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她一生的秘密(出书版)》作者:[澳]凯特·莫顿/译者:文微【完结】 > 《她一生的秘密》作者:凯特·莫顿.txt

第 19 页

作者:澳-凯特·莫顿/译者:文微 当前章节:15198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13

“是啊。”

“我——抱歉,但我不明白这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弄错了?我的意思是——”她举起照片,上面的两个年轻女人胳膊挽着胳膊,冲镜头微笑着,“这个怎么解释?”

格里接过照片。“我的解释是——这两位女士都很年轻漂亮,现在的摄影技术比那时候进步多了,黑白照片看上去比彩色——”

“格里,我是认真的。”洛瑞尔警告他。

他把照片还给洛瑞尔:“我的意思是,从这张照片中能够看出来,以前——七十年前——我们的母亲和另一个女人挽着胳膊,朝镜头微笑。”

枯燥的科学逻辑。洛瑞尔的脸抽搐着:“那这个呢?”她拿起那本旧旧的《彼得·潘》,翻到扉页:“上面写了东西,”她用手指着,“你看。”

格里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接过书。他念出那句话,“送给桃乐茜,真正的朋友是黑暗里的一束光。薇薇安。”

洛瑞尔知道,自己在推理方面比不上格里,但她心里还是浮起一股小小的胜利感。“这总解释不通了吧?”

格里从大拇指的指肚抚摸着下巴,盯着书页,皱起眉头。“嗯,这的确有点麻烦。”他把书拿得更近一些,然后凑到窗户前。洛瑞尔看见,弟弟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怎么了?”她追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你当然不会发现,你这种人在细节上向来马虎。”

“说重点,格里。”

他把书还给洛瑞尔:“你仔细看看,我觉得这句赠语和上面的名字是用不同的笔写的。”

洛瑞尔走到窗户边,让阳光直接洒在古老的书页上。她扶了扶眼镜,仔细看着上面的题词。

她感觉自己快变成侦探了,真不明白之前怎么没发现。那句关于友谊的题词是用一支笔写的,上面的“送给桃乐茜”虽然也是用黑墨水写的,但显然出自另一支笔,字迹更加纤细。可能薇薇安写完“送给桃乐茜”之后,钢笔没墨水了,所以就换了另一支笔。不过,这种可能性太低了。

洛瑞尔有些沮丧,觉得自己的理由太过牵强。她继续端详,发现两种字体的风格也有轻微的不同。她的声音低沉而飞快,“你的意思是——是妈妈把自己的名字添在前面的?这样,这本书看上去就像是薇薇安送给她的礼物。”

“我没有任何意思,我只是说,上面的字迹出自两支不同的笔。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大——鲁弗斯医生留下的证据也证明了这一点。”

洛瑞尔合上书:“鲁弗斯医生——格里,告诉我你发现什么了?”她挥了挥手,“妈妈的强迫症,他究竟怎么说的?”

“首先,她并不是强迫症,只是普通的执念而已。”

“有什么区别吗?”

“怎么说呢?强迫症是一个临床概念,执念只是人的性格特征而已。鲁弗斯医生觉得,母亲的执念比较重——我一会儿跟你详细解释——但她从未正式成为他的病人。母亲还是个小孩的时候鲁弗斯医生就认识她了,他的女儿和妈妈一起在考文垂长大,两人是朋友。从我搜集到的资料来看,医生很喜欢妈妈,他对她的生活很感兴趣。”

洛瑞尔看了看手中的照片,那时候的妈妈年轻又美貌:“谁会不喜欢她呢?”

“他们定期会在一起吃午餐,而且——”

“——而且他刚好记下了母亲和他的谈话?他是母亲的朋友?”

“是的,这正好方便了我们。”

洛瑞尔不得不认输。

格里合上笔记本,看着上面冒出来的便利贴。“根据莱昂纳尔·鲁弗斯医生的记载,母亲一直是个外向开朗的姑娘,人很风趣,充满想象——这刚好符合我们对母亲的印象。她出身生平凡,却渴望浮华的生活。鲁弗斯医生是在研究自恋症的时候对母亲产生兴趣的。”

“自恋症?”

“对,尤其是以想象作为自己的防御机制。他发现,青少年时期妈妈的言行刚好符合自恋症的特征。表面上看来,她只是非常自恋而已,她需要别人的仰慕,觉得自己独一无二,希望有朝一日能取得成功,得到万众瞩目——”

“谁小时候不是这样?”

“准确地说,自恋症有一个度。有些特征非常常见,也是正常的——有些人利用自身这一特点,成为社会上广受欢迎的人。”

“比如说……?”

“呃——这不好说,比如演员……”他露出一个皱巴巴的笑容,“我是认真的,自恋并不是卡拉瓦乔说的那样,整天对着镜子显摆。”

“如果这样就算自恋的话,黛芙妮早就不可救药了。”

“但有自恋倾向的人容易受到不切实际的念头和幻想的影响。”

“比如想象自己仰慕的人和自己之间有深厚的友情?”

“就是这样。多数时候,这种想象都没有害处,而且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淡去,他们幻想的对象对此一无所知。但有时候,如果病人不得不面对现实,发现那只是自己的想象,而不是真实的存在——打个比方,就像镜子被打碎了一样——他们会觉得非常受伤。”

“然后就会伺机报复?”

“对,虽然在他们看来,这是正义的审判而绝非复仇。”

洛瑞尔点燃一支烟。

“鲁弗斯医生的笔记没有说清楚细节,但1940年初,妈妈大概十九岁左右的时候,她有两个主要的幻想,第一个关于她的雇主。她坚信,那位年迈的贵妇人把她视为亲生女儿,要把那栋价值不菲的祖屋赠送给她。”

“但老人并没有,对吧?”

格里点点头,耐心听洛瑞尔说完。“肯定没有,你继续说吧……”

“第二次是她想象自己和薇薇安是好朋友。她们只是点头之交,根本没有妈妈幻想中那样亲密无间。”

“后来,母亲的幻想被打破了?”

格里点点头。“我没找到具体的细节,但鲁弗斯医生的笔记中说,妈妈受到薇薇安·詹金斯的羞辱,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但据我的推测,应该是薇薇安公开否认自己认识妈妈。她觉得非常伤心,非常尴尬,同时也很愤怒。医生说,一个月之后,他得知桃乐茜想出了一个计划,要让一切‘回归正轨’。”

“是妈妈告诉他的吗?”

“应该不是……”格里翻看着便利贴,“他没说自己究竟怎么知道的,但我从他字里行间中看出来,这消息应该不是妈妈告诉他的。”

洛瑞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陷入思考当中,“回归正轨”这句话让她想起跟基蒂·巴克尔的那次见面。巴克尔回忆说,那天晚上,她和妈妈一起出去跳舞,桃莉疯狂的举止,她一直念叨的“计划”,和她一起的朋友——那个跟她在考文垂一起长大的女孩。洛瑞尔抽着烟,陷入了沉思。那人应该就是鲁弗斯医生的女儿,肯定是她把听见的一切告诉了她的父亲。

洛瑞尔替母亲感到难过——一个朋友说自己根本不认识她,另一个朋友也出卖了她。她想起自己年少时绵绵不断的白日梦和奇幻想象,成为演员之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把这些梦想灌输在艺术表演当中,但桃乐茜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然后发生什么了,格里?”她问道,“妈妈摆脱了那些幻想,继续生活?”“摆脱”这个词让洛瑞尔想起妈妈以前给她讲的鳄鱼的故事,鳄鱼的蜕变其实指的就是她自己的变化,对吗?她从基蒂·巴克尔在伦敦认识的那个年轻姑娘桃莉,变成了格林埃克斯农场的桃乐茜·尼克森。

“是的。”

“真的吗?”

他耸耸肩:“当然是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妈妈就是证人。”

洛瑞尔不置可否地摇摇头。“科学家一向迷信所谓的证据。”

“当然了,证据之所以被称为证据就是这个原因。”

“可是,格里,怎么才能……”洛瑞尔想知道的不止这些,“她是怎么摆脱这些……毛病的?”

“参考莱昂纳尔·鲁弗斯医生的理论来说,虽然有的人会发展成全面的人格障碍,但也有许多人长大成年之后,会慢慢摆脱青少年时期的自恋特征。妈妈就属于这种情况。医生说,造成改变的主要是重大的不幸事件——比如说震惊、失去或者悲痛。自恋型人格的个人生活,会治愈他们。”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重新回到现实当中?目光转向外面的世界而不是他们自己的想象?”

“对,是这个意思。”

这和他们那天晚上在剑桥大学的设想不谋而合——母亲卷入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她因此实现了人生的蜕变。

格里说:“我觉得,这个过程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我们逐渐成长,根据生活的境况而发生改变。”

洛瑞尔点点头,闷不作声地抽完手里的香烟。格里把笔记本收拾好。目前看来,他们已经走入了绝境当中,但洛瑞尔忽然想起一件事。“鲁弗斯医生说,幻想其实是一种防御机制,那妈妈究竟是在防御什么,格里?”

“许多事。但鲁弗斯医生认为,那些在家里格格不入的孩子——那些和父母不亲近,觉得自己非常独特非常不一般的孩子——他们很容易陷入自恋情绪当中,以此自我保护。”

洛瑞尔想起来,母亲从来不愿细说自己在考文垂的过往,不愿提及自己的家人。她一直以为,母亲这样是因为不愿提及失去家人的悲伤。现在,她不禁怀疑,母亲的沉默是不是因为别的事情。“我年轻的时候惹了很多麻烦。”洛瑞尔犯错的时候母亲以前经常对她说这句话。“我总觉得自己和爸妈不一样——他们不清楚我该成为什么样的人。”难道年轻时的桃乐茜·史密森在家的时候一直不开心?她觉得自己跟家人不一样,孤独让她产生了巨大的幻想,她用这种近乎绝望的方式填满内心的空虚?如果某天,她的幻想世界轰然坍塌,不得不面对现实,最后终于获得人生的第二次机会,甩掉过往重新开始。这次,她有机会成为自己一直想成为的那种人,拥有一个对她充满崇拜的家庭?

多年以后,亨利·詹金斯沿着车道走到家门前的时候,她肯定非常震惊。她觉得他是扼杀自己美梦的元凶,他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也随之而来,与现在的生活来一场噩梦般的相遇。或许,正是震惊促使她举起匕首。她既震惊,又害怕会失去现在这个由她一手创立的家庭,她爱这个家。这个说法,虽然没能让洛瑞尔为当年自己目睹的事安心,但的确有助于查清当年的事。

但那个改变了母亲一生的悲剧究竟是什么?洛瑞尔敢用性命打赌,这件事肯定和薇薇安还有妈妈的计划有关。但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才能找出更多的真相?她还能去哪儿查探?

洛瑞尔想起阁楼上落了锁的储物箱,那本戏剧和照片就是在里面找到的。除了那件破旧的白色皮草大衣之外,剩下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个木刻的庞齐雕像,还有那张致谢卡。皮草大衣也是故事的一部分——妈妈离开伦敦的时候肯定是靠1941年的那张车票。但雕像究竟是什么含义就不得而知了……她想起装着致谢卡的信封,上面贴着女王加冕的纪念邮票。不知为何,这张卡片总让洛瑞尔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这时忽然想再看看那张卡片,不知能否找出更多的线索。

* * *

晚上,白天的热气慢慢散去,夜幕低垂。妹妹们都在翻看相册,洛瑞尔悄悄爬上阁楼。她从母亲床边的抽屉里取来钥匙,心里没有任何愧疚不安——这或许是因为她知道,箱子里的东西可能会拔掉她心中由来已久的一根刺吧!此刻,她的道德罗盘早已失灵。她干脆利落地打开箱子,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匆匆走下阁楼,没有丝毫犹豫。

洛瑞尔把钥匙放回原处的时候,桃乐茜还在沉睡当中。被子盖得高高的,她的头靠在枕头上,脸上毫无血色。护士一个小时前刚来过。洛瑞尔帮妈妈擦洗身子,她用毛巾擦拭妈妈的胳膊时,心中不禁想起,就是这两条胳膊把自己抚养长大的。她握着母亲苍老的手,想起小时候手掌蜷在母亲掌心里的安全感。此刻,就连这时节反常的燥热和顺着烟囱涌进来的热气,都让洛瑞尔不可抑制地觉得伤感。她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你的母亲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你当然会觉得伤感。洛瑞尔不喜欢这个声音,她甩甩头,把它轰走。

洛丝从门缝中探头进来,轻声说道:“黛芙妮刚才打电话来,她乘坐的飞机明天中午到希斯罗机场。”

洛瑞尔点点头。太好了,护士离开的时候说,是时候把所有的家人都叫回来了。洛瑞尔很喜欢她柔柔的嗓音。“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漫长的旅程快要结束了。”母亲的一生的确漫长——在洛瑞尔出生之前,桃乐茜过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洛瑞尔到现在才有机会一瞥其状。

“需要什么东西吗?”洛丝歪着头问道,银色的鬈发洒落在一边肩膀上,“想喝茶吗?”

洛瑞尔说道:“不用了,谢谢。”洛丝转身离开。楼下的厨房里传来一阵响动,有水壶的嗡嗡声,有茶杯摆在凳子上的声音,还有刀叉在抽屉里碰撞发出的叮当声。这是属于家的吵闹声,让人觉得欣慰。洛瑞尔真高兴,母亲能从医院搬回家,再次听见这温馨的喧哗。她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用手背轻抚桃乐茜的脸颊。

看着母亲的胸膛轻轻地一起一伏,洛瑞尔心里觉得宽慰了许多。她不知道梦中的母亲能不能听见周围发生的事情。她是不是在想,我的孩子们都回来了,他们长大成人,幸福快乐,身边有爱人陪伴。洛瑞尔猜不到母亲的想法。近来,母亲睡得安宁了许多。自那天晚上之后,她再也没有被噩梦惊扰。尽管她清醒的时间很少,但有时候莫名其妙就醒过来了。她似乎已经摆脱了内心的不安——洛瑞尔觉得,应该是内疚——过去几个星期当中,内疚让母亲寝不安枕,此刻,她已经离开了被悔恨掌握的世界。

洛瑞尔替母亲感到高兴。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向来慈爱善良(也可能是悔恨)的母亲临终之时不能被悔恨的情绪吞没,她不忍心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其实,洛瑞尔还想知道更多事情,她想在妈妈去世前跟她谈一谈。谈谈1961年夏季那天发生的事情,改变她一生的那场悲剧。到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直接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是唯一的办法。等你长大了再问我吧!小时候,洛瑞尔追问母亲是怎么从鳄鱼变成人的时候,母亲这样回答。洛瑞尔内心其实是想以这样的方式安慰母亲,从心底原谅她——她一直渴望被安慰被原谅,不是吗?

“妈,跟我讲讲你的朋友吧!”洛瑞尔对昏暗寂静的房间说道。

桃乐茜的身子微微颤抖,洛瑞尔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跟我讲讲薇薇安。”

她并没有期待母亲会醒过来回答她的问题,护士离开的时候给她打了吗啡止痛,房间里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回荡。洛瑞尔靠在椅背上,从信封里取出那张旧卡片。

上面还是那句“谢谢你”。一字不多,一字不少。洛瑞尔没法推测出寄信人的身份,没法解开心中的谜团。

洛瑞尔翻来覆去地看着卡片,不知道是不是缺乏其他的线索,自己才如此重视这张卡片。她把卡片放回信封里,这时,上面的邮票忽然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心里又涌起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之前,她一直没想到邮票上会藏着线索。

洛瑞尔把信封拿近一些,看着女王年轻时的脸庞,身上的长袍……真难相信,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十年。她心事重重地摇晃着信封,或许,她对卡片的重视并不是因为它和母亲身上的谜团有关系,而是因为女王即位那年,洛瑞尔还是个八岁的孩子,这件盛事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她还记得那时候,爸爸妈妈从别人那儿借了一台电视机,和孩子们一起观看这场盛事,大家聚在一起——

“洛瑞尔?”母亲苍老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青烟。

洛瑞尔把卡片放到一边,手肘靠在床垫上,握住母亲的手。“我在这里,妈。”

桃乐茜脸上露出虚弱的笑容,她眼神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大女儿。“你在这里,”她重复道,“我好像听见……听见你说……”

等你长大了再问我吧!洛瑞尔觉得自己面前是一处深渊。她一直相信人生会面临一些至关重要的抉择关口,这时候显然就是这样。“我想跟你谈谈你的一位朋友,妈,”她说道,“战争时候,你在伦敦的朋友。”

“吉米。”母亲飞快地说出这个名字,脸上出现惊慌和失落的表情,“他……我没有……”

母亲脸上满是痛楚,洛瑞尔赶紧安慰她:“不是吉米,妈,是薇薇安——”

桃乐茜一言不发,洛瑞尔看见她的下巴在颤抖。

“求你了,妈妈。”

桃乐茜或许发现了大女儿声音中的绝望感,她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被岁月尘封的悲痛,她的眼皮颤抖着。“薇薇安……她很脆弱,她是个受害者。”

洛瑞尔觉得自己后颈上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薇薇安是受害者,是桃乐茜计划的受害者——母亲这话听上去像是在忏悔。“薇薇安怎么了,妈妈?”

“亨利是个禽兽……”

“你是说亨利·詹金斯吗?”

“他太残忍了……他打她……”桃乐茜苍老的手握住洛瑞尔的手,粗糙的手指不停地颤抖。

洛瑞尔心中明白过来,脸颊变得滚烫。她想起自己读完凯蒂·埃利斯日记后的疑问,薇薇安并不是体弱,也不是不能生育——她嫁给了一个暴力成瘾的男人,一个文质彬彬的野蛮人,关上门虐待自己的妻子,打开门对外界又是满脸微笑。他把薇薇安打得几天起不了床,自己则守在一旁监视……

“这是个秘密,没有人知道……”

母亲这话并不确切,至少,凯蒂·埃利斯知道事情的真相。她曾婉转地提到薇薇安的身体状况,她非常担心薇薇安与吉米之间的友情,她还写信告诉吉米,他必须离开薇薇安的原因。凯蒂不希望薇薇安有任何引起丈夫怒火的举动,这就是她建议自己的年轻朋友离开托马林医生的医院背后的原因吗?亨利得知自己的妻子爱上了别的男人,肯定嫉妒得发疯吧?

“亨利……我当时很害怕……”

桃乐茜脸色苍白。凯蒂和薇薇安是无话不谈的挚友,所以才知道这桩美满婚姻背后的肮脏秘密。但妈妈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她也是亨利暴力的受害者?所以她和吉米的计划才出了岔子?

洛瑞尔心里忽然跳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是亨利杀死了吉米。他察觉了吉米和薇薇安之间的友谊,所以杀死他,所以妈妈最后没能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这个念头的出现就像推翻了多米诺骨牌——所以母亲知道亨利是个暴力成性的人,所以她才感到害怕。

“所以,”洛瑞尔赶紧问道,“你杀了亨利给吉米报仇。”

母亲的声音低得像飞蛾飞进窗户,奔向灯光时翅膀的震颤一样,但洛瑞尔还是听见了“是的”。

这个字落在洛瑞尔耳中仿若天籁,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解答了困扰她一生的疑团。

“他出现在格林埃克斯的时候你很害怕,你怕他伤害你,因为你的计划出了岔子,薇薇安也死了。”

“是的。”

“你害怕他会伤害格里。”

“他说……”母亲睁开眼,紧紧抓住洛瑞尔的手,“他说要毁掉所有我爱的东西……”

“天哪,妈妈。”

“就像……就像我对他做的那样。”

母亲筋疲力尽地松开手,洛瑞尔的泪水几乎快要落下来,突如其来的解脱让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经过几个星期的探寻,几十年的怀疑纠结,一切终于明朗。她看见的那一幕,那个戴着黑帽子的男人走在车道上时她心里的恐惧,还有之后困扰她的谜团,一切都有了答案。

1961年,亨利·詹金斯来到格林埃克斯农场,他是个殴打自己妻子的暴徒,他杀死桃乐茜的爱人,之后还花了二十年时间寻找桃乐茜的踪迹。找到她之后,他威胁要毁掉她深爱的家。

“洛瑞尔……”

“我在呢,妈妈。”

桃乐茜什么也没有说,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探寻心里早已蒙尘的角落,想抓住那些永远也抓不住的东西。

“没事了,妈妈。”洛瑞尔抚摸着母亲的额头,“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一切都好了。”

洛瑞尔替母亲盖好被子,然后站起身来,端详母亲安详的脸。一直以来,她都渴望知道,她幸福的家庭,她整个童年,还有父亲母亲相互凝视时充满爱意的目光都不是假象。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她的胸膛因炽烈的爱意、惊惧,还有姗姗来迟的解脱而感到疼痛。“我爱你,妈妈。”她凑近桃乐茜耳边,轻声说道,她觉得自己的寻找终于结束了,“我原谅你了。”

厨房里传来艾莉丝越发开心的声音,洛瑞尔心里也痒痒起来,想加入弟弟和妹妹们。她轻轻替母亲盖好被子,在她的额头上印上一个吻。

那张致谢卡静静躺在她身后的椅子上,洛瑞尔拿起来,想把它放到自己的卧室里。她的心早已飞到楼下,品尝热茶去了。所以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信封上小小的黑色邮戳。

但她的确注意到了。她本来已经要抬腿离开妈妈的房间,却还是停下来。她凑到明亮的灯光下,戴上眼镜,把信封拿得更近些。然后,她脸上慢慢绽开一个讶异的微笑。

之前,她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邮票上面,差点忽略了其中真正的线索。那个邮戳历经了几十年的岁月沧桑,难以辨认,但上面的时期依旧清楚:1953年6月3日。邮寄地址是伦敦肯辛顿。

洛瑞尔看了一眼熟睡的母亲。战争期间,母亲就住在肯辛顿坎普顿丛林的一栋大宅里。但谁会在十年之后给她寄来一张致谢卡呢?这其中究竟有何缘由?

30 1941年5月23日,伦敦

薇薇安焦灼的目光在手表和咖啡馆大门之间来回打量,最终转向外面的街道。吉米约她两点钟见面,但现在马上两点半了,还是不见他的踪影。可能是工作上有事耽搁了,也可能是他父亲那儿有什么事,但薇薇安觉得这两种可能性都很低。吉米的消息来得很急——他说自己必须见她——而且,他传递消息的方式也非常神秘。薇薇安觉得他不会迟到的。她咬着下唇,又低头看了看手表。她的目光移向桌上那杯满满的茶水,那还是十五分钟前倒上的,碟子的边缘有细小的缺口,勺子里的茶叶已经干了。她扫了一眼窗外的街道,虽然没有认识的人,但她还是压低了帽檐,遮住自己的脸。

吉米的消息让她吃了一惊,这种感觉既奇妙,又让她的心害怕得怦怦直跳。给吉米支票的时候,薇薇安真的以为,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这不是欲擒故纵的小把戏,就算薇薇安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她也重视吉米的安危。对吉米和桃乐茜计划勒索她这件事,她的关注点完全集中在另一个方面。听完鲁弗斯医生的故事,她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会引发严重的后果——他们三个人都可能面临灾难——亨利要是知道自己和吉米之间的友情,自己在托马林医生的医院里的工作,那就大事不妙了。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远远地离开,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也是最完美的结局。桃莉可以得到梦寐以求的金钱,但对吉米这样的血性男儿来说,这无疑是一种侮辱。他是个爱惜羽毛的好男人,所以这个办法绝对能让他离开,永远和自己保持距离,如此他才能平平安安。她任由吉米和自己的关系逐渐升温,现在看来的确太鲁莽了,她早该意识到这一点。薇薇安把整件事都归罪于自己。

其实,送支票给吉米也让薇薇安得到了她在这世界上最想要的东西。即便此刻只是想起,她脸上都忍不住泛起笑意。她对吉米的爱是无私的,这不是因为她本性善良,而是因为她不得不如此。亨利不会允许他们之间有任何瓜葛,所以她给吉米的爱就是让他拥有最好的生活,即便薇薇安自己并非这生活的一部分。吉米和桃莉现在自由了,他们可以做吉米梦想中的一切——离开伦敦,结婚,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亨利向来看重金钱,她把钱这样漫不经心地花出去是对他的重大打击,也是她唯一的反抗方式。他肯定会发现这笔不明不白的支出。虽然外婆留下来的遗产只属于薇薇安一个人,但她对金钱和它能买到的东西并没有多大兴趣。不论亨利要多少钱,她都会大笔一挥,签上自己的名字,但她自己想要的东西却很少很少。亨利是个很固执的人,他想知道薇薇安每一笔支出的数目和去处。这次,她会为送给吉米的支票付出惨痛的代价,就像上次给托马林医生的医院捐款之后一样。但这一切都值得。是的,想到亨利为之发狂的金钱被用在了别处她就觉得很开心。

但这并不意味着与吉米告别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事实上,这是薇薇安经历过的最痛楚的事。现在,马上就要见到他,想象他走进这扇门,黑色的发丝散落眼前,嘴角带着神秘的微笑,薇薇安心里充满了愉悦。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没办法忍受与吉米离别的痛楚。

咖啡馆的女招待来到桌边,问她要不要来点儿吃的。薇薇安抬起头,告诉她不用了。她忽然想起来,吉米可能已经来过又走了,他们俩有可能擦肩而过。这几天,亨利一直神经兮兮的,想要从家里出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薇薇安询问女招待的时候,她却摇了摇头,“我知道你说的那个小伙子,他背着相机,很英俊。”薇薇安点点头。“但他好几天都没来了,对不起。”

女招待转身离开,薇薇安转过头,望向窗外,来来回回地用目光在街上寻找,看其中有没有吉米或监视自己行踪的人。刚接到鲁弗斯医生电话的时候,她的确非常震惊,但设身处地地站在吉米的角度想过之后,薇薇安居然能够理解他和桃莉的所作所为——桃莉以为自己遭到朋友的背叛,伤心自然难免。她想复仇,想以新面目开始新的生活,这一切都无可厚非。薇薇安知道,有些人会觉得这样的阴谋难以接受,但她不会。她觉得这没什么奇怪的——只要最后侥幸逃脱,他们是愿意冒这样的险的。桃莉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孤身一人漂泊在伦敦,她更做得出这样的事情。

鲁弗斯医生的故事之所以像一把利刃一样刺痛她,是因为吉米在这场阴谋中扮演的角色。薇薇安不愿意相信,他们在一起的所有时光都是虚情假意。她知道不是。不管那天吉米在街头撞见她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们之间的感觉是真实的。她把这份感情珍藏于心,她的内心从不会欺骗她。在食堂见面的那天晚上,她看见妮拉的照片并为之赞叹的时候,吉米抬起头来,他们的目光遇到一起。从那时候起,薇薇安就明白了。她还知道,吉米也有同样的感觉,因为他的目光并没有躲闪。桃莉想要的就是一张支票,她给吉米的那张上面的数额比她想要的多得多,但吉米并没有转身就走,他不让薇薇安离开。

吉米约她见面的消息是托一个薇薇安并不认识的女人送来的。那女人个头小小的,手里拿个罐头盒子,希望人们给士兵医院基金会捐款。她敲开坎普顿丛林25号的大门时,薇薇安正要掏出钱包。女人摇摇头,小声说道,吉米想见她,周五下午两点钟在火车站的咖啡馆见。说完,女人转身离开。薇薇安心里有微茫的希望在闪烁摇曳,她不知道如何扑灭这希望之火。

但现在已经快三点了,薇薇安看了看手表,吉米还是没有出现。过去半个小时,薇薇安一直望眼欲穿。

亨利一个小时之后就会回家,她必须在他回来之前做好一切。薇薇安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此刻,她内心的失望比上次和吉米分开时加深了一百倍。但她不能再等了,她一直躲在安全的壁垒后面。薇薇安结了账,最后看了这家咖啡馆一眼,然后压低帽檐,匆匆赶回坎普顿丛林。

* * *

“你出去散步了,是吗?”

薇薇安僵直身体站在门厅当中。她回头一看,通向客厅的门开着。亨利坐在扶手椅上,跷着二郎腿,黑色的皮鞋闪闪发光,面前堆着厚厚一沓工作文件。

“我……”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亨利提前回来了。薇薇安应该在他回家的时候等在门边,给他递上一杯威士忌,问他今天过得如何。“天气很好,我忍不住想出去走走。”

“去公园了吗?”

“是的。”她笑了笑,努力安抚内心怦怦直跳的小兔,“郁金香都开了。”

“是吗?”

“嗯。”

他拿起一份文件,遮住自己的脸。薇薇安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在门厅站了一会儿,想确定亨利没有起疑。她小心翼翼地取下帽子,慢慢放在搁架上,然后取下围巾,放慢步子离开。

“出门有没有遇到朋友?”薇薇安刚踏上第一级楼梯,亨利就开口问道。

薇薇安动作迟缓地转过身,亨利随意地靠在客厅的门框上,用手摸着自己的胡须。他喝酒了,他随意轻松的举止让薇薇安的心坠入了恐惧的深渊。她知道,别的女人可能会觉得亨利非常有魅力,他阴郁的表情和嘴角的冷笑,还有毫不遮掩的目光都让女人心醉。但薇薇安并不这样认为。从他们相遇的那天晚上开始,她就不喜欢亨利。那天晚上,她以为诺德斯特姆中学的湖边只有自己一人,抬头却看见他倚在池塘边的屋墙上,一边抽烟一边紧盯着自己。他的目光充满贪婪和色欲,但还有其他内容。薇薇安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此刻,她又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那种让她不寒而栗的东西。

“你怎么会这么问,亨利?没有。”她假装轻松地回答道,“当然没有,你知道的,食堂的工作很忙,我哪儿有时间见朋友。”

房子里很安静,楼下没有厨师揉面团准备晚餐要吃的酥油点心,也没有女佣拽着吸尘器满屋走的声音。薇薇安很想念萨拉。那天下午,薇薇安撞见她和亨利在房间里亲热的时候,那个可怜的女孩放声大哭,既尴尬又觉得羞辱。薇薇安的突然出现搅了亨利的好事,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伤害,因此勃然大怒。他把柔顺的萨拉扫地出门,却把突然出现的薇薇安留在家里,以此作为对这两个女人的惩罚。

所以,这栋大房子里如今只有她和亨利两个人。亨利·詹金斯还有薇薇安·詹金斯,他们是一对夫妇。舅舅在他烟雾缭绕的书房里跟亨利谈过一番之后,对薇薇安说,亨利是他最聪明的学生之一。他是个杰出的绅士,他对薇薇安感兴趣是薇薇安的福气。

“我想上楼躺一会儿。”短暂又漫长的停顿之后,薇薇安开口说道。

“亲爱的,你累了吗?”

“是的。”薇薇安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还不是空袭搞的,我想,整座伦敦城都累了吧!”

“你说得对。”他皮笑肉不笑地走到薇薇安身边,“我觉得可能是这样的吧!”

* * *

亨利最开始的一拳砸向了薇薇安的左耳,她耳边立马传来一阵嗡鸣,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脸撞在门厅的墙上,随后整个人都摔在了地板上。亨利骑在她身上,拽着她的衣裙使劲摇晃。他殴打薇薇安的时候,英俊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扭曲。他大声吼骂着,口水喷溅出来,洒在薇薇安的脸上、脖子上。亨利一遍又一遍地说道,薇薇安是他的,永远都是,他绝不会让别的男人染指她,他宁愿让她死也不会让她离开自己。他眼里闪着凶恶的光。

薇薇安闭上眼,她知道,这样会让亨利更加疯狂。果不其然,他更用力地晃着她的身体,掐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使劲叫嚷。

薇薇安在心里寻找那条小溪,寻找溪水里的闪光……

面对亨利的暴行,她即便已经握紧拳头,也从未还手。很久以前就被她收藏起来的那个薇薇安·隆美尔在亨利的殴打中得到解脱。舅舅或许在他的书房里和亨利达成了一笔交易,但薇薇安如此逆来顺受,却有着自己的原因。凯蒂一直劝她改变心意,但她一直冥顽不灵。这是她该受的惩罚,她知道,自己罪有应得。若不是管不住自己的拳头跟人打架,她也不会被爸爸惩罚,不会被独自留在家里。家人也不会在参加完野餐之后匆匆往回赶,也就不会出事。

此刻,她心如止水。她顺着秘密隧道往水下越潜越深,而她结实有力的胳膊和腿穿过无尽的水,带她回家……

薇薇安不在乎被惩罚,她只想知道,惩罚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亨利什么时候才不会折磨自己。薇薇安相信,终有一天,这一切都会结束。她屏住呼吸,等待着,期盼着,那终将到来的解脱。每次昏死过去,又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坎普顿丛林的豪宅里,薇薇安心里的绝望就更深一分。

溪水变得温暖,她就要到家了。远方是一缕细碎的闪光,薇薇安朝着光亮游过去……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亨利会杀了自己吗?她知道,亨利有这个本事。他或许会让自己的死看上去像一个意外——不幸坠楼,或者在空袭中遇难。人们会摇头惋惜,说她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亨利会被人们当作坚贞的典范,扮演悲痛欲绝的丈夫。他可能会写一本书,编造一个他想象中的薇薇安,就像那本《不情愿的缪斯》一样,把她写成一个驯服得令人厌恶的女人,崇拜自己的作家丈夫,整天就想着漂亮衣服和派对。薇薇安差点没认出来,书中这个肤浅美貌的女人竟然就是自己。

那些光变得更加明亮,距离越来越近,薇薇安看得真真切切。她望向光的背后,想追寻光亮后面的东西……

房间颠倒着出现在她眼中,亨利终于结束了自己的暴行。他抱起薇薇安,薇薇安觉得自己的身子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往下一沉,手脚都被亨利搂着。她应该自己站起来,捡起石头砖块等沉甸甸的东西,放进衣兜里,然后一步一步,走进蛇形湖,去找那些闪烁的光芒。

亨利疯狂地吻着她的脸,他呼吸急促,薇薇安闻见了头油、酒精,还有汗水的味道。“没事了,”他念叨着,“我爱你,你知道我很爱你,但你太让我生气了——你不应该让我生气。”

细碎的光亮,如此密集,皮蓬就站在光那边。他转身看着薇薇安——他竟然能看见薇薇安,这还是第一次……

亨利抱着薇薇安走上楼梯,像一个恐怖的新郎抱着自己的新娘。他轻轻把薇薇安放在床上,薇薇安觉得自己不用他帮忙。此刻,她心里变得十分明朗——她,薇薇安,是她最后能从亨利身边带走的东西。他替她脱掉鞋子,整理好头发,让发丝均匀地垂在两边肩膀上。“你的脸,”他悲伤地说道,“你的脸真美。”他抬起薇薇安的手背印上一个吻,然后又温柔地放下。“好好休息吧!”他说道,“醒来的时候就好了。”他把嘴唇凑到她耳边。“不用担心吉米·梅特卡夫,我已经把他处理好了——他死了,静静地躺在泰晤士河下面等着变成一堆烂肉,他不会再来打搅我们了。”他沉重的脚步声离开房间,房门关上,锁孔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皮蓬举起手,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在召唤她,薇薇安朝他游过去……

* * *

一个小时之后,薇薇安在坎普顿丛林25号的卧室里醒过来。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户,洒在她脸上,薇薇安赶紧把眼睛闭上。太阳穴、眼窝,还有后颈都突突地疼。整个身体就像熟透的李子,从高处掉在了地面上。她像块木头一样直挺挺地躺着,努力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何如此疼痛。

刚才发生的事情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出现在眼前,亨利的暴行和她想象中得到的救赎混杂在一起涌上心头。后者更让她难过——那笼罩在阴暗当中的幸福,永恒的渴望,比单纯的回忆更加狂热有力。

薇薇安试着活动身体各个关节,看自己伤得如何。她微微蹙起眉头。每次挨打后都是这样,亨利希望自己回家的时候薇薇安“好好的”,他不喜欢薇薇安花太长的时间恢复。腿似乎没有受伤,太好了,跛着腿总让人觉得难堪。胳膊上虽然有瘀青,但好在没有骨折。下巴一直很痛,耳边依旧萦绕着嗡嗡声,一边脸颊跟被火烧了似的刺痛难忍。看来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亨利一般不会打她的脸,他很小心,只狠狠揍衣领以下的部位。她是他的荣光,只有她才能彰显他的特别。他不喜欢看见她身上的伤痕,这会让他想起薇薇安把他惹怒的事情,想起她有多让人失望。他喜欢她把伤痕遮掩在衣服下面,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这样才能提醒她自己有多爱她——如果他不在乎一个人,绝不会动手打她。

薇薇安把亨利从脑海里撵出去,似乎有别的东西想要浮现出来,一件重要的事情。她听见它像蚊子一样在夜的死寂里孤独嗡鸣,它愈来愈近,但薇薇安却抓不住它。她躺在床上,身子绷得笔直,倾听那嗡嗡的声音。那声音终于变得清晰,薇薇安差点喘不过气来,身体上的苦痛瞬间变得不值一提。不用担心吉米·梅特卡夫,我已经把他处理好了——他死了,静静地躺在泰晤士河下面等着变成一堆烂肉,他不会再来打搅我们了。

薇薇安难过得无法呼吸。吉米今天没有按时赴约,她等他,他却一直没有出现。吉米不会让她等的,要是能脱身他一定会想办法赶来。

亨利知道他的名字,他还杀了吉米。以前,要是有人胆敢染指亨利喜欢或想要的东西,他们也会有同样的下场。亨利从来不用亲自动手,薇薇安是唯一知道他残忍面目的人。他手底下养着许多打手,可怜的吉米还是没能逃脱他的魔爪。

屋里缓缓飘起一个声音,那是动物痛楚时发出的哀鸣,薇薇安发现,这是自己的哭声。她侧身躺在床上,蜷成一团,双手抱着头,想缓解心中的痛楚。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法好起来了。

* * *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太阳的温度已经不再炽热,房间里被薄暮时分的忧郁笼罩。薇薇安的眼睛很疼,即便是在睡梦中她也一直在哭泣,但此刻却哭不出声了。她心里空荡荡的,孤独而凄凉。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消失了,亨利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薇薇安知道,亨利有自己的耳目,但她一直非常小心。五个月以来,她偷偷前往托马林医生的医院,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她早就跟吉米断绝了联系,这件事不应该发生。鲁弗斯医生把桃莉的计划告诉她之后,她就知道——

桃莉。

不会错的,肯定是她。薇薇安强迫自己回想跟鲁弗斯医生的谈话,医生说,桃莉打算给薇薇安寄一张她和吉米的合影,以此敲诈薇薇安一大笔钱,否则就要把这桩婚外情告诉她的丈夫。

薇薇安以为那张支票的数额已经足够,但看来事情并非这样,桃莉还是坚定不移地实行了自己的计划。她肯定在信里提到了吉米的名字,还有那张照片也随信寄来。真是个傻姑娘,太傻了。她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鲁弗斯医生说,她以为这计划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但她不知道和她打交道的人究竟是谁。亨利是个善妒的人,薇薇安在街角处停下脚步对卖报的老头问好也会让他妒火中烧。他不允许薇薇安交朋友,也不许她生孩子,他担心朋友和子女都会耽误薇薇安的时间,让她冷落自己。亨利在信息部工作,能查到所有人的资料,他用薇薇安的钱来“处理”那些和薇薇安打交道的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