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她一生的秘密(出书版)》作者:[澳]凯特·莫顿/译者:文微【完结】 > 《她一生的秘密》作者:凯特·莫顿.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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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澳-凯特·莫顿/译者:文微 当前章节:1510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13

“我知道。”

“而且,您不知道,那丫头不是盏省油的灯。”

谈话忽然中断,大家静静品着茶,想着薇薇安不让人省心的地方。

“要是其他孩子的话,”埃达姑姑把茶杯放在碟子上,“哪怕是傻乎乎的皮蓬……我没办法。请您原谅我,我知道这样说要受上帝怪罪,但我一看见她就忍不住把这一切怪到她头上。她要是没犯错受罚的话,就会和大家一起出去野餐……那样的话,他们也不会着急赶回来。我哥哥是个心肠特别软的人,他不忍心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那么久——”姑姑忽然恸哭失声,薇薇安想象着大人哭泣的丑相和脆弱模样——他们习惯了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却不知道首要的事情应该是勇敢和坚强。

“好了,请您节哀,弗洛斯特夫人。”

啜泣声变得更刺耳,就像皮蓬想引起妈妈注意时的故意号哭。牧师的椅子发出咯吱的响声,薇薇安看见他往沙发这边走过来,交了什么东西给埃达姑姑——肯定是这样的,因为她听见姑姑说:“谢谢您。”然后是擤鼻涕的声音。

“您自己留着吧!”牧师说完,又坐回椅子上,他沉重地叹了口气,“那这个女孩该怎么办?”

埃达姑姑止住哭声,轻轻抽了抽鼻子,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说,“我觉得图文巴那边的教堂学校不错。”

牧师把双腿叠在一起。

“修女们把学校里的姑娘照顾得很好,”埃达姑姑接着往下说,“虽然严厉了些,但也是为了她们好。规矩对她不会有任何害处——戴维和伊莎贝尔一直太溺爱她了。”

“伊莎贝尔。”牧师忽然念叨着这个名字,他往前倾了倾,“伊莎贝尔家还有哪些人?你能联系上他们吗?”

“她没多说自己的家庭……但您这一说,我想起来了,她还有个哥哥。”

“哥哥?”

“他在英国当老师,就在牛津市附近。”

“那就好办了。”

“什么好办了?”

“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

“您的意思是……联系他?”埃达姑姑的声音忽然变轻了。

“只能试一试了,弗洛斯特夫人。”

“给他写信吗?”

“我亲自给他写信。”

“牧师先生,您真是——”

“就看上帝的慈悲和同情能不能说服他了。”

“说服他作出正确的选择。”

“这是他的家族责任。”

“对,家族责任。”埃达姑姑的声音轻飘飘的,“谁能拒绝自己的家族责任呢?我要是有这个能力的话,就自己把她抚养长大了,但我母亲要搬过来,家里已经有了六个孩子,根本住不下。”她站起身,沙发解脱地长吁一声。“牧师先生,我再给您拿块蛋糕吧?”

* * *

伊莎贝尔的确有个哥哥,他接受了牧师的劝导,于是,薇薇安的生活再次被改变。事情很顺利。埃达姑姑的朋友认识一个人,他妹妹要远渡重洋去伦敦应聘家庭教师的职位,薇薇安就被安排和她同行。大人们谈过几次就匆匆作出决定,细枝末节的地方也很快就搞定了。薇薇安躲在沙发底下,他们的谈话声永远萦绕在她头顶。

出发那天,姑姑给她穿上一双几乎全新的鞋子,头发利落地编成两条辫子,身上穿了一条中规中矩的裙子,腰上还系着丝带。姑父开车把她们送到山下,然后大家一起去车站搭乘去布里斯班的火车。大雨仍旧不停歇,空气中十分闷热。薇薇安用手指在雾气弥漫的窗户上写写画画。

车站旅馆前面的广场上人山人海,但他们很容易就在约定的地点找到凯蒂·埃利斯小姐了,她就站在售票窗口旁边的大钟下面。

薇薇安从没想过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多人。人类无处不在,他们的面貌又各不相同,大家来去匆匆,就像裹着烂木头的潮湿污泥里的工蚁一样。黑色的大伞,巨大的木头集装箱,还有长着深棕色大眼睛、鼻孔翘起的马儿。

对面的女人咳嗽了一声,薇薇安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在对自己说话。她回想她的说话内容,但脑子里全是马儿和雨伞,还有湿地里的蚂蚁,行色匆匆的人群,就是想不起她的名字。女人问她是不是薇薇安。

她点点头。

“注意你的行为举止。”埃达姑姑替她理好衣领,责备道,“这也是你父亲和母亲希望的,回答问题的时候你应该说‘是的,小姐’。”

“要是答案是否定的话,就说‘不是的,小姐’。”女人轻声玩笑道。薇薇安看了看面前这两张充满期待的脸庞,埃达姑姑眉头紧锁,她已经不耐烦了。

“是的,小姐。”薇薇安说道。

“今天早上过得好吗?”

顺从不是她的天性,薇薇安听到她的问题就想大声喊出自己的心声——她一点儿都不好,她不想离开这里,这不公平,他们不能强迫自己……但这显然不是时候。薇薇安意识到,还是说出他们想听的话比较省事。再说,自己说了也无济于事,对吗?言语真是笨拙,她想不出一个词语,可以描述内心的无底深渊。听见父亲走进客厅的脚步声,闻见母亲常用的香水味,哪怕是看见她曾经心不甘情不愿地和皮蓬分享的东西时,薇薇安的内心都在发疼……

“是的,小姐。”薇薇安说道。面前的这个红头发女人穿着一条干净的长裙子,看上去很活泼。

埃达姑姑把薇薇安的行李箱交给脚夫,摸摸外甥女的头,叮嘱她路上小心。凯蒂·埃利斯小姐仔细看了看车票,不知道面试时穿那条裙子究竟合不合适。火车一声长啸,即将启程。一个梳着辫子,穿着不合脚鞋子的小女孩爬上铁梯。站台上烟雾弥漫,人们挥手朝车上的乘客呼喊道别,一只流浪狗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没人注意到,那个小女孩跨过昏暗台阶的身影。埃达姑姑也没注意到,人们本来以为她会将这个可怜的孤儿抚养长大。薇薇安·隆美尔生命中的光芒和活力都封存起来,消失在内心深处。世界依旧繁忙,没人看见她心里的动向。

23 1941年3月,伦敦

薇薇安埋头走路,不料却撞上了一个人。她走路的速度向来很快,所以伦敦三月份灰暗冰冷的一天,两个人就在富勒姆街和悉尼街的拐角处撞到了一起。“抱歉,先生。”薇薇安心中的惊吓变成了懊恼。“我没看见你。”男人脸上一副晕乎乎的表情,薇薇安以为自己吓着他了,于是赶紧解释道:“我走得太快了,我一直都这样。”小时候,薇薇安欢呼着在灌木丛中穿梭奔跑的时候,父亲常说,她走路都带着风。薇薇安摇摇头,甩开儿时的回忆。

“是我的错。”男人挥挥手,“我不容易被人注意到——有时候甚至像个隐形人,你不知道,这是件多麻烦的事情。”

他的反应出乎薇薇安的意料,她心中有小小的惊喜,忍不住想笑。男人靠过来仔细打量薇薇安的模样,黑色的眼睛微微眯着。“我们见过面的。”

“你搞错了。”薇薇安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了,“我们没见过。”

“见过的,我确定。”

“你认错人了。”她点点头,想结束这场谈话,“祝你好运。”说完,薇薇安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她快要走到凯尔街的时候,男人忽然在她身后喊道:“还记得肯辛顿的妇女志愿服务社食堂吗?你看了我的照片,还跟我介绍你朋友的医院。”

薇薇安停下脚步。

“那家收留孤儿的医院,你还记得吗?”

薇薇安的脸颊一下变得又红又烫,她转过身,急促地走到男人面前。“住口!”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唇边,暗示他小声点,“别说了。”

男人皱了皱眉,有些不解。薇薇安看了看他和自己身后,确定没人注意他们才把男人拉到一家被炸成废墟的店铺后面,避开大街上偷窥的目光。“我不是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你,不许把我的话告诉别人吗?”

“这么说你是记得啰?”

“我当然记得,你觉得我看上去像个白痴吗?”薇薇安扫了一眼街道,等一个拎着购物篮的女人慢悠悠地走过去,然后才小声说道,“我告诉过你,不许对任何人提到那家医院。”

男人也配合着小声说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任何人也包括你自己。”

薇薇安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男人绷着脸,一副很严肃的样子,但他的语气让薇薇安觉得他是在逗自己。她不想点破,那样只会让他更加得寸进尺,她才不想这样。“那好吧!”她说道,“的确包括我在内。”

“那我明白了,谢谢你的解释。”男人嘴角浮起浅浅的微笑,“希望我把你的秘密告诉你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薇薇安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抓着他的手腕。她像被烫着了似的赶紧丢开,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她伸手理了理前额散落的鬈发。结婚一周年的时候,亨利送给她一枚红宝石发卡,这小东西虽然漂亮,却不像普通发卡那样牢固。“我得走了。”她敷衍了一句,然后飞快地转身走向街道。

两人相撞时,薇薇安马上后退了几步。看到男人的脸,她立马想起来,自己的确认识他,她感觉两人之间的默契像电流一般迅速传遍了全身。他们在食堂相遇的那天晚上,薇薇安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直到现在薇薇安都想不明白个中缘由。但第二天回想梦境的时候,天哪,薇薇安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倒不是春梦,却比春梦更让人沉醉迷恋,也更危险。这个梦让薇薇安心中突然萌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切渴望,她想远离这里,过着不问世事的生活,长大成人的薇薇安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薇薇安意识到那只是一场梦,自己不会拥有那样的生活,顿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一位挚爱的亲人。她想方设法摆脱这个梦,但它总是如影随形般跟着她。早餐的时候,薇薇安几乎不敢直视亨利的眼睛,她害怕他看见自己心中的秘密。她一向把自己的秘密埋藏得很好,亨利从不知情。

“等一下。”

天哪,又是他,他竟然跟上来了。薇薇安微微扬起下巴,加快脚步往前走。她不想让他跟上来,那是最好的结局。但她心中还残留着以前的薇薇安的影子——冲动、鲁莽,充满好奇,给小时候的她带来了那么多麻烦,埃达姑姑因此对她失去信心,但这部分薇薇安是父亲亲手培养出来的。如今,那个年幼的薇薇安被她埋藏在心里,不论遭遇任何打击,都不会破碎死亡。现在,内心深处的薇薇安想知道,来自梦境的这个男人究竟想说什么。

薇薇安埋怨自己不该有这种念头,她穿过街道,沿着石板路走得更快了。鞋跟敲击着路面,发出冰冷的响声。自己真傻,不就是那天晚上见过他一面,然后梦见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吗?

“等等。”男人离她很近了,“天哪,你走路的速度太快了,你考虑过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吗?要是得了冠军还能振奋国民士气呢,你说对吧?”

男人走到薇薇安身边,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但还是不正眼看他,只静静地听他说话。“抱歉让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想捉弄你,只是——能以这样的方式遇见你我觉得很开心。”

薇薇安扫了他一眼:“噢?为什么?”

男人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很严肃,薇薇安也只好停下来。她朝街道前后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跟着。男人说道:“不用担心,只是……上次见面时你提到医院和妮拉——就是照片中那个小女孩——我后来想了很多。”

“我知道妮拉是谁,”薇薇安怒气冲冲地说道,“我这周才去看过她。”

“你的意思是,她还在医院?”

“是的。”

薇薇安看见,自己的惜字如金让男人眉头微蹙,但他很快就换上一副笑脸,似乎想要融化她心中的坚冰。“我也想去探望她,仅此而已。我不想打搅你,我发誓不会碍手碍脚的。如果你能抽空带我去一趟的话,我会感激不尽。”

理智告诉薇薇安,她应该拒绝男人的要求,她不希望自己去见托马林医生的时候有人跟着。这样做很危险,亨利已经起了疑心。但这个男人的目光如此热切,脸上全是善意、友好还有希望。薇薇安又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梦里闪着光芒的希望好像又回来了。

“求你了,好吗?”他伸出手。如果这真是一场梦的话,薇薇安愿意握住他的手。

“你得跟上我的脚步。”她冷冷地说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什么?现在就去?你原来是要去医院?”

“是的,而且我已经迟到了。”薇薇安没说出口的是——“这都怪你。”但她觉得男人应该懂自己话中的含义,“我……我跟人约好了。”

“放心吧,我保证不会误了你的事。”

薇薇安不想让他得意,但从他脸上的笑容来看,他的尾巴已经翘起来了。“我带你去医院,但到那儿之后你就在我面前消失。”

“我刚才说自己是隐形人是在开玩笑,你不会当真了吧?”

薇薇安没有笑:“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忘记那天晚上我在食堂跟你说的话。”

“我保证。”男人友好地伸出手,“我叫——”

“不必了。”薇薇安飞快地丢下这句话。她看得出来,男人对此非常意外,“别告诉我你的名字——朋友才交换姓名,我们不是。”

他眨眨眼,然后点点头。

她的话听上去冷冰冰的,薇薇安对自己很满意,她已经犯了太多愚蠢的错误。“还有一件事。”她补充道,“见过妮拉之后,你永远都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

* * *

吉米的话并非全是玩笑——薇薇安·詹金斯走路的样子就像背负着什么重要使命一样。更确切地说,她好像想加快脚步,甩掉身后这个累赘。薇薇安健步如飞地穿过河边狭窄密集的小巷,吉米只好一阵小跑,才勉强跟上她的脚步。走这么快,他根本没法开口说话。这样也好,他们之间的交流没必要太多。就像薇薇安自己说的那样,他们不是朋友,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吉米很高兴薇薇安点明了这一点——她的提醒非常及时,吉米总喜欢跟所有人保持友好关系,但他并不想了解薇薇安,就像薇薇安也不想了解他一样。

他最终还是同意了桃儿的计划,主要是因为桃儿保证,这个计划不会伤害任何人。“我的计划非常简单。”在马伯拱门附近的里昂街角餐厅,桃儿紧紧握着他的手。“你假装无意中遇见她——你要装作很意外很巧合的样子——然后告诉她,你想去看望那个小女孩,就是那个轰炸中失去家人的孤儿。”

“她叫妮拉。”窗外的阳光从餐桌边缘上镶嵌的金属逐渐淡去。

“薇薇安会同意的,你告诉她,你听说那孩子的境况后非常感动——这本来也是大实话,对吧?你不是跟我说,你想去看看妮拉,看她过得好不好吗?”

吉米点点头,还是不看桃莉的眼睛。

“这样你就能和她一起去医院,然后找个机会跟她再次见面,这时候就该我出场了——我拍一张你们看上去很亲密的照片,然后给她寄一封匿名信,让她知道我们手里的筹码,她肯定会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件事情压下来。”桃莉把烟头使劲按熄在烟灰缸里,“明白了吗?就是这么简单,绝对万无一失。”

事情的确简单,的确万无一失,但还是不道德。“桃儿,这是扭曲事实。”吉米扭过头看着桃莉,柔声劝道,“咱们这是在骗人。”

“不,”桃莉回答得很坚决,“这是正义,她罪有应得。你不知道她对我,对我们做了什么,吉米,更别说她的确背叛了她的丈夫。再说了,她很有钱,我们要的这点儿小钱对她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但她丈夫会——”

“他不会知道的,这就是整个计划的关键所在。吉米,整个计划都只和薇薇安一个人有关。他们在坎普顿丛林的那栋房子是她的私人财产……薇薇安的外婆把房子留给她的时候说了,即便结婚,薇薇安也是这栋房子的绝对主人。你应该听格温多林夫人说过这件事,她觉得这个主意简直太棒了。”

吉米没有回答,桃莉看出他的不情愿,一时间竟然有些慌了。她漂亮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双手合十,像在祈祷一般,满是祈求的神色。“你难道不明白吗?她不会在意这点小钱的,但我们可以用这些钱生活在一起,结婚生子,过着幸福的生活。”

吉米仍旧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一言不发,紧张的气氛在两人中间逐渐蔓延。他摆弄着一根火柴,思绪早就飘到了天外。他紧张的时候就会出神,就像烟圈飘离烟头一样。此刻,吉米想起了父亲。想起他们以前一起挤着住的那个小房间,想起父亲坐在窗边凝视街道,念叨吉米的母亲知不知道该来哪儿找他们父子,以为这就是她迟迟不出现的原因。每天晚上,父亲都要问吉米,可不可以搬回以前住的公寓。有时候,父亲会独自哭泣,听着他老人家把头埋在枕头里小声啜泣,嘴里还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他想回到过去,让一切都恢复老样子,吉米的心都要碎了。要是自己有了孩子,吉米希望在孩子们伤心哭泣,好像世界就要毁灭的时候自己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们。但这个哭泣的人是他的父亲,吉米不知道如何是好。在这种战火纷飞的日子里,每天都有很多人躲在枕头里哭泣。吉米忽然想起战争开始以来,自己照片中所有逝去的灵魂,他们失去的一切,遭遇的悲痛,他们的无助和勇敢。吉米看着桃儿,又点燃一支烟,郁郁寡欢地抽着。桃儿早已不是海边那个眼睛里都充满笑意的女孩了,吉米想,可能有很多人都像他父亲那样,希望回到过去吧!

或者一路向前——火柴棍在他的指间折断——但人怎么能回到过去?那不过是美好的愿望罢了,但现在还有一条路摆在眼前,那就是向前。吉米回想起桃莉拒绝嫁给他之后的那几个星期,自己简直是度日如年。天地间全是茫茫然的虚无感,孤独让他整夜整夜都无法入眠,只好听着父亲的哭泣声,还有自己悲哀却一下复一下的心跳。吉米忽然觉得,或许桃莉的建议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倘若在平时,吉米可能不会答应她的要求,他向来是个是非分明的人。但现在,外面正在打仗,战争把一切都撕成碎片——吉米有些不确定——事情早就和原来不一样了。现在的时代,墨守成规的人冒着巨大的风险。

他把断成几截的火柴棍拼起来,桃儿在旁边叹了口气。他看见她跌坐回皮椅里,用小巧的双手捂着脸。他注意到她手臂上的伤痕,她近来瘦了许多。“对不起,吉米。”她捂着脸说道,“对不起,我不应该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只是想想而已,因为——因为……”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好像不忍听见自己说出那简单又残忍的真相一样,“……她让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吉米。”

桃莉喜欢演戏,没有人能像她一样惟妙惟肖地扮演另一个角色。但吉米太了解她了,桃莉此刻的诚实坦荡一下击中了他的内心。薇薇安·詹金斯让美丽的桃儿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这还是那个聪慧又活泼,笑起来让他觉得活着真好,让这世界变得活色生香的桃儿吗?吉米不需要她再往下说了。

* * *

“动作快点儿。”薇薇安·詹金斯停下脚步,站在一栋砖石建筑的台阶上催促吉米。除了大门上“托马林医学博士”的黄铜名牌之外,这栋房子与周围的建筑几乎没有任何不同。薇薇安看了看精致的玫瑰金手表,那小东西像个镯子一样套在她手腕上。她扫了一眼身后的街道,阳光洒在她深色的头发上。“我得搞快点——”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记起他们俩之间的约定,“我的意思是,接下来你自便,我已经迟到了。”

吉米跟着她走到前台接待区。看布局,这栋房子原来应该是一栋豪宅,他们现在站着的位置应该是客厅。前台接待是一个灰色头发的女人,她的头发梳成了维多利亚式鬈发,一副非常爱国的样子。她坐在桌子后面扫了一眼吉米。

“这位先生是来探望妮拉·布朗的。”薇薇安说道。

女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吉米身上,她从半框眼镜后面仔细审视着吉米。吉米友好地笑了笑,她却没笑。吉米意识到自己应该再解释一下此行的来意,他朝桌子走了一步。“我认识妮拉。”他说道,“她家人遇难的那天晚上我们见过一次,我是报社的摄影师,我过来跟她打个招呼,看看她最近过得怎么样。”说完,吉米看着薇薇安,希望她能替自己证明,但她并没有。

不知从哪儿传来挂钟的滴答声,飞机在头顶的天空中轰鸣。接待员终于考虑清楚,慢慢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好像认定他是个坏人,却不得不让他进来一样,“报社的摄影师,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吉米。”他看见薇薇安正看向别处,“吉米·梅特卡夫。”他应该编个假名字,但一时间又想不出合适的,再说,他平时也不经常撒谎。“我只是来看看妮拉的近况如何。”

女人紧紧闭着嘴唇打量着他,然后点了一下头。“那好吧!梅特卡夫先生,跟我来,但我得警告你,我不会让医院里的任何人受到骚扰,你要是敢惹麻烦的话立马就会被轰出去。”

吉米开心地笑了,心里也有点畏惧。

女人轻轻地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精致的金十字架,然后顺着弯曲的楼梯往上走。她根本没有回头看吉米,只是用动作示意他跟上来。吉米跟在她身后,走到一半时他忽然意识到薇薇安没和他们一起来。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另一边的走廊上,对着椭圆形的镜子整理头发。

“你不来吗?”他问道。他的声音本来很小,但房间的布局和穹顶形天花板造成了巨大的回音,真是吓人。

她摇摇头。“我还有其他事要做——我要去见一个人。”她忽然脸红了,“走吧!我不能再多说了,已经迟到了。”

* * *

吉米在妮拉的寝室里待了大概半个小时,看小姑娘给他表演踢踏舞。外面的铃声忽然响起来,妮拉说:“午餐时间到了。”吉米表示,自己也应该离开了。妮拉牵着他的手,两人一起穿过走廊。走到楼梯口时,小姑娘忽然抬起脸庞看着吉米:“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吉米犹豫了一下——他还没想那么远的事——但看着她充满期待的明媚脸庞,吉米忽然想起母亲离开自己的时候,他心里顿时划过一个闪电般明亮的念头——那是孩子的天真,他们愿意相信任何事情,他们很容易就会把自己柔软的小手放进你的手心,相信你不会让他们失望。吉米说道:“过几天如何?”妮拉微笑着跟他挥手道别,又沿着走廊蹦蹦跳跳地走向餐厅。

* * *

晚上,吉米告诉桃儿白天发生的一切,她鼓励地说道:“干得漂亮。”她急切地听吉米描述整个经过,吉米提到医生办公室外面的镜子,说到薇薇安脸红的时候,桃儿的眼睛睁得溜圆。他们一致断定,这是内疚的表现——薇薇安意识到吉米看见自己在整理仪容——“我告诉过你的,吉米,她背着丈夫和那个医生见面。”桃儿满意地笑了,“天哪,吉米,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吉米心里还是不踏实,他点燃一支烟:“我不知道,桃儿,事情很复杂——我跟薇薇安保证过,以后都不再去那家医院……”

“是的,可你也答应妮拉要再去看她。”

“所以我很矛盾。”

“有什么可矛盾的?你可不能违背对小孩子的诺言,她是个可怜的孤儿,你说呢?”

吉米当然不会,但桃儿显然没有明白,薇薇安说话有多刻薄。

“吉米,”桃儿再次问道,“你不会让妮拉失望的,对吧?”

“不,不会。”他挥了挥手里的香烟,“我会去看她的,薇薇安对那儿的情况很了解,她肯定会不高兴的。”

“她会爱上你的。”桃莉轻轻抚摸着吉米的脸,“亲爱的,你可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魅力。”她凑过去,嘴唇在他耳边一翕一合,戏谑地说道,“比如现在,我就对你很感兴趣。”

桃莉吻了吉米,吉米心不在焉地笑了笑。他满脑子都是薇薇安·詹金斯发现自己违背诺言,再次出现在医院时的厌恶表情。他想给自己找个合适的借口——就说,是妮拉要求自己再去看她的?这时,桃莉坐回座位上:“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吉米点点头,她是对的。

“你去看望妮拉,然后无意间撞见薇薇安,我刚好在那个时候出现,剩下的就都交给我了。”她歪着头冲吉米笑,看上去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简单吧?”

吉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简单。”

* * *

这计划听来的确简单。不过,后来几次去医院,吉米再也没有碰到薇薇安。整整两个星期,他在工作、父亲,还有桃儿之间周旋,一有时间就去医院看望妮拉。有两次他都远远地望见了薇薇安的身影,但从不让她看见自己,更别提跟她约时间见面了。第一次,吉米刚转过海布里街的拐角处,薇薇安就已经站在医院门前。她左右打量了一番,然后用围巾遮住脸庞离开了。吉米加快步伐,但等他走到医院边上的时候,薇薇安早就沿着另一个方向扬长而去了。她一路勾着头,躲开路边打探的目光。

第二次的时候她就没那么小心了。吉米刚走到医院前台,跟玛拉——就是那个灰色头发的接待员,他们现在的关系处得不错——跟她说自己又来看妮拉了。这时候,吉米看见桌子后面有一扇半开的门,透过这扇门,他看见托马林医生的办公室,薇薇安也在那里。她对门后的人温柔地笑了笑,之后,门后伸出一只男人的手,抓住薇薇安的裸露的胳膊,吉米心里顿时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他后悔自己今天没带相机来,虽然看不见医生的脸,但薇薇安的身影可是一清二楚。那个男人抓着她的胳膊,她脸上满是愉快的表情……

这些天,吉米只有今天没带相机,但就这么凑巧,今天刚好用得上。吉米还在埋怨自己,玛拉突然关上桌后的门,跟吉米寒暄,问他今天过得如何。

第三周,吉米走上楼梯,沿着走廊朝妮拉的寝室走去。这时候,他看见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吉米站在原地,假装端详墙上“为胜利挖战壕”的海报。海报上画着一个患了足内翻的小孩,他手里还拿着锄头和铲子。吉米竖起耳朵听着薇薇安的脚步声,薇薇安转过墙角的时候,他立刻跟上去。看着前面的背影,他的心怦怦直跳。墙上有一扇小门,吉米以前从未留意过这道门。薇薇安推开门进去,吉米也随之跟上。门后面竟然是一段窄窄的楼梯,吉米拾级而上,楼梯尽头处的走廊透过来一丝光亮。吉米踏上走廊,发现自己身在一栋旧房子当中,天花板比楼下的房间略低一些。他能听见薇薇安的脚步声,却不能断定她到底往哪边走了。吉米往左边扫了一眼,恰巧看见她的身影在褪色的金色和蓝色壁纸间闪过。他笑了笑,内心顽皮的一面很喜欢这场追逐的游戏,然后跟了上去。

吉米知道,薇薇安这般偷偷摸摸是出来见托马林医生,他们躲在老房子静谧隐蔽的阁楼上,不会有人来打搅——除了吉米。他从墙角后伸出脑袋,看见薇薇安停下了脚步。这次他带着相机,肯定能拍到货真价实的出轨照片。这样最好,不必搞那一套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要跟薇薇安约时间见面,那样实在太卑鄙了。薇薇安的确背着丈夫在外面跟人偷情,这样吉米心里也好受了些。剩下的就是寄匿名信的问题了——实话实说,这就是敲诈——吉米虽然无法接受这种做法,但还是硬起心肠。

他看着薇薇安推开门走进去,他一边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一边打开镜头盖。他把脚卡在门缝中,举起相机准备拍下这一幕。

然而,镜头中的场景却让他放下了手中的相机。

24 2011年,格林埃克斯农场

周六早上,尼克森家的姑娘们给桃乐茜办理好出院手续,带她回到格林埃克斯农场。姊妹中最小的黛芙妮正在洛杉矶拍摄新的网络宣传片,她说“那些人一放过自己”就会马上搭乘夜间航班回伦敦。洛丝没联系上格里,因此有些担忧。艾莉丝总喜欢装权威,她声称自己已经致电格里就职的大学了,他们说格里正在出差,办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办公室的同事说会给他发消息。艾莉丝滔滔不绝的时候,洛瑞尔不自觉地掏出手机在手中把玩,格里一直没告诉她鲁弗斯医生的消息,但她不想打电话问他。格里有自己的办事方法和节奏,再说,她知道打电话到他的办公室不会有什么结果。

到中午,桃乐茜终于回到自己的卧室,她很快就昏昏睡去,雪白的发丝在暗红的枕套上散开,像一道耀眼的光环。姊妹们面面相觑,最终在沉默中达成默契,决定就让她安心睡下。天已放晴,外面竟然有些暖和,一点都不是这个时节该有的温度。姊妹几个走出屋子,坐在大树下的秋千上,一边吃着艾莉丝坚持独自烤制的面包圈,一面挥手赶走讨厌的苍蝇,享受着今年最后的温暖阳光。

这个周末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大家围坐在桃乐茜的床边,要么静静看书,要么小声聊天,有时候兴致来了还会一起玩拼字游戏——大家总是玩不久,洛丝是个拼字高手,艾莉丝跟她玩不到一个回合就会甩脸子。大部分时间,姊妹们都轮番守候在沉睡的母亲床畔。洛瑞尔打心里觉得,把母亲带回家的做法是对的。桃乐茜属于格林埃克斯,属于这栋宽厚又有趣的老屋。当年,她无意中看到这栋房子,立马认定以后就在这里安家。“我一直想有一栋这样的房子。”小时候,母亲牵着洛瑞尔的手在花园里散步,她脸上挂着明朗的笑容。“我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但最终还是让我碰上了。看见这栋房子的时候,我立刻觉得这就是我梦想中的地方……”

洛瑞尔在心中思量,不知道母亲会不会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周六,她和爸爸开车沿着车道出行。她会不会梦见那个年老的农场主——1947年的那天,她和爸爸敲开农舍的大门,年老的农场主给他俩沏茶,小鸟躲在被木条封住的壁炉后面偷偷打探。那时候,妈妈还是个年轻的小妇人,她紧紧把握着来之不易的第二次机会,对未来充满期待,想要躲避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也许,姊妹们驾车沿着弯弯曲曲的车道驶入格林埃克斯的途中,桃乐茜想起了1961年那个夏日所发生的一切,心中喟叹人不可能永远避开过往。也许,是洛瑞尔自己过于感性——母亲坐在洛丝的小汽车后座上,沉默着流下泪水不过是因为年事已高加上路面崎岖。

不管如何,从医院回家的路途一定让她很疲惫,整个周末她几乎一直在昏睡,吃得很少,说的话更少。轮到洛瑞尔在床边陪伴的时候,她总希望母亲能醒过来,睁开她疲倦的双眼,看看她的大女儿,继续那天未完成的谈话。她想知道母亲究竟对薇薇安·詹金斯做了什么,这是整件事的症结所在。亨利·詹金斯的看法是正确的,他坚持认为妻子死亡的原因绝不止表面上那些——她成了阴暗的伪艺术家们的目标。洛瑞尔发现,亨利·詹金斯说的是“伪艺术家们”,难道母亲还有同伙?会不会是吉米?那个她爱过又最终分离的男人?这会不会就是他们最终劳燕分飞的原因?看来,所有的答案都要等到周一才能揭晓了,桃乐茜一时半会儿还不会醒。洛瑞尔看着母亲平静的睡容,窗帘在微风中忽闪,她忽然意识到,母亲已经跨过了一道看不见的门槛,门后再不会有妖魔鬼怪来侵扰她。

只有一次例外。那是周一凌晨,母亲做了噩梦,这是最近几个星期她唯一一次睡不安稳的时候。洛丝和艾莉丝都回了自己家过夜,所以农舍里只剩下洛瑞尔和母亲。黑暗中,她被母亲的叫喊声惊醒,沿着走廊摸索到母亲房间,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电灯。这个时刻忽然让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曾多次被自己梦中的呐喊惊醒,然后飞快冲下楼,安抚受惊的女儿,摩挲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轻声安慰:“乖,没事了……放心吧,没事了。”虽然这段时间洛瑞尔对母亲的感情充满矛盾,但她还是迫不及待地想用同样的方式来回报她。当年,洛瑞尔不顾一切地离开家,就连父亲去世的时候都不在他们身边。她把自己的整个生命都献给了自己和艺术,却亏欠了父亲和母亲。

洛瑞尔爬到母亲床上,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桃乐茜身上的白色棉布长睡裙已经被噩梦惊出的汗水打湿,她瘦弱的身子在被窝里轻轻颤抖。“是我的错,洛瑞尔。”她说道,“是我的错。”

“没事了,没事了。”洛瑞尔安慰她。“放心吧!我在呢。”

“她的死都是因为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洛瑞尔心中忽然想起了亨利·詹金斯,他坚信薇薇安之所以香消玉殒是因为她被别有用心的人引到了那个被炸弹轰炸的地方。平时她是绝不会去那儿的,这个人应该是薇薇安很信任的人。“好了,妈妈,一切都结束了。”

桃乐茜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缓慢沉稳,洛瑞尔开始思考什么是爱。得知母亲曾犯下如此罪过,她对她的爱仍旧炽烈,那些丑恶的行径似乎并不能让爱就此消失,但洛瑞尔受不了这种巨大的失望感。失望这个词平平淡淡,但其中蕴含的羞耻感和无助感却让人绝望。洛瑞尔并不是个完美主义者,她早就不是天真的孩童,所以对格里盲目的乐观不敢苟同——不能因为桃乐茜是她的母亲,就认定她不会犯错,这不可能。洛瑞尔是个现实主义者,她知道这世上的人都不是圣人,他们都会犯错。虽然母亲憎恶自己犯下的过错,但她犯错的事实绝不会就此消失——洛瑞尔自己也犯过错。仔细思考桃乐茜的过往,思索她的所作所为……

“他来找我了。”

洛瑞尔刚才一直在走神,母亲轻飘飘的声音吓了她一跳。“你说什么,妈?”

“我想躲起来,但他还是找到我了。”

洛瑞尔意识到,她是在说亨利·詹金斯。1961年那个夏日发生的一切似乎越来越近了。“他已经走了,妈,他不会再回来了。”

耳边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是我杀了他,洛瑞尔。”

洛瑞尔屏住呼吸,小声回答道:“我知道。”

“你能原谅我吗,洛瑞尔?”

洛瑞尔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作答。此刻,在母亲安静昏暗的房间里,她只好说:“睡吧!一切都会好的,妈。我爱你。”

* * *

几个小时之后,太阳从树梢后面慢慢升起。洛瑞尔把照顾母亲的重任交托给洛丝,她走出屋子,朝那辆绿色的小汽车走去。

“又要去伦敦吗?”洛丝陪她走过花园中的小径。

“今天去牛津大学。”

“牛津大学。”洛丝绕着手里的珠串,“还是去做研究吗?”

“是的。”

“查得怎么样了?”

“你是了解我的,洛丝。”洛瑞尔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我觉得没问题。”她微笑着挥挥手,在洛丝提出其他难以回答的问题之前赶紧开车逃走。

周五的时候,她提出要找“一本不为人知的回忆录”时,大英图书馆阅览室前台的小伙子非常乐意帮忙。不知道凯蒂·埃利斯去世之后,谁还会来找她生前的往来信件呢?小伙子盯着电脑屏幕皱起了眉头,他不时腾出手在便签本上记着什么,洛瑞尔心中的希望随着他皱起又落下的眉头起起伏伏。最后,她的关切已经干扰到小伙子的正常工作,他说这要花些时间,建议洛瑞尔先去做点其他事情。洛瑞尔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走到图书馆外面吸了一支烟——老实说,吸了三支。她神经质地来回踱步,终于还是忍不住急匆匆地回到阅览室,看他查得如何了。

看上去还不错。小伙子从查询台后面递给洛瑞尔一张纸,脸上是马拉松选手完成比赛后那种心满意足又疲惫不堪的神情。“找到你说的那个人了。”凯蒂·埃利斯为了考取博士学位,曾在牛津大学新学院学习。1983年9月,凯蒂·埃利斯去世,她把所有的文件档案都捐献给新学院,其中还包括她回忆录的复印件。洛瑞尔觉得这些东西里可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把绿色小汽车停在康山的停车换乘区,搭巴士去牛津大学。司机让她在市区下车,说新学院就在女王学院对面。洛瑞尔根据路标一路向前,经过鲍德林图书馆,沿着霍尼韦尔街往前走,很快就到了新学院的大门前。她一直很喜欢学校里那种大气磅礴的美,每块石头、每座塔楼、每根指向天空的塔尖都是过去岁月的沉淀积累。但今天,洛瑞尔没有时间欣赏风景。她双手揣在口袋里,低头躲避凛冽寒风,急匆匆穿过草坪,径直朝图书馆走去。

管理员是一位年轻人,留着一头蓬乱的蓝黑色头发,他对洛瑞尔表示欢迎。洛瑞尔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说大英图书馆的管理员在周五的时候替她打电话预约过。

“是的,有这么回事。”这位热情的图书管理员名叫本,他要在图书馆实习一年时间,“是我接的电话,你是来找新学院一位校友留下的文件,对吧?”

“那位校友名叫凯蒂·埃利斯。”

“对,我已经把相关档案从资料楼给你搬过来了。”

“太好了,非常感谢。”

“小事一桩,资料楼虽然高,但这也不算什么事。”本笑了笑,然后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那栋楼的楼梯是螺旋形的,还要经过隐藏在大厅墙上的一扇门,感觉像是霍格沃茨魔法学校一样。”

洛瑞尔当然读过《哈利·波特》,她对老建筑的魅力无法抵挡。但图书馆开放时间有限,凯蒂·埃利斯的信件就近在咫尺,她实在没有耐心再多花一分钟时间和本讨论建筑和小说。她装作不解地笑笑——霍格沃茨?那是什么?本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原来是个麻瓜。话题于是成功转换。

“你要的资料我都放在档案馆的阅览室了。”本说道,“我带你过去吧!你以前没来过这里,肯定会觉得它像个迷宫一样。”

洛瑞尔跟在本身后,两人穿过一条石头砌成的走廊,本一路上都兴致勃勃地谈着新学院的历史。转了许多弯,绕了许多圈子之后,他们终于来到阅览室。阅览室里摆满了桌子,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一面爬满常春藤的中世纪古墙。

“就是这里了。”本走到一张桌子前,桌子上摆着二十多个盒子,“你愿意在这里看资料吗?”

“这里很棒。”

“那就好。盒子旁边有手套,翻阅资料的时候请戴上手套,有需要的话请叫我——我就在那边。”他指着旁边角落里一张堆满了文档的桌子。“——做抄录。”他补充道。洛瑞尔怕他又喋喋不休,于是没有搭话。本识相地点点头,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过了一会儿,洛瑞尔自然而然地沉浸在这栋石头砌成的图书馆的静谧当中。她终于能和凯蒂·埃利斯的信件亲密接触了,洛瑞尔看看桌上小山一般的盒子,捏响了指关节。然后,她戴上眼镜和白手套,在书山纸海中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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