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她一生的秘密(出书版)》作者:[澳]凯特·莫顿/译者:文微【完结】 > 《她一生的秘密》作者:凯特·莫顿.txt

第 9 页

作者:澳-凯特·莫顿/译者:文微 当前章节:1525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13

“你也在船上吗,妈妈?”

桃乐茜脸上露出悠远的神情,好像想起了悲伤的往事。但她很快就微笑着揉了揉洛瑞尔的头发:“当然在了,小宝贝,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人出发呢?”

* * *

远方,一艘深夜列车呼啸着驶入站台。洛瑞尔叹了口气,叹息声撞到墙上,又弹向另一面墙。洛瑞尔想打开电视,好让屋里有点儿动静。母亲一直不愿意换配遥控器的电视,所以,洛瑞尔最后只好打开那台古老的无线电收音机,调到国家广播电台第三频道,然后重新捧起手里的书。

这本《不情愿的缪斯》是她读的亨利·詹金斯的第二本书。说实话,洛瑞尔觉得自己很难读下去。作者可能是个大男子主义者,小说的男主人公汉弗莱对女人的看法非常有问题。在书里,汉弗莱和詹金斯其他小说里的主人公一样魅力非凡,他对自己的妻子薇奥拉一方面非常喜爱,另一方面却将她视为珍贵的财产,而不是他无意中发现并拯救了的那个有血有肉无忧无虑的女人。薇奥拉是“自然的精灵”,被他带到伦敦并开始文明化的进程,但汉弗莱也不想让城市“污染”了薇奥拉。洛瑞尔不耐烦地往下看,她希望薇奥拉穿上漂亮的裙子,奔向和汉弗莱的期待相反的方向,跑得越远越好。

当然了,薇奥拉并没有离开,她答应嫁给她的英雄——这就是汉弗莱的故事。开始的时候,洛瑞尔很喜欢薇奥拉,她就像个活泼可贵的英雄,让人无法捉摸而又耳目一新。但洛瑞尔越往下读越看不到原来那个女孩的影子了。洛瑞尔知道,自己的看法很不公平——可怜的薇奥拉当时还是个孩子,作出这样的决定并不能怪她。再说,男女之事洛瑞尔自己又知道多少呢?她每一段恋情都没超过两年。即便如此,在洛瑞尔看来,薇奥拉嫁给汉弗莱也并不是一件浪漫的事。她坚持着又看了两章——薇奥拉和汉弗莱来到伦敦,在那里给薇奥拉修建了一座黄金囚笼。洛瑞尔实在读不下去了,她沮丧地合上书页。

才九点钟,但洛瑞尔觉得已经很晚了。一天的旅途奔波让她很疲倦,明天还要早起,去医院看母亲,希望她老人家一切都好。洛丝的丈夫菲尔从自家车库里给洛瑞尔找了辆不用的汽车,那是一辆20世纪60年代的绿色小轿车,活像一只蚂蚱。洛瑞尔要自己开车去镇里。她把《不情愿的缪斯》夹在胳膊下,把盘子洗干净,然后上床睡觉。格林埃克斯农场漆黑一片的夜就留给那些幽灵吧!

* * *

“你运气真好。”第二天早上,洛瑞尔刚到医院的时候那个讨厌的护士就对她说道,语气竟像是十分惋惜的样子。“你母亲起床了,她状态不错。你们上周搞的聚会把她累坏了,但家人来看望就是最好的事情,别让她太激动。”之后,护士礼貌性地笑了笑,继续看着手里的塑料写字板。

洛瑞尔本想再举办一次爱尔兰舞会,护士这样说,她只好放弃了这个计划。她沿着米黄色的走廊往前走,来到母亲的病房前,轻轻敲了敲门。屋内没人回应,洛瑞尔轻轻推开门。桃乐茜躺在椅子上,背对着房门。洛瑞尔以为她睡着了,走近些才发现母亲醒着,正仔细打量着手里的东西。

“早上好,妈妈。”洛瑞尔问候道。

母亲惊讶地扭过头,眼里满是迷茫。不过,认出自己的女儿后,她马上露出了笑容。“洛瑞尔,”她轻声说道,“我以为你还在伦敦呢。”

“我本来是在伦敦的,不过已经回来一阵子了。”

母亲没有问为什么。她藏着那么多秘密,生命中许多细节都发生在别处,因此时常被人误会。走到生命尽头时,她已经不会为意料之外的事感到不安了吧?洛瑞尔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这一天,不再希冀或是期待绝对的真相的这一天。这种未来多让人绝望。她把小餐桌推到一边,坐在盖着塑料布的空椅子上。“你手里拿的什么?”她冲母亲手里的东西点了下头,“是照片吗?”

桃乐茜颤抖着双手拿出捧在怀里的精致银色相框。相框很旧了,上面还有凹痕,但却擦得发亮,洛瑞尔以前从没见过这个相框。“是格里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母亲说道。

桃乐茜·尼克森最喜欢搜集废弃的旧东西了,这份礼物对她来说堪称完美,而这也符合格里一贯的做法。就在他似乎与整个世界失去联系,洛瑞尔对他日思夜念的时候,他忽然又出现在大家眼前,让大家都大吃一惊。想到弟弟,洛瑞尔心里一阵绞痛。决定离开伦敦之后,她给格里的语音信箱发送了三条信息。最后一条是她喝光半瓶红酒之后,在半夜里发给他的。她的措辞和语气比前几条都要平淡。她告诉格里,她要回到格林埃克斯农场的家里,决定要查出“我们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妹妹们对此都不了解,她需要格里的帮助。在当时的洛瑞尔看来,寻求格里的帮助似乎是个好主意,但她一直没收到格里的回信。

洛瑞尔戴上老花镜,仔细打量着这张褐色的照片。“这是场婚礼,”照片中的陌生人穿着打扮都很正式,“可我们不认识他们,你说呢?”

母亲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多珍贵的东西啊,”母亲摇了摇头,似乎很悲伤,“格里在一家慈善商铺找到这张照片,这些人……他们应该被挂在墙上缅怀,而不是躺在箱子里,和一堆无人问津的东西放在一起……我们抛弃他人的方式太可怕了,你觉得呢,洛瑞尔?”

洛瑞尔赞同母亲的说法。“这张照片很美,不是吗?”她伸出拇指抚摸着相框上的玻璃,“虽然这个人没有穿军装,不过从他的穿着打扮来看,这应该是战争时期。”

“不是所有人都穿军装的。”

“你的意思是——逃兵?”

“还有其他情况。”桃乐茜拿回照片,端详着,然后颤抖着手把它放在自己简朴的结婚照旁边。

提到战争,洛瑞尔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跟母亲谈谈她的往事。期待让她的脑子里一阵眩晕。“打仗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妈妈?”洛瑞尔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问道。

“我在妇女志愿服务社工作。”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一点儿不情愿,母亲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好像她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讨论这个问题了。洛瑞尔急切地抓住这条线索问下去:“在那儿织袜子,给士兵做饭吗?”

母亲点点头:“我们在一间地下室里开设了食堂,提供汤……有时候我们也会办流动食堂。”

“什么——你是说,在炸弹纷飞的大街上吗?”

母亲轻轻地点点头。

“妈妈……”洛瑞尔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所有的答案都汇成了一句话,“你真勇敢。”

“不,”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桃乐茜竟然否认了这个说法。她的嘴唇颤抖着,“他们比我勇敢得多。”

“你之前从未说过这些。”

“是的。”

为什么呢?桃乐茜想继续问下去。告诉我,为什么一切都像是天大的秘密?亨利·詹金斯和薇薇安、母亲在考文垂的童年,还有她遇到父亲之前的战时生活……母亲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如此执著地抓住人生的第二次机会,甚至不惜杀死那个想要将她的过去公之于众的男人?但洛瑞尔并没有问下去。她说道,“真希望能见见那时候的你。”

母亲淡淡地笑了:“那可不容易。”

“你懂我的意思。”

母亲在椅子里动了动,稀疏的眉毛皱成一团,似乎有些难过:“我不知道你原来这么喜欢我。”

“什么意思?妈妈,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喜欢你?”

桃乐茜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为什么,妈妈?”

桃乐茜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但她声音和眼睛里的阴影还是出卖了她。“人会长大,会变聪明,能作出更好的决定……这样,他们就变了……我的岁数已经很大了,洛瑞尔,活到我这把年纪的人都在后悔……后悔过去做的事情……希望当初能作出不同的选择。”

过去,后悔,人变了——洛瑞尔感觉她终于快要问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她装出一副可爱女儿的模样,撒娇地打听年迈的母亲过去的生活:“什么事情,妈妈?你希望作出什么不一样的选择?”

桃乐茜并没有听她说话。她目光悠远,手指捻着膝上毛毯的边儿。“我父亲曾告诉我,要是我不小心的话,就会让自己陷入麻烦……”

“所有的父母都这样说,”洛瑞尔语气中是小心翼翼的温柔,“我敢保证你犯的错绝没有我们几个严重。”

“父亲想警醒我,但我从没听他的话,我觉得自己最聪明。终于,我为自己的荒唐决定受到了惩罚,洛瑞尔,我失去了一切……一切我所爱的。”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先前的谈话以及伴随它而来的回忆让桃乐茜十分疲惫,就像船帆失去了风的支撑,她重新靠在垫子上,嘴唇微微动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过了一会儿,桃乐茜放弃了,她转过头,望着起了一层薄雾的窗户。

洛瑞尔端详着母亲的侧脸,希望自己当初没有那么任性,希望时间还多,她可以重新来过。她希望自己没有把一切都藏在心里,最后坐在母亲的病榻旁时,仍有这么多未解之谜。洛瑞尔想换种法子打听:“我想起一件事,洛丝给我看了件特别的东西。”她从架子上取下家庭相册,从里面拿出母亲和薇薇安的合影。她假装镇定,手指却在不停地发抖。“是在格林埃克斯农场的一个箱子里发现的。”桃乐茜接过洛瑞尔递过来的照片,端详着。

走廊上的门关关合合,远处的喧嚣断断续续地传进病房。汽车在外面的拐弯处停下,又轰隆隆离开。

“你们是朋友。”洛瑞尔提示道。

母亲犹豫地点点头。

“那是在战争时期。”

母亲又点了点头。

“她叫薇薇安。”桃乐茜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之后的表情洛瑞尔没有看明白。她正要跟母亲提到那本书和书里的题词时,母亲忽然说道:“她死了。”她的声音很轻,洛瑞尔差点没听见,“薇薇安死在战争中了。”

洛瑞尔想起来,亨利·詹金斯在讣告中提到过。“在空袭中去世的。”她补充道。

母亲好像没听见她的话,兀自紧紧盯着照片,眼睛闪闪发光,脸颊上突然滚下了泪珠:“我快认不出自己了。”母亲的声音虚弱而苍老。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桃乐茜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拭脸上的泪珠。

母亲用手绢掩着脸,继续说着什么,但洛瑞尔只听清了几个字:炸弹,噪音,害怕重新开始。她靠近母亲,心里因即将获得答案而有些刺痛:“你在说什么,妈妈?”

桃乐茜扭头看着洛瑞尔,脸上浮现出惊恐的表情,好像见了鬼一样。她伸出手抓住洛瑞尔的袖子,疲倦地说道:“我干了一件事,洛瑞尔。”她的声音很小很小,“那时还在打仗……我没考虑好,所以一步错,步步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似乎是最好的办法,可以让一切重新走上正轨,但他发现了——他很生气。”

洛瑞尔的心忽然扑腾扑腾地跳起来——他。“所以他来找你了,对吗,妈妈?这就是格里生日那天,他来我们家的原因吗?”洛瑞尔心里一阵紧缩,好像又回到了十六岁的时候。

母亲仍然紧紧抓着洛瑞尔的袖子,面色苍白,声音如芦苇一般在风中飘荡。“他找到我了,洛瑞尔……他一直在找我。”

“是因为你在战争中做的事情吗?”

“是的。”母亲的声音微不可闻。

“究竟是什么事,妈妈?你干了什么?”

门忽然开了,拉奇德护士端着盘子走进来。“该吃午餐了。”她轻快地说道,然后把桌子摆好,往塑料杯子里倒了半杯温热的茶水,接着又去检查壶里还有没有水。“吃完饭就按铃叫我,”她的声音很大,“听见铃声我马上过来。”她扫了一眼桌上的物品,“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桃乐茜茫茫然不知所措,眼睛一直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护士开心地笑起来,弯下腰和蔼地说道:“亲爱的,你还需要什么?”

桃乐茜眨眨眼,露出迷惘的微笑,洛瑞尔的心都要碎了。“是的,我想……我想跟鲁弗斯医生谈谈。”

“鲁弗斯医生?你是说科特医生吧,亲爱的。”

桃乐茜苍白的脸上笼罩着疑虑的乌云,然后她更加虚弱地笑了笑:“是的,是科特医生。”

护士说她遇见科特医生的时候会转告他,然后转过身看着洛瑞尔,用手指了指桃乐茜的太阳穴,眼里满是意味深长。洛瑞尔有种冲动,想用手提包的带子勒死这个穿着软底鞋在屋里走来走去、大声聒噪的女人。

整理用过的杯子,填写医疗记录,谈论外面的倾盆大雨……等了好长时间,护士终于离开了房间。房门终于关上的时候,洛瑞尔心里焦急得快起了火。

“妈妈!”她喊道,声音比想象中大,她并不喜欢自己这样。桃乐茜·尼克森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一片茫然。洛瑞尔惊讶地发现,母亲刚才急切想要告诉她的事又潜回了封存秘密的旧角落。当然,她可以再次发问——你做了什么事,为什么那个男人要一直找你?这件事和薇薇安有关系吗?告诉我,求你了,这样往事才能烟消云散——可看着母亲慈爱苍老的面庞,看见她迷惘地凝视着自己,笑容中流露出淡淡的焦急,“怎么了,洛瑞尔?”她又觉得没办法问出口。

洛瑞尔耐着性子对母亲报以微笑——还有明天,明天再问吧——“要我照顾你用午餐吗,妈妈?”

* * *

桃乐茜没吃多少东西,刚才半小时的经历让她有些萎靡不振,洛瑞尔看见母亲虚弱的样子,心里有些诧异。她没想到,母亲竟然虚弱至此。姊妹们从家里搬来的绿色扶手椅小巧玲珑,过去几十年当中,洛瑞尔经常看见母亲坐在这张椅子上。但这几个月来,这把椅子竟然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像只暴躁的狗熊吞噬着母亲弱小的身体。

“我给你梳头吧!”洛瑞尔说道,“你觉得好吗?”

桃乐茜嘴唇边泛起一丝笑容,她轻轻点了点头:“我母亲以前也给我梳过头。”

“是吗?”

“我装作不喜欢的样子——我想要独立——但她梳头真的很舒服。”

洛瑞尔笑着从床后的架子上取下那把古董梳子。她轻轻梳理着母亲蓬乱的白发,想象着她小时候的样子。她肯定是个爱冒险的女孩,有时会很调皮,但这种调皮却是讨人喜欢而不招人厌烦的。洛瑞尔觉得,除非母亲开口,否则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的故事。

桃乐茜合上薄薄的眼睑,不知她想起了什么,眼皮上的血管偶尔会轻轻地跳动。洛瑞尔给她梳理头发,她的呼吸逐渐变缓,终于进入了梦乡。洛瑞尔轻手轻脚地取下梳子,把钩针织就的小毛毯拉到母亲膝盖上,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

“再见,妈妈,”洛瑞尔轻声说道,“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不让包和鞋子发出任何声响。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没精打采的声音:“那个男孩……”

洛瑞尔吃惊地转过身,母亲仍旧闭着眼,她喃喃说道:“那个男孩,洛瑞尔。”

“什么男孩?”

“跟你约会的那个小伙子——比利。”母亲睁开浑浊的双眼,扭头看着桃乐茜。她颤巍巍地抬起一根手指,温柔又难过地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没年轻过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喜欢上一个帅气小伙子的感觉吗?”

洛瑞尔意识到,母亲的灵魂已经不在这间病房里了。她回到了格林埃克斯农场,在和处于青春期的女儿谈话。这个事实让人有些不安。

“你在听我说话吗,洛瑞尔?”

洛瑞尔咽下一口唾沫,听见自己说道:“我在听呢,妈咪。”她很久没这样叫过母亲了。

“他要是向你求婚,而你也爱他的话,一定要说我愿意……你明白了吗?”

洛瑞尔点点头。她觉得有些奇怪,脑子里有些犯晕,身上一阵燥热。护士说母亲最近时常神志不清,就像串台的收音机一样,经常跳到不同的频道。今天是什么情况?母亲为什么会忽然提到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男孩?那不过是很久很久以前,洛瑞尔人生当中一段一闪而过的青涩恋情而已。

桃乐茜的嘴唇一翕一合:“我犯了那么多错……那么多。”泪珠打湿了她的脸颊,“亲爱的洛瑞尔,结婚的唯一理由就是——爱。”

* * *

洛瑞尔躲进走廊上的厕所里,打开水龙头,用双手掬起一捧凉水浇在脸上。她把手放在盥洗池上,目光凝视之处竟有几条发丝般细小的裂纹。洛瑞尔闭上眼,脉搏跳动的声音如同电钻的嗡嗡声一般钻进她的耳朵里。天哪,洛瑞尔感到一阵战栗。

母亲用对孩子说话的口吻对她谆谆教诲的时候,过去五十年的岁月似乎都被抹去,很久以前那个男孩的身影莫名出现在眼前,早就成为过往的初恋滋味在心尖扑腾。但这些,都不是让洛瑞尔震惊的缘由。真正让她惊讶的是母亲的话,还有她语气中的急迫、真诚,她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年轻的女儿自己的宝贵教训。她想让洛瑞尔选择自己当初没有选择的,避免犯下她曾犯过的错误。

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洛瑞尔确信,母亲是爱着父亲的。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们结婚已经有五十五年,两人相敬如宾,从来没有红过脸。如果桃乐茜是因为其他原因嫁给父亲的,如果她一直在为这个决定后悔,那她伪装的本领也太好了。现实生活中,应该没人能这样数十年如一日地伪装自己吧?此外,洛瑞尔不止一次地听过父亲母亲如何相识相爱的故事,她也曾见过父亲回忆与母亲初次见面时,母亲凝视父亲的温柔目光。

洛瑞尔抬起头。尼克森奶奶对母亲也充满怀疑,对吧?洛瑞尔一直都知道,母亲和奶奶的婆媳关系并不好——她们谈话的时候总有种例行公事的拘束感,四下无人时,老太太对儿媳说话的语气一直很严肃。大概在洛瑞尔十五岁的时候,她们去尼克森奶奶在海边的公寓看望她,就是那次,洛瑞尔听到了一些不该听见的事。那天,她在太阳底下晒了许久,头疼得厉害,肩膀也晒脱了皮,于是就早早回来休息了。她躺在阴暗的卧室里,给自己额头上敷了一条打湿的毛巾,觉得身子很不舒服。这时,尼克森奶奶和老姑娘佩里小姐刚好来到屋外的走廊上,佩里小姐也是公寓的房客。

“他对你真好,葛楚德。”佩里小姐说,“当然了,他一直是个好小伙子。”

“是的,我的史蒂芬就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比他父亲还能干。”奶奶停下来,等着女伴的赞同,然后继续说道,“他很善良,对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儿总是充满怜悯。”

奶奶这句话勾起了洛瑞尔的好奇心。先前的谈话余音袅袅,在屋里回荡,这句话因此显得尤为刺耳。佩里小姐明白奶奶所说的“可怜人儿”是谁。“不,”她说道,“史蒂芬以前可从没遇到过像她这样漂亮的姑娘。”

“漂亮?如果你喜欢这种长相的话,我也无话可说。我觉得她太——”奶奶忽然停下来,洛瑞尔伸长了脖子想听清楚她接下来的话,“——太妖艳了。”

“噢,是的。”佩里小姐简直是根墙头草,“的确太妖艳了。不过,她这人很会把握机会,你说对吧?”

“是的。”

“她一见面就知道谁耳根子软。”

“的确如此。”

“我一直以为,史蒂芬会娶一个像街尾的宝琳·西蒙兹那样的本地姑娘,我觉得她对史蒂芬应该有意思。”

“她当然对我儿子有意思了。”奶奶忽然生气了,“这难道是她的错吗?我们本来就没料到桃乐茜会来横插一脚。遇到这种下定决心就一定要得到的对手,可怜的宝琳哪儿还有机会。”

“真不要脸,”佩里小姐明白奶奶话里的含义,“没羞没臊。”

“桃乐茜迷住了他,我可怜的儿子还不知道自己遇见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他以为她是个单纯的人。这也不能怪他,他们结婚的时候他才从法国回来几个月?桃乐茜让他头昏脑胀,她就是那种人,一旦有了目标就会不择手段。”“她看上了史蒂芬。”

“她在找逃离的机会,我儿子刚好能给她。一结婚她就拽着他离开以前熟悉的环境和朋友,在那座破破烂烂的农舍里重新开始。当然,这都得怪我。”

“这可不是你的错!”

“是我把她带进家门的。”

“当时正在打仗,找个放心的帮佣简直不可能,你当时也不知道会这样。”“可事情就是这样,我早该调查一下的。开始的时候我太轻信她了,后来,我开始调查她,发现不对劲,不过为时已晚了。”

“这话什么意思?什么为时已晚?你查到什么了?”

奶奶和佩里小姐越走越远,洛瑞尔没听见奶奶接下来的话,因此,奶奶究竟查到了什么一直是个谜团。不过,当时的洛瑞尔并没有为此过多烦忧。尼克森奶奶是个守着老派礼节的人,桃乐茜在沙滩上看了别的男孩一眼她都会大惊小怪地跟儿子儿媳打小报告。所以,不管她发现了什么,洛瑞尔都觉得要么是她无中生有胡编乱造,要么就是她小题大做了。

洛瑞尔擦干脸上和手上的水——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尼克森奶奶猜测,桃乐茜在逃避什么,她并不像她的外表那么纯洁无辜,她的婚姻也只是权宜之计——这和母亲刚才告诉洛瑞尔的事情有种不谋而合的感觉。

桃乐茜·史密森出现在尼克森奶奶的公寓是为了逃婚吗?这就是奶奶查出的真相?有可能,但这绝不是全部的事实。儿媳以前的恋爱史就足以让奶奶勃然大怒——虽然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这不至于让桃乐茜在六十多年后还黯然神伤。洛瑞尔觉得母亲的悲伤可能源自内疚,她一直在说自己以前犯了错。难道,她没有告诉自己的未婚夫就跑了出来?这是为什么呢?她那么爱他,母亲会做这样的事吗?她为什么不直接嫁给他呢?而这和薇薇安还有亨利·詹金斯又有什么关系?

洛瑞尔想不明白的事情还有很多,她恼火地叹了口气,叹息声在小小的洗手间徘徊。洛瑞尔感到深深的挫败感。这么多迥然不同的线索,单独看来似乎没有任何意义。洛瑞尔扯出一张纸巾,轻轻擦着眼睛下晕染开的睫毛膏。整件事就像迷宫,又像夜空中的星座。小时候,父亲曾带洛瑞尔几个姐妹出去看星星。他们在布莱茵德曼的树林里搭好帐篷,等待夜色浓郁,星子在漆黑的夜空中慢慢显现。父亲告诉孩子们,自己小时候迷路了,就是跟着星星找回了家。“你们只需找这张地图,”他调好架子上的望远镜,“如果发现自己陷入黑暗,孤身一人,夜空中的地图就会带你回家。”

“可我什么地图也没看见。”戴着连指手套的洛瑞尔一边搓手抗议,一面眯着眼睛看着天上闪烁的星星。

父亲看着她,宠溺地笑了笑。“那是因为你眼中只有星星,看不见星星之间的空间。你要在心里画出线条,才能看见星星构成的地图。”

洛瑞尔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慈爱的父亲消失不见,心里只有悲伤的思念。她想念父亲,她现在长大了,而母亲也老了。

镜中的她看上去状态差极了,洛瑞尔掏出梳子梳理头发。漫长的探寻之旅,这只是开始。格里才是能在夜空中找出各个星座,引来大家惊叹的人。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能对着天空画出星座的图案,而洛瑞尔从来只能看见散乱的星子。

想到弟弟,洛瑞尔心里动了一下。他们应该一起查出真相,这件事和姐弟两人都有关系。她掏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还是没有。

洛瑞尔翻看通讯录,找到弟弟办公室的电话,拨了过去。她咬着手指甲焦急地等待着,心下暗自懊恼弟弟为何不接电话。剑桥大学凌乱的书桌上,电话不停地响着,响着……终于,话筒里传来“咔嗒”一声。“你好,我是格里·尼克森。我正在观察星星,有事请留言。”

格里不可能卷入这件事情当中,洛瑞尔嘲弄着自己的一厢情愿。她没有给格里留言,她要独自找出真相。

14 1941年1月,伦敦

桃莉记不清这是自己倒给那个年轻消防员的第几碗汤了,不管对方在说什么,她都报以甜美的微笑——周围太吵了,笑声、谈话声还有钢琴声混在一起,她实在听不清消防员在说什么。不过,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好话。笑笑总没什么坏处,所以桃莉一直笑着。消防员端起汤,找座位坐下来时,桃莉终于松了一口气。总算得空不用伺候那一张张饿嘴了,她也终于找到机会坐下来,解放一下疲惫的双脚。

食堂里人很多,桃莉忙得团团转。今天,她从坎普顿丛林出发的时间稍微晚了些,格温多林夫人装糖果的袋子不见了,老太太非常难过。最后,失踪的糖袋子终于在这位胖妇人肥肥的屁股下的垫子里找到了。可这时桃莉已经迟到,她只好一路狂奔,跑到教堂街。不巧的是,今天她刚好穿了一双缎面鞋,这种鞋好看不好穿,桃莉到达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脚又酸又疼。食堂里,士兵正在大吃大喝,桃莉想趁此机会偷偷溜进去。不过,刚走到半道就被小队长怀丁汉姆太太拦下了。怀丁汉姆夫人长了个大大的朝天鼻,双手患了严重的湿疹,不管天气好坏,她总是戴着手套,心情也总是糟糕透了。

“你又迟到了,桃乐茜。”她的嘴唇闭得紧紧的,像腊肠犬的屁股一样,“快去厨房帮忙盛汤,大家今晚都忙坏了。”

桃莉知道那种忙得团团转的感觉,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运气真差,薇薇安不在这里,早知道她就没必要这么着急赶来了。不过,事情有些奇怪,桃莉仔细查看过排班表,确定薇薇安今天会和她一起来值夜班。况且,不到一个小时前,她还在格温多林夫人的窗户边跟薇薇安招手呢,她亲眼看见薇薇安穿着妇女志愿服务社的制服离开了坎普顿丛林25号。

“动作快点儿,”怀丁汉姆夫人挥了挥戴着手套的双手,“快去厨房帮忙,外面的战争可不会为你这样的姑娘停下来,你说呢?”

桃莉真想在她的大腿上狠狠地掐一把,但这样显然不好。于是,她朝怀丁汉姆夫人笑了笑——有时候,想象带来的快乐和现实没什么两样——然后,她朝怀丁汉姆夫人谄媚地点了点头。

* * *

食堂设在圣玛丽教堂的地窖里,所谓的厨房不过是墙壁上一小块凹陷进去的地方,前面搭上一张条桌,上面再铺一张桌布,周围挂一串英国国旗,就成了一个简陋的柜台。角落里有个小小的水槽,还有个给汤保温的煤油炉子。在此刻的桃莉眼中,没有什么比墙边上那张空着的长椅更可爱的东西了。

房间里都是吃饱喝足的士兵,几个救护车司机在一边打乒乓球,志愿服务社的女人在角落里织毛衣闲话家常。怀丁汉姆夫人也在那堆女人当中,她背朝着厨房跟她们聊得热火朝天。大家都这么忙,没人会注意到她吧?桃莉决定冒一回险。连续站了两个小时,她实在有些吃不消。她坐下来,脱掉鞋子,然后舒展着穿了袜子的脚指头,幸福地吁了一口气。

按照规定,志愿服务社的成员不可以在食堂吸烟,但桃莉还是从包里掏出她从杂货店老板霍普顿先生那儿买来的一包还没拆封的香烟。士兵们都在抽烟,没人有心思去制止他们,所以天花板上总笼罩着一层灰色的烟雾。桃莉觉得,这烟再多一点也没人会发现。她坐在铺了地砖的地板上,划燃火柴,脑子里回想着下午发生的那至关重要的一幕。

事情的开始极为普通。午饭过后,桃莉被打发去杂货店买东西,这任务有些艰难,她心情有些沮丧。在白糖都要定量配给的时期,糖果是非常稀罕的东西。但格温多林夫人从来不会接受这样的理由,桃莉只好在诺丁山后面的街道上挨家挨户地寻觅——据说,谁的舅舅的房东的朋友那儿还买得到走私过来的糖果,真是无稽之谈。两个小时之后,桃莉才回到坎普顿丛林7号,刚到家,还没来得及把围巾和手套脱下来门铃就响起来。

这种情况桃莉遇到多很多次,她以为是收集废金属制造喷火式战斗机的那群讨厌小孩,打开门却看见一个干净的小个子男人。他蓄着淡淡的胡须,脸颊上有一块草莓大小的胎记。他带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鳄鱼皮公文包,接缝处快被撑开了——包看上去很重,男人有些吃力。他把稀疏的头发梳向一边,勉强遮住头皮,从这一点看来,他是个很会自我安慰的人。

“我叫彭伯利,”男人飞快地说道,“雷金纳德·彭伯利律师,我是来见格温多林·卡尔迪克特夫人的。”他凑近些,用神秘兮兮的语气低声说道,“事情很紧急。”

桃莉听格温多林夫人提到过彭伯利先生——“他是个胆小无能的人,根本没法跟他父亲比,不过算账倒还行,所以我让他帮我办事……”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桃莉请他进屋,然后上楼请示格温多林夫人。老太太平时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但关系到钱的事她格外上心。此刻,她虽然面有愠色,不过还是挥了挥肥肥的手,示意桃莉让他上来。

“下午好,格温多林夫人。”虽然楼梯只有短短的三级,彭伯利还是有些气喘,“这样突然来访真是失礼,不过,这都是因为轰炸。十二月的时候,我家被炸弹袭击了,所有的文件卷宗都毁于一旦,这很麻烦,不过我现在都补全了。今后,我会把这些文件随身带着。”他敲了敲鼓囊囊的公文包。

桃莉离开格温多林夫人的房间,回到自己的卧室。她把报纸上好看的图片剪下来,粘在自己的奇幻本上。时间一点点过去,马上就到她去妇女志愿服务社工作的时间了。桃莉看着手表,心里慢慢焦急起来。楼上的银铃终于摇响,桃莉上楼走进夫人的房间。

“送送彭伯利先生。”格温多林夫人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儿,然后继续说道,“然后回来伺候我睡觉。”桃莉笑着点点头,等律师先生拿起公文包。这时候,老太太忽然用漫不经心的语气介绍道,“她叫桃乐茜,桃乐茜·史密森,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那个姑娘。”

律师立马转身面向桃莉:“很高兴认识你。”言语中满是敬意。说完,他退后两步,帮桃莉打开房门。下楼的时候,桃莉跟彭伯利礼貌地交谈着,走到前门的时候,两人相互告别。彭伯利转身看着桃莉,惊叹地说道:“你真了不起,小姑娘,自从她妹妹那件事之后,我从没见过格温多林夫人这么高兴过。以前她连手指头都懒得抬,别说像今天这样挥着拐杖兴高采烈了。这事干得漂亮,她对你如此青睐真是难得。”说完,他还眨了眨眼,桃莉被他这个小动作吓了一跳。

你真了不起……自从她妹妹那件事以后……对你如此青睐。坐在食堂的地板上,桃莉回想刚才的谈话,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鲁弗斯医生曾暗示过她,格温多林夫人想把桃莉加入自己的遗产继承人当中,老太太自己有时候也会拿这事打趣儿。但这次显然不一样,格温多林夫人介绍自己和她的律师认识,还告诉他自己很喜欢这个年轻的陪护,她们快成一家人了——

“你好。”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桃莉的思绪,“我想喝碗汤。”桃莉抬头看去,吉米正站在柜台边弯腰对她耳语,“你又开小差了是吧,史密森小姐?”桃莉吓了一跳。

她感觉血液涌上脸庞:“你来这里干什么?”她慌里慌张地站起来。

“我刚好在这片工作,”吉米指了指肩上的相机,“顺便过来看看你。”

桃莉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吉米小声点。她把香烟在墙上摁熄,小声说道:“不是说好了在里昂街角餐厅见面的吗?”她转身走到柜台前,顺手整理了一下裙子,“我还在上班呢,吉米。”

“我都看见了,你真忙。”吉米笑了笑,但桃莉却没笑出来。

她看了看热闹的餐厅。怀丁汉姆夫人还在一边织毛衣一边八卦闲话,薇薇安还是没来,一切还和刚才一样,这样真是冒险。“你先出去,”她低声说道,“我马上出来。”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这样才有机会看看你工作时的样子。”吉米弯下身子,想亲她一下,桃莉一把推开他。

“我在工作,”桃莉解释道,“我还穿着制服呢,这样不合适。”吉米似乎并没有相信她突然而然的一本正经,桃莉只好换了个方法。“听我说,”她悄声说道,“你去找个地方坐下来,喝点汤。我马上收拾好,换件衣服,然后我们一起走,好吗?”

“好的。”

桃莉目送吉米离开,看见他在房间另一头找位置坐下来才松了一口气。桃莉觉得指尖有些疼。吉米究竟在想些什么?说得清清楚楚的,在餐厅见面,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如果薇薇安照常上班的话,桃莉就不得不介绍他们俩认识了,这对吉米来说不啻为一场灾难。在400俱乐部里,吉米假装成桑迪布鲁克勋爵,风度翩翩,英俊迷人。可现在,他刚从大轰炸的现场回来,一身破破烂烂又脏兮兮的日常衣服……薇薇安要是知道桃莉有这样一个男朋友不知会怎么说,想到这儿,桃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更糟糕的是,格温多林夫人知道这件事了该怎么办?

既然如此,桃莉只好作了个艰难的决定——她要向吉米和薇薇安隐瞒彼此的存在,就像她跟吉米聊天时,小心翼翼避开她在坎普顿丛林的生活一样。但如果吉米老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话,这个秘密还能瞒多久?桃莉把酸痛的脚重新塞回那双令人痛苦的漂亮鞋子里。她若有所思地咬着下唇,这件事很复杂,她没办法向吉米解释,他不会明白的,但她不得不顾及吉米的感受。他不属于这里的食堂,不属于坎普顿丛林7号,也不属于400俱乐部贵宾区的餐桌和舞台。但桃莉不一样。

桃莉看了看吉米,他正在喝汤。在400俱乐部和她卧室的那天晚上,他们在一起是那么快乐。但400俱乐部和坎普顿丛林的人不能知道她和吉米的关系,薇薇安不能知道,格温多林夫人就更不行了。想象老太太知道这件事的反应,桃莉觉得浑身滚烫。她要是知道自己会像失去佩妮妹妹那样失去桃莉,整个人都会崩溃的……桃莉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然后离开柜台去拿自己的外套。她得和吉米谈谈,用婉转的方式让他明白,他俩之间的关系得冷下来,这样才最好。桃莉知道,吉米肯定会不高兴的,他向来讨厌假装。他就是那种恪守规矩,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人。但他会妥协的,桃莉了解他。

走到储藏室,顺利拿到自己的外套,桃莉高兴得出声。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怀丁汉姆夫人的声音:“桃乐茜,你要提前离开吗?”桃莉这才回过神来。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另外一个女人就怀疑地抽着鼻子:“我闻见的烟味儿是从这里传来的吗?”

* * *

吉米把手伸进裤兜里,那只黑色的天鹅绒盒子还在那儿——他已经检查无数遍了。整件事情现在看上去越来越像是冲动之举,所以吉米觉得越早把戒指套上桃莉的手指越好。他在脑海中排练了无数遍求婚的场景,但还是非常紧张。他想有个完美的求婚仪式,虽然,在看过了这满目疮痍的世界以及世界上的死亡和悲伤之后,吉米并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尽善尽美之物。但桃莉是个完美主义者,所以他要尽力让这场仪式变得完美。

吉米本来打算在桃莉喜欢的高级餐厅里订个座的,丽姿餐厅和克拉里奇餐厅都是不错的选择。但这两家餐厅的预定都已经满了,不论他怎么解释恳求,餐厅就是没法匀一张桌子出来。起初,吉米十分沮丧,想要变强变有钱的念头又浮上了心头。他努力摆脱这些念头。在这么重要的夜晚,他也不想装模作样。再说,就像他的老板开玩笑时说的那样,在这种定量配给的时期,克拉里奇餐厅的伍尔顿馅饼,和里昂街角餐厅的东西并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价格贵了些而已。

吉米往柜台的方向看去,桃莉并不在那里。他以为她去取外套,补口红,或者是做女孩们以为能让自己更漂亮的其他事去了。他觉得桃莉不必如此,她不需要涂脂抹粉,也不需要华丽的装束。这些东西就像是家具表面贴的那层饰板,掩盖了一个人本来的模样。桃莉的弱点和真实面目也就藏在那下面,对吉米来说,这样的桃莉才是最美的。她复杂的小心思和不完美也是他爱她的地方。

吉米漫不经心地挠了挠胳膊,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幕——桃莉看见自己时为何举止慌张?她躲起来,点上香烟,脸上挂着梦幻般的微笑,她以为这地方就她一个人,自己突然出现在柜台边,跟她打招呼的确会吓到她。发生自己意料之外的事情时,桃莉通常会特别激动。她是最勇敢的姑娘,是吉米认识的人当中最大胆的人,没有什么事能吓住她。不过,她看见吉米的时候的确是一副受惊的小鹿的模样,和那天晚上跟他在伦敦街头逃亡,领他回自己卧室的那个女孩迥然不同。

除非——柜台后面有她不想让吉米看见的东西。吉米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或许,桃莉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想在餐厅见面的时候送给他;也可能当时她正在回想属于他们俩的那个夜晚,这或许能够解释她抬头看见吉米的时候,那么惊讶,甚至有些尴尬的原因。吉米用力划燃一根火柴,猛吸了一口烟。他猜不透桃莉的心思,但他知道,这种怪异的举止不是她惯常玩耍的“假装游戏”,他觉得这或许无关紧要。苍天保佑,希望桃莉不要在今晚玩她的游戏。今天晚上,他得是掌控局面的那个人。

他又忍不住把手伸进裤兜里查看,然后嘲弄地摇了摇头——戒指盒当然还和两分钟前一样好好待在那儿。他这股执念越来越可笑了,他必须找到其他东西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直到最后把戒指戴上桃莉的手指。吉米没有带书,所以他拿出自己装照片的黑色文件夹。不上班的时候,他一般不会带着它,但今天他和编辑开完会之后就直接来这里了,没来得及把文件夹放回家里。

吉米翻到星期六晚上在奇普赛街拍的照片。照片里是个大概四五岁的小女孩,她站在教堂的厨房前面。她所有的家人都在空袭中罹难,一无所有,就连件合身的衣裳都没留下。救世军没有孩子的衣服,小女孩只好穿着一条松松垮垮的灯笼裤,一件大人的毛开衫,脚上趿着一双踢踏舞鞋。小女孩很喜欢这双红色的鞋子。她身后,圣约翰教堂的女士们正在给小女孩找饼干。吉米遇到小姑娘的时候,照顾她的女人正满怀期待地盯着房门,希望她的家人会奇迹般地出现,完好无损,满面笑容,准备带小姑娘回家。而她自己正像秀兰·邓波儿那样轻叩脚尖。

吉米拍摄了许多关于战争的照片,家里的墙上和他的脑海里密密麻麻,全是各种长相的陌生人。面对灾难和损失,他们无比坚毅。这周,吉米刚去了布里斯托、朴次茅斯和戈斯波特。他一直无法忘记那个小女孩,虽然,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吉米不想忘记她。在遭受了那么多伤害之后,她小小的脸庞还会因为一点点小事而绽放笑容。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样的遭遇无疑是可怕的,会阴影一样笼罩着她的余生,甚至改变她的一生,吉米太明白这一切了。他继续浏览爆炸遇难者的照片,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在里面。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