“何出此言?您对我奶奶说什么了?”
基蒂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觉得很受伤——我一直在担心她,却一直没有她的消息。而她竟然活得好好的,悄无声息地就离开了,一直都没跟我说一声。”她轻轻挥了挥手,“我添枝加叶地告诉你奶奶,你母亲有很多男朋友,喜欢喝酒……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怪不得尼克森奶奶一直不待见桃乐茜。男朋友的事情已经够让她反感了,还喜欢喝酒?在奶奶看来,这无异于亵渎神灵。
洛瑞尔忽然很想离开这栋嘈杂的小别墅,在外面一个人静一静。她谢过基蒂·巴克尔,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帮我向你母亲问个好。”基蒂把桃乐茜送到门边。
洛瑞尔保证她会转告,然后穿上外套。
“我一直没和你母亲正式道别。这些年来,我经常想起她,特别是知道她还活着以后。我能做的不多,桃乐茜是个固执的人,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她要是想躲起来的话,没人能够阻止她,也没人能够找到她。”
可亨利·詹金斯是个例外,洛瑞尔心里想着,他还是找到了母亲。桃乐茜杀死詹金斯,以为所有的秘密都随着他葬在了格林埃克斯农场。
* * *
洛瑞尔坐进基蒂·巴克尔家门前的那辆绿色小汽车,发动引擎。排气管全力开动,洛瑞尔希望车里的温度赶紧升上来。已经五点多了,夜色在车窗外徘徊。剑桥大学建筑楼的尖顶在黄昏时的夜空中闪闪发光,但洛瑞尔并没有看见这一幕。她脑子里全是母亲的影子——她还是照片中那个年轻女子的模样,在舞厅里,拉住基蒂的手,用放荡不羁的声音告诉她,自己有个计划,能让一切重回正轨。“什么计划,桃乐茜?”洛瑞尔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伸手在包里找烟,“你究竟干了什么?”
她在手提包里翻找时,手机忽然响起来。她拿出手机,希望是格里给她回电话了。
“洛瑞尔吗?我是洛丝,菲尔今天晚上要开会,我想你可能需要人陪。我可以给你带晚餐还有DVD碟片过来,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