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幸亏两人手里都持有数次往返美国的签证的护照。买机票、办理一切手续全由泉田承担了。四天后，田中千纱子和泉田记者，正式登上了经由阿拉斯加去纽约的航班。
自从日野夏彦遭到杀害之后，田中千纱子完全失去了旅行的乐趣。坐在飞机上，只当它是平常的交通工具，带她去陌生的地方而已。
在安可雷治加油时，千纱子坐在机舱的座位上，竟然一动也不动，更没有下飞机走动走动。
泉田则迈出机舱，买了份英文报纸。
“哈莱姆黑人又发生了暴动，还去纽约不去?”泉田担心地问道。
“去。当然去。”千纱子坚定地点点头。
千纱子心里明白：去哈莱姆可能找到满意答案；相反，得到的或许是更多的失望。
从安可雷治至纽约的飞行途中，气候条件极其恶劣，机身颤抖得利害，在肯尼迪机场上空没完没了地盘旋，碰巧遇上了军用飞机，正在紧急着陆。
30分钟过后，终于盼来空中小姐的声音，两人乘坐的飞机，渐渐地降落在肯尼迪机场。
机场外他们乘坐的出租汽车的司机，碰巧是一位黑人，泉田向司机说出了他们下榻饭店的店名。
“那饭店走皇后大街，过大桥，能看见联合国大厦和中央公园。”黑人司机高兴地踩了油门。
千纱子的手，紧紧握住小黑偶人装饰的钥匙圈。
T大饭店在第七大街上，据泉田介绍，这家大饭店仍保留着古老的传统，因此，才引来了世界各国知名人士纷纷下榻。
房间里，透过窗户，哈莱姆河黑人街尽收眼底。
“我听杰克逊说，黑人向往当歌手、棒球选手和拳击选手，有朝一日出人头地时，住进这家饭店，在这儿吃顿饭，就算实现了多年梦想。”泉田记者说道。
恰逢下班时间，马路上像是公司职员的男男女女的白人们，向地铁站和汽车站涌去。对这些人来说，哈莱姆只不过是他们每天的通行之路而已。
在千纱子的心目中，眼前正在流动的人群和物体，到了哈莱姆区，仿佛都凝固住了。
“往下该怎么办？”泉田小心翼翼地问道，“去哈莱姆的话，白天比较安全。”
“晚上去‘歌舞伎’烤肉店。日本人开的店，是日本人聚会的好去处，或许能了解到日野先生留学期间的事儿。”
泉田表示同意。两人便出了房门。
“耿舞伎”烤肉店坐落在豪华的市区中心广场附近，在“歌舞伎”的西洋文招牌下，贴着口本歌舞伎舞台场面的招贴画。
店堂相当大，而且十分大众化，日本公司的职员们和白人夫妇，挤满整个店堂。
千纱子落座，泉田向日本人服务员点了菜，随即离去，几分钟以后，泉田回来对千纱子说：“我找到熟悉日野先生的一位女服务员。”
两人正在用餐时，熟悉日野先生的那位服务员出现在跟前。
这位服务员嫁给了驻扎日本的美国士兵，跟丈夫回到美国后，因夫妇不和分了手，现在独身一人。
“日野先生的事，我记得淸淸楚楚。”她蹙着鼻子说日本语，腔调反倒像外国人在说日本话。
同性别的千纱子，听着对方说祖国语言的别扭腔调，感到十分悲哀。
“多的时候，日野先生一个月里要来我们这儿两、三次。他常说不是日本食品，吃了沉不住气。”
“日野先生是一个人来得吗？”
女服务员摇了摇头，答道：“最早和片桐先生一起来。”
“什么，片桐先生？……”
“啊……他是在一家商社干的，看样子，应该和日野先生是大学时代的同学。片桐先生嘛，说不定今天会来的。”
“能不能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下？”
“行啊！……”女服务员爽快地答应了，站起身时补充道，“还有两位常客，突然也不来了，可能回国了吧？”
“你指的两位，是不是大门明先生和雾生亚纪子小姐?”
“名字我弄不清了，也许吧。不过，倒没见过他们三人一起来。”说着，女服务员走出了房间。
等了一会儿，泉田记者动筷子夹起了烤肉。千纱子没有―丁点儿的食欲，把筷子放下。
“您认识片桐这个吗?”泉田记者问道。
千纱子记不得了，她无法记住日野夏彦大学时代的所有同学，留美期间的同学，他更是认不得了。
“记不得了！”千纱子说。
这时候，刚才说话的那位服务员，领着一位男子进来了，看样子，来人年龄和日野夏彦差不多。
“我常听日野先生提起您。”千纱子撒了谎。
千纱子通名报姓后，片桐递上一张印着西洋文字的名片。
“这次，您因何来美国？”
看来，日本有关日野夏彦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这儿。
千纱子耷拉下眼皮，凝视放在膝盖上自己的手。
“听说您和日野先生常来吃饭?”泉田代替千纱子询问对方。
“没错。最初一段时间常来。”片桐笑着说。
“后来，因他和大门明，以及雾生亚纪子往来，于是就中断了，是不是?”
“大门明、日野和我，都是在哥伦比亚大学开办的英语会话夜校学习来着，我们都成了朋友。”
“那么，以后才认识雾生亚纪子的！对不对？”
对泉田的提问，片榈不知如何回答好，犹豫了一小会儿。说：“……也说不清楚是从哪月哪天，日野先生和亚纪子小姐突然亲密起来。不过，来留学的日本人，都有这种倾向的。”
“什么意思?”泉田不解地问道。
片桐朝千纱子瞟了一眼，说道：“商社的人也罢，留学生也罢，只要在纽约待上一年，总产生一种无法摆脱的孤寂感。心小的人甚至自杀。这时候，如果恰巧通见了日本女性的话，谁不动心呢？不过，像这样的动心，并非建立在爱情基础之上，只不过是为了相互解脱孤寂罢了。”
“日野先生被雾生亚纪子迷住了，是不是?”泉田问道。
片桐不知所措，不作回答。
千纱子抬起脸，不眨眼地注视着片桐表示道：“没关系，请尽管把实情告诉我们。”
“我不认为日野先生喜欢雾生亚纪子。在日野先生的心目中，您才是他惟一的偶像。只是处在特殊环境下，日野先生和她逢场作戏而已。作为日野的朋友，我提醒过他。”
“提醒他什么?”
“一天早晨，我发现大门明和雾生亚纪子，从大门明的公寓走出来。两人见到我一愣，神态极不正常。很明显，两人关系非同一般。……所以，我提醒日野先生，像雾生亚纪子这样朝三暮四的女人，还是离她远一点为好。”
“日野先生是不是没听从您的忠告?”泉田记者急问。
“这个，我不淸楚。”
“不淸楚?”
“起先，好像听我的劝了。后来变了。”
“怎么个变法?”
“日野先生竟然千方百计地躲着我。看表面，他和大门明、雾生亚纪子似乎不再联络了。当我觉察这三人背地里一直来往着，我就渐渐地疏远他们了。一天，在街上我碰见了日野先生，我俩就近喝了杯咖啡。他说：论文已经写完了，只等回国了。我随便问道，论文是不是写的黑人问题？不知何故，日野先生这时竟然脸色突然一变，显得十分沮丧。至今我还为当时他不高兴的神情纳闷哩!”
片桐了解的情况大致就这些。
片桐走后，泉田点上一支烟，看了千纱子一眼说：“看来，日野先生上了大门明、雾生亚纪子的贼船啊！”
“您指的是杀人计划吗?”
“说得对。”泉田随手关掉桌上的煤气炉。
“鸡素烧”炖过头了，千纱子依然不动筷子。
夏彦和亚纪子相爱，时间短暂得哪怕一分一秒，对千纱子来说，也难以忍受的。
泉田用手指在桌上写着大门明和雾生亚纪子的名字，说道：“这次的杀人案，大门明和雾生亚纪子的杀人动机显而易见。大门明所在的K县，有两位具有压倒性多数优势的老资格政治家。大门明想当选国会议员，必须铲除老资格政治家中的一位，只有这样，他才能摆脱他‘第二号’人物的地位。
“雾生亚纪子情况与此相同：雾生亚纪子的歌手生涯前途无望之后，想东山再起，当一名首席歌词作家；小林真帆子是她惟一的绊脚石。再说，她和朝吹淳的爱情也不稳定。杀掉了小林真帆子的话，她的两个难题都解决了。
“与大门明、雾生亚纪子这两人相比，日野先生杀人的动机未免太苍白无力了。”
“我也这样想的。他不可能是拿杀人换取副教授的那种人。”
“所以，我认为日野先生上了他们两个人的贼船。恐怕大门明、雾生亚纪子一回到日本，就策划交换杀人了吧!”
“那他俩为什么不亲自付诸实施呢?”
“这样，夏彦就卷不进案件中了。”千纱子咬紧嘴唇想。
泉田又在桌上写上“交换”二宇，然后解释道：“两人交换杀人，机器容易暴露，中间加一个人成三角关系，为使案情复杂化，他们这才把日野先生拉下水的。”
“可是，夏彦怎么敢冒这样的险？怎么会如此残忍地下毒手？刚才我说过，他不会为升副教授而去杀人的。”千纱子说。
“看来在哈莱姆有事件发生过。”
“能有什么事呢?”
“只有靠明夫去哈莱姆实地调査了，答案也许在那儿，不过……”
“不过……不过什么?”千纱子问道。
“不过，结果或许会加重您的悲痛。有必要去哈莱姆实地调査吗?”泉田把担心的结果点出来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已经无所顾忌了。”千纱子斩钉截铁地表示道。
“这样做，到底是为了谁呢？是为了夏彦？还是为了自己？”千纱子难以回答，也道不明白。
02
第二天早晨，天空乌云蔽日，气候寒冷。没想到纽约竟有这般冷。
中午时分，千纱子和泉田前往哈莱姆街。泉田好奇地说：“这儿和东京正相反，黑人住进市中心密集的高楼里，有钱人则居住到郊外的平房。”
黑人住的脏兮兮的钢筋混凝土的高层建筑，部分已经毁掉，盖起白色的现代化大厦。
“政府为了改善贫民窟的居住条件，可算是伤透了脑筋。黑人却不领情，懒得搬进新楼，你说怪不怪?”
泉田的感叹使千纱子害怕起来，原先在她脑海中黑人没有气味，跟此时亲眼目睹的完全不同。这儿黑人的体臭异常，哈莱姆特有的臭味，从四面八方向千纱子袭来，使她头昏心烦，简直受不了了。
泉田带着千纱子走访黑人杰克逊，杰克逊是泉田上次来美国认识的朋友，可惜他不在家。
正在感到失望之际，杰克逊的父亲从外面回来了。
杰克逊父亲名叫汤姆，胖墩墩的，眼皮略略松弛，操着美国南部方言，看上去和蔼可亲。他把话说得很慢很慢。连千纱子也听得懂了。
汤姆和过激派的儿子完全相反，是一位稳健的老人。或许杰克逊到了他父亲这把年纪，经历了许多挫折过后，也会变得温顺的。
“我的工作是……”汤姆搓搓他厚实的手，对千纱子说，“把闯进我们这里的白人，平安无事地送出去。这样做并非为了白人，而是替黑人伙伴着想。假如黑人杀害了白人，哪怕伤了一点点皮毛，白人警察就疯了似的来哈莱姆为所欲为。”
汤姆那缺了牙的嘴，哈哈大笑起来。意思是你们二位该平安无事地离开这儿了！
千纱子掏出一直随身带的那只附着黑偶人的钥匙圈，问汤姆老人：“哈莱姆有卖这玩艺儿的吗?”
汤姆把钥匙圈托在他胖乎乎的手掌心，自信地说：“这是手工制品。这儿只有‘小鸡’卖这种钥匙圈。”
“小鸡?”
“‘小鸡’是他的绰号，大家都喊卖钥匙圈人的绰号，真名我也不知道。没人叫他的名字。”
“那么，‘小鸡’又是从哪年哪月，开始卖这种钥匙圈的呢?”
“时间我说不淸，只知道他专门卖这种制品，而且以此混口饭吃。”
“能领我们见见他吗?”
“当然可以。可是你们得再买两个钥匙圈哟!”
“行啊……买几个都行……！”千纱子显得很大方。
汤姆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千纱子和泉田跟在后面。
路上，一群黑孩子围在汤姆、千纱子、泉田三个人的左右，蹦蹦跳跳、嘻嘻哈哈地闹哄着。
人行道上躺着一个黑人醉汉。醉汉旁边有位年轻黑人站在木箱上，正在发表鼓动性的演说。
“啊！他在那儿。”汤姆用手指了指。
在一座公寓门前，有一位戴着墨镜、坐在椅子上的黑人。他脚下放的是纸箱，纸箱上贴着一张“每个一美元”的纸条，纸箱里装满各色各样的钥匙圈。那黑人不吆喝、不叫卖，只是默默地坐着。
“喂，小鸡!”汤姆喊道，“买卖怎样?”
“不怎么样。”小鸡说道。
“您的钥匙圈，有日本人买吗?”千纱子迫不及待地问道。
“当然有。”小鸡粗声粗气地说，“日本人一买就买许多呢！”
“这附近，有没有发生与日本人有关的事件?”泉田替千纱子直截了当地说出她心里的疑虑。
小鸡带着墨镜，面朝天空。似乎在思考问题。
“埃德死了。”
“什么?”
“小伙子埃德死了,这是两年前的事了。”汤姆缓缓说。
“他的死，与日本人有关联吗?”
“是日本人杀了他。”小鸡小声说。
“这个日本人的名字，你知道吗?”千纱子惊讶地问道。
“虽然叫不出名宇，反正是日本人。”
“总共有儿个日本人?”
“埃德说，两个男的，一个女的。”
“埃德不是已经死了吗?”
“埃德死以前对我说的。”
“他说了些什么?”
“埃德说，一个日本女人让他表演一个角色，给10美元。”
“表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要埃德追赶一个女人，两个日本男人出来阻挠。追赶时只说‘这女人是我的’一句台词，戏就结束了。可是，在埃德追赶那女人的刹那间，那女人却大声喊叫‘救命’。日本男人突然掏出刀来，捅死了埃德。原本说的是做戏，没想到假戏真做，是那个女人撒了谎。”小鸡愤怒地讲述发生的事。
“你看见了吗?”
“看见?”小鸡耸耸肩，摊了摊手说，“我是瞎子。看不见东西的。”
“啊!”吃惊的千纱子不由得“啊”了一声，心想：“原来是个瞎子，怪不得戴墨镜哩!”
“一个日本人跑到我跟前，发现我是瞎子，这才放过我。离开时还买了许多钥匙圈哩！听那人说话的声音，约莫40岁左右。”
“听口音，你们好像也是日本人。能问问吗：制造当时事端的那三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都死了。”千纱子解恨地说。
“小鸡”仰起头，脸朝着天空哺喃道：“阿门!”
03
日野夏彦上当了。捅死埃德的是夏彦，还是大门明呢？夏彦是不是自以为捅死了黑人，才参与了“循环杀人”计划的呢？
夏彦留学美国，回到日本后，不愿意提起黑人，原因就在于此。
有一点还是弄不明白：对日野夏彦来说，既然忌讳带有小黑偶人装饰的钥匙圈，为什么他要把这玩意儿带回日本呢？
在返回T大饭店的途中，千纱子琢磨着：“夏彦不会带回那样的钥匙睡，一定是大门明和雾生亚纪子，为了让夏彦牢牢记住捅死黑人的事件，所以送给他了这个信物。”
不，千纱子想起了去羽田机场迎接夏彦时，看见雾生亚纪子拍拍他肩膀。也许是在那时把钥匙圏塞给夏彦的。
当时，雾生亚纪子婿然一笑，并非表示亲昵，而是将钥匙圈塞进夏彦的衣服兜里，巧妙暗示：“这下你可逃不出我的手心了。”
在几起杀人案过后，夏彦突然搬家了，其目的一定是为了逃脱大门明、雾生亚纪子的进逼。
想到这儿，千纱子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似的，紧紧咬住嘴唇。
千纱子和泉田保持沉默寡语的状态，直到离开纽约前。
从纽约起飞已经12个小时了，乘客们对长途飞行，都感到疲惫不堪，多数人渐渐进入了梦乡。
泉田朝千纱子的座位瞟了一眼，她那紧闭眼睛的长长睫毛，端正笔直的鼻粱，仿佛是一尊出色的浮雕。多么可爱、多么美貌的女子啊！
千纱子膝盖盖着的毛毯掉了，泉田赶忙给她重新盖好。原来她并没有睡着，睁开眼睛嫣然一笑。
从那笑容中，泉田看得出千纱子的心情趋于平静。
泉田鼓足勇气、和颜悦色地说：“到了日本，别马上回京都，在东京多待几天。我有话要对您说，可以吗?”
千纱子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泉田终于开始僮憬未来和千纱子的生活，在东京买套住房，哪怕贷款也得买。
抵达东京前30分钟，千纱子去化妆室梳妆打扮。这时，泉田递给她一张便条：
这三起“循环杀人”方式的杀人案，是我报警的。为了你，我不允许大门明和雾生亚纪子两个杀人犯，逍遥法外。现在，案子终于已经告一段落了，期望您彻底摆脱掉杀人犯日野夏彦的影子，把心思转到我的身上。
报案的事，我事先没有跟你商量，希望你务必谅解我……
走出化妆室，千纱子描了眉，那细细的眉毛，使她更加光彩夺目、更加靓丽动人。
泉田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终于放了心。
从羽田机场的海关通过时，泉田先走了一步。他在出口处等候着千纱子。
几分钟后，千纱子也出来了，稍稍一站，瞟了泉田一眼，侧脸在他眼前通过，朝国内航线飞往大阪的入口处走去。
泉田则伫立在那儿，一动不动，默默地目送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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