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她一生的秘密(出书版)》作者:[澳]凯特·莫顿/译者:文微【完结】 > 《她一生的秘密》作者:凯特·莫顿.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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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澳-凯特·莫顿/译者:文微 当前章节:1504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13

亲爱的格里弟弟从来不是个普通人。六岁以前他从未开口说过话,不了解情况的人常常以为他发育有些迟缓。认识尼克森家叽叽喳喳的女孩儿们的人则认为,格里的沉默寡言是必然的。实际上,格里发育才不迟缓呢,他聪明极了,在科学方面尤为如此。他会四处搜集事实和证据、真相和原理,还会回答洛瑞尔想都没想过的问题,比如时间和空间,还有存在于两者之间的事物。他第一次大声说话,跟人沟通是为了问一个问题:大家知道工程师是如何让比萨斜塔保持倾斜状态而不倒下的吗?——几天前的晚间新闻中报道过比萨斜塔的故事。

“朱利安!”

洛瑞尔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小男孩的妈妈正在叫他,声音好像是从另一个星球传过来的,那么遥远。“朱利安!”

小男孩稳稳地把手放下,然后才抬头看向母亲。他瞥见洛瑞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先是吃惊,尔后却有些别的意味。洛瑞尔知道,他认出了自己。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没认出她是大明星的人会傻傻地追问:“我们认识吗?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你是不是在银行工作?”

洛瑞尔朝男孩点点头,准备转身离开。男孩却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你是爸爸的女神。”

“朱——利——安!”

洛瑞尔转过身子,看着这个奇怪的小男子汉。“你说什么?”

“你是爸爸的女神。”

洛瑞尔还没来得及问他这话究竟什么意思,男孩就蹦跳着去找妈妈了。他双手抬起,像是航行在坎普顿丛林看不见的浪涛中。

10

洛瑞尔在肯辛顿大街拦下一辆出租车,钻进后排的座位,终于摆脱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请问您去哪儿?”司机问道。

“索和区,夏洛特街酒店,谢谢。”

司机没有说话,反而从后视镜中打量着她。随后,出租车驶入滚滚车流之中。司机问道:“你看上去很面善,你是干什么的?”

你是爸爸的女神——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我在银行上班。”

司机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银行家和全球信用危机,洛瑞尔假装专注地看着手机。她漫无目的地浏览着通讯录里的名字,直到格里的名字忽然出现在眼前。

妈妈生日聚会那天,迟到的格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忘了把礼物放哪儿了。没人期待他会送些什么别出心裁的礼物,只要他能来大家就很开心。弟弟格里已经五十二岁了,却还是那个招人喜欢的傻小孩儿。他穿着一条不合身的裤子,上身搭配褐色的粗纺线套头衫——这衣服还是三十年前的圣诞节,洛丝给他织的。他的出现引起了姐姐们的一阵忙碌,大家兴冲冲给他端茶送蛋糕,一时间好不热闹。就连妈妈也从昏睡中醒了过来,她疲倦苍老的脸上露出了耀眼的笑容,格里是她唯一的儿子,见到他桃乐茜自然很开心。

众儿女之中,妈妈最挂念的就是格里了——这还是那个好心的护士告诉洛瑞尔的。大家忙着筹备生日聚会的时候,护士在走廊上拦下洛瑞尔:“我一直在找你。”

洛瑞尔立刻警觉起来:“有什么事吗?”

“你不用紧张,没什么大事。只是,你母亲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是个小伙子,好像是叫吉米。她问吉米在哪儿,怎么不来看她。”

洛瑞尔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然后摇摇头告诉护士,母亲认识的人当中没有叫吉米的。这个问题其实不该来问洛瑞尔,姊妹们大多比她了解母亲的人际圈子。当然了,还有妹妹黛芙妮给她垫底。在一个女儿多的家庭中,只要不垫底就很幸福了。

“不用担心,”护士微笑着安慰她,“她最近常常有些神志不清,在末期病人中这种情况并不鲜见。”

“末期病人”——这个词直接得骇人,洛瑞尔感到一阵害怕。这时,艾莉丝突然出现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把坏掉的茶壶,她皱着眉头,像是对整个英格兰都充满了怨念和不满。所以,洛瑞尔也没再追问下去。后来,她在医院外的走廊上偷偷抽烟的时候才想明白,母亲叫的那个名字应该是格里,而不是什么吉米。

* * *

车子转弯驶入布朗普顿路,忽然变得颠簸起来,洛瑞尔只好抓住前排的座椅。“这里正在施工,”司机解释道,他绕过尼克斯百货的后门,“在修高级公寓,已经修了一年了,起重机还在这儿忙呢。”

“真让人讨厌。”

“大部分公寓已经卖出去了,一套房子四百万英镑。”他吹了声口哨,“四百万英镑哪——我要是有这么多钱就去买座小岛了。”

洛瑞尔笑了笑,但并不是想鼓励司机的雄心壮志。谈论别人的财富和金钱让她有种窒息感,于是她把手机拿得更近了些。

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到格里,为什么会在陌生小男孩儿的脸上看到他的影子。洛瑞尔和格里的关系一度十分亲近,但他十七岁那年,事情发生了变化。那年,格里获得了剑桥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兴奋的洛瑞尔把这消息告诉了所有认识的人,遇到陌生人也忍不住想跟人家说上两句。去学校报到的时候,格里顺道来伦敦看望洛瑞尔,这次小聚让姐弟俩都很开心。白天,他们一起去看《巨蟒与圣杯》,晚餐在街边的咖喱饭庄大快朵颐,夜宵是美味的马沙拉【13】,姐弟俩吃得饱饱的,然后拖着枕头和毛毯,从厕所的窗户爬上公寓屋顶。

那天晚上的夜空特别澄澈,星星比平时都多,远远望去,还能看见别人家温暖的灯光。在香烟的作用下,格里变成了一个话唠,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洛瑞尔一点也不觉得烦,反而感觉特别美妙。格里跟洛瑞尔解释万物的起源,他用柔软滚烫的手指指着天上的星团和星系,比画出爆炸的样子。洛瑞尔眯眼看着天空,星星模糊成一团,格里的话像流水一般在她耳边静静淌过。她迷失在一团团星云、半影和超新星之中,没有发现格里的演讲已经结束。最后,她听见格里在叫自己,他的声音固执坚定,像是叫了她很久一样。

“嗯?”洛瑞尔闭上眼,星星从天空中隐退。

“我想问你件事情。”

“什么事?”

“天哪,”格里笑起来,“我在脑子里把这个问题想了千百遍,现在却依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把手指插进头发里,一副沮丧的模样。终于,他发出一声小动物般轻快的哼声:“好吧,我开始说了。我想问你,我们小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一些……”他的声音低得好似自言自语,“暴力的事?”

洛瑞尔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她的脉搏在皮肤底下飞快地跳动,浑身变得炽热。格里居然记得那件事。他们总以为那时候他还小,但他却一直都记得。

“暴力事件?”洛瑞尔坐直了身子,但却没有看格里,她不能一边看着他的眼睛一边对他撒谎,“你难道是指艾莉丝和黛芙妮抢厕所的事?”

格里并没有笑。“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蠢,可我有时候的确有这种感觉。”

“感觉?”

“洛瑞尔——”

“如果你想问的是神神鬼鬼的事情,还是跟洛丝谈谈比较好——”

“天哪。”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我认识的宗教人物打个电话……”

格里朝洛瑞尔扔了一个沙发垫子:“我是认真的,洛瑞尔。这件事反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之所以问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告诉我真相。”

他微微笑了笑,姐弟俩之间很少这样一本正经。洛瑞尔第一百万次思考,自己究竟有多爱他。她心里清楚,她爱格里就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

“我似乎记得什么事情,但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事。那种感觉——就像是事情虽已过去,但那种丑恶、恐惧和阴影,一直都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洛瑞尔点点头,她当然明白格里的感受。

“真的吗?”他抬起一边肩膀,然后又落下。虽然洛瑞尔的答案并没有让他失望,但他仿佛吃了个大败仗。“有这么回事吗?只要有点儿关系的事你都可以说说。”

洛瑞尔能说什么?把真相告诉他吗?不。不管她心里有多想倾诉,有些事情还是不能告诉小弟。起码,不能在他去大学的前一晚,不能在一栋四层建筑的楼顶告诉他。“我什么也想不起来,格里。”

格里没有追问,但也没有显露出不相信洛瑞尔的迹象。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跟洛瑞尔介绍星星、黑洞,还有宇宙的起源。洛瑞尔心里疼爱并疼痛着,竟有些微微的后悔。她不敢看向格里,因为他眼里的东西让洛瑞尔忍不住想起他还是个漂亮小婴儿的时候。妈妈把他放在紫藤花架下的碎石路上,洛瑞尔想起这幅画面就忍不住难过。

第二天,格里动身去剑桥。大学期间,他依旧获奖无数,是个用自己的想法颠覆人们习以为常的认知的优等生。姐弟俩偶尔会相约见面,空的时候还会相互写信——洛瑞尔用潦草的字迹告诉他后台发生的趣事,格里的信则是写在咖啡厅的餐巾背后,字迹越来越难以辨认。尽管如此,姐弟俩都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有一扇门,洛瑞尔原本不知道它开着,如今却悄然紧闭。不知道格里是不是也意识到,那天晚上,在洛瑞尔公寓的屋顶上,姐弟俩之间的感情出现了一道裂缝。洛瑞尔后悔没把事实告诉他,但已经晚了。她以为自己的做法是对的,是在保护他,但现在她心里也一片茫然。

“到了,夏洛特街酒店,十二英镑。”

“谢谢。”洛瑞尔把手机放进手提包,递给司机一张十英镑、一张五英镑的钞票。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格里也许是除了母亲之外唯一一个她可以一起谈论这件事的人。那天他也在现场,姐弟俩被捆绑在一起,终身都无法摆脱那天看见的事情。

洛瑞尔打开车门,差点撞到自己的经纪人克莱尔。她打着伞在马路上走来走去。“天哪,克莱尔,你吓死我了。”

“我的服务周到吧?怎么样?你还好吗?”

“还好。”

她们互吻了脸颊,然后匆匆走进干净温暖的酒店。“剧组还在准备,”克莱尔把伞面上的水珠抖落干净,“灯光什么的还没弄好,我们在餐厅等一会儿。你要喝点东西吗?茶还是咖啡?”

“杜松子酒如何?”

克莱尔微微皱了皱眉。“你不能喝酒,之前你老这样,现在我得管管你了。要是记者胆敢偏离今天的采访主题,我一定会好好教训他。”

“好主意。”

“我脾气可不好。”

“我知道。”

服务员刚把茶端上来,一个梳着马尾辫,穿着衬衣的年轻女孩就走到桌边,告诉她们,所有员工都准备好了,采访随时可以开始。克莱尔挥手把服务员叫过来,让她把茶送到楼上。然后,她们乘电梯前往酒店房间。

“准备好了吗?”电梯门自动关上后,克莱尔问道。

“准备好了。”洛瑞尔努力让自己相信,的确准备好了。

房间还是上次采访的那间——连续花一周的时间录制一场谈话显然不可能,所以分期录制时要考虑画面连续性的问题。洛瑞尔也听从导演的安排,带来了上次穿的那件宽松衬衣。

制片人在门边等她们,服装经理把洛瑞尔领进套房,那里已经摆好了熨斗。洛瑞尔心里忽然一紧,克莱尔可能从她脸上看出了些什么,她关切地问道:“需要我陪你一起进去吗?”

“不用了。”洛瑞尔整理好心情,强迫自己摆脱关于妈妈和格里的念头,以及隐藏在过去的阴暗秘密。“自己穿衣服还是没问题的。”

* * *

看见洛瑞尔,记者脸上堆满了笑容。“叫我米奇就好。”他安排洛瑞尔坐在塑料模特儿旁的扶手椅上。“非常高兴能再次采访您,”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双手紧紧握着洛瑞尔的手,“片子成形我们都很激动,我看了上星期拍摄的镜头,非常棒。您的片段绝对会成为整个系列中的亮点。”

“太好了。”

“今天的采访内容不多,只有一些零散的问题要问您,这样我们把片子剪辑在一起的时候才不会有遗漏。您对此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洛瑞尔最喜欢捕捉生活中的遗漏了,不过,她脚上做过血管手术的事可不能在电视上说。

几分钟之后,洛瑞尔化好妆,麦克风也已备好。洛瑞尔坐在扶手椅中等待着。终于,灯光亮起,一位助理对比现场和上次拍摄时的场景。所有人都沉默不语,有人在洛瑞尔面前放了一块场记板。“咔”的一声,拍摄开始。

“已经开始了。”摄影师说道。

“尼克森女士,”米奇开始提问,“我们之前谈论了你演艺生涯中的起起落落,但观众想知道的是,偶像是怎么炼成的——你能跟我们谈谈你的童年吗?”

采访脚本还真是直接,不过洛瑞尔心里早就打好了草稿。很久以前,乡下的一栋农舍里住着一个女孩儿,她有个幸福的家庭,有几个妹妹和一个弟弟。父母恩爱,对孩子们也十分宠爱。女孩的童年时期过得一帆风顺,她天天和妹妹们玩过家家游戏,生活充满了阳光。20世纪50年代过去,60年代开始。女孩儿来到灯红酒绿的伦敦,刚好赶上了文化改革的浪潮。蒙幸运女神垂青(在采访中显露感恩之心非常有必要),加上自己不轻言放弃(只有那些巧舌如簧的人才会将所有的好运归功于机会),从戏剧学院毕业之后,一直有工作做。

“你的童年生活听上去就像田园牧歌一样。”

“的确如此。”

“堪称完美。”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家庭。”洛瑞尔觉得嘴唇有些干。

“是童年时期的经历让你成为一名演员的吗?”

“我觉得是这样的,我们如今的模样都源自之前的经历——那些无所不知的哲人们不就是这样说的吗?”

米奇笑了笑,在膝头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什么。笔尖在纸张上划过,洛瑞尔忽然被这一幕勾起了回忆——那时她才十六岁,坐在格林埃克斯农场的客厅里,警察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录下来。

“你说你有四个弟弟妹妹,那你们会不会为了得到父母的关注而相互争吵打闹呢?所以你才想方设法,想获得人们的注意?”

洛瑞尔想喝点水。她在人群中寻找克莱尔的身影,然而她并不在现场。“不会,四个妹妹和小弟教会我如何隐藏自己。”的确,她很擅长隐藏自己。那年的家庭聚会,所有人都出门野餐,她却一个人躲了起来。

“作为一名演员,你应该没什么机会隐藏自己吧?”

“表演不是吸引人们的注意,也不是表现自己,相反,它与观察有关。”以前曾有人在后台门口这样对她说过。那时,一场电影刚刚落幕,人们还沉浸在情节中难以自拔。洛瑞尔正准备离开剧院的时候,那个男人拦下她,告诉她自己非常喜欢这部电影。“你在观察方面很有天赋,”他说,“你的耳朵、眼睛,还有心,都在观察周围的事物。”这话听上去似曾相识,可能出自某部戏剧或其他文学作品,但洛瑞尔却想不起来确切的出处。

米奇抬起头:“你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吗?”

现在想起来,站在后台门口的那个男人真是奇怪。这句她找不到出处的话听上去那么熟悉,却那么晦涩难懂,几乎令洛瑞尔抓狂。即便此刻回想起来,它的魔力也令洛瑞尔脑中一片混乱。她觉得有些口渴,克莱尔就站在门边的暗影里。

“尼克森女士?”

“嗯?”

“你觉得自己是个善于观察的人吗?”

“噢,是的,的确如此。”她可以躲在树屋里,克制住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洛瑞尔心里怦怦直跳,屋里太暖和了,所有人都注视着她,还有灯光——

“尼克森女士,你之前提到过,你的母亲是位十分坚强的女性。她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在大轰炸中失去了家人,但她还是毅然开始了新生活。你觉得自己有没有遗传到母亲的坚强?这是否就是你在弱肉强食的演艺圈中突出重围有一番成就的根本原因?”

答案很简单,洛瑞尔之前已经回答过无数遍,可现在她就是无法说出那句话。她觉得自己像一条受惊的鱼,想说的话都化成木屑堵在嘴里。她的思绪四处飘荡,想起了坎普顿丛林那栋房子,想起了躺在病床上苍老疲倦的母亲。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漫长成了一年。摄影师站直身子,助手们纷纷交头接耳,但洛瑞尔好像被刺眼的灯光困住了一般,看不见人们探询的目光。母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还是照片中年轻的模样。1941年,母亲离开伦敦,她在逃避一些往事,寻找人生的第二次机会。

有人碰了碰她的膝盖,是那名叫米奇的年轻记者。他满脸焦虑地问洛瑞尔是否需要休息,要不要喝杯水,出去呼吸下新鲜空气?他能为她做些什么?

洛瑞尔用尽力气点点头。“水,”她说道,“请给我一杯水。”

克莱尔来到她身边:“怎么了?”

“没事,房间里有点热。”

“洛瑞尔·尼克森,我是你的经纪人,更重要的是,我还是你的老朋友。到底怎么了?”

“我母亲,”洛瑞尔的嘴唇快要颤抖了,她赶紧闭紧双唇,“她的情况不太好。”

“噢,亲爱的。”克莱尔抓住洛瑞尔的手。

“她快死了,克莱尔。”

“我该怎么帮你?”

洛瑞尔闭上眼。她需要答案,需要真相,她要确信,自己幸福的家庭和快乐的童年并不是一个谎言。“时间,”她终于开口了,“我需要时间,可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克莱尔握紧她的手:“你还有时间。”

“可电影——”

“别想什么电影了,我会处理的。”

米奇端来一杯水,洛瑞尔喝水的时候他在一旁焦急地转来转去。

克莱尔问道:“好些了吗?”看到洛瑞尔点了点头,她转向米奇,“抱歉,今天只能再问一个问题了,尼克森女士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

“没问题,”米奇吞了口口水,“希望我没有……我并不想冒犯尼克森女士——”

“别傻了,不关你的事。”克莱尔笑了笑,脸上却如同北极的冬天一样冰冷,“我们继续吧!可以吗?”

洛瑞尔放下杯子,调节好心情。心头的包袱终于卸下,脑子里的思绪变得清晰:二战中,炸弹如雨点一般落向伦敦,房子在轰炸中化为废墟。一些胆子较大的居民把房子修好,胆战心惊地凑合着住。晚上,大家在漏雨的屋里挤作一团,一边盼着能吃上个橘子,一边诅咒着希特勒,希望灾难赶紧结束。有些人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般勇敢,还有些人经历了之前想都没想过的恐惧,洛瑞尔的母亲就是其中一员。她和邻居及朋友们住在一起,用配给券换取鸡蛋等物品,偶尔换到一双袜子,就能开心好长时间。在战争中,母亲的命运和薇薇安还有亨利·詹金斯产生了交集。这两个人,一个是她终将失去的朋友,一个终将死在她手中。

他们三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否则事情不会像今天这样费解。真相应该非常惊人,所以才能解释母亲所做的一切。洛瑞尔想在剩余不多的时间里找出事情的真相,她或许不会喜欢这个真相,但她想抓住这个机会——不,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最后一个问题,尼克森女士。”米奇说道,“上周我们谈到了你的母亲桃乐茜女士。你说她是一位非常坚强的女性——她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在考文垂大轰炸中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后来,她嫁给你的父亲,开始了新生活。你觉得自己遗传到母亲的坚韧品质了吗?你能够在复杂的演艺圈中突出重围,并取得自己的辉煌事业,是否就是因为母亲传给你的坚韧精神?”

这次,洛瑞尔准备好了,她轻轻松松地说出了答案,根本不需要工作人员在一旁提白。“我母亲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幸存者,如今,她仍是生活的幸存者。我哪怕有她一半的勇气就实属幸运了。”

第二部 桃 莉

11 1940年12月,伦敦

“下手太重了,笨丫头,你使的劲儿太大了!”老妇拿起手杖朝桃莉敲去,“难道要我提醒你吗?我是位夫人,不是犁地的马,你也不是在给我钉马蹄铁!”

桃莉甜甜地笑了,她往后退了退,免得被手杖打到。给格温多林·卡尔迪克特夫人当陪护不是件容易的事,工作中会遇上许多不喜欢的活儿,但若被问到最讨厌的,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是为格温多林夫人修剪脚指甲。这活儿每周一次,却让桃莉和格温多林夫人心里都颇为恼火。但对桃莉来说,这是生活中必要的折磨,她会毫无怨言地做好——当然了,当着格温多林夫人的面她自然要表现得心甘情愿,不过,和基蒂那些女孩儿们一起在客厅闲聊的时候,她会浓墨重彩手舞足蹈地描述她给老夫人修剪趾甲那一幕。女孩们被逗得哈哈大笑,有的人眼泪都笑出来了,只好求她赶紧停下。

“修剪好了,”桃莉把锉刀插进保护套里,然后拍了拍满是灰尘的双手,“简直完美。”

“哼。”格温多林夫人用手掌抚了抚头巾,却忘了手里还夹着一支快要熄灭的香烟,烟灰落了她一头。她今天穿了一身紫色雪纺绸衣裳,肥胖的身躯看上去如同一片紫色的大海。桃莉捧起她小巧的双脚——指甲已经修剪好并用锉刀打磨过了——让她检查是否满意。她俯过身子看了一眼:“马马虎虎吧!”然后又开始喋喋不休地怀念美好的旧时代,那时候像她这样身份高贵的夫人只要一点头一招手,善解人意的女仆们就能心领神会。

桃莉笑了笑,转身去拿报纸。离开考文垂已两年有余,对她来说,今年的境况已经比去年好太多了。刚来伦敦的时候,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吉米帮她租了一个小房间,位置比他自己的房间好——说到这件事的时候,吉米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还帮她找了一份卖衣服的工作。后来,战争爆发了,吉米也去了战场。“大家都想知道前线的消息,总得有人来告诉他们吧!”动身去法国之前,他们坐在蛇湖湖畔,吉米往湖里放纸船,桃莉闷闷不乐地抽着烟。来到伦敦的第一年,最让桃莉觉得兴奋的就是看见了一位穿着打扮非常精致的女士——当时,那位女士正在往邦德街走,刚好路过桃莉工作的约翰·刘易斯百货公司。除此之外,就是每天吃过晚餐后,和怀特太太公寓里的其他年轻女房客在客厅里聊天。她们惊讶地睁大双眼,乞求桃莉再讲一遍她离开家时,父亲吼骂她让她以后再也别回家的故事。那时,家里的大门在身后慢慢关上,桃莉把围巾甩在肩后,头也不回地走向车站。每次讲起这段经历,桃莉都觉得很有趣,同时也觉得自己很勇敢。客厅闲聊散场之后,桃莉一个人躺在逼仄黑暗的房间里那张窄窄的床上,却忍不住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回忆还是因为伦敦的寒冷。

丢掉在约翰·刘易斯百货公司当售货员的工作后,桃莉的处境有些艰难。这事其实根本不怪她——怪有些顾客不喜欢听实话,不愿承认短裙不适合自己罢了。最后,还是凯特琳的父亲鲁弗斯医生把她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听说桃莉失业后,鲁弗斯医生向她抛出了橄榄枝,说自己有位朋友想给姨妈找个陪护。“是位老态龙钟的夫人。”在萨沃耶酒店吃午餐的时候鲁弗斯医生跟桃莉介绍。他每个月都会来伦敦,每次来都会带桃莉出去吃顿饭,他们吃饭的时候,鲁弗斯医生的妻子和凯特琳都在忙着购物。“她性子非常古怪,是位很孤单的老人。自从她妹妹结婚成家搬出老宅以后,她一直这样子。你能跟她相处好吗?”

“能。”桃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香槟鸡尾酒上,这还是她第一次喝这种酒呢,虽然有点晕乎乎的,但还是很开心。“我觉得没问题,能有什么问题?”鲁弗斯医生对桃莉的回答很满意。他为桃莉写了推荐信,又跟自己的朋友打了招呼,还亲自开车带她过去面试。面试那天,他们开车在肯辛顿的街道上绕来绕去,鲁弗斯医生跟桃莉介绍说,战争爆发后,老人的外甥本打算离开伦敦,带着姨妈和自己一家人回乡下过太平日子,可他姨妈却死活不同意。那个老顽固——你可得注意她这脾气——就要在这里扎根,还威胁说外甥要是再不离开她家就打电话叫律师了。

如今,桃莉来格温多林夫人家已经有十个月了。在这十个月当中,老太太又把“黄鼠狼外甥”的故事讲了无数遍,桃莉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格温多林夫人喜欢念叨别人对自己不好的地方,她称自己的外甥是“黄鼠狼”,想“不顾她本人的意愿”让她搬出祖屋,但老太太坚持要留在这里,“这里有我幸福的回忆,是我和亨尼·佩妮一起长大的地方。想让我搬出去,除非我死了——哼,就算我死了,他要是敢把我搬出祖屋,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的。”桃莉为格温多林夫人的固执感到非常震撼,毕竟,正是因为这份固执,桃莉才有机会住进这栋位于坎普顿丛林的华美大宅。

老太太住在坎普顿丛林7号,地上有三层,地下还有一层。房子的外表十分经典:白色的泥灰和整体的黑色色调对比鲜明。房子前面有一个小花园,将房子与路边的嘈杂隔开。房子内部的装饰也十分漂亮,墙上贴着威廉·莫里斯牌壁纸,大气华丽的家具上结了一层神圣的灰——那是几代人才能留下的痕迹。置物架上摆满了珍贵的水晶、银器和瓷器,看上去沉甸甸的。这栋房子和怀特太太在雷灵顿的公寓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在雷灵顿公寓,桃莉住的是原来的贮藏室,狭小逼仄的屋子里总有股咸牛肉炖土豆泥的味儿,挥之不散。而且,那么间屋子竟然要花掉桃莉半个星期的工资。踏进格温多林夫人家的那一刻,桃莉就下定决心,不论这份工作要付出什么代价,不论会有多辛苦,都要住进这栋房子里。

桃莉如愿以偿。房子很棒,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格温多林夫人了。鲁弗斯医生对她的评价没错,她性子的确很古怪。此外,医生还忘了告诉她,老太太此前已经独居了三十年。三十年的孤独生活酿成了可怕的结果,来这工作的头六个月,桃莉始终觉得,老太太随时会把她送到胶水厂里做成胶水。现在,她对老太太的了解更深了些,她的脾气的确很坏,不过她就是这样的人。近来,桃莉有了新发现——老太太对自己喜欢的事物总是表现得淡淡的,这让桃莉工作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我给您念念今天的头条新闻好吗?”桃莉坐在床尾,开心地问道。

“随便你吧!”格温多林夫人虚弱地耸耸肩,两只湿润的手掌搭在肥肥的肚子上,“反正我无所谓。”

桃莉打开最新一期的《淑女报》,翻到社会板块。她清了清喉咙,用敬畏的语调朗读那些好似生活在梦境里的人们的近况。桃莉以前从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世界——噢,她看见了考文垂郊外华美的别墅,偶尔还能听到神父语气严肃地谈论上流社会人家定制的新物件。心情好的时候,格温多林夫人会跟桃莉讲自己的故事。以前,她经常和妹妹佩妮在皇家咖啡厅闲聊,她们还在伦敦的布鲁姆茨伯里区住过一段日子。有一个雕塑家,同时爱上了她们姐妹俩——她们在他面前摆好姿势,让他创作。桃莉天马行空的脑子里怎么也想象不出这样的生活,因为这样的日子简直不可思议。桃莉读到今日最佳新闻和最夺人眼球新闻的时候,格温多林夫人从缎面枕头上抬起头来,假装不感兴趣,其实聚精会神地听着每一个字——她总爱这样。不过,她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她装不了多长时间的。

“噢,亲爱的,听上去霍斯奎思勋爵和勋爵夫人不太对劲啊!”

“他们离婚了,是吗?”老太太抽了抽鼻子。

“看样子是的——勋爵夫人又和那个画家出去约会了。”

“这一点儿都不稀奇。那个女人一点判断力都没有,被自己的一腔热情冲昏了头脑,跟她母亲一模一样。”说到“热情”这个词时,格温多林夫人的上唇微微噘起——她说的是“任情”,噢,这发音真优雅。桃莉一人独处的时候最爱模仿她的发音了。

“你刚才说她又跟谁出去约会了?”

格温多林夫人抬头望着波尔多式屋顶上的圆形徽饰:“我敢保证,莱昂内尔·鲁弗斯介绍你过来的时候没告诉我你反应有点慢,也许我自己也不算是很聪明的女人,但我也不能容忍一个白痴。你是白痴吗,史密森小姐?”

“我希望自己不是,格温多林夫人。”

“哼,”格温多林夫人的语气听上去像是要作最后的总结陈词了,“霍斯奎思夫人的母亲普鲁登丝·黛儿夫人是个话特别多的讨厌鬼,她老是在我们耳边唠叨女性投票权的事,大家都受不了她。亨尼·佩妮模仿她的样子可滑稽了——心情好的时候,佩妮是个非常能逗乐子的人。最后,普鲁登丝夫人把大家的耐心都消磨干净了,社团里没人愿意跟她多待一分钟。做人可以自私,可以粗鲁、大胆或是邪恶,但桃乐茜你要记住,做人绝不可以无趣。过了一段时间,她突然消失了。”

“消失了?”

格温多林夫人懒洋洋又夸张地抖了抖手腕,烟灰就像魔法粉末一样纷纷撒落。“她上了一艘船,至于是去了印度、坦桑尼亚,还是新西兰,就只有上帝才知道了。”她的嘴像鳟鱼一样瘪着,像是在嚼东西,不知道是牙缝中残留的午餐还是她不为人知的那点儿智慧。最后,她狡黠地笑了笑,补充说:“那只可怜的金丝雀告诉我,她在一个叫桑给巴尔的可怕地方和一个当地人勾搭上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格温多林夫人果决地吸了口烟,双眼眯成了一条缝。作为一个三十年来从未踏出闺阁的妇道人家,她知道的还真多。《淑女报》上提到的人很少有她不认识的,而且她很喜欢干涉周围人的生活,就连凯特琳·鲁弗斯选丈夫都经过了她的首肯。凯特琳的丈夫岁数有些大,人虽然有些蠢,但是非常有钱。结婚后的凯特琳变得十分讨厌,她常常跟人抱怨婚姻是件多令人厌烦的事,一说就是好几个钟头。“桃莉,你不知道,结婚的感觉太糟了。”与此同时,她家里贴着商店里最贵的墙纸。桃莉见过她丈夫一两次,最后得出结论——要过上这种精致的生活肯定有更好的法子,不一定非要嫁给一个既好赌又喜欢在客厅的窗帘后面非礼女仆,还觉得自己的做法无可厚非的老男人。

格温多林夫人不耐烦地拍拍手,示意桃莉继续往下念,桃莉立马会意。“噢——有一条让人高兴的新闻,唐菲勋爵和伊娃·黑斯廷斯小姐订婚了。”

“订婚有什么好高兴的。”

“是没有什么可高兴的,夫人。”这个话题不宜多谈。

“黑斯廷斯小姐这种笨女孩儿能够攀上男人的高枝儿倒也不错。但你得记住,桃乐茜——男人生性爱追逐那些明亮耀眼的东西,可他们一旦得到又如何?追上了乐趣和游戏就结束了——女人的乐趣,男人的游戏。”她扭了扭手腕,“继续读,看看还讲了什么?”

“这周六晚上会举行庆祝酒会。”

格温多林夫人轻声嘟囔着:“是在唐菲公馆吗?那是个好地方,亨尼·佩妮和我曾去那儿参加过一次盛大的舞会。舞会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脱掉鞋子,在喷泉里跳舞……是在唐菲公馆里办酒会吧?”

“不是,”桃莉浏览了一下订婚公告,“应该不是,客人们被邀请去400俱乐部。”

“夜店!”格温多林夫人开始愤愤不平地数落那地方有多不入流,桃莉在一边神游天外。她只去过400俱乐部一次,是和基蒂还有她认识的几个当兵的朋友。俱乐部就在莱斯特广场的一间地下室里,旁边的地面上以前是阿罕布拉剧院。俱乐部的墙上挂着丝绸,奢华的长沙发边烛光摇曳,天鹅绒窗帘像酒一样泼洒在猩红色的地毯上。暗红色的灯光笼罩一切,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味道。

音乐和笑声把这儿挤得满满的,侍应生在其中往来穿梭。情侣们在狭小昏暗的舞池里摇曳身姿,一切都如梦如幻。基蒂当兵的朋友喝了太多威士忌,下身胀胀的,憋得难受。他靠在桃莉身上,满口污言秽语,说他要是能和桃莉单独在一起的话会如何如何。桃莉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一群耀眼的年轻人身上——他们的穿着打扮更加精致,相貌也更漂亮,总之,比俱乐部里其他人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年轻人走到红绳子那边的贵宾区,有个留着黑色长胡子的小个子男人在那儿欢迎他们。回到坎普顿丛林7号,桃莉和基蒂躲在厨房的桌子下偷喝杜松子酒和柠檬水,基蒂用权威的口吻告诉她:“那个男人叫路易吉·罗西,你不认识他?他可是400俱乐部的一把手。”

“这些新闻我都听腻了。”格温多林夫人使劲儿掐灭手里的香烟,差点打翻了旁边桌上装着咸牛肉土豆泥的饭盒。“我累了,有点儿不舒服——给我拿颗糖过来。噢,恐怕我活不了多久了。昨天晚上我连眼睛都没合上,那该死的吵闹声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怜的夫人,”桃莉把《淑女报》放在一边,从一个大口袋里拿出硬糖,“这得怪希特勒,他的轰炸机——”

“我说的不是轰炸机,傻姑娘。我说的是她们——还有她们讨厌的笑声!”她夸张地抖了一下身子,降低了语调。

“噢,”桃莉点点头,“您在说她们呀!”

“就是她们。”格温多林夫人还没跟基蒂她们照过面,“那群在政府部门工作的女职员——她们打字的速度一定很快吧?战争部那群人究竟怎么想的?我当然知道得有地方来安置她们,不过怎么弄到我家里来了?佩罗格林来信跟我说过这件事,我觉得他脑子肯定有问题。真不敢想象,那样的人居然住到我家里,跟我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待在一起。”想到外甥也被这烫手山芋弄得心烦意乱,老太太差点笑起来,不过这笑容立马就被她心里的苦涩压了下去。她抓住桃莉的手腕:“桃乐茜,她们不会把男人带回来吧?”

“噢,不会的,夫人。我保证,她们不敢这样做。”

“我绝不允许她们在我的屋檐底下乱来。”

桃莉严肃地点点头。她知道,这是格温多林夫人的大忌。鲁弗斯医生跟她介绍过格温多林夫人的妹妹佩妮洛浦·卡尔迪克特——就是老太太经常提到的佩妮。姐妹俩年轻的时候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她俩的相貌举止都很神似,好多人都以为她们是双胞胎,但姐妹俩实际上相差一岁半。她们一起去跳舞,一起去乡下过周末,两人总是形影不离。但后来,佩妮洛浦犯了一个让姐姐永远无法原谅的错误。“她坠入爱河,后来就跟那个男人结婚了。”鲁弗斯医生终于抖出了这个大包袱,他心满意足地吸着烟,“在这个过程中,格温多林夫人伤透了心。”

“好了,没事了。”桃莉安慰格温多林夫人,“不会这样的,等她们把男人带回家里的那天,战争早就结束了,她们也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桃莉不知道事情会不会这样,但站在她的立场而言,她并不希望这样。到了夜晚,这栋大房子静得瘆人,基蒂和其他女孩儿还算有趣——这也是她们唯一的优点了。老太太吹毛求疵,难以伺候的时候,桃莉尤其需要跟她们在一起抱怨取乐。格温多林夫人真可怜,失去自己的灵魂伴侣一定是件很可怕的事情,桃莉不敢想象自己若是遇到这样的事情会如何。

格温多林夫人重新躺下,嘴里还喋喋不休地数落着歌舞厅及其罪恶。她讲述里面奢华堕落的行为,怀念佩妮妹妹,怨念着家里可能会发生的肮脏事。终于,她变得憔悴又疲惫,整个人就像那天从诺丁山飘过来的防空气球【14】一样无精打采。“糖拿过来了,夫人,”桃莉说道,“这块奶油硬糖真可爱,您瞧。我喂给您吃,然后您好好休息一下,好吗?”

“好吧,”老太太含混不清地说道,“但我只能睡一个小时左右,桃乐茜,三点以前叫醒我,我想跟你玩纸牌。”

“好好休息吧!”老人噘起嘴,桃莉把糖塞进她嘴里。

老太太把糖含进嘴里,桃莉走到窗户前拉上遮阳窗帘。把帘子解下来的时候,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对面的7号房子,然后她的心就怦怦跳起来。

薇薇安又在那里。她坐在窗前的书桌边,手指上缠绕着那串长长的珍珠项链,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座雕塑。桃莉急切地挥了挥手,希望薇薇安能看见自己,然后也朝自己挥手致意。但薇薇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根本没有看见她。

“桃乐茜?”

桃莉眨了眨眼,根本没听见老太太的叫声。薇薇安可能是她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了。她有一张心形的脸庞,深褐色的维多利亚式鬈发闪着迷人的光泽,饱满上翘的嘴唇涂成了艳丽的红色。她的眼睛很大,弯弯的眉毛像极了丽塔·海华丝和吉恩·蒂尔妮【15】。薇薇安的美不在于身上精致的衣裙,而在于她衣着华丽但脸上却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神情。她像极了自己脖子上那串纯洁又充满灵气的珍珠项链。她把一辆褐色的宾利汽车捐给战争急救部,那无所谓的样子好像自己送出去的不过是一双闲置的靴子而已。桃莉慢慢知道了她的传奇经历——薇薇安从小就是孤儿,在舅舅的抚养下长大成人,后来嫁给了一位名叫亨利·詹金斯的有钱作家,他在国家信息部担任要职。

“桃乐茜,过来帮我把毯子盖上,再去把我的眼罩拿来。”

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居然住着这么一位光鲜亮丽的富太太,一般情况下,桃莉心里还是会有些嫉妒的。但薇薇安是个例外,桃莉这辈子都渴望有一个像她那样的朋友——一个真正懂她的、可以和她挽着胳膊在邦德街上溜达的人。她们走在街上,优雅又阳光,人们会转过头来欣赏她们,悄悄议论这两个长腿深色皮肤的美人儿和她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魅力。凯特琳岁数比她大,人也呆笨,至于基蒂嘛,她人蠢又轻佻,她们都不配当桃莉的朋友。如今,她终于遇到了薇薇安。在坎普顿丛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们目光相遇,两人都笑了笑——那笑容里包含着秘密、了解,还有约定——她们俩都清楚,她们是同一种人,注定要成为最好的朋友。

“桃乐茜!”桃莉吓了一跳,她从窗户边转过身,看见格温多林夫人已经钻进了紫色的绸缎被子中,脑袋下枕着鸭绒枕头。她绷着脸,脸颊红红的,“我找不到眼罩了。”

“别着急,”在合上遮阳窗帘前,桃莉最后看了薇薇安一眼,“我们一起找找吧!”

没过一会儿,眼罩就找着了——它被格温多林夫人肥胖的大腿压得扁扁的,已经焐热了。桃莉解下老太太头上鲜红的头巾,把它放在小橱柜上的大理石半身像上。然后,她替老太太把缎子做成的眼罩戴上。

“小心点儿,”格温多林夫人怒气冲冲地说道,“你把眼罩扣在我鼻子上的话,我会被捂死的。”

“噢,亲爱的夫人,”桃莉说道,“不会的,您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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