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老太太的后脑勺深深陷进枕头当中,她的脸看上去像是漂浮在身子上面似的,就像皱巴巴的皮肤之海里一座孤独的岛。“我活了七十五年了,活了这么久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我最亲近最深爱的人抛弃了我,照顾我的女孩也只是拿钱干活儿。”
“不,不,”桃莉像在安慰一个坏脾气的孩子,“怎么能这么说呢?夫人,这事可不能开玩笑,您知道,就算没人付钱我也会好好照顾您的。”
“嗯,嗯,”老人嘟囔着,“那就好。”
桃莉把毛毯拉上来一些,老太太把下巴露在毛毯的绸缎裹边外,“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夫人?”
“我觉得应该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这样我那奸诈的外甥才会得到教训。他就跟他父亲一样,想偷走我所有的宝贝。我打算把律师叫过来,把这事正式写进遗嘱当中。”
面对这样的好事,桃莉无话可说。知道格温多林夫人这么看重自己,桃莉当然很高兴,但这高兴不能挂在脸上。桃莉满心骄傲地转过身,抚平老人头巾上的褶皱。
* * *
鲁弗斯医生早就跟桃莉暗示过格温多林夫人的想法。几个星期之前,他们在一起吃午餐,两人就桃莉的社交生活进行了一场长谈。“有男朋友了吗,桃莉?当然,你这样的女孩子追求者肯定排到街区拐角了吧?我建议你找一个岁数大些、有正当职业的人,这样的人才能给你你该拥有的一切。”之后,他问桃莉在坎普顿丛林的生活过得如何,桃莉告诉他一切都好。鲁弗斯医生喝下一大口威士忌,杯子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冲桃莉眨了眨眼。“据我所知,你的生活可不只是好——上周,佩罗格林·沃尔西给我写了封信,说他姨妈非常喜欢‘我推荐的姑娘’——他原话就是这样的。”鲁弗斯医生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继续往下说,“他在担心遗产的事。他一直埋怨我把你推荐给格温多林夫人。”鲁弗斯医生笑起来,桃莉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之后的一个星期里,桃莉一直在思考鲁弗斯医生说的话。
桃莉没有撒谎,开始的时候的确有些艰难。众所周知,格温多林夫人一直瞧不上自己周围的人——当然了,她自己可不是这样说的——但后来却对这个年轻的陪护青睐有加。这自然是好事。不过,为了得到老太太的青睐,桃莉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她对此颇为羞愧。
十一月的一天,格温多林夫人家的电话响了。是女佣库克接的电话,然后她把桃莉叫过来——电话是打给桃莉的。回想往事,桃莉心里依旧疼痛不已。但在当时,能在这么华丽的大房子里接电话她觉得十分开心。她轻快地跑下楼梯,抓起听筒,用最郑重其事的声音说道:“你好,我是桃乐茜·史密森。”然后,她听见在考文垂的邻居波特夫人的声音,她跟妈妈是好朋友,她在电话那一头大声喊道:“死了,全都死了!天上落下来一颗燃烧弹,大家根本来不及躲进防空洞里。”桃莉心里裂开一道无底深渊,她的心不停地往下坠落,只留下一个夹杂着震惊、失去和恐惧的漩涡。她放下电话,站在坎普顿丛林7号宽敞的客厅中。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如此渺小,一阵风来就能把她吹得不见。桃莉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她生活中不同场景的记忆,都像一副随机发出的纸牌,上面的图案逐渐失去了颜色。库克的问候来得很及时:“早上好。”桃莉想对她大吼大叫,告诉她这个早上一点都不好,一切都变了,那个蠢女人难道看不出来吗?但她没有这样做。她朝库克笑了笑,回应说:“早上好。”然后回到楼上。格温多林夫人怒气冲冲地摇着银铃拍着手——她找不到眼镜了。
开始的时候,桃莉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自己家里的事,就连吉米也没说。后来,吉米听说了这件事,迫不及待地想要安慰她。桃莉告诉他,自己很好,现在是战争时期,大家都会失去一些东西。吉米觉得桃莉是个勇敢的姑娘,但让桃莉保持沉默的并非勇气。她当时的感受非常复杂,离家时的回忆想来都让人心疼,为了避免自己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和感受,桃莉决定还是闭口不言的好。来到伦敦,她就再也没见过父亲和母亲。父亲说,除非桃莉“开始循规蹈矩”,否则就不要跟他联系。母亲悄悄地给桃莉写信,虽然信中的言语淡淡的,但会定期来信,成为桃莉莫大的依赖。最近的一封信里,母亲告诉桃莉自己要来伦敦亲自看看“那栋漂亮的房子和你经常提到的那位夫人”。可一切都来不及了。母亲再也见不到格温多林夫人,也不能踏进坎普顿丛林7号,看不到女儿如今的光鲜。
至于可怜的卡斯波特,桃莉根本不忍心回想关于他的事情。她清楚地记得弟弟最后一封来信,每个字都历历在目。卡斯波特详细描述了他们在后花园里修建的防空洞,他搜集了喷火式战斗机和飓风战斗机的图片来装饰墙面,他想象着自己要是抓到了德国飞行员该怎么办才好。他那么骄傲那么好哄,对自己要在战争中扮演的角色十分兴奋。他是个胖乎乎又笨手笨脚的乐观小孩儿。如今,就连他也不在了。桃莉现在成了孤儿,那种悲伤、孤单的感觉如此强烈,她只好全心全意照顾格温多林夫人,对家里的灾难闭口不言。
直到那天,老太太说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有一副好嗓子。桃莉想起了母亲,还有她藏在车库里的蓝色盒子,那里面曾装满她的梦想和回忆,如今却成了满地荒凉。桃莉忍不住大哭起来。当时,她就坐在格温多林夫人的床尾,手里还拿着磨指甲的锉刀。
“怎么了?”格温多林夫人小巧的嘴巴吃惊地张着,那样子好像看见桃莉脱光了衣裳在屋里跳舞一般。
桃莉很少有如此卸下防备的时候,她把家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格温多林夫人。她的母亲、父亲,还有卡斯波特,他们的模样、说过的话、差点把她逼疯的时刻。她一直不喜欢母亲给她梳头的方式,她讨厌每年一次的海边旅行,讨厌板球,还有那头驴。最后,桃莉回忆起她冲出家门的时候,母亲在身后叫她,而她根本没有回头。她的母亲贾妮思·史密森没吃东西就跟了出来,却不敢太过大声让邻居知道家里的事。她跟在桃莉身后一路小跑,手里挥舞着一本书,那是她买来送给桃莉的分别礼物。
“咳咳,”桃莉说完,格温多林夫人说道,“这当然很让人难受,但你不是第一个失去家人的。”
“我知道。”桃莉深吸了一口气。房间里似乎还回荡着她之前的讲话声,她心里有些惶恐,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赶走——格温多林夫人不喜欢有人大吵大闹,当然,她自己吵闹可以。
“亨尼·佩妮离开我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死掉。”桃莉点点头,等着格温多林夫人对她的发落。
“可你还年轻,让这一切随风而去吧!你看到街对面那个女人了吗?”
的确,薇薇安的生活里最终长出了美丽的玫瑰,但她和桃莉简直是云泥之别。“她有个有钱的舅舅可以收养她,”桃莉轻声说道,“她继承了一大笔财产,嫁给了知名的作家,而我……”桃莉焦虑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我……”“傻姑娘,你并不是无依无靠,你说呢?”
格温多林夫人拿出她装糖的袋子,第一次把它递给桃莉。桃莉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明白老太太的举动,她伸出手,从袋子里拿出一颗红绿相间的圆形硬糖。她把糖捏在手心,手指紧紧握成拳,糖在温暖的手心里慢慢融化。桃莉郑重其事地回答:“我还有您。”
格温多林夫人抽了抽鼻子,眼睛看向别处:“我们还有彼此可以依靠。”突如其来的感伤让她的声音十分响亮。
* * *
桃莉回到自己的卧室,把最新一期的《淑女报》放在旧报纸上面。闲暇的时候,她会仔细阅读,然后挑出最漂亮的图片粘在自己的幻想本上。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桃莉趴在地上,在床底下翻找周二果蔬商荷普顿老板在柜台下“意外发现”的那根香蕉。她哼着歌儿,蹑手蹑脚地溜出卧室。她其实没必要偷偷摸摸的——此刻,基蒂和其他女孩儿正在战争部的打字机前忙碌,库克拿着一堆配给卡在肉店前怨气冲冲地排队,格温多林夫人在床上发出柔和的鼾声——但偷偷摸摸总比好好走路有意思,尤其是此刻,她有整整一个小时自由自在的时间。
桃莉爬上楼梯,掏出她自己配的那把小巧的钥匙,溜进格温多林夫人的衣帽间。每天早上,桃莉都要从狭小的衣柜里找出一件宽大的罩衣给格温多林夫人换上,但这个衣帽间可不同于那个小衣柜。这个衣帽间非常豪华,里面放着数不清的裙子、鞋子、外套和帽子,桃莉只在报纸的社会版上见过类似的漂亮衣裳。宽敞的开放式衣橱里,丝绸服饰和毛皮大衣放在一起,精巧的定制缎面鞋摆在高大的鞋架上,让人眼花缭乱。圆形的帽盒上印着梅菲尔区【16】的女帽商的名字——夏帕瑞丽、可可·香奈儿、罗斯·瓦卢瓦……帽盒一个叠一个,一直堆到了天花板。旁边因此装了一架小巧的梯子,方便拿取衣物。
奢华的天鹅绒窗帘垂到地毯上——为了不被德军的飞机窥见,窗帘一直是拉着的。窗户边摆着一张狮爪形弯腿梳妆桌,上面有一面椭圆形的镜子、一套纯银的梳子,还有许多镶在相框里的照片。照片里是两个年轻的女子——佩妮洛浦·卡尔迪克特和格温多林·卡尔迪克特。大部分照片都是在照相馆里照的,姐妹俩一脸做作的表情,相纸角落用花体字写着照相馆的名字。还有一部分是她们参加社团活动时的照片,这些看上去就随意多了。有张照片每次都会吸引桃莉的注意,那张照片里,卡尔迪克特家的两姐妹年龄已经不小了,至少有三十五岁。塞西尔·比顿【17】在一个宏伟的螺旋形楼梯上给她们拍了这张照片,格温多林夫人把手放在臀部,眼睛看着镜头,妹妹佩妮洛浦则盯着镜头外的某个东西或某个人。佩妮洛浦就是在拍摄照片的晚会上坠入了爱河,姐姐格温多林的世界也是在那天晚上开始坍塌。
可怜的格温多林夫人,照片上的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在那天晚上发生变化,照片上的她那么美。楼上那个迟暮的妇人竟然也有这么年轻漂亮的时候,真是让人难以想象。或许,所有的年轻人都和桃莉一样,他们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慢慢老去。桃莉悲哀地发觉,失去和背叛对人的打击原来如此沉重,不仅会让人的内心枯萎,连外表也会衰颓。照片里,格温多林夫人穿着一条深色的裙子,颜色鲜亮,斜裁设计让裙子轻轻地裹着她曼妙的曲线。桃莉在衣橱里四处翻找,终于找到了这条裙子。它就挂在衣架上,和一堆裙子放在一起。裙子是漂亮的深红色,桃莉十分开心。
桃莉第一次偷穿格温多林夫人的裙子,穿的就是这一条,当然了,这肯定不会是最后一条。在基蒂和其他女孩儿住进来之前,坎普顿丛林这栋大房子到了夜晚只属于她一个人,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大部分时间,她都流连在格温多林夫人的衣帽间里。她用椅子抵住门,脱得只剩内衣内裤,然后尽情试穿各种美衣华服。有时候,她会穿上性感的露胸长裙,坐在梳妆桌边,用粉饼在裸露的胸脯上扑粉。她在装满钻石别针的抽屉里挑挑拣拣,用猪鬃做成的梳子把头发捋顺——要是能有这样一把刻着自己名字的精致梳子,桃莉愿意用一切来交换……
不过,今天的时间可不多。桃莉翘着腿坐在天鹅绒靠背长椅上,在枝形吊灯的光亮下,仔细剥开香蕉皮。咬下第一口的时候她忍不住闭上眼,发出满足的叹息声——果然,稀缺水果就是特别甜。她一口一口地吃完整根香蕉,每一口都是享受。她把果皮轻轻放在长椅旁,心满意足地拍拍手,然后开始干活儿。她答应过薇薇安,不能食言。
桃莉跪在一排晃动的衣架前,弯下腰,把帽盒从暗处拉出来。她从昨天就开始准备这一切了——她把盒子里的钟形女帽取出来,放在另一个帽盒里,用腾出来的空盒子装她收集到的旧衣服。本来,桃莉是想把格温多林夫人的旧衣服送给妈妈的,但……桃莉最近加入了妇女志愿服务社,主要任务就是帮忙收集废弃的物品,清洁和修理之后分发给需要的人。刚入社的桃莉迫不及待地想为组织做些什么,她希望大家对自己的表现感到吃惊。而且,捐赠衣物的事都是薇薇安在组织,她想帮助薇薇安。
空袭频繁,各种零七碎八的小东西都十分紧缺,上次开会的时候,大家对目前的情况展开了热火朝天的讨论。绷带、给无家可归的儿童的玩具、给负伤士兵的宽松衣物……这些都是紧俏货。桃莉表示愿意捐一批旧衣服,裁剪成绷带,做成布偶,或者改大些送给需要的人。那群上了岁数的女人叽叽喳喳地争吵着谁的缝纫手艺更好,布娃娃该由谁来设计的时候,桃莉和薇薇安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看上去,似乎只有她俩才是正常的年轻人。她们静静地干着活儿,需要针线或是材料的时候会轻声交谈,完全不顾周围热闹的争吵声。
这样静静相处的时光真好,这是桃莉加入妇女志愿服务社最主要的原因——既能见到薇薇安,劳工介绍所也不会派给她其他可怕的任务,比如去军工厂做工。格温多林夫人最近越来越依赖桃莉,一个月只肯让她有一个星期天的休息时间。薇薇安既要做一个完美的妻子,又要在志愿者的岗位上任劳任怨,自然非常忙碌。除了在服务社,她们几乎没有其他见面的机会。
桃莉飞快地在衣橱里挑挑拣拣。她手里拿着一件迪奥的素净衬衣,想着到底要不要把这件名牌衬衣改成一卷绷带。这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桃莉吓了一跳。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之后,楼下传来库克训斥下午来打扫卫生的女孩的声音。桃莉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三点了,是时候叫醒那头沉睡的大熊了。她把帽盒盖上,藏回暗处,然后抚平裙子。她又得回到女仆的角色,去伺候挑剔的老太太了。
* * *
“你的吉米又来信了。”晚上,基蒂走进客厅,朝桃莉挥舞着一封信。桃莉翘着腿坐在躺椅上,贝蒂和苏珊在旁边翻着一本过期的时尚杂志。几个月前,女孩儿们嫌客厅里的钢琴碍事,就把它搬出去了,这可吓坏了库克。还有一个叫路易莎的女孩只穿着内衣内裤,在比萨拉比亚小地毯上摆出各种令人不解的柔软体操姿势。桃莉点燃一支烟,坐在老旧的皮质扶手沙发椅上,双腿盘起。女孩们习惯性地把这张椅子留给桃莉,大家对此心照不宣——桃莉是格温多林夫人的陪护,在这栋大宅子里身份自然不一般。事实上,桃莉只不过比她们早一两个月来到坎普顿丛林7号而已,但女孩们总喜欢围在她身边,问她各种各样的问题——这是怎么回事?她们可不可以在房子里逛逛?开始的时候桃莉觉得这很滑稽,但现在她却看不出这有什么可笑之处,女孩子难道不该是这样吗?桃莉叼着烟,拆开信封。信很简短,吉米说他此刻正在一列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军用列车上。他的笔迹十分潦草,桃莉从中理出了几条重要的信息:吉米此前一直在北方拍摄战争带来的灾难,现在他要在伦敦待几天,他非常想跟桃莉见一面,不知她周六晚上有没有时间。桃莉快乐得想要尖叫。
“有只小猫咪要乐出声了,”基蒂说道,“快跟我们讲讲他说了什么。”桃莉没有看她的眼睛。吉米的信内容简单,但她不妨让其他女孩以为这是封浪漫的情书,尤其是基蒂,她老在桃莉面前讲自己跟最新的裙下之臣的风流韵事。“这是私人信件。”桃莉脸上挂起一副模棱两可的微笑。
“真扫兴,”基蒂噘起嘴,“你就把那个帅气的皇家空军飞行员藏起来自己欣赏吧!不过,说真的,我们什么时候能见见他?”
“对呀。”路易莎在一旁插嘴道。她弯下腰,两手放在臀部,身子往前倾。“哪天晚上把他带过来让我们看看,看他到底适不适合我们的桃莉。”
路易莎扭着屁股,丰满的胸部在桃莉眼前直晃。她不知道大家是如何把吉米和英国皇家空军联系上的,几个月前,她们就对吉米的飞行员身份深信不疑了,那时候,桃莉也被她们的想象吓了一跳。不过,她也没有澄清,现在似乎已经来不及了。“抱歉,姑娘们,”桃莉把信笺纸对折了一下,“他现在正忙着执行秘密飞行任务——和战事有关,我不能跟你们说太多。就算他没有执行任务,家里的规矩你们也懂的。”
“没关系,”基蒂说道,“那只母老虎不会知道的。自从马车过时之后她就再也没下过楼,我们才不会跟她讲这些呢。”
“她知道的可比你们想象中多,”桃莉说道,“而且,她很依赖我,我就跟她的亲人差不多——即便这样,她要是知道我偷偷带男人回来也会把我撵出去的。”
“真的会这样吗?”基蒂说道,“那样的话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工作。你只要妩媚一笑,我们的主管就会马上聘用你——他那人是有点好色,不过还算不错,只要你知道怎么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对呀,”贝蒂和苏珊从杂志上抬起头,异口同声地说道,她俩总是如此,“来和我们一起工作吧!”
“这样我每天就不用挨骂了?我可不这样认为。”
基蒂笑起来:“桃莉,你真是疯了。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太勇敢了。”
桃莉耸了耸肩,她当然不会跟基蒂这样的大嘴巴讨论自己留下来的理由。
桃莉拿起昨天晚上放在桌上的那本《不情愿的缪斯》。书还很新,这是她拥有的第一本书——母亲满怀希望塞到她手里的那本《比顿夫人的家庭管理全书》当然不算。周日下午,格温多林夫人给她放假,她特地跑去查令十字街的书店买了这本书。
“《不情愿的缪斯》,”基蒂凑过来,读出封面上的书名,“这本书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准确地说,我已经看过两次了。”
“有这么好看吗?”
“当然。”
基蒂皱了皱漂亮小巧的鼻子:“我不喜欢看书。”
“是吗?”一般情况下,桃莉也不喜欢看书,不过这没必要让基蒂知道。
“亨利·詹金斯,这个名字好熟悉……噢,是不是住在街对面的那个家伙?”桃莉挥了挥手里的香烟,“他好像是住在附近哪个地方。”其实,亨利·詹金斯才是桃莉买这本书的真正原因。格温多林夫人有一次说漏了嘴,她说,亨利·詹金斯在文艺圈之所以出名,是因为他小说里的很多内容都源自现实生活。“我认识一个人,亨利·詹金斯把他的丑事写进了小说,他非常生气,威胁说要去告詹金斯,不过还没来得及告上法院他就意外去世了,他父亲也是这样去世的。詹金斯真是走运……”桃莉被好奇折磨得心痒难耐。仔细询问了书店老板之后,桃莉认定,《不情愿的缪斯》写的是一位英俊作家和他年轻的妻子之间的爱情故事,所以迫不及待地把积攒了好久的工钱付给了书店老板。之后的一个星期,桃莉过得有滋有味。她偷偷窥探着詹金斯的婚姻生活,那些她不敢直接问薇薇安的细节书里都写得十分翔实。
“他真是个帅气的家伙。”路易莎冲桃莉眨了眨眼。她仰面躺在垫子上,背像眼镜蛇一样弓起。“他老婆有一头深色头发,走路的时候身上像绑了个扫把一样直挺挺的——”
“噢!”贝蒂和苏珊惊叫出来,眼睛睁得大大的,“是那个女人。”
“她真幸运,”基蒂说道,“要是能嫁给这样的男人让我怎样都可以。你们见过他凝视妻子的目光吗?那样子就好像她是件绝世宝物,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好运,能够娶到她一样。”
“只要他能看我一眼,我才不在乎这些呢,”路易莎说道,“你们说,一个女人要怎样才能遇到他那样的男人?”
桃莉知道薇薇安是怎么和亨利相遇的,《不情愿的缪斯》里写得明明白白,但她没有说出来。薇薇安是她的朋友,得知大家在背后这样议论她,明白原来她们也发现了薇薇安的夺目光彩并对此妄加揣测,桃莉的耳朵因愤慨而变得滚烫,就好像某件只属于自己的珍贵物品被人像翻看装满旧衣服的帽盒一样乱翻一通。
“我听说她身体不太好,”路易莎说道,“所以亨利才这么关心她,一刻都不敢移开眼睛。”
基蒂露出嘲讽的笑容:“要我看,她身体好得不得了——有一天晚上,我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看见她往教堂街上妇女志愿服务社的食堂走。”基蒂压低声音,其余的女孩儿赶紧凑过来听她往下讲,“我听说,这女人有些水性杨花。”
“天啊,”贝蒂和苏珊一起惊呼道,“她在外面有情人!”
“你们没发现她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吗?”基蒂继续往下说,其他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她男人回家的时候她总盛装打扮在门口迎接,詹金斯先生一到家就赶紧给他递上一杯威士忌——这可不是爱情,而是她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你们记住我说的,这个女人身上藏着秘密,我想,你们都猜出来是什么了吧?”
桃莉实在听不下去了。现在,她非常赞同格温多林夫人的话——这些轻佻的女孩越早离开坎普顿丛林7号越好,她们还真是阅历肤浅。“时间不早了吧?”桃莉合上手里的书,“我该去洗澡了。”
* * *
热水放到五英寸的刻度时桃莉用脚关掉水龙头,她把大脚趾塞进水龙头里,免得水继续滴滴答答。是该找个人修修了,但如今哪儿还有人管这事儿呢?水管工都忙着灭火,忙着修理被炸弹炸毁的主水管,谁有空管水龙头滴水的问题?再说,滴一会儿也就好了。桃莉把脖子枕在浴缸冰冷的边缘上,调整好姿势,免得鬈发夹戳到脑袋。她用毛巾把所有的头发都包起来,免得水汽把头发熏成扁扁的一团——但愿这样有用吧!桃莉记不起上一次洗热水澡是什么时候了。
楼下的无线电收音机里传来舞曲的声音,桃莉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这房子真漂亮,黑白相间的地砖,栏杆和水龙头都是闪亮的金属色。格温多林夫人那个讨厌的外甥佩罗格林要是看到屋里拉着绳子,晾满了女人的内衣内裤和丝袜,肯定会气得满脸通红吧?想到这儿,桃莉有些高兴。
她的两只手露在外面,一手拿着烟,一手拿着那本《不情愿的缪斯》。两样东西都没被打湿——这并不难,五英寸的水并没有多深。桃莉翻到汉弗莱——书中那个聪慧却并不幸福的作家——受老校长的邀请,回学校跟孩子们讲解文学的章节。校长招待汉弗莱在家里用晚餐,饭后,他跟大家挥手告别。他从校长家里出来,经过天色逐渐暗淡的花园,朝自己停车的地方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思考自己的人生方向,想着那些后悔的往事,以及时光残忍的流逝。走到湖边时,他看见了这样一幕:
汉弗莱关掉手电筒,静静地站在澡堂的暗影中。湖边的树林里有一片空地,树枝上挂着玻璃灯笼,烛光在温暖的夜里摇曳。一个快要成年的女孩站在烛光里,她光着双脚,穿着简单的及膝夏裙,深色的鬈发松松地垂在肩上。月亮洒下一片清辉,女孩的侧脸被镀上一层美丽的光。汉弗莱看见女孩的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在轻声朗诵诗歌。
她的脸庞非常精致,但真正让汉弗莱着迷的是她那双手。她身体其余部位都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在胸前轻轻摆动着,那细微优雅的动作像是在拨弄着人们看不见的线。
他不是没有见过女人,那些美丽的女人对他阿谀奉承极尽勾引魅惑之事,但这个女孩不一样。虽然她已经快成年,就要成为真正的女人了,但她的目光依旧纯洁,让他想起了孩子的眼睛。在这自然天地中遇到她,看见她身体的自然摆动和脸上野性的浪漫……这一切都让汉弗莱为之着迷。
汉弗莱从黑暗中走出来。女孩看见他,却并没有惊慌的神色。她朝他微微一笑,好像她一直在等他似的。她用手指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在月光下游泳是件让人愉快的事,你说呢?”
这一章的内容就此结束,桃莉的烟也燃完了。她放下书,丢掉烟头。水已经变得温吞吞的了,她想在水彻底变凉之前洗完澡。她心事重重地往胳膊上抹着肥皂,然后用水冲掉身上的泡沫,她纳闷,吉米对自己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
桃莉爬出浴缸,从架子上取下一条毛巾,却在不经意间看见镜中自己的身影。她停下动作,静静地站在镜子前面,用陌生人的眼光打量着自己。褐色的头发,褐色的眼睛——感谢老天,她的眼间距刚刚好——还有小巧玲珑的翘鼻子。桃莉知道自己很漂亮,十一岁的时候,邮递员在街上看见自己就魂不守舍了。但自己的美和薇薇安是不是一样的?亨利·詹金斯那样的男人会不会为月光中絮语的自己停下脚步、神魂颠倒?
薇奥拉——汉弗莱的妻子——就是现实生活中的薇薇安。书里的她站在月光下的湖畔,有上扬的嘴角和猫儿一样的眼睛,她的目光如此专注,好像在看着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为什么?桃莉从格温多林夫人房间的窗户里望见薇薇安时也会有这样的感觉。
桃莉往镜子前走了一步。浴室里如此安静,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薇薇安知道亨利·詹金斯这样一个年龄和经历都很沧桑的男人对她神魂颠倒时是什么感觉。这个男人在文学界和上流社会的圈子里都有一席之地,他向她求婚的时候她肯定幸福得像个真正的公主吧?他带她摆脱了单调无聊的生活,她来到伦敦,从一个乡野丫头变成了一个戴着珍珠项链喷着香奈儿五号的大美人儿,夫妻俩挽着胳膊出现在最漂亮的俱乐部和餐厅,人们纷纷向他们行注目礼。这就是桃莉了解的薇薇安的生活,桃莉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薇薇安吧!
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里面有活着的吗?”是基蒂的声音,桃莉被吓了一跳。
“马上出来。”她喊道。
“老天,你还在里面!我还以为你被水淹死了呢。”
“没事。”
“怎么洗了这么长时间?”
“马上出来。”
“快九点半了,桃莉,我要去加勒比海俱乐部见一个英俊的飞行员,他今晚刚从比金山飞过来。你喜欢跳舞对吧?他说要带些朋友来,有个人还专门打听你呢。”
“今晚不行。”
“他们可是飞行员,桃莉,勇敢又风度翩翩的大英雄!”
“你忘了吗?我已经有一个了。再说,我今晚要去妇女志愿服务社的食堂值班呢。”
“那些寡妇、小丫头和老姑娘没你就不行吗?”
桃莉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基蒂说道:“路易莎可一直想顶替你的位置跟我们一块儿去呢。”
好像她真能取代自己一样,桃莉心里鄙夷道。“玩得开心些。”她喊道,然后她听见基蒂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之后,楼梯上传来女孩们下楼的声音,桃莉这才取下头上的毛巾。她知道,一会儿还是得跟基蒂她们解释,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她取下鬈发夹,扔进空水槽里,然后用手指抓了抓头发,让微鬈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这时,女孩们已经走出了坎普顿丛林7号。
收拾妥当,她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学薇奥拉那样轻声细语。桃莉不会读诗,不过她觉得随便念几句歌词也可以。她抬起手,手指在面前轻轻舞动,像是在织着看不见的线。看见镜中的自己,桃莉露出一丝微笑。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就像书里的薇奥拉。
12
终于到了周六晚上,吉米把深色的头发往后梳,想让额前稍长的那缕发丝服帖些。没有发蜡注定难以成功,但这个月实在挤不出钱去买发蜡了。他只好用梳子蘸了些水,劝自己相信这样也很英俊,但结果还是差强人意。屋顶的灯泡不停闪烁,吉米抬头看着灯泡,祈祷它千万不要熄灭——这个灯泡还是挪用的客厅里的,要是再坏掉的话就只能把浴室里的灯泡取下来了,他可不喜欢摸黑洗澡。灯光忽然变暗,吉米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楼下公寓里无线电收音机传来的音乐声。灯光终于重新亮起,他心中也松了一口气,跟着音乐声哼起葛伦·米勒【18】的《好心情》。
这套西服是父亲的,吉米还小的时候父亲就做了这套衣裳,如今,它是吉米所有衣服中最正式的一套了。穿着西装吉米感觉束手束脚的,实话说,外面战事正酣,即便不能身穿军装上阵杀敌,至少也不能打扮得像个花花公子。可桃莉在信里说了,让他穿好点儿——要穿得像个绅士,货真价实的绅士。吉米的衣柜里满足这个条件的衣服实在没几样,这套西装还是他们从考文垂搬来的时候带过来的,那时候战争还没开始,这也成了吉米最不忍割舍的一样旧物。但吉米知道,桃莉打定主意的时候最好别让她失望,最近一段时间尤其如此。自从桃莉的家人遭遇不幸以来,他和桃莉之间就有了距离,过去几个星期他还去了北方。桃莉不想让吉米同情自己,她假装很坚强,但吉米拥抱她的时候她整个身子都是僵硬的。她对家人的死闭口不谈,只跟吉米谈论她的雇主,提到那个老太太的时候,她比以前开朗多了。能有人缓解桃莉的悲伤,吉米觉得很欣慰。不过,他更希望这个人是自己。
吉米摇了摇头,努力摆脱这些念头——桃莉面对那么大的灾难都还在坚强面对,自己居然还有时间自怜自艾。桃莉最近沉默寡言,都有些不像她了。吉米有些害怕,那种感觉就像太阳躲进了乌云里,他知道,若是没有桃莉,自己的生命将陷入无尽的寒冬。所以,今晚的约会非常重要。桃莉给吉米写了信,让他穿得正式些——这还是考文垂大轰炸以来,吉米第一次看见桃莉有这么高的兴致,他可不想桃莉又回到以前蔫蔫的状态。吉米重新看了看身上的西装——竟然非常合身。父亲穿着这套西装的时候,吉米总觉得他像个巨人。真不敢相信,自己如今也是个大人了。
吉米坐在窄窄的床边,床上铺着布片拼接而成的旧棉被。他拿起袜子,发现上面有个洞——袜子已经破了好几个星期了,一直没来得及缝补。吉米把袜子翻了个个儿,把破洞的一面踩在脚下,他看了看,觉得这样也还凑合,于是试着动了动脚趾。皮鞋早就擦得锃亮,放在脚边的地板上。吉米看了看手表,离见面还有一个小时。他准备得太早了,这一点儿也不奇怪,吉米是个急性子。
他仰面躺在床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夹着香烟。觉得有东西硌着手了,他于是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掏出那本《人鼠之间》。1938年夏天,他从图书馆借了这本书,后来谎称自己把书弄丢了,赔给图书馆买书的钱。把这本书据为己有不是因为有多喜欢它,而是因为吉米有些迷信——那天在伯恩茅斯的海边他也带着这本书。只要看到这本书的封皮,那些甜蜜的记忆就会浮上心头。此外,这本书里还藏着吉米最宝贵的东西——他在海边的田野里给桃莉拍的照片就夹在这本没人想看的书里。吉米拿出照片,抚摸着已经卷起的边角。他吸了一口烟,然后长吁了一口气,用拇指滑过桃莉的头发、肩膀,在她饱满的胸部摩挲。
“吉米?”父亲在隔壁的餐具橱柜里翻来找去。吉米知道,不管父亲在找什么,他都应该过去帮他找找,但他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找东西至少让父亲有事可做,吉米觉得,忙着的时候总会好过些。
他第一千零一次凝视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照片。照片上的桃莉用手指绕着头发,下巴微微扬起。她眼里有种挑衅的神情,那才是桃莉,她总是表现得比真实的她更大胆些。她说:“想我的时候就看看照片。”吉米好像闻到了大海的味道,皮肤上感受到太阳的温度,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天上午,他把桃莉平放在地上,伏在她饱满起伏的身子上,吻着她——
“吉米,我找不到那什么了,小吉米?”
吉米叹了一口气,耐下心来。“好的,爸爸,”他喊道,“我马上过来。”他对着照片露出沮丧的微笑——有父亲在隔壁吵吵闹闹,即便是桃莉裸露的乳房看上去也没那么美好了。吉米把照片放回书里,然后从床上坐起来。
他穿上鞋子,系好鞋带,然后夹着香烟,环视这间小小的卧室。战争开始之后,他也忙得马不停蹄。褪色的绿墙纸上挂满了他最得意的摄影作品,这些都是他最喜欢的照片。其中有一张他在敦刻尔克拍的照片,上面是一群面容疲倦几乎站立不稳的男人,其中一人把胳膊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另外一人眼睛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他们沉默着往前走,眼睛盯着路面,脑子里只想着下一步该踩在哪儿。另外一张照片里,一位士兵在沙滩上睡着了,他的靴子不知去向,手里紧紧抱着满是污垢的水壶,里面装着救命的水。还有张照片拍摄的是水面上四散开的船只,轰炸机在天上不停开火。刚从船上下来,正准备离开这水上地狱的人只好在水中绝望地等待死神到来。
伦敦大轰炸开始之后,他也拍摄过一些照片,如今就在远些的那面墙上挂着。他站起来,朝那些照片走去。其中一张照片上,住在伦敦东区的居民用手推车搬运所剩无几的家当。另一张照片上,系着围裙的女人在厨房拴上了一根绳子,往上面晾衣服。厨房的四面墙都已经不在了,这个私人空间就赤裸裸地暴露在大众眼前。除此之外,还有一位母亲在防空洞给她的六个孩子讲故事哄他们睡觉的照片,有裹着毛毯的妇女坐在椅子上的照片,身后曾经的家燃起熊熊大火。还有一张照片,一位老人在废墟中四处寻找自己的狗。
他们的身影在吉米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按下快门的时候,吉米觉得自己在偷窥他们的私生活,是在窃取他们的灵魂。但吉米拍照时并不轻松,他和镜头下的人被联系在一起。那些人站在墙外望着他,他觉得自己欠他们的。这不仅是因为自己见证了他们生命中的某个瞬间,也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责任让他们的故事活在这世上。国家广播电台经常用冰冷灰暗的声调宣布:“三名消防员、五名警察,以及一百五十三名市民丧生。”电台用语简练,报纸上也只有类似的寥寥数语,吉米前一晚经历的恐惧似乎只是一场噩梦。不过,战争时期也只能这样了——哪里有时间详细报道伤亡情况呢?鲜花和墓志铭都失去了意义,因为同样的事情在下一个夜晚、再下一个夜晚……还会发生。战争让人无暇悲伤,无暇怀念,小时候在父亲工作的殡仪馆看到过的告别仪式也不会再有了。但吉米总希望,自己的照片能够留下些什么。等到那一天,一切都尘埃落定,这些照片会保存下来,未来的人会说:“看,这就是战争。”
吉米走进厨房的时候,父亲已经忘了自己究竟要找什么。他穿着背心和睡裤坐在桌边,用饼干渣喂金丝雀。那饼干是吉米便宜买来送给他的。“快吃吧,小宝贝。”父亲把手指伸进鸟笼的栏杆里,“吃吧,小东西,真乖。”他转过头,看见吉米就在身后,“你好!你都收拾好了吗?”
“还没呢,爸爸。”
父亲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吉米只好暗自祈祷,希望父亲不要想起身上这套西装原来是他的,这倒不是因为他很小气——老头总是很慷慨——但吉米害怕这身衣裳会让父亲想起从前的事,会因此变得焦躁。
但最后,父亲只是赞许地点了点头。“吉米,你看上去真帅。”他的下唇因内心澎湃的父爱而颤抖着,“真英俊,我真为你骄傲,真的。”
“好了,爸爸,别夸我了。”吉米温柔地说道,“再这么夸下去的话我会骄傲的,一个自大狂可不好相处。”
父亲还在点头,脸上是茫然的笑容。
“你的衬衣放哪儿了?在卧室吗?我去帮你拿过来吧,咱们家现在的情况你可不能感冒,你说对不对?”
父亲跟在他后面慢慢地走着,走到走廊中间却忽然停下来。吉米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满脸迷惘的表情,好像在努力回忆自己为什么会离开刚才的地方。吉米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他搀回厨房。他帮父亲把衬衣穿上,让他坐在常坐的位置上。要是换个位置的话,父亲脑子里就会一片混乱。
水壶里还有半壶水,吉米把它放在炉子上烧开。有燃气用是件幸福的事。前几天晚上,燃烧弹炸坏了燃气管道,父亲晚上没有奶茶喝难以入眠。吉米把握好量,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茶叶放进壶里。最近,霍普伍德的物资供应十分紧张,茶叶得省着点喝。
“你会回家吃晚餐吗,吉米?”
“不回来吃,爸爸,我今晚要回来得晚些。炉子上我给你留了香肠,记住了吗?”
“好的。”
“是兔肉香肠,不太好吃,但我会给你弄点好东西回来的,你绝对想不到是什么——橘子!”
“橘子?”老人脸上闪过回忆的光芒,“吉米,有一年圣诞节我就有一个橘子。”
“是吗?”
“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住在农场。那橘子又大又漂亮,我哥哥阿奇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它吃掉了。”
水开了,水壶发出嗡嗡的响声,吉米把茶壶里灌满开水。提到阿奇的名字,父亲轻声哭起来。大概二十五年前,他的阿奇兄长死在了战场上。吉米并没有被父亲的眼泪打动,跟父亲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他早就知道父亲缅怀过往的眼泪是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转移父亲的注意力。“放心吧,爸爸,这次不会了,没人会抢你的橘子,都是你的。”吉米往父亲的茶杯里倒了一小杯牛奶。父亲喜欢喝奶茶,伊万斯先生在他铺子旁的谷仓里养了两头奶牛,所以吉米家现在暂时不缺牛奶。糖就不容易弄到了——家里没有糖,吉米只好舀了一勺炼乳放进茶杯。他搅了搅,把茶杯和碟子端到桌上。“爸爸,香肠我放在锅里,保着温呢,所以你今天不用再开火了,知道了吗?”父亲正在清扫桌布上的饼干渣,那是要留给他的金丝雀的。“记住了吗,爸爸?”
“你说什么?”
“香肠我已经煮过了,你不用再开火了。”
“好的。”父亲喝了一小口茶。
“也不用再开水龙头了。”
“为什么,吉米?”
“我回家的时候会帮你洗漱的。”
父亲抬头看着吉米,脸上有一瞬间的迷茫。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你真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今晚是要出去吧?”
吉米叹了口气:“是的。”
“是去好玩的地方吗?”
“我只是出去见个朋友。”
“女的吗?”
父亲忸忸怩怩的旁敲侧击让吉米忍不住笑起来:“是的,爸爸,是去见个女性朋友。”
“她很特别吧?”
“非常特别。”
“挑个日子把她带回家来吧!”父亲的眼睛里好像闪烁着原来的睿智和调皮。吉米想起原来的一切,忽然觉得有些心疼。那时候,他才是被人照顾的孩子,父亲才是那个撑起家的男人。随后,吉米又觉得有些羞愧——他已经二十二岁了,早就不适合渴求那些孩子气的东西了。父亲朝他笑了笑,脸上带着急切和不确定的表情,“哪天晚上把你的姑娘带到家里来吧!吉米,让我和你母亲看看她配不配得上我们的儿子。”吉米心里的愧疚感又深了一层。
吉米弯下腰,亲吻父亲的额头。他没有向父亲解释妈妈已经走了,十年前就跟一个有豪车豪宅的男人走了。他为什么要告诉父亲这些呢?就让他以为母亲只是出去排队买那些紧缺的日用品了吧!那样他会开心些。再说,吉米该以什么身份告诉父亲真相呢?生活已经够残酷了,真相只会让它更糟。“你在家小心些,爸爸,”吉米说道,“我会把门锁上,但隔壁的汉布林太太有咱家的钥匙,如果有警报的话她会带你去防空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