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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澳-凯特·莫顿/译者:文微 当前章节:1514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13

薇薇安小心翼翼地坐起来。眼前,耳中还有脑海里全是小星星。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站起身子。还好,自己还能走路。她看见镜子中自己的脸庞,忍不住端详了一阵子。一边脸上有干了的血迹,眼睛已经肿了。薇薇安轻轻转过头,查看另一边脸上的伤势。扭头的时候,身上所有地方都在疼。脸上的皮肤比较细嫩,现在还没有泛起瘀青红肿,明天就不是这样了。

站得时间久了些,她对疼痛的忍耐程度也提高了。亨利把卧室上了锁,但薇薇安自己偷偷配了一把钥匙。她慢慢挪到外婆的画像前,画像后面的墙上镶着一个小小的保险箱。她想了好一阵子才记起密码。婚礼前几周,舅舅带她去伦敦和律师见面,带她参观外婆留给她的房子。卧室里只剩她和律师的时候,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指着肖像后面的保险箱小声告诉她,“淑女需要一个地方保存自己的秘密。”虽然薇薇安并不喜欢她脸上偷偷摸摸的表情,但她一直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因此一直记得这个建议。

保险箱门弹开,薇薇安取出自己上次偷偷配的钥匙。她还取出吉米送给她的那张照片,有它在身边,她觉得安心了许多。薇薇安轻手轻脚地关上保险箱,把外婆的肖像挂好。

* * *

她在亨利的书桌上发现一个信封——他连藏都懒得藏。信封上的收件人是薇薇安,邮戳显示的时间是两天前。信封已经被撕开了,亨利一直喜欢偷拆她的信件,所以桃莉的计划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薇薇安知道信里会说些什么,但她读信的时候心还是怦怦直跳。事情和她想象中差不多,薇薇安唯一感到庆幸的是,这个傻姑娘没有署名,落款是“一个朋友”。

薇薇安看到自己跟吉米的合影时,泪水几乎快要掉下来,但她忍住没有哭。她回想起和吉米在医院阁楼上的珍贵瞬间,想起吉米曾让自己憧憬未来……她把这些念头甩到一边,她明白,一切都回不去了。

薇薇安翻到信封背面,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绝望的泪水——桃莉在信封背面写道:“一个朋友,来自诺丁山雷灵顿公寓24号。”

* * *

薇薇安顺着漆黑一片的街道朝诺丁山走去。她想跑起来,但脑子被疼痛占据,思绪涣散,每到一盏路灯下面,她都不得不靠着灯柱歇一会儿。她在坎普顿丛林的大宅里冲洗干净自己的脸,藏好自己和吉米的合影,然后匆匆写了一封信,把它投进自己途中遇到的第一个邮箱,然后继续赶路。她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她必须拯救桃莉。

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之后,她像扔掉一件旧外套一样扔掉心里的绝望,朝着一盏接一盏的路灯走去。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家人,是她害死了吉米,但现在她要去拯救桃莉·史密森。然后——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要去蛇形湖边,把口袋里装满石头。薇薇安似乎能看到故事美丽的结局。

父亲曾说,她是风一样的姑娘。尽管头疼欲裂,尽管她不得不抓住路边的栏杆才不至于倒下,薇薇安还是加快步子。她不愿意停下脚步。她把自己想象成澳大利亚的沙袋鼠,在灌木丛里奔跑跳跃;把自己想象成在黑暗里潜行的澳洲野犬,想象成暗影中爬行的蜥蜴。

远处的天空中传来飞机的轰鸣声,薇薇安顾不得脚下的磕磕绊绊,常常抬起头仰望漆黑的夜空。她希望飞机飞到自己的头顶,然后扔下一枚炸弹。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有事情要做。

* * *

走到雷灵顿公寓的时候,夜幕已经把街道遮得水泄不通。薇薇安忘了带手电筒,她努力辨认门牌号的时候,身后一扇门忽然打开,门里走出一个人影。

“抱歉,打扰一下。”薇薇安说道。

“怎么了?”说话的是一个女人。

“你能帮帮我吗?我在找雷灵顿公寓。”

“你运气真好,就在这里,但现在已经没有空房间了,不过很快就会有的。”女人划燃一根火柴,凑近嘴边点烟。薇薇安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她的脸庞。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还以为出现了幻觉。“桃莉?”她冲到穿着白色皮草大衣的漂亮女人身边,“是你,太好了,桃莉,是我,我是……”

“薇薇安?”桃莉的语气里充满了讶异。

“我以为已经跟你擦肩而过了,我以为已经来不及了。”

桃莉露出怀疑的语气:“什么来不及了?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薇薇安忽然笑起来。她脑子里一片晕眩,因此有些言语不清,“我是说,一切都好。”

桃莉抽了一口烟。“你喝酒了吗?”

远处的黑暗里传来一阵响动,是人的脚步声。薇薇安小声说道:“我们得谈谈——马上。”

“不行,我要——”

“桃莉,求你了。”薇薇安朝身后看了一眼,害怕有亨利的爪牙跟着自己,“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桃莉没有马上回答,薇薇安不请而来的举动让她非常谨慎,但她终于勉为其难地抓住薇薇安的胳膊:“走吧,进去说。”

公寓大门关上的时候,薇薇安虽然不确定事情会如何发展,但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她假装没看见那个戴眼镜的老太婆脸上好奇的表情,跟着桃莉走上楼梯,穿过一条弥漫着过期食品味道的走廊。走廊尽头的房间很小,房间里一片漆黑,闷热不堪。

走进房间,桃莉扭开电灯开关,头顶上亮起一个光秃秃的灯泡。“抱歉,屋里很热。”她脱下身上厚重的皮草大衣,把它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房间里没有窗户,虽然灯火管制的时候方便了许多,但通风不好。也没有椅子,实在不好意思。”她转过身,这时候才清楚看见薇薇安的脸。“天哪,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薇薇安差点忘了自己现在这副骇人的模样。“路上发生了点小事故,我撞到灯柱上了。我真蠢,还像平时一样横冲直撞的。”

桃莉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但并没有往下追问。她请薇薇安坐到床边。床铺狭窄低矮,用了许多年的床单已经皱皱巴巴。但薇薇安并不介意,能坐下来歇一会儿实在太好了。她跌坐在薄薄的床垫上,这时候,外面忽然响起空袭警报声。

桃莉转身想走,薇薇安飞快地说道:“别管它,我要说的事情比这更重要。”

桃莉心神不宁地抽着烟,然后警惕地把双臂抱在胸前,声音非常紧张。“是那笔钱的事?你想把钱要回去?”

“不,不是,别提钱的事。”薇薇安努力整理好凌乱的思绪,本来一切都很简单,但现在她脑子里一片昏沉,太阳穴很疼,外面的警报声一直哀怨地响着。

桃莉开口道:“吉米和我——”

“对,”薇薇安忽然回过神来,“对,吉米。”她停下来,想用最婉转的语言告诉她这件可怕的事情。桃莉看着她,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好像已经知道薇薇安要说什么。薇薇安鼓足勇气说道:“吉米,桃莉——”这时候,警报声忽然停下来,“——他不在了。”这句话在悄寂的房间里回荡。

不在了。

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有人喊道,“桃儿——你在吗?我们要去防空洞了。”桃莉没有回答,她紧紧盯着薇薇安的眼睛,焦躁地抽着烟。外面的人慌慌张张地敲了一会儿门,没听见回应,就沿着走廊跑下楼了。

桃莉走过来,坐到薇薇安身边,露出一个充满希冀和不确定的笑容。“你搞错了,我昨天才见过他,我们约好了今晚见面。我们要一起离开这里,他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她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薇薇安也没有进一步解释,她心里满是温柔的同情。看着桃莉热切的面庞,薇薇安实在开不了口。心爱的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掉,薇薇安知道这噩耗有多让人难以接受。

这时候,屋顶忽然传来飞机的盘旋声——是轰炸机。薇薇安知道,没有时间悲伤了,她必须让桃莉明白,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要是想活命的话就得马上离开。“我的丈夫亨利,”她开始说道,“是个暴力成性且十分善妒的人,虽然,你们眼中的他不是这样的人。所以那天你来归还我的项链坠子的时候,我只好想办法把你撵走,他不许我交朋友——”附近不远的地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薇薇安停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身体里每块肌肉都绷紧并疼痛着,然后她更快更直接地说道:“他收到了你寄来的信和照片,他觉得非常屈辱,认为我给他戴了绿帽子。所以,他派人来让一切回到正轨——找人教训你和吉米。”

桃莉的脸变得跟粉笔一样白。薇薇安知道,她非常震惊,但她肯定听明白了自己的话,因为泪水开始从她的脸上滑落。薇薇安继续往下说:“今天,我和吉米约好了在咖啡馆见面,但他一直没有出现。桃莉,你了解吉米,他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我回到家里,看到怒火中烧的亨利。桃莉,他气得快疯了。”薇薇安失神地用手抚摸着肿痛的下巴。“他告诉我,他已经让手下的人杀死了吉米,因为他和我走得太近了。我本来还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但后来我找到了你寄过来的信——亨利一直喜欢偷拆我的信件——然后看见了我和吉米的合影,事情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你知道吗,你的计划惹出了大祸。”

听见薇薇安提到那个计划,桃莉抓住她的胳膊,眼神疯狂,声音近乎呓语。“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照片——我们决定不寄出去,没必要这么做。”她看着薇薇安的眼睛,疯狂地摇着头,“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吉米他——”

薇薇安不想听她解释,桃莉到底有没有寄出那封信已经不重要了,她来这里并不是想指责她。现在不是内疚的时候,老天保佑的话,桃莉的余生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责备自己。“听我说,”薇薇安说道,“他们知道你住哪儿,他们会来找你的。”

泪水滑过桃莉的脸庞。“是我的错,”她喃喃说道,“都是我的错。”

薇薇安抓住她瘦弱的双手,桃莉的悲伤是情到深处的自然流露,但现在没有任何益处。“桃莉,振作起来,这件事我也有错。”她抬高声音,免得被轰炸机的轰鸣声盖住。“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他们马上就会过来,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所以我才来找你。”

“可我——”

“你必须离开伦敦,马上就走,一定不要再回来。他们会一直找你的,一直——”屋外传来爆炸声,整栋房子都在瑟瑟发抖。虽然房间没有窗户,但细微的光还是从房子的每一个毛孔中渗透进来。桃莉的眼里满是恐惧,外面的吵闹声没有丝毫减弱。炸弹落下时的呼啸声,落在地上的爆炸声,还有防空炮的反击声一起涌进房间。薇薇安问桃莉有没有亲戚朋友可以落脚的时候几乎是喊着说的,但桃莉没有回答。她摇着头,用手捂住脸,无助地哭泣。薇薇安想起来,吉米曾跟自己讲过桃莉家里的事情。知道面前这个女人也和自己有着同样的遭遇,她心里竟然有些温暖。

房子颤抖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窄小的水槽里,塞子被震得跳出来。薇薇安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恐惧。“赶紧想,桃莉。”她祈求道。这时,外面又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你必须好好想想。”

夜空中的战斗机和轰炸机越来越多,防空炮发出猛烈的反击声。轰鸣声中,薇薇安觉得头疼欲裂。她想象着飞机飞过屋顶时的样子,虽然隔着天花板和阁楼,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能看见飞机那大白鲨似的肚子。“桃莉,你想好了吗?”她大声喊道。

桃莉紧闭着双眼。外面的爆炸声、枪炮声还有飞机的轰鸣声不断,她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明朗,一时间竟非常平静。她抬起头说道:“几个星期前,我应聘了一份工作——还是吉米帮我找的……”她从床边的小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薇薇安。

薇薇安扫了一眼信的内容,是一家名叫海之蓝的公寓寄给桃乐茜·史密森小姐的聘用信。“太好了,”她说道,“太好了,你一定要去。”

“我不想一个人去,我们——”

“桃莉——”

“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去的,事情不该是这样子,他说了会等我——”

她又号啕大哭起来。薇薇安也想放纵一回,放声大哭,放手让一切都走,让一切都湮没……但这样没有任何好处,她必须坚强勇敢,而不是和桃莉一起沉浸在悲伤之中。吉米已经死了,桃莉要是不按自己说的去做也会丢了性命。亨利不会浪费太多时间,他手底下的爪牙已经赶过来了。事态紧急,她抽了桃莉一个耳光,虽然没有用力,但那声音却非常清脆。耳光似乎有用,桃莉咽下哭泣声,抬起头,哽咽着。“桃乐茜·史密森,”薇薇安严肃地说道,“你必须尽快离开伦敦。”

桃莉摇摇头:“我做不到。”

“我相信你能做到,你是一个幸存者。”

“可是吉米——”

“够了。”她抬起桃莉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我知道,你爱吉米。”她在心里说道,我也爱他,“他也爱你,我都知道,但你得听我说。”

桃莉抽了一口气,双眼含泪地点点头。

“今晚就去火车站买票,然后——”公寓附近传来一声爆炸,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桃莉睁大眼,但薇薇安却很冷静,拉着她没让她躲开。“你搭火车,到终点站再下车。别回头,好好工作,好好活着。”

桃莉眼中的神色忽然变了,她目光专注,薇薇安知道她听进去了自己的话,而且理解话中的含义。

“你必须走,抓住这第二次机会。桃莉,把它当作一个机会。你经历了这么多苦难,失去了这么多。”

“我会的。”桃莉飞快说道,“我会的。”她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行李箱,往里面装衣服。

薇薇安忽然觉得心力交瘁,她眼里闪着疲倦的泪光。终于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一切可以就此结束了,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外面,飞机无处不在,高射炮发出咔嗒咔嗒的反击声,探照灯把夜空切割成一片一片。炸弹落在地上,大地为之颤抖,人们的脚下传来一阵战栗。

“那你怎么办?”桃莉合上行李箱,站起身来。她伸手拿过海之蓝公寓寄来的信。

薇薇安笑了笑,她的脸很疼,骨子里都是倦意。她觉得自己沉入了溪水当中,朝着亮光游去。“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的,我要回家了。”

说完这句话,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眼前全是刺眼的亮光,一切似乎都成了镜头里的慢动作。桃莉的脸变得明亮起来,她脸上全是震惊的表情。薇薇安抬起头。一枚炸弹落在雷灵顿公寓24号的屋顶上,天花板炸裂开,桃莉房间里的灯泡瞬间碎成了千万块细小的碎片。薇薇安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上帝终于听见了自己的祈祷和呼唤,她没必要去蛇形湖了。黑暗中有细碎的闪光,她看见小溪的溪床,看见通往地心的隧道。她在隧道中奋力往前游,越来越深,暗影大地就在眼前,皮蓬在那里朝她挥手,大家都在。他们也能看见她,薇薇安·隆美尔笑了。经过了如此漫长的时光,她终于到达终点。她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一切,终于可以回家了。

第四部 桃乐茜

31 2011年,伦敦

洛瑞尔抓紧时间赶到坎普顿丛林。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却坚信这是自己该做的。内心深处,她希望自己叩响坎普顿丛林的这栋大宅的大门后,会看到那个给妈妈寄感谢卡的人,他依旧住在这里,只是垂垂老矣。她觉得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当年的坎普顿丛林7号如今成了一个短期度假公寓,洛瑞尔站在门厅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满脸倦容的游客在她身边进进出出。她觉得自己真傻。前台狭小而拥挤,接待员从电话后面抬起头,再次问她是否还好。洛瑞尔予以肯定的答复后,继续盯着脏兮兮的地毯,试图解开脑海中的死结。

洛瑞尔的直觉是错的,她感到非常沮丧。昨天晚上,母亲告诉她亨利·詹金斯的为人之后,她在心里欢呼雀跃。真相终于大白,她确信这就是故事最终的结局,那年夏天发生的一切都水落石出。后来,她留意到邮票上的邮戳,心里忽然又起了波澜。她敢肯定,这枚邮票很重要。不仅如此,它背后隐藏的秘密应该非常私密,好像她——洛瑞尔——是唯一能够解开这最后死扣的人。但现在,她站在一家三星级酒店门口,思绪陷入了死胡同。她不知道该从何找起,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什么,战争期间住在这里的人早就不在了。那张卡片是什么意思?谁寄来的?它真的很重要吗?洛瑞尔开始否定自己原来的想法。

她朝前台接待员挥手告别,接待员正在接电话,于是只好用口型跟她再见。洛瑞尔走出来,点燃一支烟,心中有些焦虑。过一会儿,她要去希斯罗机场接黛芙妮,总算不是白跑一趟。她看了看手表,黛芙妮还有几个小时才到。天气很好,阳光温暖,天空湛蓝,只有飞机飞过留下的一道道白烟。洛瑞尔觉得自己应该去买个三明治,再去蛇形湖边上的公园散会儿步。抽烟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自己上次来坎普顿丛林的时候,在25号门前碰见的那个小男孩。

洛瑞尔看了一眼对面的那栋房子,那是薇薇安和亨利的房子,里面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暴力。薇薇安在此煎熬了许多年。多亏了凯蒂·埃利斯的日记,洛瑞尔对街对面的25号大宅十分了解——她对自己的母亲桃乐茜曾住过的7号大宅都没这么熟。她抽完烟,踌躇着把烟头摁进公寓入口处的烟灰缸里。站起身子的时候,她心里已经作出了决定。

* * *

她敲响坎普顿丛林25号的大门,静静等待。窗户上,万圣节的装饰物已经取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孩子们的剪纸画,大大小小一共有四种尺寸。如今,这栋原本充满暴虐的房子里住着一个和和美美的家庭,过去的肮脏历史被新的家庭重写,这样真好。她听见屋里的吵闹声,肯定有人在家,但没人来开门,洛瑞尔只好再次敲门。她站在铺着地砖的台阶上,看着对面的7号房,想象年轻时候的母亲爬上楼梯时的样子。那时候的妈妈,还是一位贵妇人的女佣。

房门打开,洛瑞尔上次看见的那个漂亮女人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噢,天哪。”女人难以置信地眨巴着蓝色的大眼睛,“——是你。”

人们认出洛瑞尔的时候经常会有这样的反应,但这女人的言语之中还有种别的意味。洛瑞尔笑笑,女人脸红了,她在蓝色的牛仔裤上擦了擦手,然后朝洛瑞尔伸过来,“不好意思,”她说道,“我平时的礼节都去哪儿了?我叫凯伦,这是汉弗莱——”她拍了拍小孩肉嘟嘟的屁股,蓬乱的金色鬈发垂下一缕,落在她肩上。她天蓝色的眼睛窘迫地打量着洛瑞尔,“我知道你是谁,尼克森女士,见到你真荣幸。”

“叫我洛瑞尔就好。”

“洛瑞尔。”凯伦轻轻咬着下唇,看得出,她既紧张又开心。她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朱利安说他见过你,我还以为……以为他……”她笑了笑,“这些都不重要了,你真的来了,我丈夫见到你肯定会高兴得发狂。”

你是爸爸的女神。洛瑞尔坚信,这里肯定会有自己意想不到的发现。

“他真是的,都没跟我说你要来。”

洛瑞尔没有解释自己并没有提前打电话过来,她还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来意,只好笑笑。

“请进来,马迪在楼上,我去叫他。”

洛瑞尔跟着凯伦走过杂乱的门厅,绕过婴儿车,走过一堆球、风筝,还有乱七八糟不配对的小鞋子,走进温暖明亮的客厅。白色的书架从地板一直伸到天花板上,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书。墙上挂着笑容满满的全家福,旁边是孩子们的涂鸦。走着走着,洛瑞尔差点踢到趴在地上的一个小孩,是她上次见过的那个男孩。他跪在地上弯着腰,一只胳膊高高举起,假装自己是一架飞机,嘴里发出引擎的轰鸣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朱利安,”他妈妈喊道,“亲爱的朱朱,上楼去告诉爸爸,家里来客人了。”

小男孩抬起头,眨眨眼,回到现实世界。他看见洛瑞尔,眼睛里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他没有说话,继续模仿飞机发动机的轰鸣,调整航向,爬起来,跑上铺着地毯的楼梯。

凯伦坚持要去烧水泡茶,洛瑞尔坐在舒服的沙发上,红白相间的格子布沙发罩上有斑斑点点的毡笔痕迹。小婴儿被放在地毯上,用胖乎乎的脚丫踢着拨浪鼓。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吱嘎声,一个相貌英俊的高个子男人走下来。他棕色的长发有些凌乱,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站在客厅门口,小儿子也跟着走进来。男人伸出一双大手,朝洛瑞尔笑笑。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直摇着头,好像眼前的人是幽灵一般。“老天哪,”他握住洛瑞尔的手,发现面前的女人的确是有血有肉的真人,“我以为朱利安在跟我开玩笑呢,但你真的来了。”

“我来了。”

“我叫马丁,”他介绍道,“你叫我马迪就好了。请原谅我刚才的吃惊,我只是——我在玛丽皇后学院当老师,我的博士论文写的就是你。”

“是吗?”洛瑞尔想起小男孩说的那句,你是爸爸的女神,怪不得。

“论文的题目叫《莎士比亚悲剧的当代解释》,哈哈,文章其实并没有标题这么无聊。”

“我知道。”

“现在,你居然来我家做客。”男人笑了笑,然后轻轻蹙额,继而又笑起来。他发出可爱的笑声,“不好意思,但这实在太巧了。”

“你跟尼克森女士——洛瑞尔——”凯伦走进房间,脸忽然红了,“跟洛瑞尔讲爷爷的故事了吗?”桌子上堆满了孩子们的手工材料,她整理出一块地方,放下茶点,然后挨着丈夫坐在沙发上。一个留着褐色长鬈发的小女孩闻见饼干和糖果的香气,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凯伦不以为意地递了一块饼干给她。

马迪解释道:“我爷爷是你的忠实粉丝,我也算你的影迷,不过他对你是宗教般虔诚的信仰,你每一部戏他都看过。”

洛瑞尔笑了笑,不让心中的得意流露出来。她喜欢这个家庭,还有他们杂乱却可爱的房子。“我敢肯定他至少错过了其中一部。”

“不可能。”

“跟洛瑞尔讲讲爷爷摔断腿的事情吧!”凯伦轻轻拉了一下丈夫的胳膊。

马迪笑起来。“有一年,他摔断腿住院,为了去看你的那部《你喜欢就好》硬是提前出院了。以前,他也经常带我一起去。那时候我还小,要在座位上垫三个垫子才能看到屏幕。”

“看来爷爷品位不错。”洛瑞尔跟大家开玩笑。她很开心,真庆幸艾莉丝这时候不在这里。

“的确如此。”马迪也笑了,“我很爱他老人家。十年前,他离开了我们,这些年来,我每天都在想他。”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继续说道,“他跟我们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太宝贵了……抱歉——你的到来让我有些感伤,我们还不知道你今天来是否有事呢?我想,你应该不是来听我们讲爷爷的故事的吧?”

“这事说来话长。”洛瑞尔端起茶杯,往里面加了些奶。“我在探寻我们家族的历史——主要是我母亲这边的,我发现她曾经——”洛瑞尔犹豫了一下,“——和住在这栋房子里的人关系密切。”

“你知道那大概是什么时候吗?”

“20世纪30年代末,也就是二战初期。”

马迪的眉毛一挑:“太巧了。”

“你母亲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凯伦问道。

“薇薇安,”洛瑞尔说道,“薇薇安·詹金斯。”

马迪和凯伦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洛瑞尔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赶紧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马迪回过神来,笑着搓了搓手,“——我们太熟悉这个名字了。”

“是吗?”洛瑞尔的心里咚咚咚地敲起了小鼓。他们是薇薇安的后人,怪不得,可能是薇薇安的侄儿之类的——

“这是个特别的故事,已经成了我们家族的传奇。”

洛瑞尔急切地点点头,希望马迪趁自己喝茶的时候赶紧往下说。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我的曾祖父博迪获赠了这栋房子。他那时候穷困潦倒,虽然一辈子勤勤恳恳,但日子仍旧过得很艰难,毕竟,那时候正在打仗。他住在斯特普尼附近的一间狭小的公寓里。忽然有一天,一位律师来到家里,告诉他有人把这栋大房子送给他了。”

“我不是很明白。”洛瑞尔糊涂了。

“我曾祖父也不明白。”马迪说道。“但律师坚称这栋房子就是给他的。一个名叫薇薇安·詹金斯的女人把他立为自己遗嘱的唯一受益人,但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不认识薇薇安吗?”

“听都没听过。”

“那可太奇怪了。”

“我也这样觉得。开始的时候,曾祖父不愿意搬过来,他那时候脑子有些迷糊,不喜欢改变。再说,你也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有多震惊,所以他还是住在原来的地方,这栋房子也就一直空着。后来,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爷爷——参军归来,他说服曾祖父这并不是玩笑。”

“你爷爷认识薇薇安,对吗?”

“是的,但他从来没有说过关于薇薇安的事。我爷爷是个非常开朗的人,但有些话题他永远不愿意触碰。薇薇安是一个,战争是另一个。”

“这也难怪,”洛瑞尔说道,“战争毕竟太残酷了。”

“是的。”马迪忽然悲伤地皱起眉头。“但对爷爷来说,这不仅是战争本身的缘故。”

“是吗?”

“他是从监狱里出去,被迫参军的。”

“原来如此。”

“他不愿提及其中细节,但我做过一些调查。”马迪的声音低下去,好像有些难为情。“我找到了警方的记录。原来,1941年的一天夜里,爷爷被人从泰晤士河里捞出来,浑身伤痕累累。”

“是谁干的?”

“我也不清楚,但爷爷住院的时候警察来了。警方认为,爷爷涉嫌敲诈,把他带回去审问。爷爷一直发誓说这是一场误会,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不会撒谎的,但警察并不相信他。根据当时的记录,爷爷被发现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张随时可兑现的大额支票,他不愿意说明支票的来源,所以就被关进监狱。爷爷请不起律师。警方没有足够的证据,最后就把他送上了战场。但爷爷却说,是这些警察救了他的命。”

“警察救了他的命?这怎么说?”

“我一直没搞明白,或许这只是他的玩笑话吧!爷爷很爱开玩笑。1942年,爷爷被送到法国打仗。”

“他之前没参过军吗?”

“没有,但他见识过战争的残酷——那是在敦刻尔克,但当时爷爷手里拿的并不是枪炮,而是照相机。他是一名战地记者,来看看他拍的照片吧!”

* * *

“天哪,”洛瑞尔浏览墙上满满的黑白照片,忍不住惊呼出来,“你爷爷是詹姆斯·梅特卡夫!”

马迪骄傲地笑了。“正是。”他顺手摆好一个相框。

“十年前,我在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看过他的摄影展。”

“那时候,他老人家刚刚辞世。”

“他的作品太棒了。小时候,我母亲在家里的墙上挂了一幅他作品的复制品,那张小小的照片现在都还在呢。我母亲曾说,这张照片让她想起她的家人,以及他们在战争中的遭遇——考文垂大轰炸的时候,母亲的家人全部遇难了。”

“真是遗憾。”马迪说道,“太可怕了,简直难以想象。”

“你爷爷的照片有种治愈的功效。”洛瑞尔逐个看着墙上的照片。这些照片非常特别,有在轰炸中失去家园的可怜人儿,也有战场上的士兵。其中一张照片是小女孩,她穿着踢踏舞鞋和松松垮垮的灯笼裤,显得非常不合身。“我喜欢这一张。”她说道。

“这是我的姑姑妮拉。”马迪微笑着介绍。“她其实也是战争孤儿,和我们家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都这么叫她。这张照片就是在她失去所有家人的那天晚上拍的,爷爷一直跟她有联系。他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找到领养妮拉姑姑的人家,他们俩一直是很好的朋友。”

“太感人了。”

“爷爷就是那样的人,忠贞不贰。在他和奶奶结婚之前,他一直在苦苦寻找他的旧情人,希望她一切都好。当然了,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和奶奶的爱情,她们深爱着彼此。但他说,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他和他的旧情人在战争期间被迫分离,参军回来之后他只见过她一次,还隔着老远的距离。她和她丈夫在沙滩上散步,爷爷没有去打扰她们。”

洛瑞尔边听边点头,脑子里的碎片忽然拼成了一整块——薇薇安·詹金斯把这栋房子留给了詹姆斯·梅特卡夫的父亲,所谓的詹姆斯·梅特卡夫其实就是吉米——妈妈的男朋友,薇薇安深爱的吉米。凯蒂曾警告薇薇安远离吉米,免得亨利发现之后会报复他们。也就是说,吉米结婚前一直寻找的恋人就是她的妈妈桃乐茜。洛瑞尔感到一阵晕眩,这不仅是因为马迪正在谈论的女人就是她的母亲,也是因为她脑海中忽然闪现出的一段回忆。

“怎么了?”凯伦说道,“你的表情好像见了鬼似的。”

“我——我只是——”洛瑞尔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忽然明白了你爷爷的遭遇,马迪,我知道他那天晚上为什么受伤,也知道把他扔进河里的人是谁。”“你知道?”

她点点头,一时竟不知道从何说起,故事太长了。

“回客厅坐会儿吧!”凯伦建议道,“我去把茶水热一热。”她兴奋得打了个哆嗦。“噢,我也知道自己挺蠢的,不过能解开谜团的感觉真的很棒,对吧?”

他们转身准备离开房间。这时候,洛瑞尔忽然看见墙上的一幅照片,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真美,对吧?”马迪留意到洛瑞尔的目光。

洛瑞尔点点头,她差点说出来:“她是我母亲。”马迪继续说道:“就是她,这是薇薇安·詹金斯,是她把房子送给了我的曾祖父。”

32 1941年5月,故事的结局

火车上挤满了士兵和满脸倦容的伦敦难民,逼仄的车厢里勉强有立足之地,但薇薇安上车之后,竟然有人给她让座。她这才明白,自己这副刚从轰炸废墟中刨出来的样子原来也有好处。左边的座位上是一个小男孩,他膝盖上放着一个行李箱,双手紧紧捧着一个罐子,里面装着一条红色的小金鱼。火车加减速度或拐上岔道的时候,水拍打着玻璃罐子,小男孩举起罐子看鱼儿是否受到了惊吓。鱼儿也会受惊吗?薇薇安心里清楚,它们不会。但想象着被关在玻璃罐里的画面,她心里忽然一紧,呼吸都有些艰难。

不看鱼儿的时候,小男孩抬起头打量薇薇安。他用忧郁的蓝色大眼睛看着薇薇安脸上的伤痕和她身上不合时宜的白色皮草大衣——俨然已是暮春时节,这衣服太厚了。薇薇安笑着回应他的目光。旅途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男孩依旧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薇薇安心里思绪万千,好奇这个男孩的身份,战争期间他为什么独自出行,但她没有开口。她心里的弦一直绷得紧紧的,害怕一开口就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每隔半个小时,就有一趟开往小镇的公交车。到达车站的时候,她听见几个岁数较大的女人在嘀咕,这趟车非常准时,风雨无阻。但薇薇安还是决定走路过去,她依旧觉得,只有不停地走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一辆小汽车放慢速度,跟在她身后,薇薇安身上每根神经都绷紧了。她想,自己大概一直都要活在恐惧当中吧!除非亨利离开这个世界,那时候她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司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穿着制服的男人。薇薇安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穿着冬季的皮草大衣,悲伤的脸上还有瘀青,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踽踽独行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下午好。”男人主动打招呼。

薇薇安连头都没转,只略微点点头。距离她上次开口说话已经快要24个小时了。她知道自己很迷信,总觉得一旦开口说话,游戏就会结束,亨利和他手下的小混混就会听见她的声音来找她。

“你要去镇上吗?”男人问道。

薇薇安再次点点头,她心里明白,自己不得不开口说话了,否则这男人肯定会以为自己是德国人派来的间谍。她不想被警惕过头的民兵扭送到警察局,招供自己图谋不轨。

“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搭你一程。”男人说道,“我叫理查德·哈格里夫斯。”

“不用了。”她久未开口说话,嗓音有些嘶哑,“谢谢你,但我想自己走路过去。”

男人点点头,看着挡风玻璃前面,然后扭过头问薇薇安,“你去镇上是找人吗?”

“我是去工作的,”她说道,“在海之蓝公寓。”

“哦,尼克森太太的公寓。那好吧,咱们以后肯定还会在镇上碰面的,你叫——”

“史密森,”她说道,“桃乐茜·史密森。”

“史密森小姐。”男人念叨着她的名字,脸上露出笑容。“真好听。”然后,他轻轻挥了挥手,开着车走远了。

汽车消失在青草连绵的山丘那边,这时,薇薇安才松了一口气,流下了解脱的泪水。她开口说话了,但可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用一个新的名字跟一个陌生人对话,天空没有塌下来,地上没有裂开大口子吞没她。她小心翼翼地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沉浸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希冀当中。她真的可以拥有人生中第二次机会。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腥咸味,一群海鸥在远处的天空中盘旋。桃乐茜·史密森提起行李箱,继续前行。

* * *

故事的最后,其实是雷灵顿公寓那个瞎眼老太婆让薇薇安产生了偷天换日的念头。在尘土飞扬的废墟中睁开眼的时候,薇薇安意识到自己竟然还不幸地活着,她开始小声啜泣。防空警报响起来,那些勇敢的志愿者来到废墟中,灭火,给伤者包扎,把遇难者的遗体抬走。薇薇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命运的大手为什么不愿意放过她呢?

她身上的伤并不重——薇薇安向来擅长检查自己的伤势。门板挡在她身上,救了她一命。门和废墟之间留有缝隙,薇薇安从缝隙中爬出来,呆坐在黑暗中,脑子里一片混乱。夜里依旧很冷,对此刻的她来说更是凉透人心,薇薇安忍不住浑身打战。她手底下摸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一件大衣。她把大衣从门底下拽出来,发现衣服口袋里有一只手电筒。她打开手电筒,发现桃乐茜已经死了。砖头和楼顶的水泥板掉在她身上,阁楼上的一个大铁箱也刚好砸在她身上。

恶心、痛苦和震惊在薇薇安心里交织,她还是没能救下桃莉,失望的情绪铺天盖地。她爬起来,天花板早就不在了,只余下夜空中璀璨的星星。她凝视遥远的星辰,脚下一阵摇晃。她不知道亨利什么时候会来找她,这时候,她听见那个老太婆喊道:“史密森小姐,史密森小姐还活着!”

薇薇安扭头看去,心里十分不解——她确定桃莉不可能生还。她伸手指着桃莉躺着的地方,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里只能发出沙哑的气流声。老太婆伸手指着薇薇安,不停地嚷着史密森小姐还活着。这时候,薇薇安才明白房东老太太搞错了。

这是个机会。薇薇安头疼难耐,思绪也混成一团,但她立刻意识到,自己面临着一个机会。实际上,在大爆炸后的混乱里,整件事情显得尤为简单。新的身份和新的生活就像她刚才在黑暗中捡到的那件大衣一样触手可得。没人会因此受到伤害,会因此受伤的人早就不在了——吉米已经死了,薇薇安为老梅特卡夫先生做了自己该做的一切;桃莉·史密森的家人也早就去世了,至于薇薇安自己,没人会缅怀她。所以她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她取下自己的结婚戒指,在黑暗中蹲下身,把它套在桃莉的手指上。周围很吵,人声嘈杂,救护车来来去去,黑暗中升起烟雾,碎石哗哗掉落。但薇薇安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她不是害怕,而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桃莉手里还握着那封聘用信,薇薇安稳定心神,拿走了尼克森太太的来信,装在那件白色皮草大衣的口袋里。衣袋里还有一个硬硬的小东西,薇薇安一摸就知道,是一本书,但她没有去看究竟是什么书。

“是史密森小姐吗?”一个戴着头盔的男人把梯子靠在已经满是废墟的地面上,顺着梯子爬到薇薇安所在的楼层,劝慰道:“别着急,我们会把你安全接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薇薇安看着他,一瞬间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用手电筒的光指着地板上的尸体,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我的朋友怎么了?”

桃莉的脑袋被压在大铁箱下面压变了形,四肢松散开来。男人扫了一眼,说道:“上帝呀!太惨了,她已经不在了。她叫什么名字?她还有什么家人我们可以联系吗?”

薇薇安点点头:“她叫薇薇安,薇薇安·詹金斯。你们应该把这个噩耗告诉她丈夫。”

* * *

接下来的战争日子里,桃乐茜·史密森在尼克森太太的公寓里,为客人收拾床铺,打扫房间。她低垂着头,不想引起任何注意,也从来不接受舞会的邀请。她擦桌子拖地洗衣服,晚上合上眼的时候,尽量不去看黑暗中亨利紧盯着她的那双眼睛。

白天,她专注于手里的杂活儿。开始的时候,亨利的身影无处不在——陌生男人阔步走过码头的身影、路人脸上残暴的表情,还有人群中的尖叫都会让她浑身哆嗦。过了一段时间,亨利的身影出现得没那么频繁了。她很开心,但一直都很谨慎,因为她知道,亨利终有一天会找到自己,这只是时间和地点的问题而已。她让自己准备好,从容面对这一天的到来。

这些年来,她只给外界寄了一张卡片。在海之蓝公寓待了大概八年之后,她挑了张自己能找到的最漂亮的卡片——一艘巨大的客轮,上面满载着从世界这头奔向世界那头的人。她在卡片背面写道:“这里的天气很好,大家都很好。阅后即焚。”然后,她把卡片寄给自己唯一的朋友,约克郡的凯蒂·埃利斯小姐。

* * *

生活的马车四平八稳地往前走。尼克森太太安排的活儿很紧,但桃乐茜却求之不得——繁忙的生活将她从不堪回首的往事中解脱出来,她心里的伤口逐渐愈合。每天,尼克森太太都要叮嘱她给楼梯扶手打油:“别浪费东西,桃乐茜,你不知道外面正在打仗吗?”

1944年7月——诺曼底登陆后一个月左右,桃乐茜从杂货铺回到公寓的时候,看见厨房的桌子边坐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他有些岁数了,一身军装很破旧。桃乐茜立刻认出来,他就是尼克森太太摆在餐厅壁炉架上的照片里,那个一脸急切的男孩。那个相框桃乐茜擦了很多次,她熟悉他热切的双眼,颧骨的高度,还有下巴上的小窝。看见照片上的人就坐在桌边上,她忍不住脸红了,好像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偷窥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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