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盒子的外观都一模一样——都是用不含酸的硬纸板做的,每一个盒子都一本百科全书大小。盒子上写着名目和编号,洛瑞尔不明白编号的具体含义,但她觉得这可能是图书馆的档案编号。她本来想去问问本,但又怕他对档案管理的历史渊源滔滔不绝。这些盒子好像是按年代顺序摆放的,洛瑞尔决定碰碰运气,说不定刚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呢?
她打开编号为1的纸盒,里面放着大概二十来封信,信件都用白绳子扎着,下面垫着一块硬纸板。洛瑞尔看看旁边那一大堆纸盒——看来,凯蒂·埃利斯是个很爱写信的人,但她会写给谁呢?看样子,这些往来信件是按收信日期排列的,除了挨个查看之外,应该有更简便的方法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洛瑞尔用手指轻轻叩着桌子,陷入思考当中。她随意一瞥,却看见了被自己忽略的索引卡。她脸上露出笑容,拿过索引卡,仔细看着上面的内容。正如她所料,上面有寄信人和收信人名单。洛瑞尔屏住呼吸,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在寄信人一栏当中查找,看有没有詹金斯、隆美尔或薇薇安的来信。
索引卡上并没有这几个名字。
洛瑞尔不甘心,她又查找了一遍,比上次更加细心,却还是一无所获。索引卡上的名单中没有薇薇安·隆美尔或是薇薇安·詹金斯,但凯蒂·埃利斯明明在《生而为师》中提到过,她和薇薇安有书信往来。洛瑞尔找出她在大英图书馆拿到的影印件——没错,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在漫长的航行途中,我得到薇薇安的信任,与她维系了多年的师生友谊。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不幸遇难,花儿一般的年纪就此香消玉殒,在她去世之前,我们一直都有书信往来……”洛瑞尔咬咬牙,再次查看索引卡。
什么都没有。
这不可能。凯蒂·埃利斯说得清清楚楚,她和薇薇安之间有书信往来。它们究竟在哪儿?洛瑞尔看看弓着背抄写文件的本——没法子,还是得向他求助。
“我们收到的捐赠全部都在这里。”本说道。洛瑞尔指出凯蒂·埃利斯在回忆录中的描述给他看,本皱了皱鼻子,也觉得很奇怪,但他马上明白过来。“或许她在去世前就把这些信件销毁了呢?”他不知道,自己正像捏碎一片枯叶一般打破了洛瑞尔的希望。“这种情况时有发生,”本继续往下说,“那些打算捐赠信件的人经常这样做,以免不想让人看到的信件也出现在档案馆或是博物馆的藏品当中。你觉得,凯蒂·埃利斯有没有可能这样做?”
洛瑞尔想了一会儿,觉得有这种可能。凯蒂·埃利斯或许觉得薇薇安的信件当中有些敏感和灰色的信息不宜让公众知道。天哪,真是一切都有可能。洛瑞尔的脑子忽然一片混沌,她问本:“这些信有没有可能放在其他地方了?”
本摇摇头:“新学院图书馆是凯蒂·埃利斯遗赠的唯一受益人,她留下的东西全部都在这儿了。”
洛瑞尔真想把这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档案盒扔到地上,然后狠狠揍本一顿。她本来距离真相如此之近,但——真是丧气。本向她报以同情的微笑,洛瑞尔跌跌撞撞地走到桌子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日记。”她飞快地蹦出这个词。
“什么?”
“凯蒂·埃利斯有写日记的习惯——她在回忆录中提到过——她的日记会不会也在你们的档案当中?”
“在,”本说道,“我把它们一起搬过来了。”
他指了指地板上的一摞书,洛瑞尔简直想亲他一下,但还是克制住自己。她回到座位上,拿起最上面一本用皮革装订的日记。上面的日期显示是1929年,洛瑞尔知道,凯蒂·埃利斯就是在这一年和薇薇安·隆美尔一起经过漫长的航海旅行,从澳大利亚来到英国。日记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四角用金色的贴纸固定在纸张上,年长日久,照片已经起了斑点。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长裙和古板衬衫的年轻女人,她头发的颜色难以辨认,但洛瑞尔觉得应该是红色的。她的头发全部梳到一边,弄成一板一眼的鬈发。她的打扮中规中矩,有种女学究的端庄娴静,但目光却十分坚定。她的下巴微微扬起,脸上笑意阑珊,似乎对自己这身打扮并不满意。洛瑞尔觉得,这个人可能就是凯蒂·埃利斯小姐。照片下面的注解证实了她的猜测——出于小小的虚荣心,作者把自己在布里斯班的亨特&古尔德照相馆拍的照片贴在这里。1929年,照片中的年轻女子就要开始一场伟大的旅行。
洛瑞尔翻到正文第一页,凯蒂·埃利斯的字迹十分公正。这篇日记写于1929年5月1日,标题是《第一周——新的开始》。看来,这位凯蒂·埃利斯小姐生活中还真是一丝不苟。洛瑞尔忍不住笑了,但薇薇安的名字却让她屏住了呼吸。日记开篇是对船上环境的大概描述——住宿环境,其他乘客,还有食物(这部分是最详细的),在这些内容当中洛瑞尔发现了这样一段话:
我的旅伴是一个名叫薇薇安·隆美尔的八岁小女孩。她不是一般的孩子,非常让人费解。她长得很漂亮,看上去赏心悦目——深色的秀发编成两条辫子(我的杰作)垂在身后,大大的棕色眸子,深红色的嘴唇十分饱满。她经常双唇紧闭,脸上的表情非常坚毅,给人一种脾气很坏或者主意很正的感觉——我现在还不清楚她究竟属于哪种情况。她是个骄傲任性的姑娘——这一点,我从她用棕色眼睛打量我的时候就知道了。当然,她姑姑还跟我讲了许多她的坏话——言辞尖锐,爱动手动脚,等等。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在她身上看到她姑姑说的种种劣迹。她很安静,到现在为止跟我说的话总共不超过五个字,也看不出言辞尖锐的痕迹。不过,她的确是个很叛逆的孩子,举止无礼,小小年纪就有着成人才有的古怪性子,但依旧很讨人喜欢。就算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甲板上,看着蔚蓝的大海,我也会被她的样子吸引。她不止样貌迷人,身上还有一股让人觉得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气质,还是静静欣赏就好。
补充一点,她安静得有些奇怪。其他孩子在甲板上追逐打闹的时候,她会悄悄躲起来,一动不动地静静坐着。这种安静很不自然,我还没准备好怎么应对。
显然,凯蒂·埃利斯一直对薇薇安·隆美尔充满兴趣,所以日记中对这趟旅行的评价越来越多,其中还夹杂着凯蒂·埃利斯给薇薇安制定的到伦敦之后的学习计划。接下来几个星期的日记也都大同小异。凯蒂·埃利斯从远处静静看着薇薇安,只有不得不交谈的时候才会说上几句。到了1929年7月5日,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折,那篇日记的标题是《第七周》。
早上起来就很热,北边吹来一阵轻柔的微风。用过早餐之后,我们一起坐在前面的甲板上,这时候发生了一件特别的事情。我让薇薇安回客舱把练习本拿出来复习功课——出发前,我答应她姑姑,即便是在海上也不会让薇薇安放松学习——我觉得她姑姑是害怕薇薇安的舅舅发现她成绩不好,会立刻把她打发回澳大利亚。我们的学习是非常有趣的打哑谜猜字游戏,每天都一样:我在练习本上写下单词或者画出一个东西,不停地讲解这个单词的意思,让薇薇安来猜。我讲得口干舌燥,薇薇安却一直用厌倦的目光看着练习本上我辛辛苦苦的写写画画,并不作声。
我想起自己的承诺,于是还是坚持下来。那天早上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薇薇安不按我的要求来,她根本不看我的眼睛。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讲过的话,语气逐渐严肃起来,但这孩子还是充耳不闻。终于,我忍不住带了哭腔,我问她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装作听不见我说话。
可能我的情绪失控打动了她,她叹了一口气,告诉我背后的缘由。她看着我的眼睛,说在她看来我不过是她梦境的一部分,是她虚构出来的东西。她觉得听我说话没有任何意义,除非我的“唠叨”——她的原话就是这样——有点意思。
要是别的孩子说出这种话,脸蛋或是耳朵早就被拧了,但薇薇安不是个普通的孩子。至少,她从来不撒谎。她的姑姑虽然非常不待见她,但也说我绝不会从这孩子口中听到一句谎话。我对她的话非常好奇,于是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好像询问几点钟了一样问道——刚才那句“我不过是她梦境的一部分”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朝我眨了眨深棕色的大眼睛,说道:“我在我家附近的小溪边睡着了,现在还没醒过来呢。”她告诉我,那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家人的车祸,她像一个无人想要的包裹一样被打发到英国,只有一位老师陪伴的漫长海上旅行——一切都不过是一个长长的梦境而已。
我问她为什么不醒过来,人怎么可能睡这么久。她说,这都是丛林魔法导致的。她在那条有魔法的小溪边的羊齿草丛里睡着了——她跟我说,小溪里面还有细碎的光,里面藏着一条秘密通道,通道那头是一个巨大的发动机舱,可以通往世界另一头。就是因为那条神秘的小溪,所以她一睡就是很久,不然的话她早就醒了。我问她,怎样才算是从梦里醒过来。她觉得这个问题太简单了,歪着头说道:“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家里的时候就算醒过来了。”她小巧精致的脸庞上写满了坚定。
两个星期之后的日记中,凯蒂·埃利斯又谈到这个话题。
我小心翼翼地探寻薇薇安的虚拟世界,一个孩子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来理解一场莫大的悲剧,我对此很感兴趣。从她的点滴描述中,我知道,她在自己周围构筑了一片影子大地,那里终日被黑暗包围,她必须经过这片黑暗才能回到澳大利亚的小溪边,才能醒过来。她告诉我,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快醒了——如果她非常安静地坐着,她就能够看到黑暗之外的场景,能看到家人,听见他们日常交谈的声音,虽然他们看不见黑暗这边的薇薇安。现在,我明白这个孩子为何如此安静了。
遇到伤害的时候,人会本能地退到一个安全的虚拟世界,这一点我能够理解。相对而言,更让我不安的是薇薇安面对惩罚时脸上欣然的表情。准确地说,那种表情不是开心,而是顺从,甚至近乎解脱。有一天,她被人冤枉,说她偷了上层甲板一位妇人的帽子。我亲眼看见那顶钟形女帽被风吹到甲板上,然后欢蹦乱跳地走远了,我确定薇薇安是无辜的。我当时有些惊讶,所以没来得及说话。薇薇安被那位夫人狠狠训斥了一顿,还说要揍她。薇薇安很淡然的样子,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从她的眼神里,我发现她似乎觉得惩罚是一种解脱。我立刻回过神来,阻止了这场冤案的发生。我用说笑的语气告诉他们帽子的真实去向,然后把薇薇安带回安全的地方。但她眼中的神情困扰了我很长时间,我不知道,小孩子为什么会愉快地接受惩罚,特别是她们的确无辜的时候。
几页之后,凯蒂·埃利斯写下这样一段话:
最困扰我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我经常听见薇薇安在睡梦中尖叫,尖叫的时间一般都很短,她翻个身便又陷入了睡梦当中。但那天晚上的情形不一样,她叫了很长时间,我赶紧起床去安慰她。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语速很快地说着些什么——这几乎是我见过的她最激动的时刻了。从她的话语中,我得知,她也认为家人的不幸都是自己造成的。从成年人的观点来看,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因为我知道薇薇安的家人都是因为车祸去世的,当时薇薇安和他们隔了好几十英里远。但孩子的世界不是逻辑和道理能够解释得通的,不知为何,她始终为此耿耿于怀。我始终觉得,孩子的姑姑对此或许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洛瑞尔抬起头,本正在收拾文件。她看看手表,心里有些沮丧。已经12点50分了,真该死,本告诉过她,图书馆中午要闭馆一个小时。洛瑞尔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查出事情的真相,却来不及看完所有的资料。她只好跳过剩余的海上旅行,匆忙翻到一篇笔记潦草的日记——凯蒂·埃利斯要乘火车去约克郡应聘家庭教师的工作。
列车长很快就要过来了,我必须写快点,免得一会儿把这事忘了。昨天,我们到达伦敦的时候我的小旅伴举止十分奇怪。我们刚踩着步桥走下船,我还在打量周围的环境,看我们接下来该去哪儿。薇薇安却立刻四肢着地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面,全然不顾我用海绵为她刷洗干净的裙子,她一会儿还要穿着这身裙子去见她舅舅呢。我不是个容易觉得尴尬的人,所以当时我并不觉得不好意思,而是担心她会被人群或是马匹踩踏到。
于是我大声喊道:“你在干什么?快起来!”
她没有任何反应,当然,我对此并不意外。
“孩子,你在干什么?”我问道。
她摇摇头,飞快地说道:“我听不见了。”
“什么听不见了?”
“发动机转动的声音。”
我想起她跟我提到过的,地心深处的发动机舱,还有那条通向她家里的秘密通道。
“我听不见它们的声音了。”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真实的处境。在我看来,即便她还有机会返回故乡,那也会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小姑娘,我内心感到一阵难过。我不想用毫无意义的言语来安慰她,因为越早逃离梦境的控制对她来说越好。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轻轻握着她的手,去约定的地方见她那位英国舅舅。薇薇安的话让我非常担心,因为我知道这件事会在她心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这一刻来得太突然,我知道得太晚——我必须马上跟她告别,看着她开始自己的生命旅程。
如果能从她舅舅身上感到更多温暖,我或许不会如此担心。但很遗憾,她舅舅不是那样的人。薇薇安新的监护人是牛津郡诺德斯特姆中学的校长,我和他之间有一道职业贵贱(也可能是性别)带来的阻碍。他好像根本没看见我,只顾着打量薇薇安,让她跟在自己身后,然后转身就走,一秒钟时间都没有给我留。
不,从我对他的印象来看,他绝对不是个温柔的人,肯定无法理解一个遭遇了如此不幸的敏感小姑娘。
我给薇薇安在澳大利亚的姑姑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的担忧。但我并没有抱多大希望,不奢望她会立刻跑到英国把薇薇安接回家。与此同时,我答应会定期给身在牛津郡的薇薇安写信。我是认真的,要是我的新工作没有在英国另一边,我会非常乐意保护她,让她远离伤害。我是一位教师,职业纪律要求我观察而不是理解我的学生,但我对薇薇安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我真心希望时间和环境能够让她内心的伤口慢慢愈合,或许有个朋友在身边能好得快些吧?正是出于对她的深切感情,我才会杞人忧天,担心她的未来,被自己无端的想象困扰。但我真的非常担心她,她有可能会被困在自己的梦境里不能解脱,和现实世界之间始终隔着一道鸿沟。如此一来,她长大成人之后,很容易成为别人欺骗的对象。她舅舅为什么同意收养她——或许是我太多疑了——责任感吗?有这种可能。喜欢孩子?显然不是。薇薇安长大后会是个美人,而且会从母亲的家族中继承一大笔财产,我担心其他人或许会对此虎视眈眈。
洛瑞尔靠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盯着窗外的中世纪古墙。她咬着手指甲,脑子中反复思索着凯蒂·埃利斯的话——我担心其他人或许会对此虎视眈眈。薇薇安·詹金斯是遗产继承人,金钱改变了一切。她是个富有的女人,又是那种性子,她的朋友埃利斯小姐担心,这会让她成为那些图谋不轨之人的最佳捕猎对象。
洛瑞尔取下眼镜,合上眼,用手轻轻揉着鼻梁两侧。钱是最原始的诱惑,她叹了口气。虽然这种方法很不道德,但显而易见,薇薇安的悲剧就是钱造成的。母亲并不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更不会搞阴谋诡计,从别人那里巧取豪夺——但那都是现在。洛瑞尔认识的那个桃乐茜·尼克森已经经过几十年的风雨历练,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贪婪的女孩。十九岁的时候,她在考文垂大轰炸中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在战火喧嚣的伦敦只能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母亲如今表现出来的后悔,她所说的错误、第二次机会和原谅都符合洛瑞尔的推断。母亲曾经对艾莉丝说——没人会喜欢一个贪心的姑娘——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或许,这是她从自身经历中总结出来的教训?洛瑞尔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母亲需要的是钱,于是就打上了薇薇安·詹金斯的主意。但后来,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她的预期。不知道吉米是不是也参与了这件事?计划失败会不会是他和母亲分道扬镳的导火索?洛瑞尔不知道,母亲的计划和薇薇安的死因究竟有何瓜葛。亨利·詹金斯把妻子的死因归罪于桃乐茜,母亲或许是出于赎罪的心理才远远离开,但薇薇安悲痛欲绝的丈夫却不打算就此罢休,他最终还是找到了桃乐茜。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洛瑞尔已经在1961年的夏天亲眼目睹了。
本站在洛瑞尔身后,轻轻咳嗽,想引起她的注意。墙上挂钟的分针已经走过了12点,洛瑞尔装作没听见,脑子里还在思索母亲的计划究竟出了什么岔子——是不是被薇薇安发现,然后阻止了?或者半道上发生了别的事情,把一切都搞砸了?她看着面前厚厚的日记,找到书脊上写着1941年的那一本。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愿意把你留在这里。”本说道,“但我们的头儿会把我倒吊着拷打一顿。”他忧心忡忡地补充了一句,“也可能更惨。”
真是个浑球。洛瑞尔的心情很沉重,她心里有个深深的漩涡,现在她需要冷静一会儿。就让这本或许能够解释一切的日记暂时留在阅览室当中吧!
25 1941年4月,伦敦
吉米把脚卡在门与门框的缝隙当中,窥视着薇薇安的一举一动。眼前的景象并非他预料中的婚外情,相反,到处都是孩子。他们在地板上玩猜字谜游戏,围成圆圈跳来跳去,还有个小姑娘在玩倒立。吉米忽然意识到,这是一家破旧的孤儿院,这些孩子可能就是托马林医生收养的那些战争孤儿。看见薇薇安的身影,孩子们虽然没有出声,但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她。孩子们张开手臂朝薇薇安跑去,就像一架架嗡嗡作响的小飞机。薇薇安也满脸喜悦,她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容,跪在地板上,伸出胳膊搂着这些朝她涌过来的孩子。
然后,他们开始热切地交谈,讨论飞行、船、绳索还有小精灵的故事。听了一会儿,吉米才明白他们是在继续之前的谈话。薇薇安应该了解孩子们此刻讨论的主题,她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样子不像是成年人与孩子打交道时的敷衍,好像在思考解决办法。此刻的薇薇安和之前在街头跟吉米说话时那个冷冰冰的人儿迥然不同,现在的她更随和,没有什么戒备之心。薇薇安抬了抬手,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我们先排练一遍,遇到问题再想办法,你们觉得这样好不好?”
孩子们都赞同她的办法——至少,在吉米看来是这样的——因为大家都没有抱怨,而是四散开去,各自去搬椅子和其他杂物——毛毯、扫帚、戴着眼罩的布娃娃。他们把这些看似无关的东西搬到房间中央,然后小心翼翼地组装在一起。吉米这才明白他们想干什么——原来,孩子们是在造船,瞧,这边是船头,这里是桅杆,船的一头用木板搭建,另一头用脚凳靠着。床单折成三角形,用细绳子绑住每个角,挂在桅杆上,就成了迎风飘扬的船帆。
薇薇安坐在一口倒扣着的木箱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她翻到书本中间,把折叠的书页抚平,然后说道:“我们就从胡克船长和失踪的男孩这一段开始吧!嗯——温蒂在哪儿?”
“我在这里。”原来是一个十一岁左右的小姑娘,胳膊还打着石膏。
“好,”薇薇安说道,“准备入场,马上就要开始了。”
一个小男孩蹦跳着朝薇薇安走来,他肩上放着一只手工制作的漂亮鹦鹉,手里拿着硬纸板做成的钩子,颜色闪闪发亮。薇薇安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开心地笑了。
原来,孩子们是在排练戏剧《彼得·潘》。吉米小的时候,妈妈曾带他看过。他们来到伦敦,在利伯蒂餐厅喝了顿美美的茶。喝茶的时候,吉米一直偷偷盯着母亲脸上的表情——她不时回头,用渴望而伤感的目光打量窗外的衣服橱窗。之后,母亲和父亲大吵了一架,起因就是钱。吉米躲在卧室里,听见有东西被砸在地上,摔成了碎片。他闭上眼,回想那出戏剧,回想他最喜欢的片段——彼得·潘扔掉武器,对所有相信梦幻岛魔力的人说道:“姑娘们,小伙子们,你们相信童话吗?”他大声喊道,“如果相信的话你们就拍拍手,不要让小叮当死掉。”吉米从座位上站起来,两条细弱的腿颤抖着,双手合十,充满期待地喊道:“相信!”吉米相信,这样就能拯救小叮当的生命,改变这世上不如意的一切。
“纳森,你准备好手电筒了吗?”
吉米眨眨眼,从回忆中醒过来。
“纳森,”薇薇安说道,“我们现在要用手电筒。”
“我已经打开灯光了。”一个留着红色鬈发,脚上安着支架的小男孩说道。他坐在地板上,用手电筒的光照着船帆。
“好的,”薇薇安说道,“原来已经打开灯光了,嗯——做得很棒。”
“但我们什么都看不见。”另一个男孩从眼镜后面不满地瞥着手电筒微弱的光,他站在地上,正要升起船帆。
“要是我们看不见小叮当的话这么做有什么用。”扮演胡克船长的男孩抱怨道,“手电筒根本不管用。”
“会有效果的。”薇薇安坚定地说道,“当然会有用。心理暗示有很强的力量,如果我们都说自己能看见小精灵,观众也能看见。”
“但我们看不见小叮当。”
“是的,的确看不见,但我们得说自己能看见——”
“撒谎吗?”
薇薇安抬头看着天花板,好像在寻找合适的理由,孩子们开始争吵不休。
“抱歉。”吉米从门后走出来。没人听见他的声音,吉米只好再说一遍,这次他的声音更大了,“打搅一下。”
孩子们全都转过头来。薇薇安看见吉米的那一刻,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她就皱起了眉头。吉米承认,看见薇薇安为自己苦恼心中竟然有点儿开心,这样起码能让她知道,事情不会总按她的想法来。
“我想,用摄影灯效果会不会好一些?它跟手电筒很像,但光线强得多。”
孩子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都呆呆地待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一个陌生人突然闯进阁楼上的孤儿院,参与讨论这场谈话中最重要的细节,但他们对此都不疑心,也不惊奇。相反,孩子们都安静地思考着他的建议,随后发出轻轻的讨论声。一个小男孩兴奋地跳起来,大声喊道:“太棒了!”
“简直完美!”另一个孩子也赞同道。
“但我们没有摄影灯呀!”一个戴着眼镜的忧郁男孩说道。
“我可以帮你们找一个。”吉米说道,“我在报社工作,我们的工作室里有各种各样的摄影灯。”
孩子们爆发出更加激动的欢呼声和讨论声。
“但我们怎么才能让这灯光看上去像小精灵在空中飞舞?”那个郁郁寡欢的男孩站在伙伴们中间,再次提出自己的担忧。
吉米关上门,走进房间。所有的孩子都转身看着他,薇薇安怒气冲冲地盯着膝盖上合拢的《彼得·潘》。吉米假装没看见她,“我觉得应该从高一点的地方打光,对,这样一定行得通。而且,你们得确保灯光一直是朝向舞台的,光束很小,而不是白乎乎的一大片,你们可能是想营造出隧道般的感觉……”
“但我们的个子都不够高,没办法把灯举起来。”戴着眼镜的小男孩说道,“灯光不可能从高处洒下来。”不管他是不是孤儿,吉米觉得自己开始讨厌他了。
薇薇安看着吉米跟孩子们交流,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吉米知道,她希望自己记起她说过的话——别在这儿瞎指挥了,赶紧消失——但他不能这样做。他脑海里浮现出用摄影灯打光的美好画面,他有一百种办法能实现这个设想。如果在角落里架起楼梯,或者把灯捆在扫帚棍上——当然了,一定得捆紧——像鱼竿那样垂下来,还有个法子——“我来帮你们,”吉米忽然说道,“我负责打光。”
“不行!”薇薇安站起来表示反对。
“太好了!”孩子们欢呼道。
“你不能这样做。”她冷冷地说道,“不可以。”
“可以的!”“他一定可以!”“他必须参加!”孩子们嚷嚷着。
这时候,吉米看见妮拉,她坐在地板上朝吉米挥手,然后骄傲地看了看周围的孩子。吉米怎么能拒绝孩子们的要求呢?他朝薇薇安摊摊手,虚情假意地表示自己非常抱歉,然后欣喜地看着周围的孩子。“就这么定了,”他说道,“我加入,你们有了新的小叮当。”
* * *
事后,吉米对自己的决定也有些难以置信,但在医院中,他决定扮演小叮当的时候并没有多想,桃莉希望他和薇薇安·詹金斯约时间见面的事也早被他抛在了脑后。他为自己用摄影灯营造小精灵的想法兴奋得难以自持。不过,好在桃莉也不介意这件事。“噢,吉米。”她兴奋地吸着烟,“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有好办法的!”
吉米坦然接受桃莉的表扬,让她相信,这不过是自己计划的一部分而已。最近桃莉的心情非常好,看见她又变成了自己记忆当中的那个桃儿,吉米觉得总算松了一口气。“我最近很想去海边。”有时候,吉米会从怀特太太贮藏室的窗户里偷偷爬进来,他和桃莉躺在那张窄小还微微凹陷的床上聊天。“吉米,你能想象出我们以后的生活吗?我们会一起慢慢变老,终有一天会儿孙绕膝,他们会开着车带我们到处玩。我们可以搭一个秋千,上面安两把椅子——你觉得怎么样,亲爱的?”
吉米说,自己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棒。他再次亲吻桃莉光洁的脖子,她被逗得哈哈大笑。感谢上帝,让他有机会和桃莉分享这么私密温暖的时刻。他想要桃莉描述的那种生活,他对之如此渴望,心里竟隐隐作痛。如果桃莉知道自己和薇薇安在一起,并且关系日益亲密会开心的话,那他很愿意继续编织这个故事。
吉米心里明白,他和薇薇安之间并非桃莉想象中那么密切。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当中,吉米尽量挤出时间,参加孩子们的每一场排练。薇薇安的敌意让他有些吃惊,他不敢相信,她就是那天晚上自己在食堂遇见的那个姑娘——她看了自己给妮拉拍的照片,告诉自己她在医院当志愿者,可如今的薇薇安几乎不愿意与自己多说一句话。吉米非常确定,薇薇安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他对薇薇安的冷漠早有预料——桃儿告诉过他,薇薇安想要对付一个人就会很残忍。但吉米没想到,薇薇安对自己的憎恶来得如此毫无缘由。他们几乎完全是陌生人,薇薇安绝对猜不到自己和桃莉之间的关系。
有一天,孩子们的举动让他们两人都忍俊不禁,吉米抬头朝薇薇安看去,想和她分享这有趣的一刻。薇薇安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吉米明明看见她笑了,但她脸上欢快的表情很快就消失不见。薇薇安的敌意让吉米进退两难,从某方面来看,薇薇安讨厌他是件正中下怀的事——吉米并不是真心赞同桃莉的敲诈计划,但薇薇安对他的冷漠总算让他心里好受了些,勉强接受了桃莉的计划。但若得不到薇薇安的喜爱和信任,他和桃莉的计划又根本没办法实施。
吉米只好一直试着与薇薇安接触。他尽量不让自己为她眼里的憎恶感到愤怒,他不去想薇薇安对桃莉的背叛,她让那个闪闪发光的开朗女孩如此低沉。吉米强迫自己去想薇薇安和孤儿们在一起的温暖场景,她创造了一个世界——只要一走进阁楼的大门,大家就可以沉溺在一个幻想世界当中,生活中所有的难题都被丢在楼下的宿舍和医院的病房里。排练结束之后,薇薇安给孩子们讲故事,讲那条通往地心的秘密隧道,深不见底的魔法小溪。溪水中细碎的光,吸引着孩子们靠近些,再近些……孩子们看着薇薇安,一脸迷恋。
随着排练的继续,吉米觉得薇薇安似乎没有刚见面的时候那样讨厌自己了。不过,她还是不愿意跟吉米讲话,对于吉米的出色表现也不过是点点头而已。但有时候,吉米发现她在偷偷看着自己——她以为吉米不会发现,那时她脸上的表情一点儿也不生气,而是沉思的样子,甚至还有几分好奇。或许,就是这一点让吉米犯了错。他觉得就算薇薇安和自己之间的关系没有升温,起码坚冰也在慢慢融化。四月中旬的一天,孩子们下楼吃午餐,阁楼上只剩下他和薇薇安在组装轮船。他问薇薇安有没有孩子。
吉米本以为这会是两人关系的转折点,但薇薇安整个人都怔住了,吉米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虽然还不知道究竟哪儿错了——然而话已经说出口,没办法挽回。
“没有。”这话又冷又尖锐,就像鞋子里的碎石,总让人不舒服,“我没法生孩子。”
吉米真希望地上有条缝,自己能够钻进去顺着深深的隧道躲进地心深处。他喃喃地说了声抱歉,薇薇安轻轻地点点头,然后裹好船帆,离开阁楼。房门“吱呀”一声在她身后关上,像是幽怨的叹息。
吉米觉得自己像个无知的小丑。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虽然薇薇安是那样的人,虽然她对桃儿的所作所为非常残忍,但吉米并不想伤害任何人。想起薇薇安刚才怔住的样子,吉米忍不住皱起眉头。他在心里反复想着这件事,怪自己不该这么鲁莽。那天晚上,吉米出门去拍大轰炸的悲惨后果。他举起相机对准那些刚刚失去亲人,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儿,脑子里却想着该怎么向薇薇安赔礼道歉。
* * *
第二天,吉米早早来到医院门口,他紧张地吸着烟,等待薇薇安的身影出现在街对面。他坐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心中暗自忧虑,薇薇安看见自己在这儿会不会立刻转身离开。
薇薇安匆忙的身影出现在街头,吉米扔掉烟蒂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照片。
“这是什么?”薇薇安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没什么。”吉米答道,“这是昨天晚上,我拍的照片,它让我想起了你说的故事——那条藏着光的小溪,还有那些住在地球另一边的人。”
薇薇安端详着照片。
吉米拍下照片的时候,黄昏刚刚降临。落日的余晖洒在废墟上,照得碎玻璃闪闪发亮,近处是升腾的烟雾,烟雾后是刚从防空洞里钻出来的人们昏暗的剪影。拍完照片之后,吉米径直去了报社办公室,想连夜把照片冲洗出来送给薇薇安。
薇薇安一言不发,吉米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以为她要哭了。
“我很抱歉。”吉米说道,薇薇安闻言看了他一眼,“昨天说的话让你不开心,真是对不起。”
“你不会明白的。”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进手提包里。
“可——”
“你不会明白的。”薇薇安说完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几乎抑制不住,至少,在吉米眼中是这样的。不过,这表情很难辨认,因为她立马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然后闪身进去了。
那天的排练很快就过去了。孩子们一窝蜂似的冲进房间,屋子里立马充满了活力和吵闹声。午餐铃声响起,他们又匆匆忙忙跑出去,跟来的时候一样迅速。吉米本来想和孩子们一起离开,跟薇薇安单独在一起着实有些尴尬。但他又讨厌自己的软弱,所以还是留下来和薇薇安一起拆卸船只。
他把椅子重叠在一起的时候发现薇薇安正在偷看自己,但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薇薇安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再说,此刻的感觉已经很糟糕,吉米不想给自己徒增烦恼。薇薇安忽然开口了,这次语气略微不同:“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食堂,吉米·梅特卡夫?”
吉米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把目光移到一边。薇薇安正专心致志地画着舞台的背景板,上面有棕榈树,还有沙滩。她称呼吉米的全名时有种奇怪的拘谨,吉米感到一阵兴奋的战栗。他心里明白,不能把桃莉供出来,但他向来不是个爱撒谎的人,于是只好折中。“我去见一位朋友。”
薇薇安看着吉米,嘴角隐约有一丝笑意。
吉米这人从来不知道适可而止,他继续解释。“我们本来约在别处见面,但我自作主张去了食堂。”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去原来的见面地点?”
“我也不知道,就觉得这样做是正确的。”
薇薇安还在打量他,她的神情静默,看不出到底在想些什么。然后,她转过身接着画背景板上的棕榈树叶子。“我很开心,”她的声音非常清晰,“很开心你那天出现在食堂。”
* * *
从那天起,事情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这并非是因为薇薇安所说的话——当然了,她的话让吉米很高兴——而是她看着吉米时,吉米心中竟然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回想这一刻的时候,吉米觉得他和薇薇安之间有种默契,这感觉在他心中铺天盖地。虽然,这些细节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是所有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就有了别样的意味。吉米当时就有这种感觉,后来,桃莉让他汇报日常进度的时候这种感觉又出现了,他没有提及这一部分。虽然这事会让桃莉很开心——吉米了解她,她会把这当作自己进一步取得薇薇安信任的证据——但吉米还是没有说,和薇薇安的谈话只属于他一个人。这的确算一种进步,但却不是桃莉想要的那种。他不想与人分享那一刻,不想糟蹋了那美好时光。
第二天,吉米出现在医院的时候步子里都带了风。他推开门,今天是玛拉的生日,他送给她一个橘子。玛拉告诉他,薇薇安今天没来。“她早上来电话说自己身体不好,起不了床,想请你代替她帮孩子们排练。”
“没问题。”吉米一口答应,心中却有些疑惑,不知道薇薇安的病是不是和前一天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有关。她是否后悔卸下自己的防备了?吉米皱着眉头看着地面,一缕发丝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抬起头看着玛拉:“你是说,她病了吗?”
“听上去状态的确不佳,真是可怜。不过你也没必要那么着急,她会好起来的,她经常这样。”玛拉握着吉米送给她的橘子。“我可以留半个给她吗?等她下次来排练的时候送给她。”
可下一次排练的时候薇薇安仍旧没有出现。
“她还病着呢。”吉米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玛拉说道,“不过多休息几天也好。”
“她的病严重吗?”
“应该不严重。她经常生病,但很快就会恢复——离开孩子们太久她自己就受不了。”
“她以前也病过吗?”
玛拉笑了笑,但这笑容中却带了某种别的意味,像是察觉,又像是善意的关切。“人都会生病的,梅特卡夫先生。詹金斯太太有自己的麻烦,但大家都是这样的,对吗?”她踌躇了一下,再次开口时声音虽然柔和却十分坚定。“听我说,亲爱的吉米,我知道你很关心她,你是个善良的人。薇薇安为孩子们所做的一切就像是天使的所为,但我觉得,你没必要担心,她丈夫会好好照顾她的。”说完,玛拉又笑了笑,笑容中满是母性的光辉。“别操心她的事情了,好吗?”
吉米应承下来,然后转身上楼,玛拉的建议让他有些犹疑。薇薇安病了,问候她是应当应分的事,为什么玛拉要他别操心薇薇安的事情呢?玛拉刻意提到薇薇安的丈夫似乎也意有所指,她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托马林医生——那个觊觎别人妻子的浑蛋?
* * *
吉米手里没有《彼得·潘》的剧本,但他还是尽最大的努力让排练顺利进行。孩子们跟他相处得很好,他们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很少争吵,一切都很顺利。排练结束之后,大家一起把道具收拾好,吉米坐在倒扣着的大木箱上,孩子们在他身边围成一个圈,祈求吉米讲故事。他心里有些洋洋得意的感觉。吉米告诉孩子们,自己不会讲故事,当孩子们拒绝相信这一点时,他不得不尝试着讲薇薇安曾讲过的故事,以防孩子们吵闹起来,虽然他都快不记得那些故事情节了。这时候,吉米忽然想起了夜莺之星的故事。孩子们好奇地睁大双眼听他讲故事,吉米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和托马林医生的病人竟然有这么多相似之处。
和孩子们玩着玩着,吉米就把玛拉刚才的话抛到了脑后。跟孩子们道完别,走下楼梯的时候,吉米这才明白玛拉的意思——她想多了。他走到玛拉的办公桌前,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玛拉就说道:“吉米,托马林医生想跟你打个招呼。”她语气甚为尊敬,好像国王要亲自到访,来看望吉米一样,甚至还伸出手,从吉米的衣领上扯下来一根线头。
等待的时候,吉米喉咙中泛起一丝苦涩,这种感觉跟小时候他想象与抢走妈妈的那个男人见面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几分钟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终于,靠近桌边的门轻轻打开,一位体面的绅士从门内走出来。吉米心中的敌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微微的纳闷。男人雪白的发丝梳理得非常整齐,厚厚的镜片后是淡蓝色的眼睛,这位托马林医生应该有八十岁了。
“你就是吉米·梅特卡夫?”医生走过来握着吉米的手,“最近过得好吗?”
“还不错,谢谢您,我很好。”吉米有些笨嘴拙舌,他不知道托马林医生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他已经这把年纪了,但也依旧不能洗脱是薇薇安·詹金斯的情人的嫌疑,不过这还是有点……
“我想,你肯定在为詹金斯太太的事情而烦恼。”医生继续说道,“薇薇安是我一位故友的孙女。”
“哦,我不知道。”
“是吗?那你现在知道了。”
吉米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
“无论如何,你帮助孩子们的事情做得很棒,你是个善良的小伙子,谢谢你。”说完,医生生硬地点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瘸。
“他很喜欢你。”门一关上玛拉就迫不及待地说道,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吉米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是吗?”
“当然了。”
“你怎么知道?”
“他起码知道你的存在,通常而言,他都喜欢跟孩子们一起玩,不大爱跟成年人打交道。”
“你认识他多长时间了?”
“我在这儿工作了三十年。”玛拉骄傲地说道,她伸手把V领衬衣中的十字架放平整。“告诉你吧!”她从半框眼镜后面打量着吉米,“他不喜欢医院里有太多成年人,这么久以来,你还是唯一一个他愿意打交道的人。”
“你没把薇薇安算在内吧?”吉米在套她的话,玛拉肯定知道些什么,“对了,应该说詹金斯太太。”
“当然没有。”玛拉挥挥手,“詹金斯太太不是外人,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托马林医生就认识她了,这不是一码事。托马林医生就像薇薇安的爷爷一样,我敢打赌,今天你能见到托马林医生还得感谢薇薇安,她肯定在医生面前替你说了不少好话。”玛拉止住话头,“不管怎么说,医生很喜欢你,这太好了。对了,你不是要去拍摄报纸明天早上要用的照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