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她一生的秘密(出书版)》作者:[澳]凯特·莫顿/译者:文微【完结】 > 《她一生的秘密》作者:凯特·莫顿.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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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澳-凯特·莫顿/译者:文微 当前章节:1498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13

或许就是在那一刻,洛瑞尔意识到自己或许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

她目光涣散,光着脚丫踩在滚烫的石径上,朝屋里走去。她的目光飘到道路两边,看见花园的苗圃上似乎放着什么又大又白的东西——园子里本来没有那东西的。但她只是低下头,收回目光,走得更快了。她满心都是孩子般的渴望,希望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跨过门槛回到家里,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她并没有表现出内心的震惊,相反,她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不寻常的镇静当中,好像身上穿了一件宽大的魔法斗篷,离这现实世界远远的。她就像童话书里走出来的人一样,想去寻找一个可以让自己沉睡的城堡。进屋之前,她把呼啦圈从地上捡起来。

房间里安静得令人诧异。太阳已经落到了屋后,入门处的前厅一片黑暗。她站在敞开的门廊边,等双眼适应屋里的光线。屋里传来爆裂声,好像是排水管突然冷却下来。这声音成了记忆里那个夏天的标志——那年夏天,黄昏漫长,令人倍感温暖,还有飞蛾围绕着台灯不停地扑闪。

她顺着铺了地毯的楼梯往上看,发现妹妹们都不在家。大厅里的钟嘀嘀嗒嗒地走着,她陷入短暂的错乱当中,以为大家都走了——妈妈,爸爸,还有小弟——就剩她一人和白色床单下盖着的东西。这个念头让她后背感到一阵寒意。尔后,客厅里传来一阵响动,她转过头,看见父亲站在没点火的壁炉边,一只手放在身边,一只手捏成拳头搁在木头的壁炉架上,整个人显得非常僵硬。“上帝保佑,我妻子有幸活了下来。”他说。

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应该坐在门廊的某个位置,洛瑞尔看不见他。“我理解你的感受,尼克森先生,同时我希望你也能够理解,这是我们的工作。”屋里的灯把敞开的门廊照得亮堂堂的,洛瑞尔踮着脚走到灯后面。母亲坐在扶手椅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小弟。洛瑞尔看见他天使般可爱的侧脸,他靠在母亲的肩上,肥嘟嘟的小脸儿都被挤得扁平了。

除了爸爸和妈妈,房间里还有两人——沙发上坐着一个秃头的男人,窗户边有一个年轻男子拿笔在记着什么。洛瑞尔意识到,他们可能是警察。他们当然是警察了,这里刚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情,阳光灿烂的花园里还有一具白被单裹着的尸体。

年纪较大的警察问:“你知道他是谁吗,尼克森太太?你之前见过他吗?有没有这种可能——你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母亲没有回答,或者说,没人听清了她的话。她对着小儿子的后脑勺小声说着什么,嘴唇轻轻地嚅动着。爸爸大声替母亲说:“不认识,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们了,我妻子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如果你是在问我的话,我觉得他可能是报纸上说的那个专门骚扰野餐者的人。”

“所有的线索我们都会排查,尼克森先生,请你相信这一点。但此刻你家的花园里摆着一具尸体,而你太太是唯一的目击者。”

爸爸发怒了:“那个男人攻击我的妻子,她不过是自卫而已。”

“你目击了这个过程吗,尼克森先生?”

年长警官的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这让洛瑞尔有些惴惴不安,她往后退了一步。大家都不知道她在这儿,他们也没必要知道。她可以悄悄溜走,爬上楼梯,小心翼翼不让吱嘎作响的地板发出声音,然后蜷缩在床上。成人世界里的勾心斗角和阴谋诡计就留给大人们去思考吧,等这一切都结束,父亲和母亲自会来找她,告诉她一切都平息了——

“你当时在现场吗,尼克森先生?你是否看见了整个过程?”

洛瑞尔最终还是留在了房间内,这里灯火通明,和黑暗的大厅截然不同。屋里的人也奇奇怪怪,父亲紧张的语气和僵直的身体似乎暗含着某种重要的信息。她向来喜欢凑热闹,即便没人向她寻求帮助,她也想站出来助他们一臂之力,就像小时候害怕错过精彩的事情而不想睡觉一样。

她很震惊,她需要有人陪在身边。她控制不住自己的举动,终于还是从幕后走到了舞台正中央。“我在现场,”她说,“我看见他了。”

爸爸吃惊地抬头看着她。他匆匆忙忙地扫了妻子一眼,随后又看向洛瑞尔。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他嗓音沙哑,语速飞快,像是动物发出的咝咝声:“洛瑞尔,别在这里添乱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妈妈,爸爸,还有那两个警察。洛瑞尔知道,接下来的剧情至关重要。她避开父亲的目光,开口说道:“那个男人从房子后面绕过来,他想抢走小弟。”事情真是这样的吗?洛瑞尔坚信自己看到的就是这样。

爸爸皱起眉头:“洛瑞尔——”

洛瑞尔加快语速,决心也更加坚定。为什么不站出来呢?她已经不是个孩子,不用悄悄躲进自己的卧室等大人来搞定一切。她是家庭一员,她也有自己的角色要扮演,她也很重要。屋里的灯光似乎更亮了,年长警察的目光投向洛瑞尔。“他们争执起来,我看见了,那个男人动手打我母亲,然后……然后他就倒在地上了。”

似乎有一分钟左右,房间里没人开口说话。洛瑞尔看了看母亲,她没有继续对小弟轻声低语,而是抬起头看着洛瑞尔。有人泡了茶——这么多年过去了,洛瑞尔还是记得这个细节——有人泡了茶,但没人喝它。茶杯孤零零地放在房间四周的桌子上,窗台上也放着一杯。大厅里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最后,坐在沙发上的秃头警察清了清嗓子,问道:“是这样的吗,洛瑞尔?”

“是的,警官。”

爸爸终于长舒了一口气,那声音听上去好像气球突然泄气一样。他指着洛瑞尔介绍说:“这是我的女儿,”他的声音中有一种颓败感,“我的大女儿。”

沙发上的警察看了看洛瑞尔,嘴上扯出一个微笑,但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洛瑞尔,你最好还是进屋坐下来,把你看见的从头到尾都告诉我们。”

5

洛瑞尔把事情如实告诉两位警察。她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另一端,父亲不情不愿地鼓励了她几句,然后她就开始回忆下午发生的一切。她将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如实相告——她当时在树屋里看书,看见男人往格林埃克斯农场走之后就开始观察他。

“你当时为什么想到要观察他?他身上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引起你的注意了吗?”从警察的语气和表情中,洛瑞尔看不出他想得到什么答案。

洛瑞尔皱了皱眉头,她焦虑地回忆着每个细节,想让大家知道自己是个有价值的目击者。是的,那个男人的确有些不寻常。虽然他没有奔跑吵闹或是有其他奇怪的举止,但他——洛瑞尔看着天花板,想找出合适的词来描述当时的感觉——他看上去用心险恶,自己被吓到了。对,用心险恶,洛瑞尔重复了一遍,为这个词的贴切感到欣慰。她也说不出个中缘由,但她当时的确有些害怕。

会不会是之后发生的事情影响了她的第一印象?让平平常常的事物看上去充满危险?

不,洛瑞尔非常确定,男人身上有某种令人恐惧的特质。

年轻警官在记事本上匆匆写下谈话记录。洛瑞尔舒了一口气,她不敢看向父亲和母亲,害怕自己一看到他们就会失掉所有的勇气。

“他是什么时候到达你家的呢?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鬼鬼祟祟地转过墙角——一般情况下,来做客的人不会这样——然后我母亲就和小弟一起出去了。”

“你母亲抱着你弟弟吗?”

“是的。”

“她手里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有。”

“什么?”

洛瑞尔咬了咬腮帮子,回想着那一道银光。“她拿着蛋糕刀。”

“你认识那把刀?”

“每个值得庆贺的重要时刻,我们家都会用那把刀来切蛋糕,刀柄上还系着一条红丝带。”

警察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问:“之后发生了什么?”

洛瑞尔早就准备好了:“然后那个男人攻击了我的母亲和弟弟。”

洛瑞尔说,那人跌跌撞撞地冲向弟弟——说到这儿,她心里忽然浮上一丝疑虑,就像一缕阳光模糊了照片的细节。她踌躇了一会儿,盯着膝盖上的伤口,想搞清楚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之后,她继续往下说。男人伸手去夺格里——她记得很清楚——他伸出双手,想从母亲手里夺过弟弟;母亲转身把格里放到一旁,男人去抢母亲手里的刀,两人随后便争抢起来……

“之后呢?”年轻警察不停地在笔记本上写着,把洛瑞尔说的每句话都记了下来。问话的警察声音很大,洛瑞尔觉得很热,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升高了,她不明白父亲为何不把窗户打开。

“之后呢?”

洛瑞尔吞了吞口水,她的嗓子很干。“之后母亲就把刀往下一挥。”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听见笔尖飞快地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洛瑞尔心里的画面清晰起来:那个可怕的男人面庞微黑,双手很大,他抓着妈妈,想要伤害她,然后对弟弟不利——

“然后那个男人就直接倒下了吗?”

窗户边的年轻警察停下笔,拿着笔记本看着洛瑞尔。

“当时那个男人是直接倒在地上了吗?”

洛瑞尔犹犹豫豫地点点头:“应该是。”

“应该?”

“其余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当时晕倒了,后来才在树屋里醒过来。”

“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就在刚才,然后我就到这儿来了。”

年长的警察慢慢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了出来。“你还记得其他和案件有关的事情吗?你有没有看见或听见什么?”他用手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他的双眼是非常纯粹的浅蓝色,几乎要成灰色了。“慢慢想,即便是细节也可能会有重要价值。”自己是不是遗忘了什么?自己当时有没有看见或听见什么?洛瑞尔仔细地回想。她觉得应该没有。不,她确定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吗?”

她回答“是的”。爸爸的双手插在兜里,双眼凝视着某处。

两位警官交换了一下眼神,年长的警官轻轻点了点头,年轻的那个随即合上记事本。询问就此结束。

* * *

洛瑞尔坐在卧室的窗台上,一点一点咬着大拇指的指甲。格林埃克斯农场的大门外站着三个男人,他们并没有过多交谈,只有较为年长的那位警官在说着什么,父亲指着逐渐暗下去的地平线一一作答。看上去,他们像是在谈农作物的种植方法、当季的温度,或者萨福克郡土地的历史沿革。但洛瑞尔觉得,他们谈论的不可能是那些。

一辆厢式货车缓缓驶向车道,年轻警察穿过宽敞的草地,打着手势让车往农舍这边开。洛瑞尔看见从驾驶座走下来一个男人,车厢后面抬出来一副担架。担架被抬进花园里,再抬出来的时候那条白色的床单在风中飘忽飞扬。床单被鲜血染成了近乎黑色,不复记忆中的洁白。他们把担架抬进车厢,之后货车就开走了。警察也离开了,爸爸独自一人走进屋子。洛瑞尔隔着楼板听见前门关上的声音,还有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一声,两声,这脚步声温柔地靠近坐在客厅的母亲。洛瑞尔拉上窗帘,用后背抵住窗户。警察已经走了,她把真相告诉他们了。她描述了自己内心的一切,她觉得这就是事实。为什么,她为什么会认为这就是事实?这太奇怪,太不可思议了。

洛瑞尔蜷着身体躺在床上,把双手夹在两膝中间,像祈祷一样紧紧合拢。闭上眼,那道银光和白色的床单,还有那个男人说出母亲的名字时她恐惧的脸……这一切不断地在洛瑞尔眼前闪现,她只好睁开眼。

洛瑞尔的身体忽然变得僵直——男人叫出了母亲的名字。

她并没有告诉警察这一点。当时,警察问她还记不记得别的事情,有没有看见或听见什么,她回答没有,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但她听见了——这才是事实。

门忽然开了,洛瑞尔飞快地坐起来,以为是那位年长的警察回来带她去问话。但进来的人是她的父亲,父亲说他要去邻居家把妹妹们接回来。小婴儿格里已经睡着了,母亲也去休息了。父亲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用手叩着门框。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今天下午的事情太令人震惊,太可怕了。”

洛瑞尔咬着嘴唇。她没发现,自己已经快哭出声了。

“你母亲是个勇敢的女人。”

洛瑞尔点点头。

“她是这场事故的幸存者,你也是。你在警察面前表现得很好。”

热泪滚滚而下,刺得脸颊疼。洛瑞尔含糊地说道:“谢谢你,爸爸。”

“警察说他可能是报纸上报道过的那个男人——他一直在小溪边犯事。描述都很吻合,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你母亲了。”

洛瑞尔也是这样想的。她第一眼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就怀疑他是不是报纸上说的那个人了,她忽然感到轻松了些。

“听我说,洛瑞尔。”父亲把手插进兜里,身子微微有些摇晃,“我和你母亲商量过了,我们觉得还是不把这件事告诉妹妹和弟弟比较好。没有这个必要,他们还太小,理解不了这件事。要是我能选择,我宁愿事情发生时你在一百英里外的地方——但没办法,事实上你就在这里。”

“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这不是你的错。你帮助警察找出了真相,也帮助了你母亲,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有个坏人来到我们家,但现在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父亲并没有在问她,但他这话听上去很像一个问句。洛瑞尔于是回答说:“会的,爸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父亲一边的嘴角动了动,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你是个好女孩儿,洛瑞尔,我现在要去接你的妹妹们。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好吗?这才是我的好女儿。”

* * *

他们三人都信守诺言。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成了尼克森家族史上一件秘而不宣的要事。他们以为,年幼的妹妹们无从得知此事,唯一的目击者格里还太小,根本不会记得。但后来才知道,他们猜错了。

妹妹们都意识到,家里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她们突然被带离生日聚会的现场,被安排在邻居家崭新的电视机前看节目;父亲和母亲一连好几个星期都面色阴沉,还有两位警察定期来访,他们关着门低声严肃地交谈。父亲告诉她们,格里生日那天,牧场上死了一个可怜的流浪汉,于是所有的事情都解释得通了。虽然这种事情令人唏嘘,但却经常发生。

与此同时,洛瑞尔咬指甲的习惯愈发严重了。警察调查了好几个星期才得出结论——男人的年龄和相貌都与报纸上那个野餐侵扰者相符。警察说,那人迟早会干出暴力事件来。洛瑞尔的证词证明,她的母亲是正当防卫。男人入室盗窃未遂,受害者有幸逃过一劫。报纸上也没有披露更多的细节。所幸那个年代自主决定权还是常态,一位绅士的决定可以令头版头条的新闻撤到第三版。幕布落下,这个故事就此结束。

尼克森家的生活逐步回归正轨。洛瑞尔变得很安静,她觉得自己与家人离得越来越远,为此感到十分焦虑。那件事一直在她心头盘旋——她在调查中扮演的角色,她告诉警察的事情,还有那些她没告诉警察的事情……都让她诚惶诚恐,有时甚至无法呼吸。无论她走到格林埃克斯农场哪个角落,无论是在屋里还是在园子里,她都感觉自己被那天看见和所做的一切包围裹挟着。回忆无处不在,她无处可逃,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个谜。

后来,她参加并通过了皇家中央演讲和戏剧学院的面试。父母苦苦哀求,希望她留在家里;希望她推迟一年入学,好完成一级水平的学业;希望她想想妹妹们,想想最爱她的小弟。但她没有理会,只是打包好自己的行李,收拾好所有的零碎物品,把所有人都抛在身后。她的人生即刻变了方向,如同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中来回打转的风向标。

* * *

洛瑞尔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天空中,一对白嘴鸦低低掠过父亲的草地。天空中那个巨大的开关关上了,大地逐渐陷入黑暗之中。演员都有自己最爱的词语,“黄昏”是洛瑞尔的最爱之一。它的发音那么美,似乎饱含着昏黄的天色,以及被包围的无助感觉。此外,这个词如此接近光芒,它的光辉也在其中逐渐消磨殆尽了。

黄昏让她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想起去伦敦之前的生活。这个时候,父亲应该刚刚结束一天的劳作,从农场回到家里;母亲在炉子旁帮格里洗澡,艾莉丝在楼上表演模仿秀,姊妹们在一旁笑作一团——讽刺的是,如今的艾莉丝已是学校校长,成了孩子们最爱模仿的对象。灯光亮起的时候,屋里的场景又变了: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肥皂味儿,宽大的橡木桌子早已收拾好,晚餐就在桌上等待着孩子们。即便现在,洛瑞尔也能不自觉地察觉出昼夜的交替,这是她最想家的时候。远方的草地里有东西在移动——爸爸在世时每天都要经过那条小路,洛瑞尔一阵紧张,但随后发现那只是一辆小汽车。车子是白色的——她看得愈发清楚了——沿着车道蜿蜒前行。她站在那儿,将酒杯里最后几滴酒倒了出去。天气微凉,洛瑞尔双手抱胸,慢慢朝大门走去。司机起劲儿地闪了闪车灯——如此活泼只会是黛芙妮。洛瑞尔朝她挥了挥手。

6

晚餐的时候,洛瑞尔一直在观察自己最小的妹妹黛芙妮。她的脸庞显然被照顾得很好,愈发迷人了。要是姐姐们问起来的话,黛芙妮肯定会说,自己用了“一种新的润肤膏”。洛瑞尔不想听别人撒谎,因此也就按捺下问她的想法。晚餐过程中,黛芙妮一边用手拨弄着金色的鬈发,一边给大家讲她在《洛杉矶早餐秀》那档节目里的见闻——每天早上,她都在节目中播报天气,顺道和一个叫奇普的新闻播报员调情。洛瑞尔一边听她讲,一边漫不经心地点头。黛芙妮喋喋不休地讲着,连喘气的时间都不留给大家。最后,她终于止住话头,洛丝和洛瑞尔赶紧换了个话题。

“你先喝。”洛瑞尔和洛丝碰杯,不料却看见自己的酒杯又空了。

“我正想说来着,是不是该讨论一下母亲生日的安排了?”

“我觉得也是。”艾莉丝说。

“我有个主意。”黛芙妮说。

“当然——”

“显然——”

“我们——”

“我——”

四姊妹七嘴八舌地说着,一时乱作一团。

“你怎么看,洛丝?”洛瑞尔问道。

从小到大,洛丝总是在姊妹们的层层压力中挣扎徘徊,她咳了一声:“我觉得,很遗憾生日聚会只能安排在医院。而且,我们应该想办法让这次生日聚会特别一点——你们都知道,母亲一向很看重生日。”

“这也是我要说的。”黛芙妮用婴儿般粉嫩的双手捂着嘴,轻轻打了个嗝儿,“不管怎么说,这可能是母亲最后一次过生日了。”

沉默在姊妹们当中蔓延,房间里一片沉寂,只听得见瑞士挂钟突兀的嘀嗒声。艾莉丝带着哭腔说道:“你太……太残忍了,不是吗?”她用手抚着自己铁灰色的短发,“自从你搬到美国之后就变了。”

“我的意思是——”

“我们都明白你的意思。”

“但这是事实。”

“但你不用说得这么直接。”

洛瑞尔看了看围坐在餐桌边的妹妹们。艾莉丝怒气冲冲,黛芙妮委屈地眨着蓝色的眼睛,洛丝焦虑地用手绕着自己的辫子,头发都快被她绕断了。大家似乎都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洛瑞尔冲着酒杯叹了口气:“或许,我们可以给妈妈带些她最喜欢的东西——比如爸爸收藏的录音带。你是这个意思吧,洛丝?”

“是的,”洛丝满怀感激又略带紧张地答道,“这主意太棒了。我们还可以给她讲故事——就是她曾经给我们讲的那些故事。”

“花园底下有扇门通往精灵世界的故事就不错。”

“还有妈妈在柴火堆里找到龙蛋的故事。”

“还有她跑去参加马戏团的事。”

“你们记得吗?”艾莉丝突然说道,“还记得我们的马戏团吗?”

“是我的马戏团。”黛芙妮接着说道,她握着酒杯,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噢,是你的,”艾莉丝插嘴道,“不过那还不是因为——”

“那是因为我得了麻疹,镇上来马戏团的时候没法去看。”黛芙妮陷入回忆之中,高兴地笑起来,“妈妈让爸爸在草地里搭起帐篷,让你们所有人去扮小丑。还记得吗?洛瑞尔扮演狮子,妈妈表演走绳索。”

“妈妈的表演真不错,”艾莉丝说道,“几乎没怎么从绳子上跌下来——她肯定练习了好几个星期。”

“她讲的故事或许是真的,她说不定真的在马戏团待过。”洛丝说道,“我快要对妈妈的故事信以为真了。”

黛芙妮赞同地叹了一口气:“有这样的母亲是我们的幸运,不是吗?她那么爱玩,就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一样,一点儿也不像别人家无聊又苍老的母亲。以前,我把学校里的朋友带回家的时候都特别自豪。”

“你?自豪?”艾莉丝故作惊讶,“可真是看不出来啊——”

“我们还是接着谈母亲的生日聚会吧!”洛丝拍拍手,生怕这场斗嘴变成了争吵,“我负责烤蛋糕,母亲最爱的维多利亚海绵蛋糕——”

“你们记得吗?”黛芙妮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愉悦,“那把刀,系着丝带的那把——”

“红丝带。”艾莉丝补充道。

“刀柄还是骨头做的呢。母亲以前最喜欢用那把刀了,每次过生日的时候都要用它切蛋糕。”

“母亲说过,这把刀有魔力,能够实现人们的愿望。”

“你们知道吗,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信以为真了呢。”黛芙妮把下巴搁在手背上,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那把蛋糕刀去哪儿了。”

“弄丢了呗,”艾莉丝说,“我记得有一年我没见着那把刀,跑去问妈妈的时候她说弄丢了。”

“家里不见了好多笔和针,那把刀肯定跟它们一起逍遥去了。”洛瑞尔飞快说道,她清了清喉咙,“我渴死了,再喝点吧!你们呢?”

“要是能找到那把刀就太好了!”穿过客厅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说。

“对呀,那样我们可以用它来切开母亲的生日蛋糕……”

洛瑞尔走进厨房,妹妹们兴奋的讨论声被抛在身后。“它会去哪儿呢?”黛芙妮的声音非常激动。

洛瑞尔扭开电灯开关,屋子瞬间活了过来,就像一个忠实的老管家,即便早就过了合约期,还是一如既往地在此守候。厨房里空无一人,在昏暗的日光灯的照耀下,屋子比洛瑞尔记忆中凄凉了许多。地砖的接缝处灰扑扑的,茶叶罐的盖子上蒙了一层油腻腻的灰,仿佛是母亲逐渐暗淡下去的目光——这个联想让洛瑞尔心里很不舒服。她应该雇个清洁工的——她为什么早没想到呢?自责的同时她又想到,自己为什么要离家那么远?应该常回家看看,亲手打扫房间的。

厨房里的冰箱看上去还比较新。原来那台老开尔文冰箱鞠躬尽瘁,终于退出尼克森家舞台的时候,洛瑞尔打电话从伦敦订了一台新的节能冰箱——还可以做冰块呢,母亲以前从未用过这种功能。

洛瑞尔找到自己带回来的夏布利酒,关上冰箱门——劲儿有点大,冰箱门上的磁铁掉下来,后面压着的剪报飘到冰箱底下的地板上。洛瑞尔有些丧气,她趴在地上,在灰尘堆里摸索着。剪报都出自《萨德伯里纪事报》,上面有艾莉丝穿着灰色花呢外套和黑色紧身衬衣站在学校前面的照片,看上去相当有校长范儿。这张照片丢了可不得了,洛瑞尔于是又找了个地方把它贴上——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尼克森家的冰箱可是个重要的地方,所有想引起家人注意的东西,照片、贺卡、奖状、提到尼克森家的文章报道等,都贴在白色的冰箱门上。大大小小的磁铁后面贴着五花八门的东西,看上去一片凌乱,家里有人曾建议把这些磁铁都拿去卖废品。

不知为何,洛瑞尔忽然想起1961年夏日里的一天早晨。那时,离格里的生日还有一个月,一家七口人围坐在餐桌边吃早餐。女孩儿们用勺子在黄油面包上涂草莓酱,父亲在用当地的报纸做剪报。那天的报纸上有桃乐茜的获奖照片,她举着红花菜豆,笑容满面。大家吃完饭后,父亲把剪报贴在冰箱上。

“你没事吧?”洛瑞尔转过头,看见洛丝站在门口。

“没事,怎么了?”

“你出来好一会儿了。”洛丝皱了皱鼻子,仔细打量着洛瑞尔,“你看上去有点憔悴。”

“灯光的缘故,”洛瑞尔说道,“这种灯光下,大家看上去都苍老了不少。”她转过身去摆弄螺丝锥,这样洛丝就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了。“你们想出办法找那把蛋糕刀了吗?”

“是的,黛芙妮和艾莉丝凑到一块儿……”

“希望这把刀真的有魔力。”

“说得对。”洛丝打开烤箱,看覆盆子酱馅饼是否烤好了。房间里一时蒸汽翻滚,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水果味,洛瑞尔忍不住闭上双眼。这是母亲最拿手的点心。

她花了好几个月才鼓足勇气,去问母亲那天发生的事情。父亲和母亲希望她抛开过去往前看,他们否认了整件事情,说那些都只是洛瑞尔的幻想,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洛瑞尔知道,它的确发生过,还出现在她每晚的梦境里,房子边上的男人声声呼唤着母亲的名字——

“应该可以吃了,”洛丝满意地抽出烤盘,“没有妈妈做得好吃,我们只能将就一下了。”

去伦敦的前几天,洛瑞尔在厨房找到母亲。她直截了当地问:“那个男人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妈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一阵绞痛,她希望母亲会矢口否认,说是她听错了,那男人什么都没有说。

桃乐茜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她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清理冰箱。洛瑞尔看着母亲的背影,过了很久,她几乎已经放弃希望的时候母亲终于开口说话了。“报纸,”她说道,“警察说他肯定是看了报纸上的文章。他的挎包里有那天的报纸,所以他知道咱们家的地址。”

这理由听上去非常完美。

如此甚好。洛瑞尔一直希望这件事有个合理的解释,如今终于有了。那个男人读了报纸,看见母亲的照片,然后就找过来了。洛瑞尔脑海中有个细微的声音在问:为什么?她赶紧驱散这个念头。那是个疯子——谁知道他为什么会来找妈妈?再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事情已经过去了。只要不执著于细枝末节,整件事情似乎没有任何问题,完全说得通。

本来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情,如今又被翻了出来。而在五十年后掀开这一切的竟然是一张突然出现的老照片,以及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洛瑞尔脑中尘封的记忆开始一点点复苏。

烤架“砰”的一声弹回烤箱里。洛丝说道:“还是再烤五分钟吧!”

洛瑞尔将酒咕嘟咕嘟倒进杯子里,努力装作淡然的样子叫了声妹妹的名字:“洛丝。”

“嗯?”

“今天那张照片,就是你在医院里给我看的那张照片,那个送书给妈妈的女人——”

“她叫薇薇安。”

“哦。”洛瑞尔放下酒瓶,身子轻轻颤抖着,这个名字总觉得似曾相识,“妈妈以前提到过这个人吗?”

“提到过,”洛丝说道,“我找到照片之后,母亲说这是她以前的朋友。”洛瑞尔想起照片上的日期是1941年,“战争时期的朋友。”

洛丝点点头,把抹布叠成整齐的方形。“妈妈没说太多,她只说薇薇安是澳大利亚人。”

“澳大利亚人?”

“她小时候就来英国了,原因我不太清楚。”

“那她和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妈妈没说。”

“为什么我们从没见过她?”

“不知道。”

“这真奇怪,你觉得呢?妈妈以前从没提起过她。”洛瑞尔品了一小口酒,“这是为什么?”

烤箱定时器突然响起来。“她们可能吵架了,然后不再来往了。我可不清楚。”洛瑞尔戴上手套,“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感兴趣呢?”

“我哪有?”

“可以开饭了,”洛丝捧着装着水果馅饼的盘子,“看上去棒极了。”

“她去世了,”洛瑞尔语气忽然变得十分坚定,“薇薇安去世了。”

“你怎么知道?”

“我的意思是,”洛瑞尔吞下一口酒,又改变了主意,“她可能去世了。当时是战争时期,所以这很有可能,你说呢?”

“一切皆有可能,”洛丝用叉子戳了戳馅饼的皮,“举个例子——啊,这皮可真滑,准备好去惊艳大家了吗?”

洛瑞尔急切地想上楼去验证自己的想法:“你刚才说对了,我的确有点儿不舒服。”

“你不想吃点甜点吗?”

洛瑞尔摇摇头,走出厨房。“恐怕你得提前跟我说晚安了,明天要是还不舒服就不妙了。”

“我去给你拿退烧药和热茶好吗?”

“不用,”洛瑞尔说道,“不用了,谢谢你,洛丝。我只想——”

“怎么了?”

“那本书。”

“什么书?”

“《彼得·潘》,就是夹着照片的那本书,在你那儿吧?”

“你真奇怪,”洛丝露出一个微笑,“我去帮你把它找出来。”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晚一点可以吗?”

“当然,不用着急,我只是想休息一下。好好享用甜点吧!还有——”

“什么?”

“抱歉让你一个人去听她们争吵。”

* * *

澳大利亚这个词勾起了回忆。洛丝说起从母亲那儿了解的信息时,洛瑞尔脑子里灵光一闪,明白了薇薇安这个名字为何如此重要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妹妹们在享受美味的甜点,四处寻找一把她们永远都找不到的蛋糕刀,洛瑞尔则跑到阁楼上,在自己的储物箱里翻找。家里每个人都有一个储物箱,桃乐茜对待储物箱一丝不苟。爸爸曾向她们吐露说,这也是战争留下的烙印——炸弹落到母亲位于考文垂的家里,她心爱的一切都化为废墟,过往岁月只余下满地碎石。她下定决心,不让自己的孩子有同样的遭遇。虽然不能帮孩子们避开每一次心痛的时刻,但她至少可以保证,孩子们想要班级合影的时候知道该去哪儿找。母亲对所有能拿在手里而且有意义的东西都有着狂热的兴趣,她集物成癖,家里人也只好听之任之。所有东西都被保存下来,什么都不扔,尼克森家的人虔诚地坚守着这种家族传统。那把蛋糕刀就是例证。

洛瑞尔的储物箱挤在破烂的水箱旁,父亲一直没能抽出时间修理它。还没看见箱子上的名字,洛瑞尔就知道这个储物箱肯定是自己的。箱子表面绑着两条黄褐色的皮带,上面的铁扣已经坏了——这就是证据。看见箱子的时候,洛瑞尔心里扑腾扑腾直跳,她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她十分期待。想来也是奇怪,几十年都没想起的一件东西她竟然还准确地记着位置。她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是什么,知道把它握在手里的感觉,她也知道,这件东西蕴含的情感终会浮上水面。解开皮带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出上一次打开箱子时的场景。箱子闻上去有股潮湿的灰尘味道,像一款过时的古龙水,洛瑞尔记不起香水的名字,但这个味道让她想起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箱子里装满了纸张,有日记、照片、信件、学校报告单,还有紧身七分裤的缝纫样式图。洛瑞尔继续在箱子里翻找,她取出一沓沓纸张,飞快地浏览着。

左边的纸堆翻到一半的时候,洛瑞尔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是一本薄薄的书,看着一点儿也不讨人喜欢,但却让洛瑞尔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多年以前,有人邀请她出演《生日聚会》中的梅格一角。能在利特尔顿剧场表演是个好机会,但洛瑞尔却拒绝了。那也是她印象中唯一一次将个人生活置于演艺事业之前。表面上,她说是档期的问题;实际上,虽然档期不合适,但这并不是她拒演的真正原因。这样含糊其词很有必要——洛瑞尔不能出演这个角色,这场戏和1961年的夏天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拿到少年时喜欢的那个男孩——想来真是讽刺,洛瑞尔已经记不得他的名字了——送的剧本后,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她一一记下剧本中的情节,把青春期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沮丧倾注到每个场景之中。之后,那个男人的身影就出现在尼克森家的车道上。整件事情剪不断理还乱,洛瑞尔根本无法思考剧本的细节,她对此有种生理上的不适。

即便现在,她回想起来浑身都感到一阵冰凉,脉搏也在加速。幸运的是,她要找的并不是这本书,而是书中夹的两篇新闻报道。第一篇是那年夏天,萨福克郡地方报纸对男人死讯的报道,第二篇是《泰晤士报》上的一篇讣告。洛瑞尔有个好朋友的爸爸每天都从伦敦带回最新的《泰晤士报》,那份讣告是洛瑞尔偷偷从上面剪下来的。“你看这个,洛瑞尔。”那天,她去雪莉家玩的时候,雪莉的父亲对她说,“这是关于那个家伙的一篇报道,就是那个死在你家附近的男人。”报道很长,里面指出男人并不是寻常的罪犯。他出现在格林埃克斯农场前,身份显赫,一度十分风光。他结过婚,但没有孩子。

光秃秃的灯泡在头顶轻轻摇晃,灯光昏暗,看不清报道的具体内容。洛瑞尔合上箱子,拿着书走下楼。

今晚她还住在小时候睡过的房间,床单都是新的。小时候,四姐妹年龄不同,家里一共为她们准备了两间房。她的行李箱已经在房间里了,肯定是洛丝搬过来的。洛瑞尔没有动手整理行李,她打开窗户,坐在窗边上。

洛瑞尔一手夹着香烟,另一只手从书里翻出那两张剪报。她没看地方报纸的报道,而是直接拿起那份讣告。她匆匆扫了一眼标题,在字里行间寻找自己想要的信息。

正文第三排,那个名字跃入洛瑞尔眼中。

薇薇安。

洛瑞尔回过头把整个句子读完:1938年,詹金斯与薇薇安·隆美尔小姐结为夫妇。隆美尔小姐出生于澳大利亚昆士兰,由住在英格兰牛津郡的舅舅抚养长大。几段话过后,洛瑞尔又发现了如下的内容:1941年,薇薇安·詹金斯在诺丁山的一次空袭中遇难。

洛瑞尔猛吸了一口烟,她的手指不住地颤抖着。

当然了,世界上可能有两个薇薇安,而且都是澳大利亚人。死在洛瑞尔家门口的那个男人不可能是妈妈朋友的丈夫。但这显然说不过去,不是吗?

如果母亲认识薇薇安·詹金斯,那她肯定也认识薇薇安的丈夫亨利·詹金斯。“你好,桃乐茜,好久不见。”那个男人这样说道,然后母亲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恐惧。

房门开了,洛丝走进来。“感觉好些了吗?”她闻见烟味,皱了皱鼻子。

“还好。”洛瑞尔说着,挥了挥手中的香烟,把它扔出窗外,“别告诉爸爸妈妈——我可不想被他们禁足。”

“我会帮你保密的。”洛丝走近一些,拿出一本袖珍的书。“这书很破了。”

说它破算是客气了。书的封面已经要脱落了,准确说来,是用线缝在一起的。封面下是绿色的布纹纸,上面污渍斑斑,还有淡淡的烟味,可能被煤烟熏过。洛瑞尔小心翻到扉页,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写着:送给桃乐茜,真正的朋友是黑暗里的一束光。薇薇安。

“这本书对母亲肯定很重要,”洛丝说,“它没和其他书一起放在书架上,而是放在母亲的储物箱里。这些年来,母亲一直把它放在那里。”

“你翻了妈妈的储物箱?”母亲对隐私问题历来看得很重。

洛丝脸红了。“别那样看着我,洛瑞尔,我又没用锉刀把箱子撬开。是母亲叫我帮她拿这本书的,那是几个月前,她还没住院的时候。”

“她把钥匙给你了?”

“嗯,不情不愿地给我了,还是我发现她想自己爬梯子上去之后才给我的。”

“妈妈才不会呢。”

“她真的想自己爬上去。”

“她真是不要命了。”

“她跟你一样,洛瑞尔。”

洛丝这话没什么恶意,但却刺痛了洛瑞尔。回忆涌上心头——那天晚上,她告诉爸爸妈妈自己要去皇家中央演讲和戏剧学院念书。他们惊讶而又闷闷不乐。洛瑞尔背着他们参加学校面试让他们十分受伤,他们坚持认为,洛瑞尔太小,还不能离开家里,而且洛瑞尔还没完成学业,还没拿到A级证书。父亲母亲还有洛瑞尔坐在厨房的桌子边,他们用冷静得有些夸张的语气轮流跟洛瑞尔讲道理,洛瑞尔满脸不耐烦。父亲和母亲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开口说道:“我还是要去。”她阴沉的语调中藏着那些迷茫而叛逆的青少年特有的愤愤不平,“你们怎么说都没用,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你还太小,洛瑞尔,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母亲说道,“人是会变的,长大后会作出更明智的决定,妈妈了解你,洛瑞尔——”

“你不了解我。”

“我知道你很任性,我也知道你很固执,你想与众不同,你脑子里全是梦想,就像我年轻时候那样——”

“我跟你一点儿都不一样,”洛瑞尔说道,她尖锐的语言像一把利刃,刺入母亲本就摇摇欲坠的冷静当中,“我不会做你做过的那些事。”

“够了!”史蒂芬·尼克森伸出双臂抱着妻子。他冲洛瑞尔挥挥手,让她赶紧上楼睡觉。同时也警告她,这场谈话远没有结束。

洛瑞尔躺在床上,生了好几个小时的闷气。她不确定妹妹们究竟在哪儿,只知道她们被安置在别处,免得打扰到被禁足的洛瑞尔。这是她记忆里第一次和父母争吵,这让她既兴奋又受伤。生活好像再也回不到以前那样了。

她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门忽然打开,有人轻手轻脚地朝她走来。那人坐在床边的时候,洛瑞尔明显感到床尾往下沉了沉。然后,她听见妈妈的声音。她在哭泣。洛瑞尔知道,妈妈的眼泪是为自己而流。她想伸出双臂抱着妈妈的脖子,不让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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