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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澳-凯特·莫顿/译者:文微 当前章节:1507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13

“没什么。说实话,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顾着赶快把书拿下去。我害怕耽搁太久的话,母亲会跟上楼来。还好,我回去的时候她还乖乖地躺在床上——”洛丝回想起往事,长吁了一口气。

“真的没什么吗?”

洛丝叹息着,用手拨开额头上的碎发。“没什么,一切都很正常。”她摆摆手,“我当时也手忙脚乱的。你知道,母亲脾气不好,她醒来的时候看到这本书很焦躁。我想,她应该是很高兴吧?毕竟,是她要我去找这本书的。”

“你还记得钥匙放哪儿了吗?”

“嚄,当然——我把钥匙放回她的床头柜里了。”洛丝朝洛瑞尔无奈地摇了摇头,憨厚地笑笑。

洛瑞尔也笑了笑。亲爱的洛丝真是个天真的好姑娘。

“抱歉,洛尔——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储物箱对吧?”

“也没什么,就随口一提。”

洛丝匆匆看了看手表,告诉洛瑞尔自己得去托儿所接两个小孙女儿了。“我晚上再来,艾莉丝明天上午过来。我们把东西都收拾好,星期六好出院……提到出院,我真有些激动。”她的脸上却是愁云惨淡,“虽然现在这种情况,这种感觉有些不合时宜。”

“洛丝,放心吧!哪有这么多的规矩。”

“也许你是对的吧!”洛丝弯下腰吻了吻洛瑞尔的脸颊,然后转身离开,留下满屋子薰衣草的香气。

* * *

洛丝在的时候,起码屋里还有另一具忙碌的鲜活躯体。她一走,洛瑞尔更清楚地意识到,母亲此刻十分衰弱,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手机传来短信声,洛瑞尔低头查看信息。此刻,手机是她与外界唯一的交流渠道。是大英图书馆发来的邮件,说她预约的那本书明天就可以借出,请她准备好身份证,办理借阅证。洛瑞尔读了两遍才恋恋不舍地把手机放回手提包里。邮件让她有些分神,不过却是件令人高兴的事。现在,她又回到这间让人思维迟缓的病房。

她受不了了。医生说,母亲服用了止痛药,下午会一直昏睡。洛瑞尔才不管母亲有没有醒,她翻开相册,第一张照片是桃乐茜年轻时在尼克森奶奶的海边公寓工作时拍的。她从这张照片开始,慢慢讲述这些年的故事,回忆他们家族的历史。洛瑞尔听见自己令人宽慰的声音,心里觉得这样病房里好歹能有些生气。

终于,她讲到格里两岁生日时拍的照片了。那天一早,大家在厨房收拾野餐用具,准备去小溪边的时候拍了这张照片。照片里的洛瑞尔还是个青涩的小姑娘——你瞧她的刘海!她背着格里,洛丝挠着他胖乎乎的肚子,格里不停咯咯笑着。艾莉丝竖着手指,也被拍了进来——她当时肯定在生气。妈妈在后面的背景里,一边清点提篮里的东西,一边用手拍着脑袋。桌子上——洛瑞尔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她以前从未留意过这个细节——那把匕首赫然在目,就放在插着大丽菊的花瓶旁边。“妈妈,记住,”洛瑞尔心中暗自叮嘱,“记得把蛋糕刀带上,这样你就不必折回家里,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在那个男人从车道上走过来之前,我就会从树屋里爬下来,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来过。”

这只是孩子的幻想。谁敢断定亨利·詹金斯看到家里空无一人不会再来?他的第二次到访可能会更惨烈,被杀的可能是另一个无辜的人。

洛瑞尔合上相册,没兴趣再叙述家族的历史了。她把母亲身上的被单抚平,对她说道:“昨天晚上,我去看格里了,妈。”

房间里响起一个缥缈的声音:“格里……”

洛瑞尔看见,母亲的嘴唇虽然没有动,但却微微张开,她的双眼仍旧闭着。“是的。”洛瑞尔接着说道,“是格里,我去剑桥大学看他了。他很好,还是那个机灵的孩子。你知道吗?他在绘制宇宙空间图。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捧在手心里的那个小家伙竟然能有这么伟大的成就?他说,学校想把他送去美国做研究,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机会……”母亲像呼吸一般轻轻地吐出这个词。她的嘴唇很干,洛瑞尔拿过水杯,把吸管放进母亲嘴里。

母亲艰难地喝了一点水,轻轻睁开双眼。“洛瑞尔。”她轻声唤道。

“我在这里,你别着急。”

桃乐茜松软的眼皮颤抖着,她努力不让自己闭上眼睛。“它看上去……”她的呼吸声非常空洞,“……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害处。”

“它?什么它?”

桃乐茜眼中有泪水渗出,苍白的脸上,皱纹被泪水浸得闪闪发亮。洛瑞尔从盒子里抽出一张纸巾,替母亲擦泪。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就像对待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什么东西好像没害处,妈?跟我说说吧!”

“是一个机会,洛瑞尔,我拿……拿走……”

“拿走什么?”一件首饰,一张照片,还是亨利·詹金斯的性命?

桃乐茜紧紧抓住洛瑞尔的手,努力睁大湿润的眼睛。母亲继续往下说,声音中却多了一丝绝望,也增添了一股决心,好像她已经等了很长时间,终于能够说出这些事情。虽然此刻她说话都很艰难,但她还是决意要把这一切都说出来。“是一个机会,洛瑞尔,我以为它不会伤害任何人。我只想要公平公正——我觉得这是我应得的。”桃乐茜嗓子里传来沙哑的呼吸声,洛瑞尔身上一阵颤抖。像蜘蛛徐徐吐出一条条丝线,母亲接着往下说。“你相信公平吗?你觉得我们的东西若被夺走该不该把它抢回来?”

“我不知道,妈。”看着那个曾为她驱散恐惧,擦干眼泪的女人如今这样衰老,这样虚弱,还要受内疚和悔恨折磨,洛瑞尔心里每一寸都被割得生疼。她想安慰母亲,想知道母亲究竟做了什么事。她温柔地说:“我想,这要取决于我们被夺走的东西是什么,想抢回来的又是什么。”

母亲紧张的表情逐渐缓解,她的眼睛看着明亮的窗户,又泪眼婆娑。“所有的东西。”她说道,“我那时候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 * *

日暮时分,洛瑞尔坐在格林埃克斯农场阁楼的地板上。褪色的地板结实光滑,黄昏时刻最后一缕阳光穿过阁楼尖顶上小小的玻璃窗,像聚光灯一般打在母亲上了锁的储物箱上。洛瑞尔缓缓地抽着烟。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陪伴她的只有一个烟灰缸、储物箱的钥匙和她的意识。钥匙就在母亲床头柜的抽屉里,按洛丝的指点,她很容易就找到了。此刻,洛瑞尔要做的就是把它插入锁孔中,扭一下,然后一切就都明白了。

明白什么呢?桃乐茜所谓的机会?还是她拿走的东西或做过的事?

洛瑞尔并不指望从箱子里找到一份完完整整的忏悔书。储物箱藏着许多关于母亲的秘密。如果她和格里在整个英国奔走寻找,从别人那儿打探消息,却不先从自己家里查起,那真是太傻了。再说,看看箱子里的东西也不算侵犯母亲的隐私。难道,这比她去找基蒂·巴克尔打听消息,查找鲁弗斯医生的信息更糟吗?明天,她还要去图书馆查薇薇安·詹金斯的资料。洛瑞尔过不去的其实是她心里这道坎。

洛瑞尔看了看锁头。母亲不在家,她试图劝服自己,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妈妈让洛丝替她取书,她应该也不会介意自己看看箱子里的东西。这个逻辑或许很荒谬,但这是洛瑞尔唯一能够想出的理由。一旦桃乐茜回到格林埃克斯农场,所有的一切都会成为泡影。洛瑞尔知道,母亲若就在楼下,自己绝没有机会探寻母亲的秘密。要么现在就看,要么让所有的事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对不起,妈妈。”洛瑞尔决绝地摁灭香烟,“但我必须搞清楚。”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朝阁楼的角落走去,阁楼低矮,她感觉自己像个巨人。她跪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然后轻轻一扭。这一刻,她从心里感受到,即使自己一直不打开这个箱子,那件杀人案也已经发生了。

事已如此,不如索性放手一搏?洛瑞尔站起来,掀开老旧的箱盖,但仍然不敢朝里面看。久未使用的皮革合页早已僵硬,此刻一动就发出干涩的吱嘎声。洛瑞尔屏住呼吸,好像又回到了孩童时代,打破了家里戒条。她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如今,箱盖已经完全打开。洛瑞尔松开手,合页被箱盖压得又是一阵哀鸣。她深呼吸一口,越过禁区,打量箱子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个微微发黄的信封,看样子有些年头了。上面的收件人写的是格林埃克斯农场的桃乐茜·史密森,橄榄绿的邮票上是穿着加冕华服的伊丽莎白女王,那时候的女王还很年轻。邮票似乎说明了这封信的重要性,洛瑞尔虽然猜不到其重要之处到底在哪儿,却还是感到一阵激动。信封上没有寄件人的地址,洛瑞尔咬着嘴唇,打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浅黄色的卡片,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写着三个字——谢谢你。洛瑞尔翻到背面,却什么也没有。她来回打量着卡片,心中疑虑重重。

这么多年来,给母亲寄卡片表示感谢的人很多,但谁会匿名呢——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卡片上也没有落款,真是奇怪。桃乐茜居然把这张卡片珍藏在箱子里,还锁起来,这就更奇怪了。洛瑞尔意识到,母亲肯定知道这封信是谁寄的。而且,不管这人为什么感谢妈妈,这件事一定非常私密。

虽然这和她调查的事情无关,但整件事都充满不寻常的色彩,洛瑞尔心里怦怦直跳。这封信极有可能是条重要的线索,但洛瑞尔觉得即便知道寄件人是谁也没多大用处,至少,现在看来没多大用。除非她直接去问妈妈,而她目前并不打算这样做。她把卡片装回信封,放在箱子里那个精巧的庞齐雕像下面。洛瑞尔露出淡淡的笑容,回想起小时候在尼克森奶奶家度假的时光。

箱子里还有一件体型巨大的东西,几乎占据了整个储物箱。它看上去像是一张毛毯,洛瑞尔拿出来抖开才发现,这竟然是一件破旧的皮草大衣,看样子应该是白色的。洛瑞尔拎着大衣的肩膀伸开,像是在服装店里挑选衣服那样。

衣柜在阁楼另一边,柜门上镶着一面镜子。小时候,她和妹妹们经常躲在衣柜里面玩——至少,洛瑞尔曾经这样干过。妹妹们都很胆小,所以这里就成了洛瑞尔绝佳的藏身之处,她想躲起来静静地编故事的时候就会来这里。

洛瑞尔拎着大衣来到衣柜前,把衣服穿在身上,来来回回打量着自己的身影。大衣长度过膝,前面有一排扣子,腰上还有一条腰带。不管你喜不喜欢皮草,你都得承认,它的裁剪非常漂亮,细节处的做工也很好。洛瑞尔觉得,当初买下这件衣服的人肯定花了不菲的价格。不知道买下它的人是不是妈妈,如果是的话,一个女佣如何买得起这样昂贵的大衣。

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身影,忽然想起一段久远的回忆。这不是洛瑞尔第一次穿这件大衣,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那天正在下雨,整个上午尼克森家的姑娘们都在楼上楼下来回跑,母亲不胜其烦,就把她们赶到阁楼上,让她们玩化妆表演的游戏。尼克森家的孩子们有一个很大的装衣服的箱子,里面装满了旧帽子、旧衬衣和围巾,还有桃乐茜搜集的许多有趣的小玩意儿。在孩子们眼里,这些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妹妹们把旧衣服裹在身上,眼尖的洛瑞尔在阁楼的角落里发现一个口袋,露出来的部分是白色的,毛茸茸的。洛瑞尔马上把大衣从口袋里拖出来,穿在自己身上。当时的她就站在这面镜子前,欣赏自己的身姿,感叹这衣服让人看上去立马贵气起来,就像邪恶却强大的冰雪皇后。

那时的洛瑞尔还是个孩子,没发现大衣上脱落光秃的毛皮,也没看见衣领袖口处的污渍,却立马意识到这件华贵衣服中蕴含的权威。她命令妹妹们钻进笼子里,不听话就会放出驯养的恶狼吃掉她们,自己则在一边发出邪恶的欢笑声。洛瑞尔就这样乐此不疲地玩了好几个小时,妹妹们也乐于听从她的命令。母亲叫孩子们下来吃午饭的时候,洛瑞尔还对这件衣服和它神奇的力量恋恋不舍,于是就穿着大衣下来了。

桃乐茜看见大女儿穿着皮草大衣走进厨房时,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既不是高兴,也没有气得大吼,她的表情比这更糟。她脸上一瞬间颜色全失,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脱下来,”她说道,“马上脱下来。”洛瑞尔没有立刻执行母亲的命令,桃乐茜风一般地走到她身边,一边从她身上脱下大衣,一边喃喃地说道,天太热,大衣太长,楼梯太陡,不该穿这件衣裳,洛瑞尔没有摔跤真是万幸。母亲扫了一眼洛瑞尔,把大衣搭在胳膊上,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控诉什么,交织着沮丧、恐惧和被背叛的失落。那一瞬间,洛瑞尔以为母亲要哭了。但她并没有。她让洛瑞尔坐在桌子边,自己拿着大衣转身离开。

之后,洛瑞尔再也没见过那件大衣。几个月之后,学校的表演需要这样一件大衣,洛瑞尔问母亲它的下落。桃乐茜却只说:“那件旧衣服?我早就丢了,放在阁楼上只会招老鼠。”然而,她却不敢看洛瑞尔的眼睛。

但这件衣服又出现了,就藏在母亲的箱子里,一锁就是好几十年。洛瑞尔心事重重地吁了一口气,她把手揣进大衣的口袋里。色丁料子的里衬上破了一个洞,洛瑞尔的手指刚好可以穿过。她摸到了一个东西,好像是一张硬纸板。不管是什么,洛瑞尔抓住它,从小洞里拖了出来。

是一张长方形的白色卡片,非常干净,上面印着几行字。字体有些褪色,洛瑞尔就着一缕余晖辨认上面的字迹。这是一张单程火车票,从伦敦到尼克森奶奶家最近的车站,上面的日期是1941年5月23日。

20 1941年2月,伦敦

吉米穿行在伦敦城里,步子像弹簧一样轻快。他和桃莉已经有几个星期没联系了,吉米去坎普顿丛林找她也被拒之门外,他寄过去的信她一封都没有回。但今天,她终于来信了。信就放在吉米的裤子口袋里,他几乎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几个星期前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这个口袋里装着给桃莉的戒指。他希望这仅是巧合而已。前几天,信就被送到报社办公室了,内容很简单——恳求吉米去肯辛顿花园,彼得·潘塑像旁的那张长椅上见面,她有事要跟他谈,她希望这件事能让吉米开心起来。

桃莉改变心意,同意嫁给自己了?肯定是这样的。吉米试图让自己谨慎些,不要忙着下结论,毕竟,桃莉不久前才拒绝了自己,而自己为此伤心不已。但他还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念头——说白了,这就是他所期待的。要不然还能是什么事?能让自己高兴的事——在吉米看来,唯一能让自己高兴的就是桃莉愿意嫁给他。

十天前,德国人开始对伦敦进行猛烈的轰炸,这两天忽然平静下来,这比大轰炸中最艰难的时候都更诡异,不明所以的平静让人们胆战心惊。1月18日,一枚流弹刚好落到吉米住的公寓楼顶上。晚上下班回家的时候,吉米转过街角,看见骚乱的人群,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上帝啊!他屏住呼吸,冲进火焰和废墟当中,在倒塌的公寓中来来回回地找,大声喊着父亲的名字。那一刻,除了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和血液沸腾的声音,他什么都听不见。吉米责怪自己没找个安全的住处,没有在父亲最需要陪伴的时候陪在他身边。他在废墟中翻出了芬奇被压成一团的笼子,心里既痛苦又悲伤,忍不住发出一声动物般的哀鸣。他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他照片中的苦难场景忽然降临身边,但这次被炸毁的房子是他的家,满地破碎的物品是他的财产,罹难的人是他的父亲。他忽然明白,无论编辑对自己奉以多少赞誉,此刻的他都无法勇敢地拿起相机,拍下这一幕。不过转瞬之间,自己竟然一无所有,吉米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惊慌,而这一切居然都是真的。

吉米转过身,双腿猛地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跪倒在地上。这时,他看见汉布林太太站在街对面,精神恍惚地朝他挥手。吉米走过去抱着她,让她在自己肩头轻声啜泣。他也哭了,无助、愤怒和悲伤交织成滚烫的泪水,从脸上滑落。汉布林太太忽然抬头问道:“你还没见到你父亲吧?”吉米答道:“我没找到他。”汉布林太太指了指街上:“他可能是和红十字会的人一起走了,一个漂亮的年轻护士给他倒了杯热茶,你知道的,你父亲最喜欢喝茶了,他——”

吉米来不及等她说完,就转身往教堂的方向跑去。他知道,红十字会就驻扎在那里。他冲进教堂大门,一眼就看到了父亲。老头子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杯茶,芬奇就站在他的胳膊上。汉布林太太及时把他老人家送到防空洞,吉米觉得她是自己这辈子最该感谢的人,要是可以的话,他愿意把整个世界都献给她。但很遗憾,吉米现在一无所有,他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和其他物品都在爆炸中化为灰烬,哪里还有东西感谢汉布林太太?除了身上的衣服和随身携带的相机之外,他已经身无长物了。感谢上帝,要是连相机都没了,他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吉米边走边把额前的碎发甩开。他这会儿心里很乱,不能再想父亲的事情了。想起父亲他整个人都变得脆弱,但今天,脆弱对他而言是奢侈品,他一定要控制住自己,尽量显得庄重,哪怕傲慢一点儿也无妨。他有自己的骄傲和尊严,他想让桃莉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让她知道,她犯了一个错。这次,他没有穿父亲的西服,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滑稽的猴子,但他还是费尽心力收拾了一下。

他走进公园,经过捐献给胜利菜园的那片草地。小路两边没有围着铁栏杆,看上去光秃秃的。桃莉身上有种魔力,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吉米臣服于她的意志。吉米记得在考文垂的咖啡馆里,她喝着咖啡,用笑盈盈的眼睛打量自己;她笑起来嘴角好看地翘着,有时候会有股玩世不恭的味道在里面,但却如此生动,让人激动不已。一想到桃莉他身上就暖和起来,他收回心神,想着桃莉伤害自己,让自己尴尬的时刻。服务生看见吉米一人跪在餐厅的地板上,手里还举着一枚戒指,脸上的表情——啧啧——吉米绝不会忘记他们的神情,自己转身离开的时候他们肯定在嘲笑自己是个可怜虫吧!走到小径尽头,吉米被绊了一跤。天哪,他得镇定下来,别盲目乐观期许,保护好自己,不要再次因失望而受伤。

吉米尽力了,真的尽力了。但他爱了桃莉这么多年,哪能说不爱就能不爱?男人一旦遇到爱情就会变成傻瓜。晚上,吉米回到家的时候又追悔莫及——可怜的吉米·梅特卡夫走到约会地点附近时,竟然忍不住一路小跑。

* * *

桃莉就坐在她信中所说的那条长椅上。吉米一看见她就立马停下脚步,他一边凝视着桃莉,一边调整呼吸,抚平头发,整理衣领,调整步态。起初的兴奋很快就变成了疑惑。他们不过三个星期没见面——虽然分别时的场景让吉米感觉像是过了三年——但桃莉整个人都变了。虽然她的脸蛋依旧美丽,但吉米从远处就感觉到,她变了。他一时有些茫然,他本来想装作严厉冷漠的样子,但一看见她坐在那儿,抱着胳膊,低垂着双眼,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他的心又软了。吉米没料到再次见面时桃莉会是这副模样,所以一时竟有些措手不及。

桃莉看见吉米,试探地笑了笑。吉米也笑着朝她走去,心里暗自忖度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有人伤害了她,所以她整个人都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吉米一定要杀了这个人。

桃莉站起来拥抱吉米。吉米抱着她柔软的身体,感觉像捧着一只小鸟。她穿得不多,天上断断续续飘着雪,她身上那件破旧的皮草大衣肯定不够暖和。她抱着吉米,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桃莉拒绝吉米的求婚,把他一人丢在餐厅里,还不愿意解释其中的原因,吉米觉得非常受伤,非常愤怒。他对自己说,今天见到桃莉要时刻记得自己所受的折磨。但此刻,他竟然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好像她是一个迷路的脆弱小孩。

“吉米,”她终于开口了,她的脸紧紧贴在吉米的衬衣上,“噢,吉米——”

“嘘——”吉米说道,“我在这儿,别哭了。”

桃莉仍旧哀哀地哭着,清亮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落。她抱着吉米的胸膛,吉米感觉自己很重要,心里有种奇怪的兴奋感。天哪,自己究竟怎么了?

“噢,吉米,”桃莉再次喊着他的名字,“对不起,我真替自己感到羞愧。”

“你在说什么,桃儿?”吉米握住她的肩膀,桃莉却畏畏缩缩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犯了一个错误,吉米,”她说道,“我犯了很多错误。我不应该那样对你——那天晚上,我在餐厅……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自己跑了。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吉米没有手绢,只好掏出镜头布轻轻擦干她脸上的泪水。

“我不奢望你会原谅我,”她说道,“我也知道我们回不去了,我知道。但我不得不告诉你,我非常愧疚,我必须亲自向你道歉,这样你才能看到我的诚意。”她泪眼婆娑地往下说,“我是认真的,吉米,我真的很抱歉。”

吉米点点头。这时候,他应该说些什么才对,但他心里既惊讶又感动,一时间竟想不起该说什么。桃莉笑了,比刚才开心多了,如此就够了。在她的笑容中,他好像看见了她往日的活力,吉米想把她这模样冰冻起来,这样她的笑容就不会消失。桃莉是那种必须一直幸福的人,这不是吉米自私的期待,而是事实。就像一架钢琴或是一把竖琴,只要调好音,她就能发挥出最大的魅力。

“就是这样,”桃莉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我终于做到了。”

“你做到了。”吉米的声音非常有磁性,他忍不住用手指抚摸着桃莉柔软的嘴唇。

桃莉往前凑了凑,轻轻吻着吉米的手指。她闭上眼睛,黑色的睫毛还是湿漉漉的,衬得面庞分外白皙。

桃莉吻了很长时间,好像她也想让世界就此不再转动,就停在这一刻。终于,她抬起头,害羞地打量着吉米。“既然如此……”她说道。

吉米掏出香烟,递给桃莉一支,她开心地接过来。

“你真了解我,我都昏了头了。”

“这不像你。”

“不像我?嗯,可能是我变了。”

桃莉的口气非常随意,但却和吉米见到她的第一印象对上了号,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他给自己和桃莉把烟点上,然后挥着香烟指着自己来时的路。“走吧!”他说道,“再这样交头接耳,我们会被当成间谍的。”

公园的大门早已不知去向,他们沿着小路往外走,一路都像陌生人一样礼貌地谈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走到路边,两人停下脚步,都像在等对方来决定下一步该往哪儿走的样子。桃莉率先开口了,她转身朝着吉米。“真高兴你能来,吉米。我不值得你这样,但还是谢谢你。”她语气中有种到此为止的味道,起初的时候吉米还不明白。桃莉勇敢地笑笑,然后挥挥手,吉米这才意识到,她要走了。她道完歉,做了自以为能让吉米开心的事,现在,她要走了。

就像一缕阳光穿破乌云,吉米心里忽然明白,唯一能让自己开心的事就是娶她为妻,和她在一起,好好照顾她,让一切回到原来的模样。“桃儿,等等——”

桃莉把手提包挂在胳膊上,准备抛开。听见吉米的喊声,她转过头来。

“跟我走吧!”吉米说道,“我还有一会儿才上班,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 * *

以前的吉米不会这样做,他会把一切计划周全,尽量尽善尽美,但如今的他顾不了那么多了,让骄傲和完美见鬼去吧!他此刻心急如焚。他已经意识到,生命中有些事情转瞬即逝,只需一颗流弹,一切都会随云烟散去。女服务员刚放好餐具他就迫不及待地坐直身子说道:“桃儿,我的求婚仍然有效——我爱你,我一直都爱着你,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娶你。”

桃莉凝视着他,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这也不怪她,刚才她还在想到底是点鸡蛋还是兔肉,现在求婚的问题就突然摆到了眼前。“真的吗?你不怪我?”

“我不怪你。”吉米将手伸过桌子,桃莉将自己纤细的双手放在他的手里。进到餐厅,桃莉脱掉白色的皮草大衣,吉米看见她苍白细弱的手臂上有伤痕。吉米看着她的脸庞,想要照顾她的念头在心里排山倒海。“桃儿,我没法给你戴上戒指。”他握着桃莉的手,两人十指相扣。“流弹把我住的公寓炸成废墟,我现在一无所有,我一度以为我连父亲也失去了。”桃莉轻轻地点头,仍然非常吃惊的样子。吉米继续往下说,他知道自己废话太多,没说到正题上,但还是想把心里的话说完。“感谢上苍,父亲还好好地活着。他幸免于难,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和红十字会的人待在一起,舒舒服服喝着热茶。”吉米想起和父亲劫后重逢的场景,嘴角不禁露出一抹微笑。尔后,他摇摇头,“不管怎样,我的意思是戒指已经丢了,我会尽快攒钱给你买枚新的。”

桃莉有点哽咽,她温柔地说道:“噢,吉米,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些东西吗?那你真是太小看我了。”

这次轮到吉米吃惊了:“你不喜欢戒指吗?”

“当然不喜欢,我才不要它把我捆在你身边呢。”桃莉握紧他的手,眼睛里泪光闪闪。“吉米,我也爱你,一直都爱。我怎么做你才能相信呢?”

* * *

他们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会抬起头来,朝对方微笑。吃完饭之后,吉米点燃一支烟,“格温多林老夫人愿意让你嫁出来,离开坎普顿丛林吗?”

桃莉的脸忽然间阴云密布。

“桃儿?怎么了?”

她把一切坦然告之——格温多林夫人去世了,桃莉从坎普顿丛林搬出来,重新住回雷灵顿公寓那间窄窄的小屋。她身无分文,为了付房租只好在军工厂里长时间劳作。

“格温多林夫人不是在遗嘱里给你留了东西吗?”吉米问道,“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这件事,不是吗?”

桃莉将目光转向窗户,刚才喜悦的神情被苦涩一扫而光。“是的,”她说道,“她答应过我,但那是以前的事情了,后来,事情发生了变化。”

看着她黯然的神情,吉米知道,不管桃莉和格温多林夫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这肯定就是见面时桃莉一脸沮丧的原因了。“什么事,桃儿?什么事情变了?”

桃莉躲避着吉米的目光,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她不想再回忆往事,但吉米必须知道,这虽然很自私,但他爱她,他不能就此略过不提。他沉默不语地坐着,一坐就是很长时间。桃莉终于明白,吉米不知道真相是不会罢休的。她长叹了一口气,“一个女人卷了进来,吉米,一个有钱有势的女人。她讨厌我,把我的生活搞成了一团乱麻。”她的目光从窗户回到吉米脸上。“我孤身一人,根本没机会打败薇薇安。”

“薇薇安?食堂那个薇薇安?你们不是朋友吗?”

“我以为我们是,”桃莉苦涩地笑了笑,“我想,曾经是吧!”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桃莉的身子在白色的衬衣里轻轻颤抖,她盯着桌面,神色中仿佛在思考什么。吉米猜,她是不是在为接下来要告诉自己的事情感到尴尬。“我去把她丢失的项链还给她,但我敲响她家大门的时候她并不在家。她丈夫邀请我进去等——我跟你说过的,吉米,他是个作家——他请我进去等薇薇安,我就去了。”桃莉低下头,鬈发微微晃动着。“可能我不该接受他的邀请,我不知道。但是薇薇安回家看见我的时候非常生气,我看得出来,她以为我和她丈夫……就是那种事。我想解释给她听,我以为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是……”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窗户上,一缕浅浅的阳光洒在她高高的颧骨上。“但是我错了。”

吉米心里咚咚直跳,羞辱和恐惧同时涌上心头。“她对你做什么了,桃儿?”

桃莉欲言又止,喉咙轻轻动了动,吉米以为她要哭出来了,但她没有。她扭过头看着吉米,脸上的表情如此悲哀,如此受伤,吉米的心都要碎了。她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用谎言污蔑我,吉米,她在她丈夫面前抹黑我。后来甚至还告诉格温多林夫人我是个小偷,不值得老夫人相信。”

“但这,这——”吉米既惊又怒,为桃莉感到愤愤不平,“这太卑鄙了。”

“最可笑的是,吉米,她自己才是满口谎言。她红杏出墙已经好几个月了,你还记得她在餐厅里跟你说,她有一个做医生的朋友吗?”

“经营儿童医院的那个人吗?”

“这只是表象而已——我的意思是,医院是真的,医生也是真的,但那个所谓的医生实际上是她的情人。她以医院为伪装,这样去会情人的时候才不会引人怀疑。”

吉米注意到,桃莉在轻轻发抖,这不是桃莉的错。谁被朋友残忍背弃的时候不会恼怒呢?“桃儿,真替你感到难过。”

“你不用同情我。”桃莉假装坚强的样子让吉米心里无比疼痛,“这件事的确让我深受打击,但我告诉自己,绝不能让薇薇安打倒。”

“这才是我的好姑娘。”

“这不过是——”

女服务员过来帮他们清理桌面,桃莉只好停下话头,无聊地摆弄着吉米的餐刀。女服务员扫了他们一眼,以为这对小情侣在吵架——她走过来的时候这两人都沉默不语。桃莉飞快地把头扭到一边,吉米只好随口应付服务员的闲聊。“大本钟不走了,知道吗?”“只要圣保罗教堂还在就好。”服务员偷偷打量着桃莉,她只好尽量侧过头,把脸藏起来。吉米从她的侧影看见,她的下唇已经在瑟瑟发抖了。“好了好了,”他催促服务员离开,“不用打扫了,谢谢你。”

“要来一份布丁吗?不是我夸口——”

“不,不用,已经够了。”

服务员抽了抽鼻子。“那好吧!”然后转身踩着橡胶底的高跟鞋离开了。

“桃儿?”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桃莉用手紧紧捂住嘴,害怕自己哭出来。“我那么爱戴格温多林夫人,吉米,我视她老人家为母亲,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以为我是个满口谎言的小偷——”她终于崩溃了,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滑过脸颊。

“嘘——没事了,别哭。”吉米坐到桃莉身边,吻掉每一滴泪珠。“你每天都尽心尽力地照顾格温多林夫人,她知道你心里的感受。而且,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是对的——别让薇薇安打倒你,我敢保证你不会被她打垮的。”

“噢,吉米。”她轻轻摆弄着吉米衬衣上松掉的纽扣,把它捻来捻去,“你真是个好人,但我怎么做得到呢?我怎么才能打败她?”

“你只要健康长寿,过着幸福的生活。”

桃莉眨眨眼。

“和我一起。”吉米笑着把她脸旁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我们结婚后一起跟她战斗——我们节约每一分钱,然后搬到海边或是乡下——看你喜欢哪儿,就像我们一直梦想的那样,过着幸福的生活,以此来打败她。”他亲亲她的鼻尖,“你说是不是?”

过了一会儿桃莉才慢慢地点点头,吉米看得出来他,她还是有些疑虑。

“你说是不是这样,桃儿?”

这次,她终于笑了。但这个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桃莉叹了口气,用手托着脸。“不是我扫兴,吉米,我希望我们的梦想能快点实现,真恨不得现在就走,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有时候,我觉得这是唯一能让自己好受些的办法。”

“用不了多久的,桃儿。我会努力赚钱,每天都出去拍照片,编辑很看好我。要是——”

桃莉吸了一口气,她抓住吉米的手腕,吉米只好停下来。“照片。”桃莉急促地喘着气。“噢,吉米,你让我想起一个好主意,我们立刻就能拥有梦想中的一切——海边小屋,还有你说的那些——而且,我们还能给薇薇安一个教训。”桃莉眼中神采飞扬,“我们一起离开,开始新生活,这就是你想要的,对吗?”

“我当然想,桃儿,但是——钱的问题,我没——”

“你没有认真听我说话,你难道没听明白,我说的就是钱的问题,我有办法能弄到钱。”

她亮晶晶的眼睛紧紧盯着吉米,里面全是不羁的神色。虽然桃莉没有告诉他全部的计划,但吉米心里忽然一沉,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心绪,不想毁掉这美好的一天。

“你记得吗?”桃莉从吉米扔在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你说过,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

吉米看着她划燃火柴。他当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而且他也是认真的。但桃莉眼中兴奋的神色,她划火柴时颤抖的手指,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不知道桃莉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一点都不想听。

桃莉抽了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吉米,薇薇安·詹金斯是个很有钱的女人,她也是个谎话连篇的荡妇,还伤害了我,让我深爱的人对我充满敌意,剥夺了我对格温多林夫人财产的继承权。但我了解她,她有一个弱点。”

“是吗?”

“她的丈夫对她忠心耿耿,要是知道她对自己不忠肯定会难过得心都碎了。”

吉米机械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桃莉继续往下说:“我知道,这听上去很滑稽——但吉米,你听我说完。如果有人拍到薇薇安和那个男人出双入对的照片你觉得会怎样?”

“会怎样?”吉米的声音听上去很平淡,一反平常。

桃莉扫了他一眼,嘴角一翘,脸上的笑容略显紧张。“我觉得她会出一大笔钱买下这张照片,这笔钱足够一对年轻的恋人一起远走高飞。”

吉米努力思考桃莉的话,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桃莉的小把戏。她随时都会绷不住,笑出声来——“吉米,我是开玩笑的,傻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但她没有,相反,她的手越过皮座椅,握住吉米的手,轻轻印上一个吻。“钱,吉米。”她把他的手放到自己温暖的脸颊上,声音很低很低。“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有足够的钱结婚,重新开始,过着幸福的生活——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桃莉知道,这当然是吉米想要的生活。

“她罪有应得。吉米,你不是也说她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吗?”桃莉吸了一口烟,在缭绕的烟雾中飞快地说道,“就是她让我跟你分手,你知道吗?她让我对你心生不满,吉米,她让我以为我们不应该在一起,你难道不明白她给我们带来多大的痛苦吗?”

吉米茫然不知所措。他讨厌桃莉的建议,更讨厌自己不敢直接说出心中的感受。他听见自己说道:“你是想让我去偷拍他们的照片吗?”

桃莉朝他笑了笑。“噢,不是的,吉米,不是这样子。我们有很多机会,根本不用冒风险等着抓他们的现行。我的法子简单多了,相比之下简直是小孩子的把戏。”

“那好吧!”吉米盯着餐桌的金属镶边,“桃儿,告诉我,什么办法?”

“我去拍照片。”她玩笑般将那枚纽扣拧落在自己手里,“你也要帮忙。”

21 2011年,伦敦

这段路开车很方便,十一点钟的时候洛瑞尔就到了尤斯顿路。她到处找车位。终于在站台附近发现了一个窄窄的地方。大英图书馆就在几步路开外的地方,真是完美。洛瑞尔四处一看,街角处有尼路咖啡黑蓝色相间的遮阳棚。没有咖啡因的滋润,即便是在上午,脑子也昏昏沉沉的。

二十分钟之后,精神抖擞的洛瑞尔穿过图书馆灰白色的大厅,来到读者登记处。胸牌上写着“邦妮”的年轻工作人员没有认出洛瑞尔,正兀自对着玻璃门欣赏自己的容貌。洛瑞尔觉得这是对自己的嘉奖。整个晚上她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子里全想着母亲究竟从薇薇安·詹金斯那里拿走了什么。又是凌晨才入眠,在格林埃克斯农场从起床到开车离开,她一共只花了十分钟时间。这样的速度难能可贵。洛瑞尔用手拨弄了一下头发,想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些。邦妮问道:“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洛瑞尔回答道:“你好,我想咨询件事儿。”她掏出格里写着借阅证编号的那张字条,“我在人文阅览室预约了一本图书。”

“我查一下,请稍等。”邦妮在键盘上敲下几个按键,“请提供您的身份证和地址,这样我才能完善您的登记资料。”

洛瑞尔把东西递给她,邦妮看了一眼笑着说道:“洛瑞尔·尼克森——和那个女演员同名。”

“是的。”洛瑞尔点头同意。

邦妮找出一张借阅证,指着盘旋楼梯的方向说道:“请去二楼前台,那儿的工作人员会把书给您。”

洛瑞尔依言而行,二楼前台果然有一位非常热心的绅士在等着她。他穿着西装马甲,脖子上系着红色领结,留着长长的白胡子。洛瑞尔说清楚自己要找的书,把刚才在楼下打印的资料递给他。老绅士转身走向身后的书架,从上面取下一本薄薄的书,书脊用黑色的皮革裹着。洛瑞尔屏住呼吸,看了一眼书名——《爱与失去:作家亨利·詹金斯的一生》——她心里感到一阵强烈的兴奋。

她在角落里找个位置坐下,打开封面,闻着书本上的陈旧书香味儿。这本书篇幅不长,洛瑞尔从没听过这家出版公司,从外观来看,这本书的装帧设计显得极不专业——封面尺寸和图案让人不舒服,页面留白不够,照片很少,清晰度也不佳。此外,书中许多内容都摘自亨利·詹金斯的其他小说。但这至少是一个开端,洛瑞尔想马上开始阅读。她浏览了一下目录。在网上看到标题为《婚后生活》的章节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此刻,真的从书上看到这一章内容,她的心情十分轻快。

但洛瑞尔没有直接翻到九十七页。最近一段日子,她每次闭上眼,都能看到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走在洒满阳光的车道上,那暗色的剪影似乎被印在了自己的视网膜上。她的手指轻轻叩着目录页。现在,自己终于有机会得知更多那个男人的故事,为那个模糊的剪影涂上颜色,增添细节。想起那个陌生男人的身影,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或许是终于能够得知母亲那天究竟做了什么吧!之前,在网上搜索亨利·詹金斯的时候洛瑞尔非常害怕,但这次,这本看似微不足道的薄薄书册却没有给她同样的恐惧感。这本书很早以前就出版了——洛瑞尔查看版权页,发现它早在1963年就已出版。也就是说,除了自然损毁之外,存世的书寥寥无几,大部分都丢在了鲜有人看到的昏暗角落。她手里的这本书几十年来一直藏在数英里长的书墙当中,被世人遗忘。要是洛瑞尔在书中看到了自己不想知道的东西,她大可以合上书页,把书还回去,再也不去碰触。洛瑞尔有些犹豫,然后还是稳了稳心神。她的指尖微微有些疼,她飞快地翻到前言部分。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心里充满了突如其来的奇怪激动感,然后开始了解这个从车道上走来的陌生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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