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从那以后,半年已经过去了。
11月6日,东京国际机场下着小雨。这是一场寒冷彻骨的秋雨。田中千纱子淋着雨,站在迎送旅客的髙台上,等待着出国两年的日野夏彦归来。
下午2时55分到达的日航波音747客机,晚点10分钟,从云霭中露出它那巨大的机身,伴随着喷气式发动机的轰鸣声音,迎着雨在52号跑道着陆。
千纱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从机舱大门循序下来的乘客。
千纱子想:“相隔半年了,只要一看到夏彦,自己惴惴不安、一直惦念的心情,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定会仰视迎送旅客的高台,向自己招手。仅此,她就心满意足了。”
千纱子正在脑海里,描绘着这美好时刻的到来。可是,从飞机上下来的夏彦,为何耷拉着脑袋、缩紧着肩膀,加快步伐朝机场的送客巴士走去?而对迎送旅客的高台,连头都不抬一抬。
“夏彦君!”千纱子正欲大声喊他,结果又把话缩了回去。一方面,因为准备起飞的PAA航班,喷气发动机的噪音震耳欲聋;另一方面,夏彦下了飞机以后,一位女子从背后拍拍他的肩膀,那女子朝迎送客人的高台瞥了一眼。千纱子看得清楚,是在美国见过的那个女子。
那女子身着合体大红套装,一串雪白的珍珠项链十分耀眼地戴在脖颈上。迎送旅客的高台上,除了千纱子以外,还有几位接客的日本人。那女子的脸映入千纱子的眼帘。一眨眼的工夫,她飞快地越过夏彦,钻进机场运送旅客的大巴士。
不知为什么,千纱子委屈极了。自己淋着小雨,在迎送旅客的髙台上,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半年来一直盼望着与夏彦重逢的此刻,并没有给自己带来丝毫快乐,再看看自己等待心切的这副寒怆模样,难道仅仅是为了挨雨淋来的吗?
千纱子想就地蹲下,好不容易抑止住了自己没有蹲下去。她劝告自己:“不该拘泥这些小节,夏彦的目光没有投向迎送旅客高台,一定是下雨之故。”
千纱子朝国际航线的候机大厅走去,心想:“夏彦肯定在那儿等自己。拍打夏彦肩膀的那个女人,也许是他在美国偶然结识,这次又碰巧同机到达羽田机场,凑拢来闲聊几句,这是极其自然的现象,仅此而巳。”
其证据便是,那个女子拍拍夏彦的肩膀,便立即走进了机场运送旅客的大巴士。
正当千纱子擦拭淋湿的头发,高个儿的夏彦从海关走了出来。
“您回来了!”千纱子以平平淡淡的语气开口道。
她该说:“多么想您啊!”因为刚刚在迎送旅客高台,她眼前闪过的情形,留在了千纱子的心窝里。疙瘩没有消除前,这句话怎么能说出口呢?
“啊!”夏彦点了点头,眨巴眨巴眼睛。
千纱子和夏彦离别半年,但夏彦决不是那种吞吞吐吐、咽半句话的青年。未婚夫该毫不见外地对未婚妻说些亲热话才是。两人已经订婚,是在两人互相确认爱情的基础上,才订的婚。
一对情侣半年不在一起了,相见后的第一句话,总不见得说:“东京真冷啊!”
正是夏彦对未婚妻不热情的表现,使千纱子心中不由得透过一阵寒气。
接着以后,两人肩并肩一起走。千纱子打听美国的事,夏彦一味的“是啊”、“没什么”……含含糊糊、不知所云地回答着。
千纱子接不上话茬儿,只好沉默不语了。
“坐那么长时间的飞机,可把我累坏了。”夏彦一边辩解,一边请千纱子进了国际航线侯机大厅的一家咖啡屋。
两人面对面坐下,夏彦从手提箱中取出一只小木盒,放在千纱子的跟前。
“这是带给你的礼物。”夏彦小声地说道。
千纱子全神贯注地打开木盒子。盒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钥匙圈。
“你喜欢钥匙圈,在美国我一有机会就搜集。”夏彦微笑地说。
夏彦还记得千纱子的爱好。一股暖流渗进了千纱子的心房,她那颗冷却的心渐渐复苏了。
红色、黄色各种造型钥匙圈,有金字塔形状的,带小刀的。千纱子感动得热泪盈眶,心想:他没有变,还是从前的夏彦。
夏彦瞪大眼珠子,吃惊地瞅着千纱子的脸:“你怎么啦?”
“没什么。我只是髙兴得流泪。”千纱子啼笑皆非地说。
“你这人真怪!”夏彦笑了。他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
“你觉得怪吗?连我自己也觉得怪。”千纱子喃喃地说。
说着话的功夫,千纱子觉得心中的暖流正在扩展着。她心想:只有对这个人坚信不疑,自己的自信才有了支柱。
“的士”出了机场,奔驰在东京的马路上。小雨绵绵,街头巷尾充满着20天后即将大选的喧闹气氛。宣传车架着候选人巨大的姓名牌,穿梭在街上。
“要大选了吗?”夏彦嘟嚷了一声。
02
一切恢复了正常,至少表面上如此。夏彦回到京南大学。
两年前,日野夏彦以京南大学助教的身份,前赴美哥伦比亚大学,攻读博士课程,已获美国政治学博士学位。回国总结成果后,可以再拿到日本学位。一旦学校腾出副教授的空缺,校方可能提升他,……千纱子想到。
日野夏彦租到宇治区两室一厅的一套公寓,他每天从公寓去京都市南区的京南大学上班。
明年春天两人举行婚礼,成为他们洞房的,也就是日野夏彦现在的公寓。
千纱子儿时失去双亲。短期大学毕业前,她寄居在伯父家。工作后,她单身住进了伏见公寓。她经常去日野夏彦的住所看望他。打算婚后自己来承担打扫卫生等家务活。
头脑敏锐的夏彦,日常生活中却纵横不分、吊儿郎当,房间里弄得乱七八糟,这毛病一直改不掉。千纱子一进夏彦的公寓,便忙个不停。她充满喜悦和激情干家务活。
日野夏彦留学美国两年,回国后学校没有副教授空缺,不能马上提升,照旧当一名助教。对此,他也没有表现出有什么不满来。
“用不了多久,会受聘担任副教授的职务的。”日野夏彦自信地面带微笑,对千纱子说。千纱子觉得他留学两年,长进了不少。
然而,千纱子心里时不时地犯嘀咕。有时,两个人正愉快说着某件事,日野夏彦突然扯到别处去了。
以上现象,两年前的日野夏彦是不曾有过的。对此,千纱子感到困惑,不可思议,也不知如何是好。
另外,日野夏彦把留学美国时拍的彩色照片,制成幻灯片放给千纱子看。开初千纱子并不在意,等看完第二遍才发现:所有彩照中找不到一个黑人,她有了疑虑。
专攻政治学的日野夏彦,对美国人种问题颇感兴趣,启程前他告诉千纱子:“我要去纽约哈莱姆区附近,住上两、三星期,借以体验美国黑人的生活状况。”
“哈莱姆?去那种地方是不是太危险啦?”千纱子担忧地说。
“黑人同样也是人嘛。”夏彦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夏彦那充满青春活力的笑容,千纱子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因而,如果日野夏彦从美国带回来几百张黑人照片,千纱子一点儿不奇怪;可是,一张黑人照片也没有,究竟为什么呢?
“纽约哈莱姆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千纱子试探道。
日野夏彦骤然绷起了脸孔。
“难道不该问这话吗?”千纱子想。
“不知道。”日野夏彦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当初,你说过要去哈莱姆体验生活的啊!”
“我没去那儿。”夏彦直截了当地说。
“为什么?”千纱子奇怪地问道。
“太忙了。即使想去,也去不成。”夏彦似乎在说气话。
千纱子不吱声了。她觉得夏彦在撒谎。他口口声声自己忙,即使想去也去不成,但是,几百张照片中,在尼亚加拉、佛罗里达等旅游胜地,拍的约占了三分之一,而哈莱姆与哥伦比亚大学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啊!
从那之后,“黑人”这个词,不知不觉间仿佛成了他们之间的“禁忌”。千纱子不再问“哈莱姆”了,却把疑团藏在了心头。
那么,日野夏彦究竟在美国发生了什么事呢?
03
11月中旬的一天,日野夏彦对千纱子说:“咱俩去九州○1吧,怎么样?”
“去九州?”千纱子惊讶地问道。
“明天福冈有个学术研讨会。学校派我去参加,三天会议结束以后,咱俩去云山旅游。”
“可是,你因公出差。我跟着合适吗?”千纱子若有所思地问道。
千纱子对日野夏彦突如其来的邀请,欣喜若狂、受宠若惊,但她生性慎重、谦逊。
“没事儿,只要在头一天到一趟会场,领出会议资料就算完事了。剩下两天陪你玩玩,我以为你愿意跟我去,才接受这一任务的。”
“真的?”千纱子惊奇地笑着说。婚前有机会外出旅行,没有理由推辞啊!
千纱子担心的是:夏彦副教授职称还没到手,借参加“学会”名义,带着女朋友游山玩水,一旦被外人知晓,会不会影响提升?
○1九州在日本西南部,相当于我国的一个省份。福冈是九州首府所在地。——译者注
“没事儿,放心吧!”
日野夏彦点了点头,十分认真地说:“我明白你为了我的事,总担着一份心。”
“……”
“说实话,咱俩的感情近来似乎不太融洽,甚至有些疏远了。这当然是我不对。我真的不想失去你,我要用新鲜的气氛,来充实我们之间的爱。”
“……”
“你去不去?我已经订了两张机票。”夏彦说。
“好啊!当然去喽。”千纱子乐意地点了点头。充实两人之间的情感,也是千纱子的心愿。
第二天早晨,日野夏彦带着千纱子两人,从大阪登上飞往九州的航班。千纱子觉得那晴朗的天空,是在为自己和夏彦的前途祝福。
飞机飞行了一小时,于9时50分抵达福冈机场。福冈天气暖和,阳光强烈,“真的来到南方了”的感受油然而生。
两人乘坐出租汽车,直奔福冈市区的一家旅馆。在旅馆总服务台跟前,夏彦在旅客登记簿上先登记自己的姓名“日野夏彦”,然后写上“妻子,千纱子”。
两人被带领到电话预约的双人房间。服务员走后,夏彦说:“我登记你是我的妻子。这样写行吗?”
千纱子含情脉脉、微笑着转身眺望窗外的景色。只见高楼大厦和低矮的民房,错落交叉的街道,远处海边停着无数船舶,在阳光照耀下,景色煞是美丽。
夏彦缓慢地走到千纱子身旁,温存地把手搭在她的脊背上。
“不用参加‘学术会议’就好了。这就是吃公家饭的难处。可是,会议一结束,我马上回来。”
“当然工作更重要喽!千万别说那样的话。我在这儿替你织着毛衣等你。”
千纱子送夏彦到旅馆大厅,一位头发蓬松、不修边幅的男子,正抬头审视着市内交通图。
夏彦走到那男子身边,回过头对千纱子三言两语地说:“这位菅野先生是我大学时期的同学,神户大学的副教授。他也去参加学术会。”
菅野在这儿意外碰见了夏彦老同学,而且有年轻美貌的女性陪伴,自己反倒有点儿不好意思。
“开会的时间快到了,赶紧走吧!……”在夏彦的催促下,夏彦、菅野两人推开玻璃门,朝街上走去。
千纱子在旅馆餐厅用完午饭,一直待在房间里,织着夏彦的毛衣。白色毛衣,编织的面积渐渐扩大,就像和爱情的进展成正比例。她的心充实极了。
下午五点左右,夏彦回到千纱子身旁。
“我惦记着你在这陌生地方害怕,急着赶回来的。会议4点半才结束。”
夏彦拿回的大信封,装着会议的研究资料,还有用歌舞伎图样纸张包装的四四方方的一个盒子。
夏彦发现千纱子的视线落在方盒子上,忙解释道:“这是送你的礼物,打开看看吧!里面装的是当地特产博多偶人。午休时在会场附近的偶人店买的。”
夏彦喜形于色地接着说:“我买偶人时,大家七嘴八舌地问:是不是给漂亮太太买的?”
“大家?都是谁啊?”千纱子乐滋滋地问道。
“是平时少言寡语的菅野先生先说的。四五个大学时代高年级和低年级的同学,也一起跟着起哄……”
千纱子想:照夏彦的话,即使不在同一所大学供职,专业领域却一样,属于同一学科的人,才能参加这次学术研讨会。今天,与会者自然而然形成了一个小团体。
喝过千纱子泡的绿茶,夏彦伸手把千纱子搂在怀里。千纱子闭上眼睛。遵照夏彦的意思,这三天是属于他们的两人世界。
一阵狂吻和从未有过的热情拥抱。夏彦使劲地抓住千纱子的乳房。千纱子有点儿疼痛,但深深体验到夏彦对自己强烈的爱。
“我需要你。你得理解我。”夏彦气喘吁吁地喃喃道。
“我也……”千纱子没把要说的话说完,嘴就被夏彦的嘴唇堵住了。
千纱子幸福地躺在夏彦的怀中,自言自语地说道:“11月15日,是咱俩最重要、也是刻骨铭心的日子。”
这一天在京都,一个男子被杀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