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田中千纱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伸了下懒腰,向枕边的手表瞟了一眼。
10点10分,太阳高照。透过窗帘缝暸射进的阳光,令人目眩。她瞧了瞧睡在身旁的日野夏彦,不禁浮起幸福的笑容。
昨夜夏彦那富于刺激的爱抚,此刻仍鲜明地留在她的乳房上。她沉浸在满足的疲劳中,又仰面躺下,凝视天花板。
自己已经属于夏彦,那种充实感,使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会心的微笑。在美国肯尼迪机场以及在羽田机场迎接夏彦那会儿,惴愦不安的心情,此刻成为遥远的过去,他如此强烈地爱着自己,自己为什么对夏彦的爱产生过怀疑呢?
拉开窗帘,窗外晨雾弥漫,气温相当低,窗户玻璃被露水润湿。
千纱子把睡衣的领子稍微合拢了一下,走进洗脸间,轻轻地梳了梳头发。
夏彦似乎在痛苦地说着梦话。千纱子抑制住自己的笑声,从房门底下抽出当天的晨报。
千纱子坐到沙发上,首先浏览全国新闻,再从第一版翻到社会版。看到社会版面时,她两眼直盯着愣住了。
《京南大学藤堂教授被杀害》她立刻捕捉到这醒目的新闻标题。
千纱子认识藤堂教授,是日野夏彦介绍的,两次见到藤堂教授,都和夏彦在一起。藤堂教授和蔼可亲,似乎有点傲慢。这是教授留给千纱子的印象。
藤堂教授是自己未来丈夫的恩师、还是夏彦的直属上司,是日本政治学界的权威。
千纱子十分尊敬藤堂教授,崇拜他,对他施过礼。
可是,这位令人尊敬的藤堂教授,竟然突然惨遭杀害了!
千纱子急忙叫雇未来的丈夫。
02
日野夏彦从睡梦中醒来了,因为受到阳光的刺激,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
“10点半了。”千纱子说罢,把报纸递到夏彦的跟前。
“不得了啦!昨天藤堂教授被杀害了。”
“啊!?你说什么?!”夏彦伸出手,一把抓过报纸来。
千纱子发现日野夏彦的手指在颤抖。夏彦目不转睛地盯住报上的新闻报道。千纱子把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一起读报。
昨天(15日)下午5时许,京南大学的黑木副教授,走访住在鸭川髙级公寓的藤堂教授,发现他胸部被利刃刺透,遭到杀害。
法学院定于15日下午3时,举行推荐校长候选人的教授会议。开会时间到了,在主持人藤堂教授缺席的情况下,黑木副教授走访了藤堂教授的家,却发现教授已经被人杀害。根据警方初步侦查,死亡时刻为上午10时至11时之间,没有抵抗痕迹,估计系熟人所为。
藤堂教授生于大正12年(1923年),为政治学界的权威人士。著作有《法西斯主义和议会民主主义》等。此次竟选校长,舆论普遄认为,最佳人选就是藤堂教授。
报上附有藤堂教授的半身照片,以及他的住所——鸭川髙级公寓的照片。
日野夏彦放下报纸,深深叹了一口气。千纱子瞥了瞥夏彦的侧脸。这时,她想起了报纸上提到的:京南大学法学院召开教授会议的事,心里不禁打了个问号:夏彦为什么不曾提起过呢?
日野夏彦虽然是助教,但不能说与教授会议无关,像这样,为竞选校长而推荐侯选人的重要会议,参加者不单单是教授们,连副教授、助教也得出席。
正当教授会议召开之日,日野夏彦却带着自己来九州旅行。思量到这儿,千纱子心里暖丝丝的同时,又有点儿困惑。
“我们马上回去吧。”千纱子郑重其事地说。
日野夏彦却惘然若失地瞅着千纱子:“你说什么?”“马上回京都呗!”
“是啊。”日野夏彦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千纱子心想:夏彦平时做事果断,此刻的表现却和往日大不一样。他是藤堂教授的得力助手,教授残忍地遭到杀害了,他应该毫不犹豫地赶回京都才对。
千纱子还想到:夏彦是不是觉得他难得带自己来九州。昨天他参加学术会,自己是独个儿留在旅馆没有外出。约定今天游玩云仙胜地,而不好意思开口回京都……
于是,千纱子主动地说:“这次你带我坐飞机来到九州,住进了高级宾馆,昨晚又逛了逛博多,够有意思了,我心里好满足啊。藤堂教授出了事,回京都吧!”
日野夏彦那一副恍恍惚惚、心不在焉的样子,整整持续了好一阵子,然后他忽然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回去吧!”
两人一齐动手,赶忙收拾行李,迈出宾馆便乘出租汽车,来到了福冈的板付飞机场。
当天飞往大阪的机票销售一空,他们等退票一直等到第三趟航班,才终于登上了飞机,从大阪机场乘坐出租汽车回到京都,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我去一下学校。”日野夏彦主意已定地说。
千纱子和他各奔一方,千纱子乘国营铁道奈良线,前往宇治。在列车行驶中,她翻阅了在京都买的晚报。
报纸的社会版面,继续报道藤堂教授被杀事件。据报道:凶手被警方追査之中,并提出了奇异的“密室杀人”之谜……可是,“密室杀人”的说法,并没有引起千纱子的注意。
在宇治车站下车,千纱子直接朝日野夏彦的公寓走去。她想:自己装着公寓房门钥匙。夏彦早晨得知藤堂教授的被害突发事件,受到的打击肯定是巨大的。她应该在他的公寓迎接他。
千纱子站在夏彦公寓房门前,背后突然有人拍拍她的肩膀。
千纱子回头一看,一位高个儿中年男子俯视着她的脸,伫立在那里。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那男子泛起了微笑。
“我是京都府警察署的小坂井警部。”那男子一边介绍着自己,一边掏出警察身份证件。
千纱子虽说松了一口气,心里难免有点儿不自在:警察署的小坂井警部,为什么在这儿打埋伏?千纱子默不作声。
小坂井咳嗽了几声:“请问,这里是日野先生的住所吗?”小坂井问道。
“嗯,”
“您是他的未婚妻田中千纱子女士吧!”
“嗯。”
“日野先生去了哪里了呢?听说你们出去旅行了?”
“为什么问这些?”千纱子生气地反问道。
小坂井警部又咳嗽了几声说:“对不起,我感冒了。京南大学藤堂教授被人杀害了,您听说了吗?”
“嗯,从报纸上得知的。”
“是在旅行中读到报纸的吗?”
“嗯。”
“当时您是和日野先生在一起吧?”
“嗯……这又怎么啦?”
“不过了解一下作参考而已。”
“你们在怀疑他?”千纱子直截了当地问,顿时,千纱子脸色苍白。
小坂井警部摇摇头说:“我只说是参考而已,并没有把他当作犯罪嫌疑人。”
对方话虽然客气,但却是一副不由分说的腔调,自己一味不吱声,反倒遭到怀疑。
“昨天,您和日野先生一起去了福冈?”
千纱子两眼直盯盯地瞅着对方。
“啊,是几点钟出发的?”小坂井警部问道。
“早晨7点左右走的,9点50分抵达福冈,尔后进了福冈市内的一家旅馆。不一会儿他就去参加学术会议了。”千纱子一口气把话说完。
“你们几时进的旅馆?”小坂井警部继续问下去。
“大概在10点20分吧。”
“住的是哪家旅馆?”小坂井警部紧追不舍。
“新观光旅馆。”
千纱子说着,从手提包里掏出新观光旅馆宣传小册子,给小坂井警部看。
小坂井警部边看着小册子,边问道:“日野先生现在在那儿?”
“我们在京都车站分手后,他立即去了学校。那还用问吗?”千纱子摆出了挑战的架势。
小坂井警部眨巴眨巴眼睛,表情暧昧地说:“是吗?”
千纱子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安。
“警方为什么怀疑他?”千纱子愤怒地责问对方。
“我们并不仅仅对日野先生表示怀疑。”
“可是,总不见得他会杀害自己的恩师藤堂教授吧?”
“我们听说日野先生和藤堂教授之间的感情,并不太融洽。”小坂井把语调放得慢吞吞的,却全神贯注着千纱子对自己说话的反应。
千纱子愣了一小会儿,反驳道:“没有的事。他尊敬藤堂教授。”
“日野先生留学美国两年,刚刚回到日本,是不是?”小坂井警部转了转话题。
“是呀,但和这一命案有关联吗?”
“日野先生还是个助教,提不上副教授,关于这,他说了什么吗?”
小坂井警部把听到的传言一股脑儿摆了出来。他说:日野夏彦仅因一分之差,就遭到藤堂教授坚决反对,未能升副教授……去美国留学期间,又有副教授的空缺,但在不通知他回国的情况下,藤堂教授却让别人顶替了。如此说来,到藤堂教授63岁退休时,10年内不会再有机会提升等等。因此校内人士分析:日野夏彦具备杀害蘑堂教授的动机。
“……”千纱子默默不语。
小坂井警部提到的事儿,千纱子还是头一回听说。夏彦留学美国两年,有晋升副教授的目的不假,但回国后当上助教以后,那副悠然自得的表现,一如既往。他还面带笑容,自信地说:“早晚会升副教授的。”再说了,也从未听他叨叨过藤堂教授的坏话啊!
“因此,你不在意这事儿,是不是?”小坂井警部问道。
千纱子慌忙摇摇头:“说他憎恨藤堂教授,那肯定是有人造谣。首先,他不是不在现场吗?刚才我说过:昨天他和我在福冈,你们可以去福冈旅馆和学术会议上去调査嘛。”千纱子态度强硬地说道。
“当然要调査咯!”小坂井警部冷静地表了态,向千纱子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小坂井警部一走,千纱子浑身像抽尽了力气似的,赶紧打开门,进了日野夏彦的房间,一屁股坐下来。
刚才小坂井警部的话,在千纱子脑海里直翻腾。夏彦当不上副教授,真的生气吗?真的憎恨藤堂教授吗?
藤堂教授被害时,日野夏彦确确实实不在案发现场。千纱子虽然自信他不可能行凶,然而,小坂井警部的话,搅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为什么?千纱子自己也弄不淸楚。此时此刻的忐忑不安,和在东京国际机场时的感受相似。
她忽然感到身上冷飕飕的,站起来点燃煤油取暖器。
此时此刻,刚才那个小坂井警部,肯定赶赴京南大学,去找夏彦问长问短。夏彦必然会带着不快回来。
“我要以暖暖和和的屋子迎接他。”千纱子想到。
她忙活着烧洗澡水,想做烫豆腐。打开冰箱一看,什么食品也没有。她赶紧到附近商店购物。身子这一活动,千纱子心中的优虑似乎消除了几分。
洗澡水烧好,烫豆腐也做得了,依然不见日野夏彦的人影。浴室的燃气器开开关关,千纱子那不安的心情,不知不觉地涌上了心头。
晚上将近10点,日野夏彦才终于回到了公寓。夏彦惊讶地望着千纱子,似乎想问:你怎么在这儿?转眼间他又笑容满面高兴地说:“谢谢你。”
就这么一句简短的话,让千纱子的心受到了抚慰,觉得一下午没有白等。她去打开燃气器。夏彦哀求地说:“你别走了,今天就待在这儿,我想看看你的脸。”
“为什么?”
“去学校,尽是碰见些尷尬的面孔。回来看到你,我心里轻松多了。”
“那个小坂井警部告诉我,他见过你了。”夏彦说。
一提起小坂井警部,千纱子便不由得想起了小坂井的脸,心中的不安又出现了。
“他都问你什么啦?”千纱子想知道个究竟。
夏彦皱起了眉头说道:“从他话语中听出,简直好像是我杀了藤堂教授似的。幸亏我当时和你去了福冈,你能证实我不在案发的现场,在去福冈调査前,他持怀疑态度。如果对我不在犯罪现场的调査稍有怀疑,我将会被警方当作犯罪嫌疑人押起来。”
“我对他说:我们昨天在福冈来着。”
“可是,警方并不信亲近人的证词。待他从航空公司、福冈旅馆、出席学术会议的人那里调查回来,不在现场的真相自然就会大白。到那个时候,他能不慌吗?”
夏彦微微一笑,千纱子瞅着他的笑容,才从不安情绪中解脱出来。她想打听夏彦对藤堂教授的看法,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夏彦用筷子夹起烫豆腐,深情地注视着千纱子。
“自己涉嫌藤堂教授被杀案,当然很不痛快,不过常言道:坏事往往能变成好事嘛!”
“好事?!什么意思?指什么?”千纱子问道。
“藤堂教授的死,教授的位子出现空缺,在这种情况下,由副教授填补教授空缺。那么,副教授位子又空缺了。”
千纱子睁大眼睛,眼睛射出了光芒。
“那么,你就能升任副教授吗?”
“在藤堂教授遭到不幸的时刻,按理说,我不该这样考虑问题。我估计自已能升任。校园里议论纷纷,不过,是不是还欠谨慎?”
“不,我希望你升为副教授。”千纱子态度明朗,语言不含糊。夏彦即使升不上副教授,自己爱他的心,仍然坚定不移。
夏彦去美国留学两年的目的,是为了升副教授;她和他分开两年,她一直万般无奈地忍受着孤寂,也是为了夏彦升任副教授考虑。
夏彦放下筷子,慢悠悠伸过手来,紧握千纱子的手,不知道怎么搞的,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03
藤堂教授的盛大葬礼,在京都市左京区麓谷御所段町的法然寺院内举行。
法然寺坐落在哲学路东侧,以谷崎润一郎○1的墓地在此,而闻名于世。
○1谷崎润一郎(1886-1966),日本著名作家,创作倾向颓废,追求强烈的刺激、自我虐待的快感和变态的官能享受,自称为“恶魔主义”,耽于变态性欲的描写。主要作品有《细雪》《春琴抄》等,风格细腻。——译者注
政治学领域的元老,和各界的名流前来送葬,藤堂教授被安葬于此。
送葬者以政界和财界参加者居多,说明藤堂教授交友广泛,就某种意义上理解,藤餘授似乎未能完全脱俗,不符合学术界权威学者的身份。
草屋顶的山门外,为迫在眼前的大选,宣传的车辆喧嚣过市,寺院内却弥漫着藤堂教授突然去世的惊愕,和哀悼的沉重气氛。
日野夏彦作为藤堂教授的弟子,负责葬礼接待工作。
千纱子身着黑色丧服,站立在吊唁人群之中。千纱子与日野夏彦虽然尚未举行结婚仪式,然而在她的心中,自己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千纱子并不了解藤堂教授,说不上喜欢教授,或是厌烦教授,只是默默地参加葬礼,跟着走过场而已。
葬礼实在盛大啊!教授象征着力量。她期望有朝一日夏彦也当上教授。
黑木副教授宣读悼词。千纱子伫立在寺院大厅角落里,周围窃窃私语的交谈声不时传进她的耳中:
“藤堂教授去世后,既得利益者就数黑木副教授了。”
“警方已经怀疑黑木副教授了。”
“为什么?”
“不管怎么说,他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啊!”
“有人遗憾地表示:凶手如果真是黑木副教授的话,那么,教授、副教授的位子都空缺了。”
“那助教可交上好运啦!”
千纱子无意再听下去,便挪动了地方。千纱子下意识地朝背后瞟了一眼,啊,小坂井警部就在斜后方。
千纱子心里不由得慌张起来,虽说自己拿出了夏彦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但看刑警当时的口气和神情,总使自己难以保持平静。恐怕谁遇到这种事情都会这样的。
小坂井警部对千纱子微微一笑。千纱子赶紧闪过视线。小坂井大步走近她的跟前。
千纱子并不胆怯,主动开了口:“抓到凶手了吗?”
“还没哩!是个棘手的案子啊!”
“夏彦该不会是凶手吧!这一点你们搞清楚了吗?”
“啊!15日上午10时,日野先生和许多与会者,在福冈出席了学术会议,他不在现场的事实已经得到证实。这事儿让你受委屈了,真对不起。”说罢,小坂井警部向千纱子低头施礼。
千纱子总算松了一口气。小坂井警部若无其事地说道:“学校定于15日召开教授会议,如此重要的会议,日野先生为什么主动提出去福冈参加学术会呢?”
千纱子火了,不耐烦地说:“他不过是个助教,对自己不能参加教授会议,还感到很遗憾哩。”
“可是,京南大学闹过学生潮之后,校方不再忽视基层力量。那天,教授会议议题是,推荐竞选校长候选人,与会者不仅有教授、副教授,连讲师和助教也都参加了。刚才我看过会议记录……”
“……”千纱子不再言语了。这位警部熟知大学内部情况。千纱子忽然感到了隐隐的不安。
身为助教的日野夏彦,为什么避开教授会议?其实,不用小坂井警部三番五次的唠叨,千纱子也起了疑心。不过,她对这问题另辟了一条新思路:
夏彦不出席教授会议,固然说不过去。想像中教授会议的与会者们,被提升的副教授坐在会场上,尚有点儿面子;但是,一个不起眼的助教,缩在会场角落里,脸面上该有多么暗淡无光啊,心情该有多么难受啊!另外,正是夏彦利用福冈学术会的机会,带着自己去福冈,使他们之间的爱情加深了。单从加深两人爱情的意义出发,难道不比参加教授会议重要吗?
寻思到这儿,千纱子更爱夏彦了,不禁沉浸在美好甜蜜的思绪之中。
千纱子告诫自己:“这想法没错。”于是,她毅然地从小坂井警部的身旁离去,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04
11月25日是大选投票日。千纱子脑子里塞满了夏彦的事。对大选日投不投票,丝毫不放在心上,这天,她来到夏彦的公寓,打算问问夏彦参加投票不。如果夏彦愿意的话,自己也跟着。
正值星期日,夏彦恰好也在家。
“我刚从美国回来,无权投票啊!”夏彦解释道。
“是这样吗?”千纱子难为情起来,对自己缺乏大选投票的常识性知识,千纱子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既然夏彦不去投票,千纱子更没兴致去了。于是,两个人一起把脚伸进了被炉①里。
①被炉——矮桌下面设置远红外电热器〈或炭炉〉,桌面四周围着被子或毪子,把脚伸进桌底下取暖。——译者注
“请选民们投票!”窗外宜传车的扩音器响个不停,渐渐地远去。
千纱子说:“学校这次选举校长,你和黑木被警方怀疑,藤堂教授的对立面,就会稳搡胜券当选校长的。”
“这次选校长,医学院的泽田主任教授十拿九稳。医学院投票的人多,再携手农学院,绝对占优势。藤堂教授能和医学院的泽田教授抗衡吗?还有,上学期我们学院出去游行示威,究竞还会有多少人投票?这倒挺有意思哩!”
小坂井警部当然也调査过这件事,难道没有把它当作一个问题提出来?
为了打破沉默,日野夏彦去打开电视机。夏彦和千纱子在一起时,他们从不打开电视机。
下午1时,就有关选举活动,电视上作了报道。千纱子想:夏彦是教政治学的,所以对选举感兴趣。自己不知不觉地,也把视线移向了电视屏幕。
“今天北海道大雪纷飞。其他各地晴到少云天气,投票状况良好。”播音员说。与此同时,荧屏上呈现出投票情景的画面。看完这些,夏彦把电视机关掉了。
“你留学美国两年,对日本政治是不是觉得挺有意思的?”千纱子想借以冲淡藤堂教授的不幸事件,在夏彦心中留下的阴影,遂以讨好的语气说道。
可是,夏彦却只是含糊其词地说了声“是啊!”就打住了。这不像是夏彦往日的作风。以前有人听他谈论日本政治时,他滔滔不绝、没完没了地说,可带劲哩!
“我是外行人,你不愿意同我聊这些。是不是?”千纱子面带微笑地试探着。
“没有的事。”夏彦慌忙矢口否认道。
一说起日本政治,夏彦以为千纱子对该学科了解甚微,常常哼哼哈哈地应付了事。而千纱子从夏彦对自己敷衍的语气中,意识到夏彦心事重重。
恰逢正点新闻,夏彦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视。大选情况的报道一结束,他赶忙把电视机关掉了。
显然,夏彦对这次大选颇为关注。夏彦作为政治学的一名学者,关心大选进展情况,千纱子不感到异常。
晚上九、十点钟时,电视机荧幕向观众陆续传递全国各地投票的结果信息。夏彦密切注视选票数字。
“哎!”夏彦叹了口气。
电视屏幕上出现的是四国地方K县大选的快讯画面。作为政治学学者的日野夏彦,唉声叹气到底是为哪般?K县是所谓的“无风地带”。保守派和革新派各推出一名候选人,双双当选以平局结局,夏彦到底沮丧什么呢?
与此同时,千纱子奇怪的是:正全神贯注观看选举快讯节目的日野夏彦,突然把电视机关掉,扭过脸去。
“夏彦你怎么啦?”千纱子百思不得其解。夏彦虽说是K县人,感叹故乡选举的事儿有其理由。可是夏彦出生在东京,高中时代因父亲工作调动,一直就迁居京都了。
夏彦脸色阴沉下来。受其影响,千纱子身不由己地也闷闷不乐起来。
05
大选结束了。保守派照例打了一场漂亮仗。对保守派获胜的这一局面,日野夏彦似乎毫无兴趣,也许不值得大惊小怪。在千纱子看来,夏彦关心的是四国地方K县的动态。
千纱子窥视到夏彦翻阅报纸时,对K县选举的结果甚为关注。
K县的选票显示,保守派和革新派两大巨头,以“压倒多数”的选票双双当选,排列第三位的无党派候选人,与两位当选者的得票数相距甚远。报道称,这次选战,比前一次大选争夺更为激烈。
瞅着夏彦为K县大选选票数据唉声叹气,千纱子简直弄不明白了。
京南大学公布了藤堂教授逝世后的继任名单。藤堂教授死后的教授空缺,由黑木副教授接替。黑木副教授升迁为教授,在大家意料之中。日野夏彦从助教升为副教授,填补了黑木副教授升教授后的空缺。
京南大学面对藤堂教授遭到杀害、警方至今尚未将凶手捉拿归案的情况,出于不要引起学校内部动荡的考虑,打破常规,及时公布副教授、教授名单,以安定人心。
其实,就这次校方提升教授、副教授的意向,内部消息早已在业内人士中相传。日野夏彦只是表面上保持沉默罢了。直到亲眼看到告示,这才立即打电话告诉千纱子。
大选开展时,日野夏彦那沉闷不乐的神态,委实令千纱子担优。一听到日野升任副教授这一梦寐以求的好消息,她终于从担忧中解脱了。
“今天晚上,咱俩庆祝一番,如何?”千纱子拿着电话筒,高兴得差一点儿蹦了起来。
当晚,在日野夏彦的公寓里,日野夏彦和千纱子两人,举行了小小的庆祝会。千纱子有许多话,原本想要向夏彦打听,后一思量,今晚还是不问的好,免得……
点着蜡烛,拿出刚刚买的香槟酒,两人面对面频频举杯,越来越高兴。千纱子略略有了醉意,什么杀害藤堂教授的凶手啦,什么大选时日野夏彦沮丧的情绪啦,朦朦胧胧地她统统扔到了脑后。
“我终于上了一个台阶,“日野夏彦似笑非笑地说道。
“是啊!这是你留学美国两年的结果。”千纱子凝视着夏彦,心想:为什么他笑得不自然呢?
“是吗?也许吧。”夏彦随声附和道。
“就是嘛。”千纱子以任性的表情,肯定地说。
在作为名脾的京南大学,27岁的日野夏彦便升了副教授,那算是快的。虽说提升机会来自藤堂教授的突然亡故,但也值得庆幸吧!
当助教多年,一直没有遇到晋升机遇,万不得已转向地方大学的不乏其人。
“与以上助教的情况相比,已经抓到副教授晋升位子的夏彦,不必为离开京都,去偏僻的地方而烦恼了。真幸运啊!”千纱子想到。
“跳舞吧!”日野夏彦突然说道。
打开音响,合着音乐节拍,日野夏彦紧紧搂住千纱子,得意地翩翩起舞。千纱子醉眼朦胧,沉浸在他的爱抚之中。这时,她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06
小坂井警部,在藤堂教授被杀害案件的调査中,碰了壁。
第一,“密室”之迷尚未解开。小坂井警部也认为藤堂教授被杀是“密室杀人”案。只是解开这“密室”之谜,实在太棘手了。
小坂井警部想到:解开“密室”之谜的关键,是籐堂教授让凶手进屋后,没有把房门关上,两人敞着门交谈来着。确认了这一点,那奇异的“密室”之谜便迎刃而解了。
然而,藤堂教授为人谨慎,所有的证词都称:“教授即使在门口与外人说话,也有关门的习惯。”特别是这次教授把凶手引进了里间,按却敞开着大门,这有可能吗?
第二,迄今为止,尚未发现犯罪嫌疑人的目标。
当小坂井警部接下这件案子的开初,自信破案时间长不了,理由如下:
藤堂教授被杀害了,但值钱的物品一件也不少,因此排除了谋財害命作案的可能性。
被害者是在与凶手对话中,遭到突然袭击的,估计系熟人所为,但从教授的熟人中,一个个排队、摸底,出乎小坂井警部的意料之外,并没有发现犯罪嫌疑人的任何线索。
当然,小坂井警部曾怀疑过黑木副教授和日野助教。如今,他们都分别升任为教授、副教授了。再展开对校内其他人员的调査,也找不到凶手的踪影。
藤堂教授被害时,黑木副教授正在课堂里授课。日野夏彦呢?神户大学的菅野副教授、学术会议的与会者、以及他住过的旅馆,都出具了其出席福冈学术研讨会的“不在现场”的证明。
除黑木、日野外,其他教授和副教授,上午10时至11时之间,有在教室里授课的,有在研究室里的,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据。
是不是搞错了被害者的死亡时间?
为此,警方重新进行核实。从其后的寻访调査中,有两人瞅见藤堂教授于10时前几分钟出门扔垃圾;11时刚过,某出版社给藤堂教授家打电话,只听铃声,却无人应接。解剖后的推定,10时至11时为死亡时间,看来错不了。
谈到杀害藤堂教授的凶手为熟人,藤堂教授的朋友举不胜举,包括他教的学生在内,那范围未免太广太广了。
小坂井警部本人,以及设在下鸭警察署的侦査本部的同事们,都陷入了一筹莫展之中。
07
12月10日。
“为了庆祝,今日去饭店吃顿晚饭。如何?”千纱子从电话里听夏彦说。
庆祝什么?夏彦升副教授了,今日他第一次参加教授会议。时间不允许他回家找他的手稿。夏彦预定在杂志上发表的文稿,送交印刷厂付印之前,发现少了一页,在这一关键时刻,是千纱子帮他找到的。
“庆祝他当副教授,夏彦选择第一流的新都饭店,请自己共进晚餐,是他的一番心意。”千纱子想到。
千纱子换上了长下摆的花连衣裙,在约定时刻来到了预定的饭店大厅,夏彦早在那儿等候了。
千纱子和夏彦手挽手登上饭店顶层的旋转餐厅,在侍者带领下,两人坐在预定的坐席上。
街上光束忽远忽近,壮观、美丽的灯景令人陶醉。
“你找到的文稿正赶上付印,真太好了。幸亏把房门钥匙交给你。”夏彦面带微笑,神采奕奕。
千纱子以无比幸福的心情,聆听着日野夏彦的述说。最近,他的时间充裕了,和留学美国前一模一样,依然温存、体贴人。自己也变得顺从了。爱情的火种在他们身上重新点燃。
今天,夏彦特别髙兴,无拘无束地有说有笑。
“我今天参加了教授会议,刚刚提升的我,当然选最后面的座位坐下来。没想到主席隈田教授指名道姓说:日野先生,有意见可以提嘛。”
“你发言那会儿,情绪一定很紧张吧。你的心是不是怦怦直跳啊?”千纱子猜测着打趣道。
“唔,当时是有点儿拘束。其实,在美国,像这样的发言,我经历得多了,早已习以为常了,所以我头头是道地说了一通。”夏彦得意洋洋地说。
“那倒不错。”千纱子轻松地一笑。
“可是,年长的副教授大田先生,却持相反观点,所以,我客客气气地表达了自己的论点。”
“是吗?想不到大学校园里挺封建哩!”
“唔,因此有人喊出体制改革的口号……不过,我恰到好处地把握着自己的发言。接着,隈田教授表示:‘是不是请刚从海外回来的日野副教授谈谈美国近况。’我趁此机会,毫不犹豫谈了些观感。”
“今天的教授会议开得不错,很高兴,令人振奋。”日野夏彦满面堆着笑,洋洋得意地吼道。
出了饭店,夏彦用手揽着千纱子的腰往前走。饭店的顾客以外国人居多,夏彦的举止恰好符合这儿的气氛。他重新燃起对千纱子爱的火花,情的欲望。
“喂!一起回家吧!”夏彦似乎有点腼腆,但他的动作,将那洋溢着热情传递到千纱子身上。
到了家,把门关上,来到狭窄的门道时,夏彦迫不及待地搂住了千纱子,狂吻了一阵。千纱子踮起脚,不失时机地接受着夏彦一个又一个的吻。他们脱掉鞋,跨进了客厅。
“我去换换衣服。这西装紧邦邦的、领带卡脖子,实在让人不自在。”夏彦说着说着,便拉开拉门迈向里间,突然,他惊慌失措地尖声叫起来,并止住脚步。
“怎么啦?什么事呀?”千纱子不知所措地问道。
她赶忙站起身来。这时,她瞅见夏彦两眼盯住一个钥匙圈。钥匙圈上带有黑偶人的装饰物,夏彦的脸色煞白。
“不,没什么。”夏彦为掩盖自己内心的恐惧,掏出香烟点燃,等心抻稍微安定后,正襟危坐地说:“钥匙圈是你放在这儿的吗?”
夏彦刚才还谈笑风生、体贴入微,忽然,这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他那责问的口吻和板着的脸。
“是我啊……白天我找文稿时,一不小心,碰翻了你挂在书桌旁边的皮书包,这个钥匙圏大概是……”
“……为什么放在桌上?”
“对不起,我没有在意。不过,这钥匙圈颇有异国情调的,它让我想起了你在美国的那段时光。”
“是吗?”夏彦把钥匙圈塞到皮包里,脸上表情依然冷冰冰的。
千纱子觉得奇怪:就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他大惊小怪?还差点儿发起脾气来。怯于日野夏彦气势汹汹的态度,她惘然若失,什么话也不愿意说了。
其实,是千纱子来取夏彦文稿时,边找缺少了的那一页,边收拾桌子底下乱七八糟的文件等杂物。一不留神,把皮包钩倒在地,那黑偶人的钥匙圈就掉出来了。
千纱子仔细瞧瞧,那黑偶人露着肚皮,钥匙圈上有小刀和指甲钳,还标着“USA”的字样,一看便知是从美国带回来的。
千纱子想:夏彦刚从美国回来时,送过自己不少钥匙圈,也许忘了给她这一个。再次见面时,夏彦肯定会拿出黑偶人钥匙圈说:“这里有一个很有趣的钥匙圈哦,给,你拿去吧!”
真是料想不到,好不容易恢复的甜蜜爱情,就这样一风吹散了。
这时,夏彦仿佛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态度有些生硬了,转过身来解释道:“是这样的,这个钥匙圈,勾起了我一段不愉快的往事。”夏彦表情严肃,说罢话,抬起头呆呆望着天花板。
夏彦有什么样的往事呢?千纱子揣摩着。千纱子考虑到的,是不是与这钥匙圈上的黑偶人有关?
千纱子联想起夏彦留学美国期间,几百张彩照竟没有一张黑人照片。一直热衷于种族问题研究的日野夏彦,为什么在美国放弃实地调査黑人状况的机会呢?
钥匙圈和以上的事,似乎有着某种关联。如果真是这样,夏彦在留学美国期间,才改变了他考察有色人种的初衷?
那么,究竞发生了什么事呢?千纱子欲大声问问夏彦。搞不清事情的原委,他今后照样会莫名其妙地大发无名火。
可是,千纱子不敢向夏彦挑明自己心中的疑虑,怕万一把事情弄僵了的话,将导致他们的感情彻底破裂。
夏彦似乎觉察到千纱子情绪的变化,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你生气了?”
“不,没有。不过不明白你为什么恼火?”其实,这时她真想大哭一场。
千纱子接着说:“我不能了解你恼火的真正原因,这才是我的悲哀!”
“是不是讨厌我了?”
“那怎么会呢?……”千纱子紧紧咬住嘴唇。倘若她已经讨厌夏彦了,那么,她怎能有悲哀感呢?
夏彦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将手悄悄地搭在千纱子的肩上。
“现在,请你千万不要问我。”夏彦哀求道。
“……”
“我知道自己太任性,不过,此时此刻千万别问了。”夏彦再次哀求道。
“不让问就不问呗。不过,只想向你落实一件事情。”
“什么事,说呀。”夏彦赶紧催促着问道。
“你爱我吗?喜欢我吗?”千纱子一口气说了两句话。
“那当然了。”夏彦毫不犹豫地表示道。夏彦提高了嗓门。与此同时,他搭在千纱子肩上的手,更加有力了。
他一把将千纱子搂在怀中,使劲按倒在榻榻米上,捧住她的脸,疯狂地乱吻一气。千纱子闭上眼睛,任其摆布,尽情地享受他的每一个动作。
“我喜欢他。”千纱子像给自己念咒语似的想。这咒语会带给自己幸福吗?千纱子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一天在东京,一个女子遭到了毒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