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翻了一页相册,发现自己婴儿时期的一系列照片。她随口就讲解起了自己幼年时的照片——小洛瑞尔在婴儿床里睡着了,头顶的墙壁上绘着星星和精灵;洛瑞尔在母亲的怀抱里郁郁寡欢地眨着眼睛;长大一些的洛瑞尔胖乎乎的,在海边的树荫下蹒跚学步。翻过这一页,她不再一一叙说,脑海中浮现出久远的回忆,耳畔响起妹妹们的吵闹声和欢笑声。她的回忆和相继出生的妹妹们紧密相连,这难道只是巧合?她们在宽阔的草坪里打着滚儿,在树屋的窗户边挥手,在格林埃克斯农场前站成一排,那里是她们的家。妹妹们打扮一新,头上别着发卡,脚上的小皮鞋擦得亮亮的,是准备出去玩吗?洛瑞尔记不清了。
妹妹们出生之后,洛瑞尔再也没有做过噩梦。也可以说,是噩梦的内容变了。白天住在橱柜里晚上出来活动的僵尸、怪物以及陌生人再也没来骚扰过她,她转而梦见海啸、世界末日或者又一场战争。在梦里,她要独自面对这一切,保护妹妹们的安全。她清楚地记得,自己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母亲就说过:“要照顾好妹妹们,你是她们的姐姐,千万要保护好她们。”那时候洛瑞尔并没有意识到,母亲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她自己有过类似的切肤之痛——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母亲的弟弟在一次轰炸中身亡,母亲为此痛苦了许多年。孩子们容易以自我为中心,尤其是那些活得比较开心的孩子,而尼克森家的孩子显然比大多数孩子都要开心。
“这是复活节拍的照片。坐在高脚凳子上的是黛芙妮,这么算来,这应该是1956年。你看,洛丝的胳膊上打着石膏,这次受伤的是左手。远处,艾莉丝在调皮玩耍,她咧着嘴笑,不过不一会儿她就笑不出来了。你记得吗?那天下午,艾莉丝洗劫了家里的冰箱,把爸爸前一天出去钓鱼时买的蟹腿全都吃光了。”这是洛瑞尔唯一一次看见父亲真正动怒。他睡完午觉,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以为能吃到点甜甜的蟹肉,但冰箱里只剩下一堆空壳。洛瑞尔现在都记得艾莉丝躲在沙发后不敢出来的样子,那是家里唯一一个父亲的鞭子够不着的地方。虽然父亲的鞭子从来只是吓唬人的,但依旧很可怕。她祈求大家行行好,递本《长袜子皮皮》给她。回忆令洛瑞尔开心,她都快忘了,艾莉丝不撒脾气的时候还是蛮可爱的。有东西从相册后面掉了下来,洛瑞尔从地板上捡起来,发现这是一张从未见过的黑白老照片。照片上是两名年轻女子,她们手挽着手,在白色边框的照片里笑吟吟地望着她。她们站在一间屋子里,头顶上悬挂着彩旗,照片中看不到窗户,但却有阳光洒进来。洛瑞尔把照片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写点什么,但后面只写了日期:1941年5月。真奇怪,洛瑞尔对这本家庭相册熟悉极了,但却从未见过这张照片,也不认识照片上的人。洛丝推门进来,两个胡乱配在一起的茶杯在杯碟上轻轻晃动。
洛瑞尔递上照片:“你见过这个吗,洛丝?”
洛丝把一只茶杯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扫了一眼照片,然后笑着说道:“你说这个呀?这是几个月前我在格林埃克斯农场找到的,你看看相册里能不能找个地方放它。这张照片很漂亮,你说呢?尤其是现在,可以看到妈妈的另一面,格外棒。”
洛瑞尔再看了看照片。上面的两个年轻女子都留着维多利亚式不对称鬈发,裙子刚到膝盖,手里夹着香烟的那个就是母亲。照片上她的妆容很特别,她整个人看上去都很不一样。
“真有趣,”洛丝说道,“我从来不知道母亲还有这一面。”
“哪一面?”
“年轻,和闺蜜开怀大笑。”
虽然洛瑞尔心中也有同样的感觉,但她还是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她跟家里其他孩子心中的母亲形象,都像是那些奶奶从报纸上招聘来干杂活儿的女佣。她们对母亲在此之前的经历了解不多——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是考文垂,战争开始前去了伦敦,她的家人在轰炸中全部身亡。洛瑞尔还知道,母亲家人的死亡对她影响很大。桃乐茜·尼克森抓住一切机会提醒孩子们,家人就是一切,这几乎已经成了洛瑞尔和弟弟妹妹们童年时期的一道符咒。有一次,洛瑞尔正在经历痛苦的青春期,母亲握着她的手,格外严厉地说:“别像我以前那样,洛瑞尔,别花那么长的时间才认清楚什么最重要。家人,有时可能会让你抓狂,但是他们对你的意义超过了你的想象。”
桃乐茜并没有告诉孩子们,认识史蒂芬·尼克森之前的生活具体是什么样子,而她们也从没想过主动询问。洛瑞尔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但却觉得这并没什么奇怪的。孩子们并不想了解父母的过去,每当父母说起自己之前的经历,孩子们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甚至有些尴尬。如今,看着照片上这个身处战争时期的陌生女人,洛瑞尔深深感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
刚开始演艺生涯的时候,一位非常著名的导演趴在剧本上,用手推了推可乐瓶底一样厚的眼镜,告诉洛瑞尔,她的外形不适合演主角。他的建议刺痛了洛瑞尔,她悲伤过,也抱怨过,然后花好几个小时有意无意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之后,她便喝得烂醉,跑去把一头长发剪短。但如今回过头来看,这不过是她演艺生涯中的弹指一瞬而已。她演了一个配角。那位导演让她扮演女主角的妹妹,不料却好评如潮。人们惊叹她能够由内而外地塑造人物,还能隐去自我,完全化身成另一个人。但这其实也没什么诀窍,她只需要花些工夫去挖掘人物背后的秘密就行。洛瑞尔对保密这件事了解颇深。她知道,要想了解一个人,就要了解他们身后的秘密。
“你发现没有?我们从没见母亲这么年轻过。”洛丝靠在椅子扶手上,伸手拿过照片。她身上的薰衣草香味愈发浓烈。
“是吗?”洛瑞尔伸手去拿烟,忽然想起这是在医院,所以转而端起了茶杯。“我觉得是。”母亲的过去完全隐藏在未知的黑暗当中,她之前为何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她又扫了一眼照片,年轻女子的笑容看上去似乎是在嘲笑她的无知。她尽量让自己语调如常,“你说你是在哪儿找到照片的,洛丝?”
“在一本书里面。”
“一本书?”
“确切地说,是《彼得·潘》的剧本。”
“在剧本里发现了妈妈的照片?”母亲酷爱化妆打扮和角色扮演,但洛瑞尔不知道她以前还真的表演过戏剧。
“我不太确定。那本书是一份礼物,前面有题词——你知道,小时候母亲最喜欢让我们在礼物上写点什么了。”“题词里写了什么?”“送给桃乐茜,”洛丝一边回忆一边摆弄着手指,“真正的朋友是黑暗里的一束光。——薇薇安。”薇薇安。这个名字对洛瑞尔有种奇怪的魔力,她的皮肤时冷时热,太阳穴不停地突突跳着。一连串模糊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闪着白光的刀刃,母亲恐惧的脸庞,还有松开的红丝带。这是属于过去的丑陋回忆,这个陌生女人的名字不知怎么忽然从中冒了出来。“薇薇安,”洛瑞尔重复着这个名字,她的声音大得出奇,“谁是薇薇安?”
洛丝一脸不解地看向她,想开口说话却被挥舞着停车券、风火火闯进门的艾莉丝打断了,洛瑞尔和洛丝都一脸愤慨地转脸看着她。没人注意到桃乐茜此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们提到薇薇安这个名字时,母亲脸上闪现过痛苦的表情。尼克森家的三个女孩齐聚在母亲的病榻旁,而桃乐茜此时似乎进入了平静的梦乡。从她的脸上你看不出,她的灵魂早已离开医院,离开虚弱的身体和长大成人的女儿们,穿越时光,去往了1941年的黑暗夜晚。
3 1941年5月,伦敦
桃乐茜·史密森把胳膊伸进衣袖里,一边对房东怀特太太说晚安,一边飞快跑下楼。擦肩而过的时候,戴着厚底眼镜的怀特太太眨巴眨巴眼,又开始喋喋不休地数落房客桃莉【6】的种种缺点。但桃莉没有因此而停下脚步,走到公寓大厅的镜子前,她才慢下来,打量了一下镜中的自己,又往两边脸颊上扑了些粉。她对镜中的自己非常满意,于是打开房门,蹦跳着走入灯火管制的黑夜。她脚步匆忙——今晚可没时间同房东太太纠缠,吉米肯定已经在餐厅等自己了,她不想让他久等。他们有很多事情要商量:带什么东西,以后要做什么工作,几点出发……桃莉脸上露出急切的笑容,她把手伸进深深的衣服口袋里,用手指把玩着里面的小雕像。她在典当行的橱窗里发现了这个小玩意儿,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却让她想起了吉米。此时此刻,整个伦敦都陷入灯火管制的黑暗当中,她对吉米的思念尤为刻骨。桃莉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件雕像送给他,他一定会微笑着伸出手,像以前那样告诉她,自己有多爱她。桃莉能够想象出他脸上欣喜的表情。这件小巧的庞齐【7】雕像虽然并不贵重,但也不失可爱。至于未来,吉米一直想去海边生活,桃莉亦是如此。
“打搅一下。”
黑暗里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怎么了?”桃莉有些诧异。开门的时候公寓里的灯光一闪而过,女人肯定在那时候就注意上她了。
“你能帮我个忙吗?我在找24号。”
虽然周围一片漆黑,女人根本看不见她的动作,桃莉还是习惯性地伸手,指了指身后的门。“你运气真好,”她说道,“这儿就是24号,现在已经没有空房间了,不过很快就会有的。”桃莉指的是自己住的那间——如果那个地方也能被称作房间的话。她叼着一支香烟,擦燃了火柴。
“你是桃莉?”
桃莉打量着黑暗中的人影,女人朝自己跑过来,她感觉到女人奔跑时带的一阵风。现在,女人离自己很近了。“真的是你,太好了。桃莉,是我,我是——”
“薇薇安?”她突然认出了这个声音。她对这声音太熟悉了,不过这声音里此刻显然夹杂着一丝异样。
“我以为追不上你了,我以为一切都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桃莉颤抖着声音问道,薇薇安并没有提前约自己见面。“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薇薇安笑起来,她的声音尖锐,让人不安。桃莉听得脊背发凉。薇薇安又改口说道,“我的意思是,我找你有事。”
“你喝酒了吗?”她认识的薇薇安从来不会有这样的举动,现在,薇薇安一贯的优雅气质和完美的自制能力都不见了踪影。
薇薇安没有回答她。邻居家的猫从附近的墙上跳到怀特太太的兔笼上,发出“砰”的声响。薇薇安被吓得差点跳起来,她小声说道:“我有事跟你说,快。”桃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狠狠地吸着烟。若在平时,她很乐意和薇薇安找个地方坐坐,推心置腹地聊聊。但今晚不是时候,她急切地想要抽身离开。“不行,”她说,“我要去——”
“桃莉,求你了。”
桃莉把手伸进衣袋,捏着那个木头小礼物。吉米现在一定已经到那儿了,自己迟迟不出现,他一定很担心。一定会紧紧盯着门口,希望推门进来的人是自己。她不想让他等,此刻尤其不想。可这边是薇薇安,她一脸严肃语气紧张地出现在公寓门口,满怀期待地看着桃莉,恳请自己有重要的事要说……桃莉叹了一口气不情愿地妥协了,她不能丢下焦躁不安的薇薇安不管。
桃莉告诉自己,吉米会理解的,他也会喜欢薇薇安的。然后,桃莉作出了一个改变他们三人命运的重要决定。“走吧,”她熄灭了烟头,轻轻挽着薇薇安纤细的胳膊,“我们进去聊。”
* * *
她们转身走进公寓上楼的时候,桃莉突然想到也许薇薇安过来是要道歉。她想,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薇薇安刚才的焦虑和失态。薇薇安那样出身上层社会的有钱女人可不习惯向人道歉。想到这一层,桃莉有些不安。其实薇薇安没必要道歉——桃莉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她希望以后都不要再提了。
她们走到走廊尽头,桃莉打开卧室的门。她打开电灯,光秃秃的灯泡发出昏暗的光。窄窄的床铺、小小的橱柜、漏水的水龙头下裂缝的水槽,这一切都映入眼帘。桃莉突然借薇薇安的眼睛打量自己凌乱逼仄的屋子,一时间颇有些尴尬。比起薇薇安习以为常的居住环境来说,这里实在太寒酸了。她那栋位于坎普顿丛林的豪宅里有亮闪闪的中空玻璃吊灯,还有斑马皮沙发罩子。
桃莉脱下身上破旧的皮草大衣,转身把它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实在不好意思,房间里太闷了。”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轻快。“更糟糕的是房间没窗户,不过灯火管制的时候是个优势,只是通风有些不畅。”她想用俏皮话活跃一下气氛,也想让自己高兴起来,但这显然没什么效果。她脑子里全是薇薇安站在自己身后,满屋子打量,希望能找个地方坐下来的样子。天哪。“抱歉,椅子也没有。”她计划了好几个星期想买把椅子,无奈囊中羞涩,她和吉米决心力所能及地省下每一分钱,所以桃莉还是打算将就将就。她转过身看见薇薇安瘀青的脸,一时间忘了自己家徒四壁。“天哪,”她睁大双眼,“你怎么了?”
“没事。”薇薇安不耐烦地挥挥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来的时候不小心撞路灯柱子上了。我真傻,跟平时一样横冲直撞的。”这话倒是真的,薇薇安做事总是一副急匆匆的样子。但桃莉很喜欢她这个怪习惯——她乐于看见这样一个衣着精致的优雅女人像个少女那样步履匆匆。但今晚的情形似乎有些不同。薇薇安的衣服搭配错乱,长袜脱丝了,头发也乱成一团……
“到这儿来。”桃莉招呼薇薇安坐到床边。早上起床时她认真整理过床铺,现在想来真是庆幸。“坐这儿。”
防空警报开始呼啸,桃莉在心底咒骂着,她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公寓的防空洞简直是地狱,所有人都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一起,潮湿的床铺,令人作呕的气味,还有歇斯底里的怀特太太。今天,薇薇安不巧也被卷了进来……“别管它。”薇薇安说道,似乎读透了桃莉的心思。薇薇安习惯了发号施令,听上去俨然是这间屋子的女主人一般,“待在这儿,我要说的事比这重要多了。”还有什么事会比赶去防空洞重要?桃莉的心怦怦跳起来。“是钱的事吗?”她低声问道,“你想让我现在就还给你吗?”
“不,不是,别提钱的事。”
高低起伏的警报声震耳欲聋,桃莉心中的不安迟迟无法打消。虽然不知道缘由,但是她知道自己内心非常恐惧。她想赶紧顺着黑暗的街道去找吉米,他在等她呢。“吉米和我——”她开口说道,但薇薇安打断了她的话。
“对,”她的脸庞闪耀着光芒,好像刚刚想起了什么似的,“我要说的就是吉米的事。”
桃莉不解地摇了摇头。吉米能有什么事?薇薇安真是糊涂了。或许她应该带上薇薇安一起去见吉米,她们俩可以在别人都忙着躲进防空洞的时候冲出去逃走。她们俩直接去找吉米,吉米知道该怎么办的。
“吉米,”薇薇安大声说道,“桃莉,吉米走了——”
警报声此刻骤然停了。“走了”这个词在房间里反复回响。桃莉等着薇薇安往下说,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就传来一阵用力的敲门声。“桃儿,你在吗?”敲门的人是这儿的房客朱迪斯。她从楼上急匆匆地跑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我们要去防空洞了!”
桃莉没有回答,她和薇薇安都没起身离开。朱迪斯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上,她赶紧坐到薇薇安身边。“你搞错了,”她快速说道,“我昨天才见过他,还约好了一会儿见面的。我们要一起离开,他不可能一个人走……”她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但终于还是沉默了。薇薇安盯着桃莉,她的眼神逐渐瓦解了桃莉的信心。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摸出一支烟,哆嗦着手点上了。
薇薇安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今夜的第一枚炸弹在头上轰隆作响。桃莉不知道薇薇安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整件事情听上去令人难以置信,但薇薇安急迫的语气、奇怪的举止,还有现在正说的那些事情……桃莉感到一阵晕眩。房间里闷热,她不能平稳呼吸。
她大口大口地拼命吸烟,各种各样的念头从脑海中奔涌而出,和薇薇安叙述的内容混成一团。一颗炸弹落在附近不远的地方,发出一声巨响。爆炸声响彻整个房间,震得桃莉耳朵生疼,后颈上每根汗毛都立了起来。曾经一段时间,她很喜欢在轰炸的时候外出,那时候她觉得很刺激,一点儿都不可怕。但现在她早就不是那个年轻的蠢姑娘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似乎久远得很。她匆匆扫了一眼房门,希望薇薇安赶紧住嘴。她们该去防空洞,或者去找吉米。总之,她们不该在这里干坐着等待。她想跑,想藏起来,想离开。
桃莉越来越恐慌,薇薇安却似乎镇定了下来。薇薇安冷静地低声述说着,桃莉费劲儿听着,她在说那封信和照片的事情,还有被派出来料理吉米的恶棍。计划出了岔子,薇薇安说,亨利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吉米根本没有赶到餐厅。薇薇安在那儿等他,却没等到。那时候她才明白,吉米真的不在人世了。一瞬间,所有零散的碎片都穿过迷雾拼合在一起,桃莉突然明白了一切。“是我的错,”她的声音微不可闻,“但我——我不知道事情会这样——照片的事,我们说好不干了的,没必要……”薇薇安明白她的意思,正是因为薇薇安,桃莉和吉米才放弃了原来的计划。桃莉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这一切都不该发生的,吉米现在……”
薇薇安点点头,脸上满是同情。“听着,”她说道,“我要说的事情很重要——那些人知道你住哪儿,他们会来找你的。”
桃莉不愿相信这一切,她非常害怕,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都是我的错,”她听见自己重复念叨着这句话,“都是我的错。”
“桃莉,求你别这样。”屋外开始了新一轮轰炸。薇薇安紧紧抓住桃莉的手,不得不提高嗓门让她听到,“我的错不比你少,但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他们马上要过来了,很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所以我才来找你。”
“可我——”
“你必须离开伦敦,现在就走,不要回来,他们会一直找你的,一直——”屋外的爆炸震得整栋房子都颤抖摇晃着。炸弹落得越来越近了,虽然房间没有窗户,但爆炸的火光还是汹涌进来,在屋里喷薄散开,比灯泡昏黄的光刺眼得多。
“你还有亲人可以投靠吗?”薇薇安抓紧时间问她。
桃莉摇摇头,家人的画面涌上心头:母亲、父亲,还有可怜的弟弟,那些过往的美好。一颗炸弹呼啸而过,地面的防空炮立刻开始还击。
“那朋友呢?”薇薇安在爆炸声中大声喊道。
桃莉再次摇摇头。她孤身一人,没有能依靠的,她只有薇薇安和吉米。
“那你有什么地方可以落脚?”又一颗炸弹落下,听声音像是莫洛托夫面包篮【8】。爆炸声震耳欲聋,桃莉只能从薇薇安的唇形看出,她在哀求自己,“快想想吧!桃莉,你必须好好想想。”
桃莉闭上眼睛。她闻见了火药味儿,一定是附近哪儿落下了一颗燃烧弹,空袭预防委员会的警官肯定在旁边用手摇灭火泵处理呢。桃莉听见有人哀号,但没有睁眼,反而闭得更紧,努力集中精神。她的思绪像战火中的碎片一样四散开来,她的思绪纷繁杂乱,什么也看不清。脚下的路遍布沟壑,空气凝重得无法呼吸。
“桃莉?”
飞机越来越多了,除了轰炸机,现在还多了战斗机。桃莉想象自己站在坎普顿丛林的屋顶上,看飞机俯冲着掠过天际,追踪显示灯一路尾随,远方燃起熊熊火光。这幅画面曾让她兴奋不已。
还记得那天晚上,她和吉米在400俱乐部约会,两人跳着舞着笑着闹着。他们穿过大轰炸的夜晚,两人安然无恙回到家里。她愿意放弃一切,换得此刻重回那个夜晚:挨着吉米躺着,听炸弹落下,在一片黑暗中说着悄悄话,勾勒两人的未来。他们要修一座农舍,要生几个小孩,要去海边。海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找了一份工作,”桃莉抬起头,“就在几个星期前,还是吉米帮我找的。”海之蓝公寓尼克森太太的信就躺在狭小的床头柜上,桃莉拿起信,颤抖着递给薇薇安。
“我看看。”薇薇安匆匆浏览了一遍信的内容。“太好了,你必须去这儿。”
“我不想一个人去,我们——”
“桃莉——”
“我跟吉米本来打算一起去的,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吉米说好要等我的。”桃莉哭起来。她俩同时伸出双手,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把两人都撞疼了。
薇薇安没有道歉,她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桃莉看得出来,薇薇安也很害怕,但她把恐惧抛在一边,像个大姐姐似的,用桃莉此刻最需要的那种坚定而又怜爱的语气说道:“桃莉·史密森,你必须离开伦敦,尽快离开。”
“我做不到。”
“你行的,你要活下去。”
“可吉米——”又一枚炸弹呼啸着落下,在屋外爆炸。桃莉忍不住发出恐惧的哭喊声。
“够了,”薇薇安两手坚定地捧着桃莉的脸,她的动作很温柔,双眼中洋溢着怜爱的光芒。“我知道你爱吉米,他也爱你,但你现在必须听我的。”
薇薇安目光坚毅,桃莉尽量忽略飞机俯冲发出的嗡嗡声,不去管高射炮反击的炮火声,不去想炸成废墟的建筑以及被炸成肉泥的人。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桃莉听薇薇安说道:“你今晚就去火车站买票,你要——”一枚炸弹掉在附近,爆炸声震耳欲聋,薇薇安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后又快速说道,“搭上火车,到终点站再下车。别回头,向前看,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桃莉和吉米原本正是这样打算的。未来、农舍、嬉笑打闹的孩子,还有怡然自得的母鸡……眼泪滑过桃莉的脸颊。薇薇安继续说:“你必须走。”她一边说一边哭,她也会想念桃莉的,她们会彼此思念。“抓住第二次机会,桃莉,把它当成重生。在你经历了一切,失去了一切之后……”
虽然难以接受,但桃莉心里明白,薇薇安是对的,自己必须走。她内心有个声音想尖叫着拒绝,她想蜷缩起来哭泣,为自己失去的一切,为生命中希望幻灭的一切。但她没有这样做,她不能。
桃莉要活下去,薇薇安这样说过。她知道这个词的含义——她也曾从童年的苦难中爬出来,为自己创造了新生活。既然薇薇安能够做到,那么桃莉也行。虽然她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但她还有值得为之活下去的理由——她会为自己的生命找到继续的理由。是时候勇敢起来了,她要更加坚强。桃莉做过一些不想记得的丢脸事情,她所谓的伟大计划不过是年轻女孩的愚蠢白日梦而已,而这一切如今都化为泡影。但每个人都应该有第二次机会,每个人都值得宽恕,桃莉也不例外——这是薇薇安说的。“我会的,”桃莉说,“我会做到的。”
灯泡忽明忽暗,但并没有熄灭,而是摇摇晃晃地在墙上投下一片暗影。桃莉拖出自己的小行李箱。爆炸声惊天动地,街上燃起大火,烟雾飘进屋子,刺得人眼睛生疼,但桃莉完全顾不上。
她没多少要带的东西,她一向没什么财产,她唯一想从这间房里带走的也带不走了。想到留下薇薇安一个人,桃莉有些踌躇。她想起薇薇安在《彼得·潘》中写给她的话——真正的朋友是黑暗里的一束光——又忍不住泛起了泪光。
可她别无选择,必须走。未来还很长,这是她的第二次机会,她将迎来新的生活。她要做的就是抓住这次机会,绝不回头,像和吉米的计划那样去海边,重新开始。
她听不到外面飞机轰隆隆的声音,听不见炸弹的轰炸声和高射炮的反击声。每爆炸一次,大地就颤抖一次,震得石膏粉从天花板上簌簌地落下来,门链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但桃莉什么都没听见。她的箱子已经收拾好了,她准备好要离开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薇薇安,虽然内心很坚定,但声音还是有些颤抖,“你怎么办?”那一瞬间,桃莉觉得她们俩可以一起走,薇薇安可以跟自己一起离开伦敦。这似乎是最完美的解决办法,也是唯一可行之计——之前的生命里,桃莉和薇薇安各自过着不同的生活,要是她们当初没有相遇,如今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当然,这个想法也很愚蠢——薇薇安并不需要人生的第二次机会,她在这里拥有了想要的一切:一栋漂亮的房子、财富、美貌……薇薇安把尼克森太太的聘用信递给桃莉,微笑着含泪道别。她们俩心里都知道,这是人生中最后一次见面了。“别为我担心。”薇薇安说道。一颗炸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我会好好的,我要回家了。”
桃莉紧紧握着尼克森太太的信,坚定地朝薇薇安点点头,走向新生活。虽然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突然下定了决心,去迎接新生活。
4 2011年,萨福克郡
尼克森家的女儿们乘坐艾莉丝的汽车离开医院。洛瑞尔是姊妹们中的老大,平时也最喜欢前排的座位,但这次却坐在满是狗毛的后座上。她原是大姐,但因为是名人,不想给妹妹们留下狂妄自大的印象,宁愿坐后面的座位。从日常杂务中解脱出来,此刻她只想和自己的思绪为伴。
雨过天晴,阳光灿烂。洛瑞尔急着追问洛丝薇薇安的事情——她敢肯定,之前听过这个名字。不止如此,洛瑞尔还知道,这个名字和1961年那个可怕的日子有关。但她绝口不提此事。艾莉丝的兴趣一旦被勾起来会令人抓狂,洛瑞尔还没准备好面对她连珠炮一般的问题。两个妹妹在前排座位闲聊,洛瑞尔一个人坐在后座望着车窗外不断闪过的田野,车窗虽然关着,她还是闻见了新割下的青草的味道,听见了寒鸦的叫声。孩提时代的风景比什么都生动。不论这风景在哪儿,风光如何,它在生命中留下的印记和之后的风景都大不相同。它们已经和生命融为一体,避之不得。
过去五十年的生活似乎只是大梦一场,洛瑞尔看见年幼的自己骑着绿色自行车带着妹妹沿着绿篱在大地上飞驰。洛瑞尔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金黄色的腿毛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膝盖上还结着疤。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却好像发生在昨天。
“是为了电视节目的事吗?”
洛瑞尔抬起头,艾莉丝正眨巴着眼睛从后视镜中看着她。“你说什么?”洛瑞尔问道。
“你的采访,就是让你忙得团团转的那个。”
“噢,那是个系列采访,下周一我还要去录一场。”
“对,洛丝说你不久还要早点赶回伦敦,是为了电视节目的事吗?”
洛瑞尔点点头:“是为了制作传记片,大概有一个小时长。还会采访其他人,比如和我合作过的导演、演员;再和其他旧影片和一些童年往事剪辑在一起——”
“听见了吗,洛丝?”艾莉丝酸溜溜地说,“还有小时候的事儿呢。”她坐直了身体,更有力地从后视镜中瞪着洛瑞尔。“我还得感谢你没把我衣衫不整和光着身子的照片展示出去。”
“真可惜,”洛瑞尔从黑色长裤上捡起一根白发,“那可是我最好的素材了,可惜不能用。那我还能聊些什么呢?”
“拿镜头对着你,你肯定能想出点东西聊。”
洛瑞尔笑了笑。如今外面的人都对她尊敬有加,能和艾莉丝这样的吵架能手拌嘴真让人欣慰。
旁边,一贯爱好和平的洛丝变得焦虑起来。“看,快看,”她双手指着镇子边上被夷为平地的街区,“这儿要修新超市,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三家超市难道还不够用吗?”
“呃,这的确太荒谬了……”
艾莉丝的不满被成功转移,洛瑞尔终于能够安安静静地坐在后排看风景了。汽车穿过镇子,街上的繁华逐渐褪去,乡村公路隐约可见。车子绕过一些平缓的拐角。洛瑞尔太熟悉这条路了,即便闭上眼睛也清楚自己身在何方。道路慢慢变窄,前座上妹妹们的交谈声也逐渐淡去,头上的树荫愈发浓郁。最后,艾莉丝打着转向灯,驶入了标着格林埃克斯农场的车道。
* * *
农舍依旧坐落在小山丘上,几十年如一日地俯视着周围的草地。这自是当然,毕竟,房子又不会走路。艾莉丝把车停在平地上。之前,父亲的莫里斯小汽车一直停在那儿,直到父亲终于同意卖了它。“这屋檐简直太丑了。”艾莉丝说道。
洛丝表示赞同:“房子也被屋檐拖累了,你说呢?快过来,我带你看看屋里新裂的缝子。”
洛瑞尔关上车门,却并没有跟着妹妹们走进农舍大门。她双手插在兜里,站着不动,端详着眼前的画面。花园、开裂的烟囱,所有的事物都一一映入眼帘。她们曾站在窗台上,用篮子装着黛芙妮,把她慢慢放到地上;她们把卧室的旧窗帘挂在阳台上,扮成舞台上的拱门;还有那个阁楼,洛瑞尔曾在那儿偷偷地学抽烟。
这栋房子还惦记着自己——洛瑞尔心里忽然冒出这个想法。
洛瑞尔觉得自己算不上浪漫主义者,但这个想法如此强烈,洛瑞尔差点以为,眼前这座由木板、红砖、斑驳的瓦片以及位置诡异的窗户组成的农舍也有记忆。洛瑞尔感觉到,此刻,它正从每一块玻璃当中凝视着自己,想跨越多年的时光,将眼前这个穿着设计师套装的女人和当年那个对着詹姆斯·迪恩的海报发呆的小女孩联系到一起。它会怎么想呢?洛瑞尔在心中揣测,它会怎么看待如今的这个女人?
她真傻——房子怎么会思考呢?它们不记得这里住过的人,不记得任何事情。房子不记得她,反而是她,一直心心念念着这栋房子。她当然会想念这里,从两岁大的时候起她就住在这儿,一直到十七岁的时候才离开。她是有段日子没回来了,母亲生病的这段时间,她虽然常常去医院探望,但也没回过格林埃克斯农场。生活的脚步总是如此匆忙。洛瑞尔看了一眼树屋,想起自己曾下定决心,一定要忙起来。
“这才过多久,你不会已经忘记门在哪边了吧?”艾莉丝站在前厅冲她喊道。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屋里,但声音却被远远地抛在身后。“别告诉我你在等管家来帮你提行李!”
洛瑞尔少女似的翻了个白眼,拿上行李箱,径直走进屋里。她走的那条石头小路,正是六十多年前一个明朗的夏日,她母亲发现的那条……
* * *
桃乐茜·尼克森看到格林埃克斯农场的第一眼,就认定今后要在这里生活。她此行原本不是为了找房子。战争才结束几年,他们根本没钱买房子,好在婆婆同意把自己的房子租一间给他们——当然,他们要为此付出许多,老太太可不是个慈善家。那天,桃乐茜和史蒂芬只是想出来野餐而已。
那是七月中旬一个难得的空闲日子,更难得的是,史蒂芬的妈妈竟然答应帮忙照顾还是婴儿的洛瑞尔。天刚破晓的时候他们就醒了,莫里斯小汽车的后座上放着篮子和毯子。他们驾车一路向西,看见哪条喜欢的乡村小路就开上去,不管它最终通向何方。桃乐茜的手放在史蒂芬腿上,史蒂芬的胳膊搂着桃乐茜的肩膀,温暖的气息从敞开的车窗中飘进来。他们一直这样好一阵子了,要不是轮胎漏气他们还会继续下去。
可惜轮胎破了。他们只好放慢车速,把车停在路边检查。很常见的情况:一根可恶的钉子扎在了轮胎上。
那时候尚年轻的他们正沐浴在爱河中,能够一起共度的空闲时间不多,所以即便轮胎破了,他们也没浪费这一天的好时光。丈夫开始修理轮胎,桃乐茜在芳草萋萋的山丘上漫步,想找块平地铺野餐垫子。就在这时,她爬上山顶看见了格林埃克斯农场的农舍。
这些事情可不是洛瑞尔的胡思乱想,尼克森家的孩子们对格林埃克斯农场的故事都耳熟能详。桃乐茜敲响农舍大门时,狐疑的老农夫费解地挠了挠头。他转身倒茶的时候,鸟儿就在客厅的壁炉边上筑巢。地板的破洞上架着木板,看上去像是窄窄的桥。最重要的是,家里没人觉得母亲突然下定决心要在这里安家有任何不妥。
桃乐茜向大家解释了很多次——这栋房子在召唤自己,她听见了它的召唤,发现彼此竟然非常合拍。格林埃克斯农场就像一位傲慢的老妇人,有些憔悴,有些古怪——但大家最终都会变成这样子,不是吗?桃乐茜看得出来,这股子颓败中,依稀可见往日的骄傲和尊严。这是栋骄傲而孤单的房子,它能从孩子们的笑声、家庭的爱意以及炉子上迷迭香烤羊肉的香味中汲取能量。它心怀善意和忠贞,也愿意着眼未来,而不是一味沉溺于过往,它迎接新家庭的到来,与之一起成长,欣然接纳新的习俗。洛瑞尔现在明白了,母亲口中说的房子,其实说的是自己,而她之前似乎从未明白这一点。
* * *
洛瑞尔在门口的垫子上把鞋擦干净才走进屋里。地板发出熟悉的吱嘎声,家具也都照原样摆放着,但整个房子的感觉还是不一样了。屋内空气混浊,有种平时没有的气味。洛瑞尔知道,这是陈旧的味道。当然了,这并不奇怪,毕竟自从桃乐茜住院后,房子就一直空着。洛丝平时要照看孙子孙女,得空的时候才会来这边打理。她的丈夫菲尔也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但没人居住的空房子还是一天天破败下去。这种感觉让人心神不宁,洛瑞尔竭力忍着没打寒战。她在心中慨叹,一个人的存在是多么容易被抹去痕迹啊,文明也会轻易地让步于荒芜。
洛瑞尔告诫自己不要这么阴郁,然后像往常那样把行李放在大厅的桌子下面。她径直走进厨房。她在那儿做过家庭作业,玩过橡皮膏,也曾在那儿伤心哭泣。厨房也是每个人回家后先去的地方,洛丝和艾莉丝已经在那儿了。
洛丝扭开冰箱旁的电灯开关,电线发出嗡嗡的杂音。洛丝开心地搓着手:“我来煮些茶喝吧?”
“就不能做点其他好吃的吗?”艾莉丝说着,把脚从船形高跟鞋中伸出来,前前后后扭动着穿着黑袜子的脚指头,像个不耐烦的芭蕾舞者。
“我带了酒。”洛瑞尔说。
“也行,那就别煮茶了。”
洛瑞尔从行李箱中拿出一瓶酒,艾莉丝去橱柜上找酒杯。“洛丝,你要一起喝点儿吗?”她取下一只杯子,猫眼石眼镜后的双眼闪着狡黠的光。艾莉丝的眼睛和短发一样都是深灰色。
“噢,”洛丝焦虑地盯着手表,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天哪,我都没发现,才过五点,还早呢。”
“过来吧,亲爱的洛丝,”洛瑞尔把手伸进装着黏糊糊餐具的抽屉里,想找个开瓶器。“红酒富含抗老化剂,你懂的。”她找到开瓶器,手指上也粘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有利于健康。”
“嗯……那好吧!”
洛瑞尔拔出酒瓶上的软木塞,开始倒酒。她习惯性地将杯子摆成一条直线,这样每杯酒的量才会差不多——这个动作还跟小时候姊妹间分东西一样。意识到这一点,洛瑞尔忍不住笑起来。不论如何,艾莉丝肯定乐于看到这样。兄弟姊妹间最容易因为是否公平引起争端,排行中间的孩子尤其看重公平。“别数了,我的小花骨朵们,”母亲过去常这样说,“样样都想比别人多的女孩儿可不招人喜欢。”
“一点儿就好,洛儿,”洛丝谨慎地说,“我不想黛芙妮回来的时候看见我醉醺醺的样子。”
“这么说你是有她的消息啰?”洛瑞尔将斟得最满的那只酒杯递给艾莉丝,“就在我们离开医院前。我没跟你们说吗?天哪,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她打电话说,要是不堵车的话,六点钟就到家了。”
“那我们该准备晚餐了。”艾莉丝打开食物储藏柜,跪在凳子上检查食物的保质期,“要是让你们俩来弄的话,又只有烤面包和茶。”
“我来给你搭把手。”洛丝说。
“不用了,”艾莉丝没有回头,嘴里嚷嚷着撵走洛丝,“没这个必要。”
洛丝朝洛瑞尔看去,大姐递过来一杯酒,用手指了指房门。这种无谓的争吵实在没必要。艾莉丝喜欢做饭,其他姊妹也乐见其成,这已经成了尼克森家家庭的一贯信条,也是姊妹们之间互相促成的小善意。
“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洛瑞尔说着,又往自己杯子里加了一点比诺葡萄酒。
* * *
洛丝上楼去看黛芙妮的房间有没有收拾好,洛瑞尔则端着酒杯走到门外。早些时候下了一场雨,此刻空气十分清新,洛瑞尔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园子里的秋千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坐上去,用脚后跟推着它慢慢地晃动起来。这架秋千是母亲八十大寿的时候,她和妹妹们送的礼物。桃乐茜见着它的第一眼就决定要把它安在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橡树下。园子里其他地方景致更美,但没人把这话告诉母亲。在外人看来,老橡树下不过是一片空荡荡的草地,但尼克森家的人都明白,那儿的空旷别有深意——离老橡树不远的地方青草繁茂,父亲在那儿摔了一跤,长眠于斯。
回忆是个狡猾的东西。在酒精的作用下,洛瑞尔的回忆又把她拉回那个下午。那时,她还是一个莽撞的少女,抬手遮着太阳,放眼空旷的草地,期待看见父亲结束一天的劳作从地里归来的身影。她会冲下山丘,挽着父亲的胳膊,跟他一起回农舍。记忆中有她昂着脑袋望着父亲走过草坪的样子,有父亲停下脚步眺望夕阳,欣赏余晖给云朵镶上粉色裙摆的场景。这时候,父亲往往会说,晚霞照天边,明天是个大晴天。不过,记忆中还有父亲僵直着身子,大口喘气的画面,有他用手捂着胸口,然后跌倒在地上的场景。
但事实并非这样。父亲过世的时候洛瑞尔还在世界另一头,那时候她已经五十六岁,早就不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女。她当时盛装打扮,准备出席洛杉矶的一个颁奖典礼,心中还暗自揣测,典礼上是不是只有自己没有涂脂抹粉,疯狂在脸上注射肉毒杆菌。她一点都没预见到父亲的死亡,直到艾莉丝给她打电话留言,她才知道这件事。
十六岁那年,一个阳光晴好的午后,在洛瑞尔眼前倒地死亡的男子另有其人。
洛瑞尔划燃火柴,把烟点上,随后胡乱把火柴盒塞回口袋里,皱着眉头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农舍和花园在夕阳里闪着光芒,但草地外面,靠近树丛的田野上却是一片阴影。她的目光逐渐往上移,扫过秋千椅上熟铁制成的遮檐,看见葱郁的树叶中偶尔露出的树屋的底部。梯子还在原来的地方,木头制成的梯级被钉在树干上,有几处已经歪了。不知是谁,在最后一级梯子上挂了一串亮晶晶的珠子,有粉色的,还有紫色的。可能是洛丝的小孙子或孙女吧,洛瑞尔想。
十六岁那年,洛瑞尔动作迟缓地从树屋上爬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烟,陷入了回忆中。那天,她在树屋里醒来,脑子里立刻回想起那个男人,想起那把刀,还有母亲恐惧的脸。之后,她哆哆嗦嗦地沿着梯子往下爬。
回到地面的时候,她呆呆地站着,双手紧握梯子上最后一级横木,额头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那一刻非常安静,洛瑞尔觉得很安全,就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儿,该干什么。荒唐的是,那一刻她还想着要去小溪边,加入妹妹们和弟弟的游戏当中,听父亲吹黑管,看他脸上迷茫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