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向她敬了个滑稽的军礼,玛拉被逗笑,他也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晕乎乎的。
桃莉搞错了——不管她先前有多肯定,但她的确误会了。托马林医生和薇薇安之间是清白的,老人的年龄跟她爷爷差不多。而且,薇薇安——吉米使劲甩甩头,为自己先前的观点感到羞愧——薇薇安不是个荡妇。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已,一个善良的女人,愿意给那些失去一切的孤儿带去欢乐。
先前所有的揣测都被证明是无稽之谈,但吉米心里却有种莫名其妙的愉悦感。他迫不及待地想告诉桃儿,他们没必要进行先前的计划了,薇薇安是无辜的,她什么也没做。
“对,除了对我残忍之外。”他把一切都告诉桃莉之后,她淡淡地回答道,“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已经是好朋友了。”
“别这样,桃儿。”吉米说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手越过桌面握住她的手,吉米尽量用轻松的语调,想证明整件事不过是一场闹剧,是时候让它停下来了。“我知道她对你不好,我比你更加讨厌她,但这个计划……不会管用的。薇薇安没有出轨,她读了我们的敲诈信之后肯定会哈哈大笑,说不定还会把信拿给她丈夫看,夫妻俩一起嘲笑在这件事背后恶作剧的人。”
“不,她不会的。”桃莉抽回双手,抱在胸前。她很固执,或者说已经豁出去了——有时候这两者很难分辨。“没有女人愿意丈夫猜疑自己和别的男人有一腿,她还是会给我们钱的。”
吉米点燃一支烟,从火焰后面打量着桃儿。以前,他很愿意讨她欢心,爱情蒙蔽了他的双眼,即便她犯了错他也视而不见。但现在不一样了,吉米心中已经有了裂痕。那天晚上,桃儿拒绝他的求婚,冲出餐厅,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餐厅地板上的时候,他心中的裂痕就出现了。后来,这道裂痕逐渐修复,大部分时候都不显眼,但它就像母亲砸到地板上的花瓶一样,虽然父亲用胶水把它复原了,但光线一转,上面的裂痕就清晰可见。吉米深爱着桃莉,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对吉米来说,忠贞是和性命一样宝贵的东西。但此刻,他看着桌对面的桃儿,发现其实自己此刻不再那么爱她了。
* * *
薇薇安休养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回来了,吉米转过阁楼拐角推开门的时候,看见薇薇安坐在房间中央,周围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意想不到的是,看见薇薇安他心中竟然十分高兴——不对,不只是高兴,整个世界似乎都比前一秒钟更加明亮了。
吉米站在原地。“薇薇安·詹金斯。”薇薇安闻声抬头,刚好撞见他的目光。
她朝吉米笑笑,吉米也开心地笑了。他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些麻烦。
26 2011年,牛津大学新学院图书馆
接下来的五十七分钟,每一秒对洛瑞尔来说都是无尽的煎熬,她在新学院的花园里百无聊赖地踱来踱去。图书馆的大门终于打开的时候,她推开其他人冲了进去,就像在圣诞节后的大促销时闯进商场血拼一样,这速度肯定打破了图书馆的记录。她风风火火地跑回到书桌前,本为她的速度感到震惊。“你太厉害了,”他打趣道,“我应该没把你锁在图书馆吧?”
洛瑞尔一边回答他一边匆忙翻看着凯蒂1941年的第一本日记,想知道母亲的计划最后为何失败。开始几个月的日记并没有过多地提到薇薇安,凯蒂只是偶尔提到自己写了信或是收到了信,后面还有一句措辞非常谨慎的话——“詹金斯太太似乎过得很好”。但1941年4月5日这天的日记中,事情发生了变化。
今天,邮差给我送来薇薇安小朋友的信。按她通常的写信习惯来说,这封信很长。我立刻意识到,她的语气有些变化。开始的时候我还为此感到开心,觉得她以前的精神又回来了。我想,她的心境开始因平和而变得明朗。但可惜的是,信里的内容显示,她的家庭生活和健康状况并没有新的变化。她用大量篇幅和许多琐碎的小细节跟我讲和她一起在托马林医生的医院当志愿者、照顾孤儿的那个小伙子。信的结尾,她一如既往地恳求我,阅后即焚,在回信中也不要提到她在医院的工作。
我当然会遵从她的意愿,但我还是想尽量恳求她,不要再去那个地方,至少,在我找出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办法之前,不要再去那儿了。这些年来,医院不菲的花销都是她在负责,这难道还不够吗?她真的一点儿都不关心自己的健康?我知道,她不会停下来的。她已经二十岁了,但依旧是我们在船上初次见面时那个固执的小孩,如果我的建议不适合她,她是不会听从的。但无论如何,我都会把这些话告诉她。如果不幸即将来临,而我没有尽最大的努力把她拉上正轨,那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洛瑞尔眉头微蹙。什么不幸?显然,洛瑞尔错过了一些很重要的信息。对那些受过心灵创伤的孩子们来说,凯蒂·埃利斯扮演着亦师亦友的角色,她为什么强烈建议薇薇安放弃在医院的志愿者工作,别去照顾那些孤儿呢?难道,托马林医生就是那个危险因素?又或者,医院所在的区域经常遭到德军的轰炸?洛瑞尔思考了几分钟,最后还是决定暂时不管凯蒂的担心——毕竟,剩下的时间不多,不能全部浪费在和今天的任务无关的事情上。虽然洛瑞尔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但毕竟这和今天的任务无关——今天来这儿的目的是了解母亲所谓的计划,所以她接着往下读。
薇薇安的兴致之所以这么好,答案在信的第二页就揭晓了。她好像邂逅了一个年轻男人。她假装轻描淡写地跟我说起他——“和我一起照顾孩子们的还有一位志愿者,我不知道怎么把灯光变成精灵,他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界线”——我了解薇薇安,我知道,她假装无所谓是为我好,不想让我担心。我不知道她心底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但花费这么多篇幅来描述一个刚认识的人并不是她一贯的风格。我有些忐忑,我的直觉一向很准,我决定马上写信让她多提防人心。
下一篇日记当中,凯蒂·埃利斯直接摘录了薇薇安·詹金斯来信中的一大段内容。显然,凯蒂·埃利斯写信告诉了薇薇安自己的担忧,而薇薇安的来信是想宽慰她。
亲爱的凯蒂,我好想你啊!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一年有余,我感觉这一年多的时间就像十年那样漫长。读完你的来信,我真希望我们能够坐在诺德斯特姆中学的大树下——就是湖边那棵大树,以前你来看我的时候我们经常在树下野餐。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我们从舅舅的大房子里溜出来,往树林里的树木上挂纸灯笼。我们告诉舅舅,肯定是那些吉卜赛人搞的鬼。第二天,他扛着枪,牵着那条患了关节炎的可怜小狗在草坪上威风凛凛地溜达了一整天。那条猎犬叫杜威,真是个忠心耿耿的老家伙。
后来,你为我的调皮训斥了我一顿,但亲爱的凯蒂,我记得你就是在吃早餐的时候绘声绘色地说自己夜里听见了“可怕动静”的那个人。你还说,这肯定是吉卜赛人走进诺德斯特姆中学地窖时发出的声音。天哪,这明明是我们借着银色的月光,在河里游泳发出的声音。我好喜欢游泳,那感觉就像马上要离开这世界一样,你说呢?我一直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在小溪底下发现一条隧道,顺着它我就能回到从前。
亲爱的凯蒂,真不知道我长到多大岁数你才不会为我担忧。我真是你的负担。等我老了,在躺椅上摇晃着织毛衣的时候,你还会提醒我别弄脏裙子,要擦干鼻涕吗?这些年来,你一直很照顾我,我知道,有时候我让你很为难。我多幸运,那天在火车站遇见的人是你。
你的建议向来很明智,但亲爱的凯蒂,请你相信,我也不是愚笨之人。我已经长大了,我清楚自己肩上的责任——你肯定不相信吧?此刻,你读着我的来信,也肯定在一边摇头,一边觉得我是个鲁莽的姑娘。别担心,我向你保证,我没有跟那个男人多说一句话——顺便提一句,他叫吉米,我们还是叫他的名字吧!“那个男人”听上去总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实际上,我一直在努力与他保持距离,必要时,甚至不惜粗鲁无礼。亲爱的凯蒂,真是对不起你,我知道你不愿意看见我待人接物没有教养的样子,我也不愿意做任何有损你清誉的事。
洛瑞尔笑了,薇薇安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姑娘。她的信读来像是在撒娇、开玩笑,不会让人觉得她对老母鸡护崽儿一样一直忧心忡忡的凯蒂有任何不敬之意。就连凯蒂自己也在摘录下方写了这样一句话:看见她又成了以前那个鲁莽的小姑娘,我真的很开心,我一直很想念她当初的模样。不过,洛瑞尔并不喜欢和薇薇安一起在医院做义工的那个小伙子的名字。那个吉米和母亲曾经爱过的那个吉米是同一个人吗?当然是。他也在托马林医生那儿工作,这难道只是个巧合?当然不是。洛瑞尔心中忽然有一种不祥的强烈预感,那对年轻情侣的计划慢慢露出了冰山一角。
薇薇安显然不知道医院里那个帅气小伙和自己曾经的朋友桃乐茜的关系。洛瑞尔觉得这并不奇怪。基蒂·巴克尔说过,母亲一直把男朋友藏着掖着,不让坎普顿丛林的人知道。基蒂还说过,战争时期,人们的情感分外炽烈,道德感逐渐瓦解。洛瑞尔忽然意识到,或许正是当时的环境,让这对命运乖蹇的恋人在一时的疯狂中与彼此擦肩而过。
接下来一个星期的日记里没有提到薇薇安和那个年轻男人。那段时间,凯蒂·埃利斯一直忙着估量各个地区的监护人政策,广播里又全是德军入侵的消息。4月19日,她在日记中写道,薇薇安没有如期来信,但第二天的日记中她又说道,她接到托马林医生打来的电话,医生说薇薇安现在的情况不妙。如今,事情变得十分有趣——凯蒂·埃利斯和托马林医生相互认识,那凯蒂之所以反对薇薇安去医院应该不是医生本人有什么问题了。四天之后的日记中有这样一段话:
今天收到的一封信让我非常苦恼。日记中的寥寥数语难以说清楚这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从信的哪一个段落开始引用,哪一个段落结束。所以,我只好违背亲爱的薇薇安的意愿——她一定会很生气——把这封信保留下来,但我向亲爱的她保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洛瑞尔急切地翻到下一页。白色的纸笺上,字迹非常潦草。1941年4月23日,薇薇安·詹金斯给凯蒂·埃利斯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显然非常着急。洛瑞尔从信件的日期中敏锐地发现,薇薇安就是在一个月之后去世的。
我在火车站附近的餐厅里给你写这封信,亲爱的凯蒂,因为我突然很害怕,害怕自己如果不马上记录下整件事情的话,它就会立马消失,明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这不过又是我自己的幻想而已。我要说的事情你可能不喜欢,但亲爱的,你是唯一能倾听我的人,我必须跟人讲讲这件事。原谅我吧,亲爱的凯蒂,请接受我最诚挚的歉意,因为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情肯定会让你担心。如果你因此对我印象不好,那么请你记得,我还是你在船上认识的那个小小的旅伴。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在门前的台阶上停留了一会儿,整理围巾。凯蒂,我向你保证,事情真的是这样的,你知道我向来不会撒谎。这时候,我听见医院的门响了,虽然没有回头,但我知道肯定是他。我应该跟你提到过他一两次吧?那个叫吉米的小伙子就站在我背后。
凯蒂·埃利斯在这个句子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旁边还作了批注。她的字迹很小很工整,洛瑞尔费了好大工夫才看清楚她话语里的否定情绪:提到过一两次?陷入爱河中的人真容易出现错觉,我对此毫不吃惊。陷入爱河的人——洛瑞尔的心扑腾扑腾地跳着,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薇薇安的来信上。薇薇安爱上吉米了吗?这就是那个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计划?
我很肯定,背后的人就是他。吉米走到台阶上,我们谈了几句孩子们的趣事儿。他让我很开心,他是个有趣的人,而我喜欢有趣的人。你也是这样的,对吧?我父亲就是个很有意思的男人,总会让我们哈哈大笑。吉米的举动很不自然,他略显尴尬地问我,可不可以跟我一同步行回家,我们要去的地方刚好在一个方向。理智告诉我,我应该拒绝,却不由自主地答应道:“好的。”
凯蒂,此刻你肯定在一边读信一边摇头,我能想象出你坐在窗户边的小书桌前的样子。你以前跟我说过你的小书桌,不知此刻桌角的花瓶中有没有新鲜的樱草花呢?肯定有,我了解你。让我告诉你我为什么答应他的要求吧!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像你说的那样,跟他保持距离,对他视而不见——但那天,他送给我一份致歉礼物,我和他之间有些小误会,但我并没有为此生气。他的礼物是一张照片,看着照片里的场景,我感觉他好像看透了我内心藏着的小世界。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那个世界就一直存在于我的心里。
我把照片带回家,像守护珍宝的孩子一样,一有机会就把它拿出来端详,打量上面每一个细节。欣赏完之后,又把它锁在卧室里外婆画像后面的隐秘壁橱里。就像孩子会把自己认为宝贵的东西藏起来一样,只有把它藏起来,让它单单属于我一个人,它的宝贵价值才会凸显出来。在医院里,他曾听过我给孩子们讲故事,所以拍了这张照片给我也不足为奇,但我依然很感动。
“不足为奇”这个词下面被画上了横线,凯蒂·埃利斯在旁边作了批注:
她的意思其实就是觉得这件事很神奇,我了解薇薇安,我知道她对小溪里那个奇幻世界有多迷恋。工作经验让我清楚地知道,孩童时期建立的信念体系非常牢固,人们从来不可能彻底摆脱它的影响。有时候它会隐藏起来,但关键时刻总会时不时地出现,影响那个由它一手塑造的灵魂。
洛瑞尔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时代,不知道凯蒂说的是不是真的。洛瑞尔的父亲母亲都是无神论者,在他们看来,家庭才是最重要的。母亲尤其赞同这个观点——母亲说,自己太晚才意识到家庭的重要意义。洛瑞尔不得不承认,如果她和别人发生争执,尼克森家的人会团结一致支持她,就像小时候爸爸妈妈教她们的那样。
也许,最近的小伤痛让我比平时更加鲁莽。我在昏暗的卧室里待了一个星期,德国人的飞机在头顶发出呜呜的轰鸣声。有一天晚上,亨利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希望我赶紧好起来。我真想走出房间,自由呼吸春日里伦敦新鲜的空气。顺便说一句,凯蒂,整个世界都卷入我们称之为战争的这场疯狂之中,你不觉得这很让人吃惊吗?花儿、蜜蜂和四季却还是无奈地一如既往,睿智地等待人性苏醒,等待他们想起生命的美好,似乎从来不知疲倦。这真奇怪,但我对这世界的爱与渴望却因为离开它而变得更加深厚。人能从绝望里滋生出欢喜的渴望,即便是在最黑暗的日子,最琐碎的事物中也藏着幸福,你不觉得这很神奇吗?
不管怎样,他邀请我同行的时候我答应了。我们就这样走着,我纵容自己畅声欢笑。他给我讲了许多有趣的故事,让我感觉很轻松。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能好好享受这些最简单的乐趣了,比如,晴朗的下午有人陪伴,有人可以交谈。凯蒂,对这些简单的欢乐我向来没有多大耐心,但现在,我是个女人了,我想要一些我不曾有过的东西。但我想要的是一个人,我们应该渴望那些自己被禁止触碰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是薇薇安禁止触碰的?洛瑞尔心里又出现那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错过了整个谜团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她匆匆扫了扫接下来两个星期的日记,找到薇薇安的名字,希望能解开心中的疑团。
她继续跟他见面——在医院里。这真难办,但即便他们在其他地方见面的话情况也不会好转。这时候,薇薇安应该在妇女志愿服务社的食堂做义工,或者在家打理杂务。她让我别担心,说“和他只是朋友,仅此而已”。她还说,那个年轻人已经有未婚妻了。“他已经订婚了,很快就要结婚,凯蒂,他们很恩爱,打算战争结束后就搬到乡下去。他们会找一栋宽敞的旧房子住下,生很多孩子,让屋子里充满欢声笑语。所以,我不会违背自己在婚礼上的誓言。我知道,你一直担心这件事。”薇薇安想以此证明她和那个男人之间是清白的。
读完这段话,洛瑞尔心里忽然明白过来,薇薇安信中提到的那位未婚妻就是她的妈妈——桃乐茜。过往和现在,真实的历史和她现今的感受混杂在一起,一时间让人难以承受。她取下眼镜,轻抚额头,静静看着窗外的石墙。
过了一会儿,她接着往下看:
她知道,我担心的并非只有这件事,她故意曲解了我的意思。我也不是什么懵懂无知的人,我知道这个年轻男子的婚约在心动面前根本不堪一击。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对薇薇安的想法我了如指掌。
凯蒂似乎杞人忧天了,但洛瑞尔仍旧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忧心忡忡。薇薇安的来信表明,凯蒂主要是害怕她背叛自己的婚姻和丈夫。难道薇薇安以前也有出轨的经历?虽然线索不多,但从薇薇安对生命的浪漫遐想中,洛瑞尔已经读出了一种自由恋爱的精神……
翻到两天之后的日记,洛瑞尔觉得,凯蒂好像已经察觉到,吉米对薇薇安造成了威胁。
战争真可怕——昨天晚上,威斯敏斯特大厅、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和国会大楼都遭到了炸弹攻击,开始的时候大家以为大本钟也被炸成了废墟。今天晚上,我既没有读报纸也不想听无线广播,我决定好好整理一下客厅的橱柜,给我新写的教育笔记腾地方。我承认,自己有点像园丁鸟,这个称号让我羞愧。其实,我很希望自己在家务方面跟教育方面一样在行——橱柜上杂七杂八的小零碎实在太多了。其中一封信,还是三年之前薇薇安的舅舅寄来的。薇薇安的舅舅在信中说,她很听话,很让人省心——今晚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跟三年前一样着急,他根本不了解真实的薇薇安。此外,他还随信寄来一张照片。照片上的薇薇安虽然只有十七岁,但美丽的容貌却已经遮掩不住。我还记得,多年以前我第一次见到薇薇安的时候,她就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小人儿,嗯,有点像小红帽,大大的眼睛,花骨朵儿一样的嘴唇,目光是孩子特有的率直和纯真。记得,我当时就许下心愿,希望丛林里没有大灰狼在觊觎她。
这封三年前的来信偏偏在今天重见天日,我一时有些踌躇。上次我也有这种感觉,后来证明我的看法是对的。但我当时没有及时行动,导致如今后悔终生,这次我不会袖手旁观,让我年轻的朋友再次犯下弥天大错。信件不能充分表达我心中的忧虑,所以我决定去趟伦敦,亲自跟她谈谈。
显然,凯蒂说走就走——下一篇日记已经是四天以后了。
我已经去过伦敦了,事情比我想象中更严重。亲爱的薇薇安显然已经爱上了那个叫吉米的年轻人。虽然,她对此并没有多言——这是自然,她对这件事特别谨慎——但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已经认识她了,观察她的神色变化,倾听那些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我心里已经有了结论。更糟的是,她似乎把所有的小心谨慎都抛到了脑后。那个年轻人跟他可怜的父亲同住,薇薇安已经去拜访了好几次。她坚持说他们之间“是清白的”,我告诉她这世上根本没有纯洁的男女关系,如果吉米也到她家拜访的话,两人之间的差距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她告诉我,她不会放弃的,真是个固执的丫头,我硬起心肠说道:“亲爱的,但你已经结婚了。”我问她还记不记得在诺德斯特姆教堂对自己丈夫许下的誓言,她会深爱尊敬服从自己的丈夫,直至死亡将他们分开。我很难忘记她当时看我的眼神——她眼睛里满是失望,像在跟我说:我是不会明白的。
我当然知道爱情中的禁忌是什么,也如实相告,但她还是太年轻了,年轻人总以为自己才有强烈的情感。我们分手道别的时候闹得很不愉快,想来真是难过。我最后一次试图说服她放弃医院的工作,但被她拒绝了。我让她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她却把我的担忧抛之脑后。她美丽的脸庞像是大师的杰作,失望的表情爬上她的脸庞,感觉这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消散了一样。但我不会放弃,我还有最后一张王牌。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但火车离开伦敦的时候,我已经作出了决定——我要写信给吉米·梅特卡夫,告诉他,他的所作所为会毁了薇薇安。也许,薇薇安陷入疯狂的时候吉米会小心谨慎些吧!
日光西斜,阅览室里逐渐变得阴暗冰凉。洛瑞尔已经连续看了两个小时的日记,凯蒂·埃利斯的字迹虽然工整却过于秀气,洛瑞尔的眼睛都看花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凯蒂的话。洛瑞尔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写信给吉米。难道妈妈的计划就是因此而搁浅的?虽然薇薇安不肯放手,但凯蒂的来信显然会让吉米放弃他和薇薇安之间的友情,不过,这就是妈妈和吉米感情最终破裂的原因吗?小说里经常有这样的事——年轻情侣为了获得幸福不顾一切,却最终因自己的所作所为劳燕分飞。这是常有的事。那天在医院,母亲对洛瑞尔说,人应当为爱情而走进婚姻,不应该等待,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那时候,她心里是不是就想着这件事?桃乐茜是不是等得太久,想要的太多,所以才让爱人扑进了别人的怀抱?
洛瑞尔觉得,薇薇安身上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桃乐茜和吉米的计划才被迫中止。难道,这仅仅是因为吉米爱上了她?或者,还有别的原因?凯蒂·埃利斯不愧是牧师的女儿,她担心薇薇安会跨越婚姻的道德底线,但除此之外,肯定还有其他原因。凯蒂的确是个爱操心的人,但从她对薇薇安的关心来看,薇薇安肯定有某种慢性疾病,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女人该有的生机勃勃。薇薇安本人也曾在信中提到,自己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丈夫亨利坐在病榻旁,握着她的手希望她尽快康复。薇薇安·詹金斯是不是身体不好,所以面对外界尤为脆弱?她是不是经历了一系列心理或身体的创伤,所以特别容易旧疾复发?
难道——洛瑞尔忽然坐直了身体——薇薇安和亨利结婚后曾多次流产?这样就能解释丈夫对她无微不至的宠溺。她身体稍微好转就想走出家门,或许是想摆脱家庭带给她的烦恼。勉力做些身体难以承受的事情刚好证明了这一点,凯蒂·埃利斯之所以不愿意她在医院跟孩子们打交道或许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事情真是这样的吗?凯蒂是担心薇薇安和孩子们在一起会经常想起自己膝下无子的事实,怕她更加难过吗?薇薇安在信中提到,追求明知自己不能得到的东西是人之本性,她也不能免俗。凭直觉,洛瑞尔认为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凯蒂遮遮掩掩欲盖弥彰的话也验证了她的推测。
洛瑞尔希望有更多线索,便于自己找出真相。她忽然想起了格里的时光机器,那玩意儿用在此刻再合适不过。但现在她还得继续阅读凯蒂的日记。她从后面几篇日记中得知,虽然凯蒂一直不看好他们,但薇薇安和吉米之间的友情持续升温。5月20日这天的日记里忽然提到,薇薇安来信说自己再也不会和吉米见面,是时候让他开始新生活了。薇薇安跟他告别,希望他一切都好。
洛瑞尔吸了一口气,不知道凯蒂到底有没有写信给吉米,如果有的话,是否就是她的信导致了薇薇安的转变。她替薇薇安·詹金斯感到惋惜,虽然洛瑞尔知道吉米对她的友情并非一见钟情那么简单,但她还是忍不住同情那个年轻的女人,这么一点点细微的情感居然能让她如此满足。洛瑞尔觉得,自己之所以对薇薇安心生怜悯,或许是因为早就知道了她宿命的结局。但一向觉得这段友谊应该结束的凯蒂,对这个结果似乎也很矛盾。
出于对薇薇安的担心,我希望她结束和那个年轻人的感情,可如今,我的愿望达成,心里却背负了沉重的负担。薇薇安的来信没有说他们分手的细节,但从她的语气中不难揣测这个过程有多么艰难。她字里行间满是顺从。她只说,我是对的,这段友谊该结束了,她让我不要担心,一切都很好。无论她是悲伤还是愤怒我都不觉得奇怪,但她这种沮丧的语气却让我非常忧虑。我担心她是不是身体不好,我期待她的下一封来信,希望那时候她会好些。我相信,我的做法是对的。
薇薇安再也没有来信。“三天之后,”凯蒂·埃利斯在日记中写道,“薇薇安·詹金斯去世了。”她心中的悲痛可想而知。
* * *
三十分钟后,洛瑞尔急匆匆地穿过新学院被暮色笼罩的草坪,往车站赶去。她在脑海中回顾今天获得的信息时,手机忽然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但她还是接起来。
“是洛尔吗?”电话那头问道。
“格里?”电话那头非常嘈杂,洛瑞尔努力想听清楚他的话。“格里,你在哪儿?”
“我在伦敦,弗利特街上的一个电话亭。”
“伦敦现在还有能用的电话亭?”
“是的,也可能是我乘坐时间机器,穿越回过去了,那样可就糟了。”
“你在伦敦做什么?”
“查找鲁弗斯医生的资料。”
“是吗?”洛瑞尔用手捂着另一边耳朵,想听得更清楚一些,“有结果吗?你查到什么了?”
“我找到了他的日记,战争快结束的时候鲁弗斯医生因感染,生病去世了。”
洛瑞尔的心跳得飞快,她不想听医生的死讯。追寻真相的过程中,留给悲伤的空间不多。“然后呢?日记中都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拣重要的说,快点,求你了。”
“等一下。”她听见格里投币的声音,“你还在吗?”
“在,在呢。”
前面是黄灯,洛瑞尔停下脚步,听格里在电话那头说道。“洛尔,她们从来都不是朋友——妈妈和那个薇薇安·詹金斯——鲁弗斯医生说,她们从来都不是朋友。”
“你说什么?”洛瑞尔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们几乎都不认识彼此。”
“你是说妈妈和薇薇安吗?你胡说什么?我看了那本书,还有照片——她们肯定是朋友。”
“是妈妈一厢情愿,想跟薇薇安做朋友。鲁弗斯医生在日记里说,妈妈想成为薇薇安·詹金斯,她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以为她们俩是难分彼此的好朋友——医生的原话是‘同一种人’,但这一切都是妈妈的想象。”
“可是……我……”
“然后发生了一件事,我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事,但薇薇安的所作所为让妈妈明白,她们根本不是好闺蜜。”
洛瑞尔想起基蒂·巴克尔提到过的那次争吵,薇薇安和桃乐茜之间起了争执,桃乐茜心情一直不好,并因此起了复仇的念头。“究竟怎么回事,格里?”她追问道,“薇薇安究竟做了什么?”
“她——你等等。浑蛋,我没硬币了。”电话那头传来摇晃钱包和听筒的嘈杂声,“电话马上要挂了,洛尔——”
“给我打过来,去换些硬币给我打过来。”
“来不及了,我会再给你打电话的,我要回格林埃克——”
电话那头忽然陷入寂静,格里的声音消失了。
27 1941年5月,伦敦
第一次带薇薇安回家拜访父亲的时候,吉米觉得很尴尬。狭小的房间,把这儿当家在吉米看来已经很糟糕,但落入薇薇安眼中,那可就更糟糕得让人绝望了。真不知道自己把旧毛巾搭在木柜子上,把它改造成餐桌的时候脑子里是怎么想的。不过,薇薇安依旧若无其事,好像用不配套的茶杯喝红茶,还有父亲的床尾上停着一只小鸟这事,没什么不妥一样。在她看来,一切都很好,吉米待客非常周到。
吉米的父亲一直称呼薇薇安为“你的姑娘”,他尖着嗓子问吉米,这对小情侣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吉米至少跟父亲解释了三遍,最后只能冲薇薇安抱歉地耸耸肩,让她把这事当作玩笑。他还能怎么做?这不过是老人的无心之失而已——父亲只见过桃莉一次,那还是战争爆发前,在考文垂的时候。再说,他也没有恶意。薇薇安似乎并不介意,吉米的老父亲也非常高兴。他很久没这么开心了,跟薇薇安聊天非常有趣,他好像一直在等这样一个听众。
父亲和薇薇安聊起自己从前的趣闻轶事,两人都乐得哈哈大笑。一老一少合力想办法教会芬奇新的小把戏,开心地争论如何串鱼饵的问题,吉米知道自己心里满是感激。这些年来,父亲常常糊涂,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方,想着这些问题的时候他的眉头老是拧在一起。上次这样开怀大笑,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有时,吉米会想象和父亲聊天的人是桃儿,是她为父亲端来一杯热茶,用他喜欢的动作搅拌炼乳,是她的故事让老头子惊奇又开心地摇头晃脑……但他无法想象出这幅画面,他为自己下意识地拿薇薇安和桃莉作比较而感到自责。对比没有任何意义,对两个女人都不公平。桃儿要是有时间的话肯定会来看望他父亲的,她不是养尊处优的悠闲淑女,军工厂的工作时间很长,一天下来她早就倦了,为数不多的清闲夜晚自然想跟朋友们约会玩乐。
薇薇安似乎发自内心喜欢这间小屋里的时光,吉米曾唐突地为此表示感谢,好像她卖了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但薇薇安的表情却好像他疯了一般。“谢我什么?”看着她一脸的不解,吉米觉得自己很蠢,于是赶紧讲了一个笑话,跳过这个话题。后来,吉米觉得自己想多了,薇薇安或许就是想来看看父亲,所以才和自己保持联系的吧!不管如何,这是唯一说得过去的理由。
吉米有时候忍不住会想,那天在医院门前,自己邀请薇薇安同行的时候她为什么会同意呢?当然,自己发出邀请的原因很清楚——她病了那么久,吉米推开阁楼大门,惊喜地看见她回来了,一瞬间,整个世界似乎都更加明亮了。她离开的时候吉米赶紧追上去,他推开医院大门,看见薇薇安站在台阶上系围巾。他没奢望薇薇安会答应自己的请求,他只知道,排练的时候自己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他想和她待在一起,这并非是桃莉的要求,而是他喜欢薇薇安,喜欢跟她在一起。
“吉米,你有孩子吗?”他们肩并肩往前走的时候,薇薇安问道。她的步子比平常慢了许多,看来大病一场之后她身子还是有点虚弱。吉米发现,她一整天都郁郁寡欢。虽然她还像往常一样跟孩子们嬉笑打闹,但她眼中的谨慎和保留却让他很不习惯。吉米虽然不知道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但却真心为薇薇安感到难过。
他摇摇头:“没有。”想起自己曾问过她同样的问题,为此让薇薇安很难过,吉米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但这次是薇薇安把话题扯到这方面的,她继续说道:“但你终有一天会有孩子的。”
“是啊。”
“你想要一个还是两个?”
“一两个只是开始,然后会再生六个孩子。”
薇薇安笑了。
“我们家就我一个孩子,”吉米解释道,“总觉得有些孤单。”
“我们家有四个孩子,太吵了。”
吉米也笑起来,他发现自己以前从未笑得这样舒心,连嘴角都满是笑意。“你在医院讲的那个故事,”他们转过街角,吉米想起自己送给薇薇安的那张照片,“你说的高脚木楼,魔法森林,丛林那边的人家,其实都是你自己的家庭,对吗?”
薇薇安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吉米那天特别想给薇薇安讲父亲的故事。或许是薇薇安说起自己家人时的神色勾起了他的思绪吧!也可能是薇薇安那充满魔法和渴望、能让时间消失的故事,让他一时间很想找个人倾诉。不管怎样,他把自己家里的故事全都告诉了她。薇薇安有时也会发问,吉米想起自己第一天看见她和孩子们在一起,她倾听孩子们说话时真挚的神情。薇薇安说,自己想去探望吉米的父亲。吉米以为她只是在客套而已,但下一次排练的时候,薇薇安又提到这件事。“我给老人家带了点东西,”她补充道,“他肯定会喜欢。”
第二周,吉米终于同意带薇薇安去见自己的父亲,她给老人家带了一条不错的墨鱼。“这是给芬奇的小礼物。”薇薇安说,这鱼是她和亨利去拜访出版商的路上,在沙滩上捡到的。
“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吉米。”父亲大声说道,“漂亮得跟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一样,还很和气。你打算等我们去海边的时候举办婚礼吗?”
“我不知道,爸爸。”吉米看了看薇薇安一眼,她正假装专注地看着墙上的照片,“等等再说,好吗?”
“别拖太久了,吉米,你妈妈和我岁数都大了。”
“好的,爸爸,我保证,等我们定下来了第一个就告诉你。”
后来,他送薇薇安去地铁站的时候,他解释说父亲脑子有些糊涂,希望薇薇安不要见怪。
她的表情很惊讶:“吉米,你父亲的话没什么需要道歉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只是——我不想让你觉得尴尬。”
“恰恰相反,我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薇薇安问道:“你以后打算住在海边吗?”
“有这个计划。”计划这个词让吉米心里一紧,他完全是无意识说出这个词的,他心里有些自责。跟薇薇安描述他和桃莉未来的生活场景让他备感尴尬——毕竟,他们的未来和桃莉的阴谋裹挟在一起,而他也参与了其中。
“你会结婚。”
他点点头。
“太棒了,吉米,真为你感到高兴。她长得漂亮吗?我真傻,她一定很美。”
吉米含混地笑了笑,希望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但薇薇安继续追问:“跟我讲讲她吧!”她笑起来。
“你想听哪方面的?”
“我也不知道……就随便说说吧!嗯,比如,你俩是怎么相遇的?”
吉米的思绪回到考文垂的咖啡馆。“我那时候扛着一袋面粉。”
“她就爱上你了?”薇薇安打趣道,“那她肯定很喜欢面粉了。她还喜欢什么?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很有趣,”吉米的喉咙有些发紧,“永远充满活力,充满幻想。”他一点儿都不喜欢这场谈话,但他心里却想起了桃儿,想起了曾经的那个女孩,如今的那个年轻女人,“她在大轰炸中失去了所有的家人。”
“天哪,吉米,”薇薇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真可怜,她肯定要崩溃了。”
她的同情真挚而发自肺腑,吉米有些受不了。他想起桃莉的阴谋,想起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一时间觉得非常耻辱。加上内心对欺骗的厌恶,他忽然想要跟薇薇安坦白一切。可能,他内心深处其实希望这样能够摧毁桃儿的计划。“说实话,你可能认识她。”
“你说什么?”薇薇安看了吉米一眼,神情非常警觉,“怎么可能?”
“她叫桃莉。”吉米屏住呼吸,回想薇薇安和桃莉之间的恩怨情仇,“桃莉·史密森。”
“不认识。”薇薇安显然松了一口气,“我认识的人中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现在,轮到吉米一头雾水了。桃莉说过,她和薇薇安曾经是好朋友。“你们都在妇女志愿服务社工作,她以前也住在坎普顿丛林——就在你家对面,她是格温多林夫人的陪护。”
“天哪!”薇薇安恍然大悟,“天哪,吉米。”她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慌,“那她知道我们俩都在医院做义工的事情吗?”
“不知道。”吉米撒谎道,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薇薇安似乎松了一口气,想故作轻松地笑笑,但脸上很快浮起了新的忧愁。她悔恨地叹了口气,轻轻用手捂着嘴。“吉米,她肯定很恨我。”她看着吉米的眼睛,“我太对不起她了——不知道她跟你说过没有,她帮过我一个大忙,把我丢掉的项链坠子送回来,可我——我太粗鲁了。那天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我心情很糟,所以态度很差。后来,我去找过她,想跟她道歉,解释那天的一切。我敲响坎普顿丛林7号的大门,但没人开门。后来,那家的老太太去世了,所有人都搬了出去。这一切发生得很突然。”薇薇安说话的时候用手指摆弄着脖子上的项链坠子。“你能帮我告诉她,我那天不是故意的吗?”
吉米答应了她的要求。听见薇薇安的解释,他心里莫名觉得很开心。这证明了桃莉所言不虚,但也说明整件事,薇薇安表现出来的冷漠,其实都是一个天大的误会罢了。
吉米和薇薇安沉默着往前走,两个人各有各的心思。最后,还是薇薇安开口说道:“你为什么迟迟不结婚呢,吉米?你们,你和桃莉彼此深爱着对方,不是吗?”
吉米的开心顿时烟消云散,他向老天爷祈祷,希望薇薇安能结束这个话题。“是的。”
“那为什么不现在就结婚?”
他的谎言是老生常谈的调子。“我们想要个完美的婚礼。”
她点点头,思考着,然后问道:“有什么能比和自己深爱的人结婚更加完美呢?”
或许是心头的羞愧感让吉米迫不及待地想要为自己辩护,也可能是他潜意识中,父亲数十年如一日地空等母亲回来的画面刺激了他,吉米苦涩地笑起来。“首先,我得有能力让深爱的人开心。要有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要有一日三餐,冬季能有取暖的钱。对我们这种难得存下几个钱的人来说,这绝不是容易的事情。这或许没有你想象中浪漫,但这就是生活,不是吗?”
薇薇安的脸色变色苍白,吉米知道,自己的话让她很受伤。但他的拧脾气也上来了,尽管他生气的对象是自己,根本不关薇薇安的事,他还是没有开口向她道歉。“你说得对,”薇薇安开口道,“对不起,吉米,是我说错了,是我太不食人间烟火。再说,这根本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被你描述的画面感动了——你说的农舍、海边都太美了。”
吉米没有搭话。薇薇安说话的时候他一直静静地看着她,但她说完,吉米却扭过头。看着她美丽的脸庞时,吉米心中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他们两人——他和薇薇安——在海边奔跑。他想拦下她,在街上捧着她的脸庞,给她一个长久又热烈的吻。天哪,自己究竟怎么了?
吉米点燃一支烟,边走边抽。“你呢?”他喃喃地问道,心中有些愧疚,想弥补些什么,“你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她挥了挥手,“我没想过未来。”
他们走到地铁站,两人仓促道别。吉米既觉得内疚又觉得不舒服,接下来,他还要赶到里昂斯街角餐厅去见桃莉。
“我把你送到肯辛顿吧!”他叫住薇薇安,“让我送你安全到家。”
她回头看了吉米一眼。“有炸弹朝我飞来时你会接住它吗?”
“我会尽力。”
“不用了,”她说道,“谢谢,我还是自己回去吧!”她好像又变成了从前的那个薇薇安,急匆匆走在吉米前面,连个笑容都不肯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