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她一生的秘密(出书版)》作者:[澳]凯特·莫顿/译者:文微【完结】 > 《她一生的秘密》作者:凯特·莫顿.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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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澳-凯特·莫顿/译者:文微 当前章节:1519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13

他没有。对桃莉,他从没有过如此举动。肉体的欲望几乎让他快要窒息,但他还是保持了这份感情的纯洁。她还是个读书的女学生,而他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她才十七岁,他已经十九岁了。两年的时间看起来不多,但他和桃莉却来自不同的世界——桃莉住在干净整洁的房子里,家人性情和善,穿着整洁得体;他十三岁的时候就辍学照顾父亲,为了谋生,任何污秽下贱的工作都干过。他曾在理发店里给客人打肥皂泡,一周才挣五个先令,理发师自己家的孩子却能挣七个先令零六便士。他还在城外的建筑工地上帮忙搬重物,老板给他什么他就拿着。每晚回家的时候他都会去肉店帮忙收拾碎肉骨头,以此给父亲换些茶叶。这就是生活,大家都在努力活着。他喜欢照相,并以此为乐。如今,他还有桃莉在身边,世界因她而更加明朗——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够如此幸运,但他也不想弄清楚个中缘由,他害怕自己的好奇会毁掉一切。

相爱容易,相处难。第一次见到桃莉的时候,她正和女伴们在街角的咖啡馆里闲聊,而他只是街头一个落魄的过客。当时,他正要给杂货店送东西,他从货物上抬起头时,看见桃莉正对他微笑,好像彼此是认识多年的老友一般。然后她大笑起来,低头饮茶时脸却红了。吉米知道,就算自己再活上一百年,也看不到比这更美的画面了。这就是一见钟情,充满了触电的战栗感。她的笑声让吉米感到纯粹的快乐,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时他还小。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像暖暖的糖,像香香的婴儿润肤油。她穿着浅色的棉布裙,胸部饱满——吉米沮丧地扭过头,天空中有海鸥低低地飞过,掠过他的头顶,鸣叫着朝海边飞去。

天空蓝得纯粹,风儿很柔,夏天的味道无处不在。他叹了口气,把所有的事情都抛在脑后——银色的裙子、警察、被误会时的羞辱感……所有的一切。这些事情没有任何意义。今天太完美了,不适合跟桃莉争吵,毕竟,他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没什么。桃莉喜欢玩“假装”游戏,这让他非常不解,他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喜欢虚假的生活。吉米并不喜欢这个游戏,但只要桃莉开心,他也就尽力配合着。

像是要向桃莉证明自己已经忘了整件不愉快的事情,吉米突然坐起来,从背包里掏出一直带在身边的勃朗尼相机。“来拍照好吗?”他摇了摇手里的胶卷。“就当纪念你的海边约会,史密森小姐?”桃莉开心起来,吉米早就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了。桃莉喜欢拍照。吉米扫了一眼太阳的位置,走到离草坪稍远的一边。

桃莉坐起身来,像只猫咪一样伸了个懒腰。“这个姿势可以吗?”她的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翘翘的饱满嘴唇被草莓染红了。那草莓是吉米在路边的小摊上买的。

“棒极了。”吉米说道,事实也的确如此,她真的很美。“光线很好。”

“这么好的光线你想让我摆个什么姿势?”

吉米揉了揉下巴,装作深思熟虑的样子,他自言自语道。“我想让你摆什么姿势?好好想想,吉米,这可是个好机会,别糟蹋了……好好想想,别走神,好好想……”

桃莉笑起来,他也跟着笑了。然后他挠挠头:“我希望你就是你本来的样子,桃莉,我想要如实记录今天发生的一切。如果又要有十天见不到你,至少我可以把你的照片放在口袋里。”桃莉微微一笑,嘴角神秘地翘了翘,她点点头:“想我的时候你可以看看照片。”

“说得对,”吉米大声说道,“用不了一分钟,我马上把相机调好。”他取下迪威牌的镜头,看见阳光这么亮,又把光圈调小了些——宁愿保险点儿也不要把照片弄毁了。出于同样的原因,他又从口袋里拿出镜头清洁布,仔细地擦了擦镜头。

“准备好了,”他说着,闭上一只眼睛,从取景器里往外看,“注意微笑——”吉米胡乱在相机上摸索着,却不敢抬头看——

镜头里,桃莉正凝视着他。微鬈的头发垂落下来,吻着她的脖子。桃莉解开裙子的扣子,从肩膀处把裙子往下拉。她看着镜头,又慢慢地把泳衣拉开。

上帝啊。吉米咽了咽口水。他应该说点什么——开个玩笑,说句俏皮话,表现得聪明点儿,反正总该说点什么。但桃莉那样子坐在草地上,下巴微微抬起,眼睛里露出挑衅的神色,饱满的乳房裸露在阳光和风里。看着这一幕,他脑子里一句话也想不出来。吉米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做了此刻最明智的事情——按下了快门。

* * *

“你一定要亲自冲洗照片。”桃莉一边说着,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把扣子扣上。她的心怦怦直跳,感觉整个人充满阳光和活力,浑身洋溢着莫名的力量。她为自己的胆量,为吉米看见自己身体时脸上的表情,为他红着脸不敢看自己的样子而感到沉醉。不仅如此,这也是个证据,证明她——桃莉·史密森——是特别的,就像鲁弗斯医生说的那样。在自行车公司上班才不是她的命运归属,绝对不是。她的生命会非同凡响。

“你觉得我会让别的男人看见你裸露的样子吗?”吉米仔细收好相机里的胶卷。

“你当然不会故意给别人看。”

“要是有人看到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他。”他轻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桃莉是属于他的,他有责任保护好她。桃莉为这种感觉而沉醉,他真的会为了自己而杀人吗?史密森家的人可不会这样做。桃莉家的房子是一栋半独立的仿都铎式建筑,木木然矗立在新开发的郊区。桃莉想象不出阿瑟·史密森卷起袖子保护妻子名誉的样子,但吉米跟她父亲不一样,他是和阿瑟·史密森完全不同的人。他有着劳动人民才有的强健胳膊和忠实面庞,脸上的笑容不知因何而起,但总能让桃莉的内心翻腾不已。她假装没听见这句话,从吉米手里拿过相机,若有所思地看着它。

桃莉拿着相机,玩味地抬眼看了看吉米:“梅特卡夫先生,你知道吗?你带的这件东西非常危险,它能够捕捉到人们不想让人知道的瞬间。”

“比如说……?”

桃莉耸耸肩:“人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比如,一个年轻的女学生被世故的男人勾引——噢,不知这女孩可怜的父亲知道了会说些什么。”她咬了咬下嘴唇,有点紧张但却努力不让吉米发现。然后,她往他身边靠近些,几乎快要碰到他结实的褐色小臂——当然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碰到——那一瞬间,两人之间有电流闪过。“要是不和你还有你的勃朗尼相机站在一条战线上,人们可能会给自己惹来大麻烦。”

“那你最好能保证自己是站在我这边的,你是吗?”透过前额的碎发,他看见桃莉微微一笑,但这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盯着桃莉的脸庞,桃莉觉得自己的呼吸顿时变轻了,周围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在那一瞬间,在他热切的目光下,一切都改变了。桃莉内心的天平倾斜,整个人陷入眩晕当中。她咽了咽口水,内心惶惶然,然而却是兴奋的——有事情要发生,这事是她引起的,她现在无力阻止这一切,也不想阻止。

吉米张开双唇,忽然发出轻轻的叹息,桃莉快为这叹息声着迷了。

他凝视着她,然后伸手帮她把脸颊的碎发别在耳后。做完这一切,他的手就那样放在桃莉后颈上,桃莉感觉到他的手指在颤抖。这种近距离接触让她内心深处忽然觉得自己是年轻的,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说什么呢?但吉米轻轻地摇了一下头,桃莉于是闭口不言。他下颌上的肌肉抽搐着,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将桃莉拉向自己的怀抱。桃莉幻想了一千次自己被亲吻的场景,但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在电影院,凯瑟琳·赫本和弗雷德·麦克默瑞亲吻的场景让人那么愉悦,桃莉和闺蜜凯特琳在自己的胳膊上练习过,好让自己知道这种时候该如何举动。但这次亲吻不一样,它有温度,有重量,还有急迫感。桃莉闻见了太阳和草莓的味道,闻见了他身上烟的气息,感觉到他身子挨着自己时散发出的温度和力度。最惊心动魄的是,她感觉得到他对自己的强烈渴望,他乱成一团的呼吸。吉米比桃莉高,比她壮,浑身结实有肉。此刻,这具强壮的身躯正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欲望。

他从这个吻中抽离出来,睁开双眼。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惊讶地笑起来,发出温暖而沙哑的声音。“我爱你,桃莉·史密森。”他用额头抵住桃莉的额头,轻轻拉扯着她裙子上的纽扣,“我爱你,总有一天我会娶你的。”

* * *

他们沿着芳草萋萋的山丘走下来,桃莉虽一路无言,心中却是翻江倒海。吉米要向她求婚了:他之所以来到伯恩茅斯,刚才的吻,她感觉到的力量……除了求婚还能是什么?桃莉突然明白过来,现在她渴望吉米大声说出那句话,正式向她求婚。想到这里,她连脚趾头都充满了期待。

真是完美,她就要嫁给吉米了。真是倒霉,为什么妈妈问她不去自行车公司上班想干什么的时候她没有想到这件事呢?这是她唯一想做的,也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

桃莉偷偷瞧了瞧吉米,发现他也满脸愉快地想着什么。他平时可不会这般沉默,桃莉知道他和自己想的一样。他心里肯定在忙着筹划,想思考出一个最棒的求婚方式。桃莉高兴得要飞起来了,她想旋转跳跃,想翩翩起舞。

这不是吉米第一次说想要娶她,他们之前曾多次讨论过这个话题,两人躲在镇上灯光昏暗的咖啡馆里——桃莉的父母从来不会来这种地方——小声讨论着“如果……”的话题。桃莉一直觉得这个话题非常让人激动。他们愉快地描述着将来要居住的农舍和要过的生活,虽然没有具体到细节,但肯定要有严实的门窗,两人要睡一张大床,彼此不干涉对方的自由——身心的自由——对桃莉这样的女学生来说,这种诱惑简直无法抵抗。虽然,现在她的校服裙子还要母亲来熨烫得笔挺。

对未来生活的憧憬让桃莉幸福得快要晕倒。他们离开被阳光照得明亮的田野,沿着迂回曲折的阴暗巷子往回走。桃莉伸手挽住吉米的胳膊,吉米停下脚步,把她拉过来,两人靠在旁边房屋的石墙上。

在石墙的阴影下,吉米笑了笑,然后轻声唤道:“桃莉。”桃莉觉得他的笑容很紧张。

“嗯。”他终于要向自己求婚了,桃莉紧张得无法呼吸。

“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很重要的事情。”

* * *

桃莉露出一个微笑,洋溢着率真和期待的脸如此美丽,吉米的心快要燃烧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真的吻了她,这个吻和他想象中一样甜蜜。最妙的是,她也回吻了自己。未来就在这一个吻中许下。他们或许来自不同的阶层,但他们之间的差异并没有那么大,至少那些至关重要的方面他们的差距并不大——他们对彼此的感觉是一样的。他握住桃莉柔软的手,说出自己在心中酝酿了一整天的话。“前几天,我接到一个来自伦敦的电话,是一个叫洛伦特的人打来的。”

桃莉鼓励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他创办了一家叫《图片展》的杂志,刊登那些有故事的照片。他在《电讯报》上看见我拍的照片,想请我去为他工作。”

他以为,桃莉听见这个消息会兴奋地抓着他的胳膊,尖叫着跳起来。自从在阁楼上找到父亲的旧相机和三脚架以及一堆黑白老照片,当摄影师就成了他梦寐以求的事。但桃莉却没有任何反应。她的嘴角耷拉着,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了一般。“是在伦敦工作吗?”她问道。

“是的。”

“你要去伦敦?”

“是的,那是个大地方,有大本钟,还有大雾。”

他想让自己的话变得风趣一些,但桃莉并没有笑。她一直眨着眼,然后长吁了一口气:“什么时候?”

“九月。”

“你要住在伦敦吗?”

“也是在那里工作。”吉米支支吾吾的,他感觉到出事了,“是一本摄影杂志,”他含糊地说道,尔后皱起眉头,“你怎么了,桃莉?”

她下唇颤抖着,吉米想她肯定要哭了。

他吃惊地问道:“桃儿,到底怎么了?”

桃莉没有哭。她挥了挥胳膊,然后用手捂着脸。“我们本来都要结婚了。”

“什么?”

“你说过的,我也是这样以为的,可现在——”

她在生吉米的气,可他却弄不懂其中缘由。她急切地摆动着双手,脸颊粉粉的,语速很快,说的话含混不清,吉米只听见什么“农舍”“父亲”,还有“自行车公司”,真是奇怪。

吉米努力理解她的话,但什么也没听懂。最后,桃莉深深叹了口气,背着手,看上去筋疲力尽而又愤愤不平。吉米感到十分无助,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把她抱在怀里,像安慰古怪的小孩儿那样抚摸着她的头发。不论如何,桃莉很快就会振作起来的,所以,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冷静下来,吉米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吉米的情绪向来温和又稳定,桃莉奔涌的情绪时常让他措手不及,但她这性子也让人沉醉——桃莉容易开心但却不容易讨好,容易生气却绝不会无理取闹。

“我以为你想娶我,”她抬起头看着他,“但你不仅不娶我,还要跑去伦敦。”

吉米忍不住笑起来。“我没有不想娶你,桃儿,洛伦特先生要付我酬劳,我会省下每一分钱。娶你是我最想做的事——你没开玩笑吧?你确定要嫁给我?”“我确定,吉米。我们彼此相爱,我们想在一起。我们要有一栋农舍,养几只肥肥的母鸡,家里挂着火腿,我们可以光着脚跳舞……”

吉米脸上露出微笑。他跟桃莉讲过他父亲小时候在农场的生活,他小时候也同样为这些传奇故事惊奇。如今,桃莉对这些故事加以润色,组合成了自己的故事。桃莉有着非凡的想象力,她能用闪光的线索将平淡的事情串成精彩的故事。吉米喜欢她这种能力。他伸手捧着桃莉的脸庞,“桃儿,我现在还买不起一座农舍。”

“那我们可以买一个吉卜赛人那种大篷车,帘子上要有雏菊的图案,还要养一只母鸡……养两只也行,这样它们就不会孤单了。”

他情不自禁地吻了她。她还年轻,她那么浪漫,她是他的。“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拥有想要的一切,桃儿。我会好好工作的,你就等着瞧吧!”

两只海鸥尖叫着飞过小巷上空,吉米伸手揽住桃莉,指尖顺着她温暖的胳膊往下滑。桃莉任由他抓住自己的手,紧紧地握着,带自己返回海边。吉米喜欢桃莉的梦想和她富有感染力的劲头。遇到她之后,吉米觉得自己充满活力——之前的他可不是这样的。但是他得理性筹划他们的未来,仔细思量两人的生活。他们不能双双沉陷在梦想和幻觉中,这样没有任何好处。吉米是个聪明的孩子,父亲的病情还没恶化他还在学校里念书的时候,所有老师都是这样评价他的。他学东西很快。离开学校后,他经常从布茨图书馆借书来看,并由此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他缺少的仅仅是一个机会,如今,这机会终于来到他面前。

他们静默着走出小巷,散步区出现在眼前。到处都是午后散步的人,他们吃光了带的虾酱三明治,正要返回沙滩上。吉米停下脚步,抓住桃莉另一只手,十指交叉握在一起,“那……”他轻声说道。

“那什么?”

“十天之后见。”

“或许可以提前。”

吉米笑起来,身子前倾想跟她吻别。这时恰好跑来一个小孩,他的球滚进小巷里,于是他尖叫着一路追赶。吻别的时刻被糟蹋了。吉米缩回身子,男孩的突然打扰让他很是尴尬。

桃莉把身子扭向散步区那边:“我该回去了。”

“别给自己惹麻烦,好不好?”桃莉笑起来,然后吻了吻他的嘴唇。她脸上露出令他心疼的微笑,然后她跑回阳光之中,裙子的褶边在她光洁的腿上飞扬。“桃儿。”她快要消失在视野中时,吉米突然喊道。她回过头,阳光给她的秀发镀上一层光圈。“你不需要华丽的服装,桃儿,你比今天那个女孩漂亮一千倍。”

她冲他笑了笑——至少,在吉米眼中她是最美的。站在阴暗的巷道里,吉米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举起手朝自己挥了挥,然后走远了。

* * *

阳光很好,草莓的香甜还残留在唇齿间。吉米一路狂奔,终于没有误了火车。返程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沉睡,他梦见了妈妈。这是个旧梦,他已经做了好些年的梦。梦里,他和妈妈在集市上看魔术表演,魔术师把漂亮的女助手关进箱子里的时候——这个箱子总让他联想到父亲在楼下棺材店做的棺材——母亲弯下腰对他说道:“他想转移你的注意力,吉米,这不过是声东击西的小把戏,你别走神。”那时的吉米不过八岁左右,他急切地点点头,睁大双眼,眨也不舍得眨。就算后来眼睛疼得厉害,泪水直掉的时候也没闭眼。但他肯定是哪儿做错了,箱盖打开的时候——哇!那个女人竟然真的不见了,凭空消失了。吉米一直很想念这个场景。母亲哈哈大笑,这让吉米感觉很怪,他手脚发凉,止不住地颤抖。他朝母亲看去的时候她却不在他身边——她在箱子里,告诉吉米他肯定是在做白日梦,母亲身上的香水味如此浓烈——

“请出示你的车票。”

惊醒过来的吉米赶紧伸手去找放在旁边座位上的背包。谢天谢地,包还在那儿。相机还装在包里呢,自己竟然就这样贸贸然睡着了,真是蠢。要是弄丢了他可承担不起。相机是他开启未来的钥匙。

“请出示你的车票,先生。”检票员的双眼眯成了一道缝。

“对不起,请等一下。”吉米从口袋里掏出车票,递给检票员,让他在票上打孔。

“去考文垂吗?”

“是的,先生。”

没有查到逃票的人,检票员有些遗憾地吁了一口气。他把车票递还给吉米,轻轻叩了下自己的帽子,然后沿着车厢继续往前走。

吉米从背包里取出从图书馆借的那本《人鼠之间》,但却没有读下去。他脑子里全是桃莉和今天发生的一切,还有伦敦和未来,哪里能静下心来读书呢?对于和桃莉的事,他还有些疑惑。他本以为她会为这个消息高兴的,哪知她却生气了。让桃莉这样活泼热情的人失望真是罪过,但吉米知道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

她不是真想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桃莉是个“物质”的女人,她喜欢收集各种小饰品、可爱的物件,还有纪念品。今天在沙滩上,她一直盯着更衣室里的有钱人和那个穿银色裙子的女孩看。他知道,虽然桃莉对农场生活抱有各种各样的幻想,但她也渴望刺激和奢华,以及钱能买到的一切——她当然喜欢这些,她那么美,那么有趣,那么有魅力,她才十七岁,她不知道一无所有的滋味,她也不该知道这些。她应该嫁给一个能给她所有最好东西的男人,而不是一辈子吃肉店买来的打折剩肉,过买不起糖块只能在茶里放一滴炼乳的生活。吉米正在努力奋斗,想成为那个配得上她的男人。一旦成功,他会立即娶她,绝不让她离开自己。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吉米知道那些一无所有却为爱结合的人最后会有怎样的命运。他母亲出生富豪之家,却不顾家长的反对,执意要嫁给吉米的父亲。婚后,他们也确实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但好景不长,吉米还记得那天早上他醒来却找不到母亲时心里的困惑。“那女人一觉起来就不见了。”他听见街上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吉米想起几周前和母亲看的那场魔术表演,他想象着母亲温暖的肉体变成空气消失在眼前的场景,觉得非常吃惊。如果真有人会这样的魔法,那人肯定是他的母亲。

童年时期发生了许多大事,是小伙伴们让吉米看见了光明。那时,没有一个大人想到了这一点。小吉米·梅特卡夫的妈妈是匹脱缰的野马,跟着有钱人去了天涯,留下吉米可怜巴巴。吉米在学校的操场上听见这首童谣,回到家里说起此事时,父亲却没有什么想对他解释的。父亲日益瘦削憔悴,他每天都坐在窗边,假装在等邮递员给他送一封很重要的生意上的信件,一坐就是好长时间。他常常拍着吉米的小手,告诉他日子会好起来的,熬熬就过去了,他们还有彼此可以依靠。父亲说这样的话好像不是为了鼓励吉米,而是想说服自己,这让吉米觉得很紧张。

吉米把额头靠在火车的窗户上,看着铁轨在脚下呼啸着闪过。父亲已经老了,他是吉米的伦敦计划中唯一的顾虑,他不能把父亲一个人丢在考文垂。对于吉米长大的这所房子,父亲一直怀有哀伤的情感。后来,他精神逐渐有些不正常了,有时会在桌上多摆一副餐具,好像母亲在家一样。甚至,他会像以前那样枯坐在窗边,等母亲回家。

火车驶进滑铁卢车站,吉米把背包背在身后。他会想出办法的,肯定可以。未来在眼前徐徐展开,吉米下定决心,要让自己配得上它。他把相机紧紧抓在手里,跳着走出车厢,走向地下车站,去搭回考文垂的火车。

* * *

与此同时,桃莉正站在贝尔维尤旅馆房间的衣柜镜子前,拿着一件漂亮的银色缎子裙在身上比画。当然了,过一会儿她会把裙子还回去的,但若不先试试简直是个傻瓜。她站得笔直,端详了镜中的自己好一会儿。胸脯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裙子的裁剪让她胸部微露沟壑,光滑的料子贴着她的皮肤,泛着灵动的光泽。她以前从未穿过这样的裙子,母亲的衣柜虽然满,但也没有这样的好东西,就连凯特琳的妈妈也没有这样的裙子。穿上它,桃莉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希望吉米能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桃莉摸摸自己的嘴唇,想到吉米的那个吻,想到他沉甸甸的目光,想到他拍照时看着自己的样子……一时间,她的呼吸有些停滞。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接吻。现在,她和今天早晨的那个桃莉已经不一样了。她不知道父亲和母亲会不会注意到这件事,大家会不会知道,一个像吉米那样的男人——一个棱角分明,双手因工作而变得坚硬,在伦敦还有一份摄影师工作的男人——会用饥渴的目光凝视着她,并郑重其事地吻了她。

桃莉把裙子臀部上的褶皱抹平。她微笑着,假装在跟一位熟人打招呼,假装听见了个笑话开怀大笑。然后,她转了一个圈,伸开双臂,倒在窄窄的床上。“伦敦。”她对天花板上逐渐剥落的图案大声喊道。桃莉作了一个决定——她要去伦敦,她激动得快要死掉了。假期结束,一家人回到考文垂的时候她就会把这个决定告诉父亲和母亲。他们不会喜欢这个决定,但这是桃莉的生活,她才不会向世俗低头。她不属于哪家自行车公司,她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外面的大世界中有冒险之旅在等着她,桃莉只需出发,去发现它。

9 2011年,伦敦

天空变得暗沉,洛瑞尔庆幸自己带了厚外套。纪录片的制作人说要给她派车,但她拒绝了,酒店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她想走过去。她一直很喜欢散步,近来,这个习惯得到医生的赞扬,也算是意外的收获。今天,她尤其想出去走走。不管怎样,新鲜的空气会让头脑清醒些。她对下午的采访有种没来由的紧张,想到闪光灯,想到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镜头,还有咄咄逼人的年轻记者抛出的问题,洛瑞尔感到一阵心烦意乱。她伸手从包里拿出一支香烟。顾不上医生是否赞许。

走到肯辛顿教堂街的拐角处,洛瑞尔停下脚步。她划燃一根火柴,点上烟,然后甩甩手熄灭了火。她顺便看了看手表——电影预演提前结束,纪录片采访要三点钟才开始。她吸了口烟,想着自己动作够快的话,还有时间在这条路上绕个弯子逗留一会儿。洛瑞尔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诺丁山,觉得去那儿也花不了多长时间。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些犹豫。她感觉自己似乎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上,看似简单的决定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阴影。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她当然应该去看一看,来都来了,不去的话有点傻。洛瑞尔紧紧搂着自己的手提包,飞快地从步行街往诺丁山赶。“抓紧点,亲爱的,别磨磨蹭蹭的。”母亲以前经常这样说。想起这句话,她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

生日聚会上,洛瑞尔一直盯着母亲的脸庞,希望能从她脸上找到所有谜题的答案。她想问桃乐茜,妈妈,你是怎么认识亨利·詹金斯的?你们应该不是朋友吧?周四上午,她们在医院的花园里为妈妈举办生日聚会。那天的天气很好,艾莉丝说,夏天的时候她们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聚在一起,现在可不能浪费这美好的阳光。

母亲真美,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更漂亮,风采远胜于洛瑞尔几姊妹——当然了,黛芙妮或许是个例外。不过,母亲没有洛瑞尔那么幸运,没遇上能把她包装成女主角的导演。只是年轻时的美貌注定不能持久,母亲如今也垂垂老矣,肉松皮皱,起了老年斑,脸上肤色不再均匀,身体萎缩,骨架也小了许多,头发稀疏。但那张脸上,顽皮的神情犹在,即便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也是如此。她的眼神虽然疲倦,却一直闪耀着愉悦的光芒;她的嘴角上翘,好像想起了某个笑话。这张脸总能吸引到陌生人的注意,让他们着迷,想去认识她。她那张下巴线条坚毅的脸常常让人觉得,她跟别人一样遭遇了许多不幸和挫折,但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会好起来。这就是她真正美丽的地方——她的气质、她的欢乐、她的魅力,还有她对编故事的执著爱好。

“我的鼻子太大了,不衬我的脸。”小时候,洛瑞尔待在父母的卧室里,看着妈妈穿衣打扮。桃乐茜抱怨自己的鼻子太大,“真是糟蹋了老天爷给我的才能——这么大的鼻子,我居然没成为一名优秀的香水商人。”她从镜子前转过身,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这笑总让洛瑞尔满心期待,同时心里也怦怦直跳。“你能帮我保密吗?”

坐在床尾的洛瑞尔点点头。母亲弯下腰,这样她的鼻尖刚好碰到洛瑞尔的小鼻子。“我以前是条鳄鱼。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还不是你们的妈妈。”

“真的吗?”洛瑞尔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的,但当鳄鱼相当乏味,每天就是捕猎游泳。而且,鳄鱼的尾巴很重,你知道的,打湿的时候尤其重。”

“所以你就变成了女人?”

“不,不是这个原因。重重的尾巴虽然让我不开心,但绝不是摆脱责任的理由。我之所以变成女人,是因为有一天,我躺在河岸边——”

“非洲的河吗?”

“当然了。你不会以为英格兰也有鳄鱼吧?”

洛瑞尔摇摇头。

“我躺在河边晒太阳,看见一个小女孩和她母亲手牵手在散步。那时候,我忽然也想这样牵着一个人的手。所以我就变成了人,之后就有了你。你看,除了鼻子,变人的过程相当成功。”

“可你是怎么变的?”洛瑞尔惊奇地眨眨眼,“你是怎么变成人的?”

“这个嘛,”桃乐茜转身面向镜子,理了理肩上的衬垫,“我总不能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你,对吧?至少,不能一次全部告诉你。改天再问我吧,等你长大些再问。”

* * *

妈妈的想象力一向很丰富。“那也是没办法,她必须得这样。”生日聚会后,艾莉丝开车把姊妹们送回家,谈到母亲的想象力时她轻哼了一声。“你们想想,她得照顾五个孩子,稍微弱点的女人遇到这种情况说不定会疯掉的。”洛瑞尔赞同她的话。她知道,自己若处在妈妈的位置上肯定会抓狂。五个叽叽喳喳吵闹不休的孩子,一所每逢下雨天就会漏雨的农舍,鸟儿在烟囱里筑巢——这一切听上去就跟噩梦一样。

可对母亲来说,这并不是噩梦。相反,一切都非常完美。尼克森家的生活就像多愁善感的小说家笔下的旧日时光一样,充满了怀旧的色彩——不得不说,在那把闪着银光的匕首出现之前,她们家的生活的确是这样的。洛瑞尔至今都模糊地记得,那时,自己刚褪去青春的迷惘,常常疑惑是否真的有人会对这样乏味的家庭生活感到满足。那时候,“田园生活”这个词还没有出现,至少,还没出现在洛瑞尔的世界。1958年,她正沉迷于金斯利·艾米斯【10】的小说《五月的花朵》。但她觉得父亲母亲那样子也挺好的,并不想他们改变什么。年少总免不了轻狂,洛瑞尔一直以为,父母比自己少了些冒险精神。她从没想过,妈妈在幸福妻子和温柔母亲的外表之下,还藏着别的东西。她不知道,母亲曾和她一样年轻,也曾经下定决心不再重复外婆的老路,她从未想过,母亲原来一直在逃避过去的某些事情。

可如今,她过去的生活无处不在。在医院的时候,洛瑞尔就被薇薇安的照片勾起了好奇之心,自此心中的疑惑便一直不曾散去。每个角落里都有它的身影,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它都在洛瑞尔耳畔低声絮语。一同而来的,还有噩梦和闪着寒光的匕首,有拿着锡铁火箭的小男孩,他说要回到过去,改变这一切。洛瑞尔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对下周即将上映的电影或是正在录制的系列访谈纪录片都提不起兴趣。除了解密母亲的过往,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母亲的过去藏着巨大的秘密。即便洛瑞尔尚不能确定,但母亲的一举一动都昭示着这一点——她就差没有明说了。在桃乐茜九十岁大寿的聚会上,三个曾孙女儿用雏菊编了个花环送给她,曾孙的膝盖受伤了,孙儿用手帕给自己的儿子包扎,几个女儿忙着招呼大家吃蛋糕喝茶。这时,有人嚷起来:“讲点什么!讲点什么!”桃乐茜·尼克森安详地笑了,她身后的树丛里,花期来得较晚的玫瑰一片艳红。桃乐茜双手合十,随意转动着手指上如今有些宽松的戒指。她叹了口气:“我非常幸运,”她语速很慢,声音十分微弱,“看着你们,看着我的孩子们,我非常感激,我真幸运,能够拥有……”她衰老的嘴唇颤抖着,眼皮扑闪着合上了。大家冲到她身边,吻着她,大声呼唤着,“最最亲爱的,亲爱的妈妈!”因此,没人听见母亲最后说的那句,“……第二次机会。”

只有洛瑞尔听见了这句话。她仔细凝视着母亲的脸庞,那张脸可爱又疲倦,熟悉又藏着秘密。她想抚摸母亲的脸,从中寻找答案。她知道,母亲的秘密就藏在那里。过着庸常而又没有过失人生的人,是不会感激第二次机会的。

* * *

洛瑞尔走进坎普顿丛林【11】,街道上堆满了落叶。清洁工还没有打扫到这里,洛瑞尔开心极了。她走在厚厚的落叶上,树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时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她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在格林埃克斯农场后面的树林里玩耍。“把包装满,孩子们,让我们的焰火冲上月亮。”那天是篝火之夜【12】,洛瑞尔和洛丝穿着高筒胶靴,系着围巾,艾莉丝尚在襁褓之中,躺在婴儿车里眨巴着眼睛。最小的格里是孩子们当中最喜欢树林的,不过那时候他尚未来到这个世界,还是玫瑰色天空里一只若隐若现的萤火虫。黛芙妮那时候也没出生,不过她已经能在母亲的肚子里跳跃翻腾,彰显自己的存在了。“那时候你还是死的呢,”姊妹们谈起黛芙妮出生之前的事情时经常这样说。“死”这个词没让黛芙妮感到恼火,不过她很沮丧,自己竟然错过了这样热闹的事。

坎普顿丛林25号离戈登广场酒店不远,洛瑞尔停下脚步确认,就是这里了,25号,夹在24号和26号之间。这栋房子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是一栋白色的维多利亚式建筑,一楼阳台的铁栏杆是黑色的,屋顶铺着薄薄的石板瓦,上面开了一扇天窗。一部像登月舱一样的折叠婴儿车在屋前小径的嵌花地板上,一楼的窗户边挂着一串万圣节南瓜,显然是出自一个孩子之手。房子前面没有写明主人的姓名,只有门牌号。英格兰遗产组织不知道,坎普顿丛林25号曾是亨利·罗纳德·詹金斯的住所,他们起码应该做个标志,供后人凭吊。不知道现在的住户是否知道他们的房子曾经属于一位著名的作家?可能不知道吧!他们有什么理由该知道呢?在伦敦,许多人的房子都曾住过有来头的人,而亨利·詹金斯的名头早已如云烟般散去。

不过,网络上依旧可以查到亨利·詹金斯的信息。再有钱有势、情感丰富的人也没办法摆脱网络这张大网,亨利·詹金斯不过是困于这张网络中的万千灵魂之一。只要输入他的名字,信息就会出现在眼前,远去的灵魂就此复活。在格林埃克斯农场的时候,洛瑞尔曾犹犹豫豫地用新手机在网上搜索詹金斯的信息,但输入词条的时候,手机突然没电了。她本来可以去借艾莉丝的手提电脑,不过这件事得保密,最好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所以,在萨福克郡的最后一段时间,洛瑞尔一直在沉默中煎熬,甚至无聊到帮洛丝擦洗浴室地砖胶泥里的污垢。

星期五的时候,司机马克如约来接洛瑞尔。驱车沿M11公路返回,两人一路上都在亲切地闲聊,谈着交通、即将到来的电影季,还有奥林匹克道路能不能如期完工。平安到达伦敦的时候,洛瑞尔按捺住激动,拎着行李箱站在薄薄的暮色中跟司机挥手道别,直到车子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才冷静地走上楼梯,毫不慌乱地打开公寓的房门。轻轻关上门,包裹在自家客厅带来的安全感里,这时她才放下行李箱,摘下冷静的面具,等不及开灯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在谷歌上输入亨利·詹金斯的名字。在等待搜索结果的短短几秒钟里,洛瑞尔又忍不住咬起了手指甲。

维基百科上,亨利·詹金斯的资料并不多,只有他的著作清单以及一份简介:1901年,亨利·詹金斯出生在约克郡;1938年,他在牛津结婚,婚后居住在伦敦坎普顿丛林25号;1961年,于萨福克郡去世。一些二手书网站上有他的小说出售,洛瑞尔买了两本。其他杂七杂八的网站上也提到了他的名字,比如“诺德斯特姆中学校友录”和“比小说更传奇:文艺人士神秘死亡事件”等。他的小说都是半自传体风格,主角都是前途无望的工人阶级。1939年,他的写作风格有了突破,开始发表爱情小说。战争期间,他还曾就职于英国国家信息部。除了这些,网络上热议的是这位显赫一时的作家竟然是出现在萨福克郡的野餐骚扰者。洛瑞尔一页页地仔细浏览着这些资料,心里满是恐惧,担心那个熟悉的名字或地址会突然跳出来,狠狠地咬她一口。

好在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报道中没有提到桃乐茜·尼克森——她是奥斯卡最佳女演员获奖者、全英国最喜爱面孔第二名获得者洛瑞尔·尼克森的母亲。至于亨利·詹金斯去世的地点,报道中也只含混地提到是“萨福克郡拉文汉姆郊区的一片草地”。网上也没有关于蛋糕刀、哭闹的婴儿以及小溪边的家庭聚会的传言。当然了,这些事情网络上的人们怎么会知道?混迹于网络的历史缔造者们已经将1961年那场温文尔雅的骗局粉饰完美。他们声称,亨利·詹金斯是一位在二战之前就已经成名的作家,但战争过后,名气却大不如前。他失去了金钱、名望、朋友,最终还失去了自己的体面。他想在历史上留下点痕迹,即便是臭名昭著,可他还是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记忆。洛瑞尔把这个故事读了一遍又一遍,每读一次,那张铅笔绘制的詹金斯的肖像在她记忆中就更加清晰。她快要对网络上的故事信以为真了。

之后,她又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跳出一个看似没什么恶意的网页,标题是“鲁伯特·赫德斯托克的幻想园地”。网页上弹出一张照片,如同窗边突然出现一张人脸。是亨利·詹金斯。照片上的样子比洛瑞尔看见他从车道上慢慢走过来时要年轻些,但洛瑞尔确认那就是他。她感到身上忽冷忽热。网上的新闻报道中从没出现过詹金斯的照片,这还是那天下午她在树屋上看见詹金斯以来,第二次看到他的模样。

洛瑞尔忍不住开始使用图片搜索功能。不过0.27秒的时间,谷歌就找出了满屏类似的照片,仅是尺寸比例有些细微的不同。那么多张脸同时出现,詹金斯看上去有些惊悚。或许,这恐怖感是因为洛瑞尔的联想产生的——农场大门的吱嘎声、小狗巴纳比的狂吠,还有被染成红褐色的白床单。如今,这一排排一幅幅的黑白照片上,亨利·詹金斯穿着正式,留着黑色的胡须,两道浓眉下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她。“你好,桃乐茜。”屏幕上,他薄薄的嘴唇好像一翕一合地动了起来,“好久不见。”

洛瑞尔猛地将笔记本电脑合上,整个房间顿时陷入黑暗。

* * *

她虽然不想再看亨利·詹金斯的照片,但脑海中却全是关于他的念头。她想到亨利·詹金斯住过的那栋房子——坎普顿丛林25号,它就在离自己公寓不远处的街角。第二天,次日达快递把她买的第一本书送了过来,洛瑞尔坐起身把这本小说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想到了母亲桃乐茜。《女仆》是亨利·詹金斯的第八本小说,出版于1940年,讲述了一位知名作家和妻子的女仆之间发生的爱情故事。女仆萨莉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孩,男主角是个经历坎坷的人,他的妻子是位冰美人。这本小说读起来还不错,有种一板一眼的散文味道。人物着墨颇丰,男主人公的困境一直无法解决,萨莉和他的妻子成为朋友之后让他尤其头痛。小说的结尾,男主人公打算和女仆萨莉分手,但却为这样做的后果隐隐担忧——那个可怜的女孩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她有什么错呢?就像亨利·詹金斯所写的那样,他——也就是小说中的男主人公——的确是个招女人喜爱的男人。

洛瑞尔抬头看了看坎普顿丛林25号的阁楼窗户。要知道,亨利·詹金斯的小说大部分都取材于现实生活,而妈妈也曾做过一段时间的女仆,她来尼克森奶奶的公寓本来也是为了做工的。妈妈和薇薇安是好朋友,但她和亨利·詹金斯——从最后的结局来看——显然不是。把萨莉的故事和妈妈联系在一起会不会太夸张了?桃乐茜曾经住在这栋铺着石板瓦的房子的阁楼上,还爱上了自己的雇主并最终伤心离去?这是否能解释洛瑞尔在格林埃克斯农场看见的那一幕——那难道是一个被轻视的女人的愤怒?真的仅此而已吗?

或许吧!

洛瑞尔思索该如何查证是否有一个名叫桃乐茜的年轻女子曾在亨利·詹金斯家工作过,这时,25号房子的前门忽然打开了。那扇门是红色的,想必房子的主人一定是个非常有趣的人。腿儿圆滚滚、穿着袜子、戴着针织绒球小帽的几个孩子吵闹着跑到门前的马路上。大部分房主都不喜欢陌生人打量自家的房子,所以洛瑞尔低下头,装作在包里找东西,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出门办事的普通女人,而不是在追寻往事。洛瑞尔是个合格的八卦者,她一边装作若无其事,一边注意25号门前的动态。门里出来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旁边还有三个小孩——噢,天哪——屋里还传来小孩唱歌的声音。

女人在台阶上艰难地推着婴儿车,洛瑞尔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帮忙。这时,第五个小孩出场了。是个小男孩,个头虽然比其他孩子高,但也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他从屋里走出来,和妈妈一起把婴儿车搬下台阶。一家人朝着肯辛顿教堂街走去,小女孩们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男孩走在最后。洛瑞尔喜欢他嘴唇轻轻翕合的样子,好像在独自哼着歌儿一样。他玩手的样子也很招人喜欢——他双手摊平,在空中移动。他歪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在看两片飞舞的树叶。他完全不在乎周围的环境和事物,专注的小模样非常可爱,洛瑞尔不禁想起了格里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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