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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恋夏天的蔷薇
作者: 恩田陆
主题
当巴士剧烈摇晃、身体受到离心力拉扯的那一瞬间,映入因反射作用而张开的眼眸之中的,是填满整幅巨大画面,宛若炼狱般的色彩。
那是梦的延续吧?当起身坐正再次望向窗外时,我才发觉,在身旁旅客之间响起的,不是悲鸣,而是欢呼声。
秋天也已经濒临落幕了。收音机说,到了傍晚左右天气会转坏;今晚不只是山区,就连平原地带也都会下雪。
然而,耸立在画面深处,染红了一整片山麓的阔叶林,那杂然的红色渐层,仍像炽热的火焰般不断燃烧着,让人不禁联想起有着长长绒毛的奢华地毯。仿佛从地面逐渐向上漫起的赤红色森林之海,不停拍打着隐藏在薄薄云雾中的和缓山坡,看起来好似要往山顶飞奔而去一般。
迄今为止,眼前所见的景物,尽是由仍然残留在树梢枝头的枯叶所描绘而成,仿佛涂上一层黄色颜料般,绵延不断的单调林相。因此,唯一能彻底吸引住所有乘客目光的,就只有当车子有如在缝补森林的缝隙,蜿蜒颠簸地沿着高低起伏的山路行驶时,那宛如风景明信片上的全景画般,骤然戏剧性展开的视野。
虽然早知道这一带是国家公园,但我却完全意想不到,等待着我的竟是如此开阔的光景。当感动的声音在身前身后的座位间此起彼落地涌现之际,我再次坐正了身子。
这个秋天也即将告终了。
山顶被黑压压的厚重云层覆盖着;冬天就从那里开始降临了。
而我,正在前往那间旅馆的路上。
有三个女人,在那豪华的监狱里等待着。
撒谎的女人们;把自己的生活、别人的人生,全都织进谎言绣帷里的女人们。
然而,我知道,真正罪孽深重的就只有其中一人——
巴士又再次地,驶回那仿佛牢笼般、满是不断延伸漆黑树木的森林里。那一瞬间,周遭的兴奋雀跃也跟着冷却了下来。
“答”、一滴水滴落到了窗户上。
那是预告冬天即将开始的雨。等到明天早上,刚刚所见的赤红色森林之海,大概也会重新刷上一层淡淡的白色吧!
然后,当我再次踏上这条道路时,景色应该已经完全不同了。
到那时,我的目的已经达成,心情应该也会像纯白的雪景般,变得清净无瑕吧!
伴随着严肃的、适合独自在心里为她吊唁的节奏,巴士静静地朝着平常的方向驶去。
第一变奏
那挂钟像极了灵柩。
从前观看西洋的绘本时,我总有那样的感觉,认为灵柩就应该是靠墙竖立着的;然后,被那样放在地下室的棺材里,则会有双手交叠在胸前的吸血鬼沉眠于其中。
那座挂钟就放置在大厅正面的正中央——正确地说,它是摆放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平台上、向左右分开的楼梯正中央,扮演着对称平衡的角色。
那是座足足有将近二公尺高的气派挂钟,遍体通红的木材上精心地髹着亮光漆;直到现在,它仍然保养得光可鉴人,只要客人一靠近,便会清楚地映照出他们的身影。老实讲,以它这么大的尺寸来说,要让七只小羊的最后一只躲进去,也是绰绰有余了。
在挂钟门扉的玻璃上,写着几个过去曾经是金色的文字:“昭和四十四年泽渡精工股份有限公司捐赠”。上面所写的捐赠人,跟这家旅馆的主人有着同样的姓氏。
挂钟这种东西,总是像这样经常响个不停吗?
无声持续摆动着的钟摆,冷静透彻地刻划着时间;每三十分钟、每一小时,仅仅依照走到的数字,愚直地不停告知着时刻的到来。
即使是在杳无人迹的走廊上,或是在主餐厅里吃饭时,每当我听见那仿佛诉说着“不要忘了我的存在”般,“梆”地拉着长长尾音的钟响时,身体总是会忍不住惊吓地打个哆嗦。我无法不这样思索:这家旅馆的核心,其实就是这座有如监视着停留此地的旅客般,耸立在其中的挂钟。
从前,不管是哪户人家,在柱子的高处都挂有附着小小毛玻璃门扉的木制挂钟;印象中,大家总是会从暖炉或餐桌旁边,抬起头仰望着上面的时刻。在挂钟底下悬挂着的,则是和书法老师批改用的红墨水相同颜色的日历。
这样说来,当我回想起记忆中的挂钟时,浮现眼前的并不是挂钟本身,而是坐在对面的母亲和姐姐,手里拿着茶杯,脸上带着一副仿佛哪里不开心的神色,抬头仰望挂钟的画面。
并不是挂钟本身有什么让人觉得格外不悦之处,只是,当人抬起眼睛向上仰望着什么的时候,样子总会显得莫名地卑屈而滑稽——不只是毫无防备,还相当可笑。那些在荞麦面店和定食餐馆里,抬头看着靠近天花板电视的客人们,露出的表情也是一样的。
不管是电视开着,还是正热烈地讨论着某个话题,只要那钟声一响,一切就会立刻归于沉默。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也是一样;只要经过走廊的时候钟声正好响起,就会给人一种好像当场受到责问,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惊惧感受。
打开挂钟的毛玻璃门扉固定是父亲的工作;父亲那站在垫脚用的椅子上,把手伸进挂钟里的背影,也仍然残留在我的记忆之中。是的,挂钟这东西,得要定期锁紧螺丝不可。但是此刻,在门扉打开的地方,也一样放着沉甸甸的黄铜螺丝起子吗?
算了,那种事不管怎样都好;现在,我正在前往楼梯平台的路上,等待着她下楼来。
[作为舞台的,是某间巨大的旅馆。那是间广大、开阔、巴洛克式的、带着一种无国籍风格的宫殿。点缀在这宫殿之中的,是豪华但却有如冰冷冻结般的装饰。那是一个有着大理石和圆柱、细心粉刷过的花卉图样,精雕细琢的华美镶板、为数众多的雕像,以及面无表情仆人们的世界。
在那里,有一群不知名、礼仪端正、绝大多数都相当富有,终日无所事事的人们;他们的态度认真,却不抱任何热情,严守着既有的成规,终日沉溺于室内游戏(扑克牌、西洋骨牌……)和社交舞、空虚的对话,以及手枪射击等娱乐之中。
在这个仿佛要令人窒息般的封闭世界中,不管是人也好、或是物也好,看起来都像是被施了某种魔法似的——而宛若身处梦中的我们,就像是受到某种宿命似的命令所操弄着一般,就算仅仅是想祈求那命令产生些许微不足道的变化也罢,或是想从中逃离也罢,感觉起来,都只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梆”,挂钟阴郁地告知着时刻。
“《脑髓地狱》(译注:《脑髓地狱》,日本侦探小说家梦野久作之代表作。电影版于一九八八年上映。)的开场,确实也是挂钟的声响对吧!”
她从楼梯平台上走了下来。
在这一瞬间,我总是会产生某种奇妙的绝望感。纵使现在非常幸福,但当幸福的极点过后便会急剧坠落;这般的绝望,似乎是源自于如此不祥的预感——尽管,我们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坠落了……
“我曾经看过一次失控的挂钟唷——那样的东西,你看过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贴近了我的身旁。她那总是让我为之倾倒、柔和的香水气息,不断挑动着我的感官神经。
“那可说是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唷!因为不管怎样,一旦钟声开始响起,那恐怖的声音简直就像是永远不会停止下来似的;然而,当刚有这样的念头时,它却又开始变得沉默无声,一沉默就是好几个小时。不过,比起这个,更加可怕的是,把那种挂钟放着不管的那一家人啊——”
我们两人从楼梯平台上走下来。在眼前开阔的大厅里,住宿的旅客们正用各随己意的方式消磨着时间。此刻似乎已经是悠闲享用傍晚茶(译注:一种代替晚上正餐的英式午茶)的时分,可以看到有客人正享受着放在手推餐车上的司康(一种英国烤饼)和三明治。原本这个时期旅馆就是被包下的状态,因此住宿的旅客几乎都是熟面孔,而我们也客气地和大家寒暄,悠游于虚荣的海里。
“——他原本是一名摄影记者,来回穿梭于世界各地;后来,他在一次飞机事故中九死一生地幸存下来,但几乎在同一时期,他的同事却终究还是死于另一场飞机事故当中。在那之后,他便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搭乘飞机了,所以,他的主要作品,几乎都是在不曾跨出英国一步的情况下拍摄完成的。例如《金甲部队》(译注:一部描述美国海军陆战队与越战的战争片,导演为史丹利·库柏力克(Stanley Kubrick)。)就完全是布景拍摄;包括越南的市街战场面,也全都是在英国国内搭建而成的布景,真叫人吃惊对吧!”
“那么《鬼店》(译注:一九八七年上映的经典恐怖电影,根据史蒂芬·金(Stephen Edwin King)的同名小说改编,导演亦为史丹利·库柏力克)呢?那也是在英国拍摄的吗?”
“《鬼店》的话,据说只有那家开头以俯瞰姿态登场的那家山中旅馆,是从上空拍摄实际存在的美国旅馆所得到的景象。负责拍摄的,大概是他(库柏力克)派去的其他摄影师吧!但是,除此之外的一切,包括旅馆内外的所有场景,全都是在英国搭建的布景唷!至于那间被用于摄影的美国旅馆,因为确实有着跟小说中幽灵出没的房间同样号码的房间,所以在电影制作的时候,似乎也跟着更改了房间号码呢!”
“哎呀,那真是可惜呢!至今还是有很多特地希望能住进那间房里的影迷吧!如果开放旅游行程的话,说不定可以吸引从日本来的客人呢!”
“旅馆大概不会希望那样的客人来吧!”
“话虽如此,像那种欧美的古典旅馆不管怎么说,首先令人为之惊叹地,就是它的巨大。你不觉得,它的建筑物本身就像是迷宫一样,给人一种仿佛帝国般的感觉吗?”
大厅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花瓶,里头插着的花,看起来就像是喷涌而出的泉水似的。
我和她像是要包夹住那些花朵般,一左一右地穿过了大厅。
每次来到这里,总会让感到我惊讶的是,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这家旅馆究竟是从哪里调来如此种类繁多且数量庞大的花朵的呢?光是从山下将它运上来,就要花上一笔可观的开销吧!嗯,不过旅馆同时买进的应该不只有花朵,而且一天会有两趟巴士往返,所以,关于这件事,或许其实并不如我想像的那般困难也说不定。
“樱子小姐、时光先生。你们要去哪里呢?”
当我被叫住之后,回头一看,发现天知繁之正坐在沙发上读着新闻,一边抬起头往这边张望。他的身上穿着一套上等羊毛的三件式西装,光滑的鹅蛋脸上留着一撇小胡子,样貌看起来有那么几分不像日本人。我们客套地向他点了点头表示致意。
“你好。我们受到邀请,正要前往参加伊茅子女士的茶会呢!”
“呵。今天轮到你们啊!”
天知利落地将报纸给叠了起来,
“我刚刚。才去了未州子女士的茶会唷!”
“未州子女士心情如何?”
“非常好啊。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
天知耸了耸肩膀。这男人讲话的时候,总是喜欢在奇怪的地方加上句点;听他说话,心情总会变得像是饮料里掺进沙子一样地不快。
“那还真是幸运呢!”
“是仪式啊、仪式。”
因为樱子使了个眼色,所以我们便离开了那里。
“还真是个怪人呢!感觉起来,简直就像是出现在克莉丝蒂小说里的比利时侦探(译注:白罗,阿嘉莎·克莉丝蒂笔下的名侦探,《东方快车谋杀案》的主角)一样。”
“虽然我忘记是教法律还是经济学了,不过他可是大学的老师喔!”
“在这所谓的旅馆大厅里啊,一定会有一、两个大学教师在的;就跟古老的百科全书一样,旅馆方面不都会把这种东西廉价买进来,当作室内装潢吗?放着既然不占空间,那么刚好当作知性的摆饰也不错——不过话说回来,讲到那个人的说话方式嘛……用那种语调来讲课的话,听课的人恐怕也会因为节奏抓不准,所以很难打瞌睡吧!”
樱子的脸上露出轻蔑和揶揄的神色,微微一笑说道。我喜欢她那轻蔑的表情。陶瓷般地净白容颜上,描画着呈现出完美曲线的眉毛;那下方的茶色眼睛冷淡地睥睨别人的模样,总是会让我心醉神迷。
我们像是小心翼翼不被淹没在其中似的,穿越过适度地无聊、适度地充满好奇心、被选中的人群。
她以前曾经这样说过:“有钱人就好像电影一样。”
电影是花钱的东西。不管最后拍摄出什么,总之每一分一秒都非花钱不可。然而,不管花上多少制作费,劣作就是劣作。虽然如此,但就电影本身而言,有还是比没有来的好;毕竟,就算再怎么样的劣作,至少还可以让飞机上的乘客消磨一下时间。有钱人也是一样;有钱人本身就是不断在花钱的,然而,不管花多少钱,笨蛋就是笨蛋。不过,即使是笨蛋,还是比穷人来得好;毕竟,作为有钱人这件事,本身就有其存在的价值。
我们好不容易穿过大厅,来到空荡荡的回廊上,
“看!天气好糟唷!”
雨是横扫而过的,而且其中还夹杂着雪。深山里的天气变化,总是如此地充满戏剧性;不过一瞬间,周遭的景色就全变了。刚刚在途中看到的红叶,此刻应该也已是一片白雪皑皑了吧!
“傍晚的巴士来了。”
我放眼望去,一辆挂着“泽渡观光”标志的巴士,驶进了旅馆玄关前的停车处;饭店的员工,正在急急忙忙地跑上前去迎接乘客。光看他们那一副冷飕飕的样子,也能清楚感受到外面的气温应该下降了不少。
“不过,真是棒极了呢!”
樱子将手臂环绕在我的腰上。
“什么?”
当我这样问的时候,只见她微微笑了起来:
“这么一来,这里就是‘暴风雨山庄’了。会下起血雨的唷!”
[一名陌生的男子,穿梭徘徊在一个又一个房间之中——他原本以为,那些房间里面应该会挤满了装模作样的人才对,但隔壁的房间却早已空无一人——他越过一扇接一扇的门,撞到镜子,游走在没有尽头的走廊上。男人将四处徘徊时偶然听到的片断话语,存留在自己的耳朵里;他的目光在一张张不知名的脸庞之间来回游走,但到最后却总会驻留在一名年轻女子的面容上——那是一张属于在这黄金牢笼里,或许还活着的某位美丽囚犯的面容。
于是,他向她提出了不可能的要求——那是在这“时间”的意义仿佛完全遭到废弃般的迷宫之中,最不可思议的提案。简单地说,男人向女子提出了“过去、未来和自由”。男人如是说:我们——我和你——早已在一年前就已相遇,二人彼此相爱;今天,我为了你自己定下的约会而回到这里,然后我要带你走。]
我们对坐在中国风的黑檀木桌边。房间里鸦雀无声,就连刚才隔着回廊窗户所见、在室外狂乱吹袭的风声也完全听不到。回荡在房间当中的BGM(背景音乐),只剩下从火炉上的南部铁壶(译注:一种出产于日本东北部,用木炭烧制而成的精工铁壶)中不断发出、咻咻上升的蒸气声。
在天花板上垂挂而下的,是装饰有充满古老光泽玻璃的水晶吊灯。围绕着桌子的古旧屏风上,描绘着冬天落叶林间的鹿群;小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画间迷离的雾中。
然后,眼前穿着黑色和服的女人,面无表情地倒着茶。
她的身上除了黑色和服之外,别无其他的衣物。据说像这样只在触感和花纹上有着微妙差别的黑色和服,她手上一共有好几百件。今天穿在她身上的,是套乍看之下像是纯素色,但仔细观看之后便会发现宛若莳绘(日本的一种漆工艺)般,有着金色的粉粒洒落在肩膀和袖子上,显得华丽非凡的和服。若是在主餐厅的照明之下,这套服装看起来一定会像是整个笼罩在光的粒子当中一般吧!
樱子悠然自在地将双手交叠在膝上,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女人的手;而我则是稍稍坐离椅背,把手放在翘起的二郎腿上。在我的感觉之中,我们两人就像是变成了展示橱窗里的人形模特儿一样。
受邀参加她们的茶会这件事,在意义上而言,就跟参加一场无止尽的俄罗斯轮盘没什么两样;在没有人中弹之前,活动会一直持续下去,而要是有谁不小心中了弹,就绝对不会再受邀来这家旅馆。那是理所当然的;“中弹”这件事,一般而言是意味着死亡,而在这里,则是等同于“某人”的存在遭到了抹杀。
“隆介的工作怎么样?”
泽渡伊茅子一边将茶杯放在茶盘上,一边询问着。她的声音虽然有些嘶哑,但语气却颇为锐利;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她那高高的颧骨和细长的眼角,却仍然流露着娇媚的气息。
“很顺利喔,伊茅子姑姑。”
樱子还是一派悠然地回答着。她非常受到眼前这个女人的喜爱;这件事她本人虽然也有自觉,不过倒是没有到因此而骄傲自满的程度。
听了樱子的话,伊茅子呵地轻笑了一声:
“真的呢!那孩子虽然脑子里装的都是豆腐,不过娶你进门这件事还真是做对了呢!娶了你洒种之后,那孩子的任务大概也就告终了吧!”
“哎呀,姑姑您真是的!”
樱子苦笑了一下。虽然樱子也算是十分冷静而且辛辣的女人(就是因为这点才符合伊茅子的眼光吧),但还是比不上把自己亲侄子说成这样的伊茅子辛辣。事实上,若说稳重、个性又好的泽渡隆介是养子,而伊茅子和樱子才是真正的姑侄,我想任谁也不会怀疑吧!毕竟,她们两人实在太过相像了。不过,这两人的辛辣因为有聪明作为后盾,所以一点也没有神经质或感情用事的地方;也正因如此,我和樱子一样,都并不讨厌伊茅子。我甚至可以说,在加上丹伽子、未州子的三姐妹当中,我最喜欢的就是她了。
不过,纵使我不讨厌她,但伊茅子是怎么想的,那就又另当别论了。她从来不曾透露出一丝内心的想法,不过,偶尔从她看着我的锐利视线中,我可以感觉得出,她正在仔细地打量着我。虽然我像这样前来这里也已经好几年了,但我总觉得,她对我的评价似乎仍然没有定论。
“你呢?时光先生。最近常常看见你的名字喔;好像很活跃嘛!”
“不敢当。只不过是最近评论的工作比较多,所以才会让人有种常常看到的感觉啦!报纸果然很了不起,只要文章一刊载在全国性的报纸上,大家就会为我高兴,说我‘出人头地’了呢!”
我笑笑地回答道。
“就是这样没错唷!名字和照片可以刊登在报纸上,代表你也是优秀的文化人之一了。即使本人没有这样的念头,但这个社会就是会这么看待的。”
伊茅子率性地点了点头,我则有种闪过一招的感觉。
“所以啊,差不多,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伊茅子从小皮包里拿出香烟。
我想,自己此刻的表情应该显得相当惊愕才对。
“适可而止是说?”
“你们的关系啊。”
伊茅子用瘦骨嶙峋的手指,为香烟点上了火。
我和樱子反射性地对望了一眼。
接着,樱子噗哧一声,笑着对伊茅子说道:
“哎呀,姑姑!您在说些什么呢?我们的关系?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时光可是我的弟弟呀!”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更糟糕不是吗?都已经结了婚,还跟亲弟弟保持着那种关系,要是让世人知道了,不管是对你、或是对时光先生都不好吧!”
樱子的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了起来。
“姑姑,您说这些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啊!倒是你,真的以为可以骗过我吗?”
伊茅子瞥了樱子一眼,樱子立刻像是冻结似的沉默了下来。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间,但那眼神却锐利地像是要割裂樱子的脸颊一般。
伊茅子面无表情地继续抽着烟说:
“其实,隆介来找我商量过了;虽然好像还不是很确信,不过他怀疑,你是不是有了其他男人。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你的亲弟弟,这我可说不出口啊!”
伊茅子呼地一声,朝天空吐了口烟。
“打从很早以前,我就发现你们的事了唷!我早就料到,迟早有一天隆介会无法满足你的;而且,老实说,我个人原本觉得你跟时光先生交往,比起跟其他可疑的男人往来要好得多,毕竟,你们两人既美丽又聪明,还各有相当优秀的才干。虽然这样说或许有些失礼,不过,如果是跟时光先生的话,总比跟那边的那些无聊男子要好上一些就是了。毕竟,时光先生也有太太,所以你们彼此绝对不会把这件事情泄漏出去,这样自然就不会引起风波了吧!但是,最近我改变想法了。果然,比起和其他男人在一起,这样更不好呢!”
我注视着她手指上的大玛瑙戒指。
“那么,您要我们怎么做?”
我一动不动地盯视着伊茅子的脸。明知这样回答就等于承认了我和樱子的关系,但我还是忍不住想问。
“我知道你们两个都很期待每年来这里共同渡过的两人时光,但,就到今年为止吧。然后,从明年开始,”
伊茅子慢条斯理地回答道,
“要嘛时光先生不再出现在这里,要嘛你们各自带自己的家人来,二选一吧。”
我的耳边忽然响起喀地一声,感觉就像是听到谁扣下了手枪扳机的声音似的。
“怎么啦?你的脸色很糟唷!”
当我呆坐在大厅沙发上的时候,突然从头上传来一个甜腻腻的声音。
“大概是光线的关系吧!”
“那就好。你最近很活跃唷,不会是太累了吧?”
瑞穗那十分丰满的身躯在我旁边坐下后,悠然自在地翘起了脚。
“樱子小姐还是一如以往地漂亮呢!你们两姐弟,好像完全都不会老呢!”
我看了看花瓶对面的樱子。
像喷泉一样涌出的花朵。那是什么花呢?缀在枝头的点点红花,就像是血的喷泉一般。
“怎么可能嘛,我们当然确确实实地在变老啊!再者,如果就‘毫无改变’这句话的意义来说,我们就算再怎样,也比不上身为女演员的你嘛!”
“怎样了呢?跟伊茅子阿姨的茶会。”
“简单干脆地结束了唷。”
“的确是这样呢!嗯,跟家母比起来的话,那个人的茶会确实比较短。不过,这世界上喜欢被虐的人,看来还真不少呢;为什么大家都要特地前来和那些怪人交际呢?”
瑞穗是丹伽子的女儿。身为舞台女演员的她,算是拥有还不错的职业。我也看过几次她的表演,觉得她可以称得上是一名拥有独特氛围的优秀演员。那洋味十足的深刻轮廓、有如欧美女性般丰腴的上半身体型,使得她出现在舞台上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相当程度的威严。
“理由为何,你明明就知道的。”
我低声笑了笑,瑞穗则是不可思议似的望着我。涂起睫毛膏来这么合适、这么自然的女人,在这世上应该很少吧!
“哎呀,我才不知道呢!”
“大家啊,都是为了吸毒而来的唷!那是一点一点染上的毒瘾呢;一旦像这样来到这里之后,只要经过一年,毒瘾就会发作,随之出现的,则是像戒烟时对尼古丁产生的禁断症状。中过河豚毒的人,不是也会反过来,无法抗拒那舌头被针扎似的麻痹感吗?”
是的。樱子就是我的毒。停不了的毒。禁断的、甜蜜的毒。
“别人或许可以快乐地浸淫在其中,但我就是享受不起来。我讨厌这里。乍看之下大家都是一副困盹的模样,不过,那些全是假装出来的;事实上,这里无时无刻不是充满着恶意。”
“恶意?”
这次轮到我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她了。
“嗯,是啊,味道十分强烈呢!大家都很讨厌妈妈她们唷!”
“怎么会……”
我虽然这样否定着,但内心却有种被她看透的感觉。怎么会……?
“那种红花的名字叫什么?”
我这样向她询问着。她顺着我的视线望去。
血的喷泉。再过去一点的地方,伫立着樱子的背影。
“啊,很美吧!不过那不是花,是果实;听说好像是叫做‘山归来’(译注:又名‘土茯芩’,一种中药材,其块根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吧!”
“shān guī lái?”
“嗯,‘从山里归来’的山归来。是荆棘的一种喔!”
荆棘之路。我和樱子手牵着手、即将赤着脚行走于其上的地方。不过,只要是与她同行的话,我一定会高兴地走上那条路,并且笑着饮下从她脚掌中流出的鲜血吧。
樱子朝这边回过头来。我捕捉到她的视线,她瞪大了眼睛,注视着我身后的什么。
那眼神中流露着惊讶、愤怒,以及恐惧。
我回过头向后看。
接着,我看到一个男人从那放有挂钟的楼梯上走下来。我跟着她一起,惊愕地凝视着那男人。
凝视着原本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她的丈夫。
[这名陌生男子是平凡的诱惑者?是疯子?抑或只是两种不同面相混合在一起?不管怎样,年轻女子一开始以为,这只是一场游戏,和其他游戏一样,只要愉快地享受就好了,可是男人却笑也不笑。坚信着过去的故事将会被一点一点地清楚揭露分晓,男人执着而认真地坚持自己的主张,还拿出好几样证据……于是女子渐渐地、同时也可以说有点后悔地,失去了自己的立足点。接着,她遭到恐惧的袭击,身体变得僵硬了起来。因为,她不想离开这个虽然虚伪、却能够让她感到安心的世界。那是她的世界,她所惯于居住的世界。而且,这个世界对她而言,是依循着另外一个温柔却冷漠、个性冷静、总是守护着她,就像是她丈夫一样的男人所具现化而成的形象。然而,陌生男子所说的故事,却毫无反驳余地地逐渐实体化、逐渐带有一贯性、逐渐增强其实在性、变得愈发真实起来。现在、过去、未来融为一体,在那过程中,三个主角之间愈趋高涨的紧张,唤起了女主角心中悲剧的幻觉——暴行、杀人、自杀……]
“好久不见了呢,隆介大哥!吓了我一跳呢!你是搭刚刚的巴士过来的吗?”
“嗯。中途突然下起雪来,我穿的衣服太薄了,所以现在觉得好冷呢!”
对于此刻我脸上所浮现,那毫无破绽可寻的笑容,就连我自己都感到相当惊讶。
“怎么啦?亲爱的。工作不是很忙吗?”
樱子跑了过来,闹别扭似的抬头看着隆介。
隆介害羞地笑了。每次看见这男人时,总会让我联想到在大农场里茁壮成长、毛色美丽的牧羊犬。
“不忙啊。因为对方取消约会的关系,时间突然空了出来,于是我便想说,偶尔也来这里露个脸吧!”
“你的房间在哪边?”
“我拜托了伊茅子姑姑,让我睡在和她房间相连的小隔间里。不过,很抱歉,因为那里塞不下行李,所以我只好麻烦柜台把行李放到你房间了喔!真的很多人哪,这个时期。”
隆介一边用自然而然流露出良好教养的语气说着,一边像是静不下来似的,用双眼不断扫视着在大厅中消磨时间的旅客们。
和伊茅子房间相连的隔间?我的背脊不禁战栗了一下。该不会,刚才的对话全都让这男人听到了吧?
不,不会的。看着他的表情,我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刚刚应该是在樱子的房间里吧!这时,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我有没有在樱子房里留下昨晚发生关系的痕迹?
原来如此,他一定是猜想樱子的外遇对象就在这些客人里,所以才会前来的。不过,他大概万万也想不到,那对象竟然就在自己的眼前吧!
我和樱子偷偷互望了一眼;看来,我们心里想的应该是同样的事情。
伊茅子早知道隆介要来这里的事,所以才把我们找去茶会,向我们提出警告。把隆介安顿在和自己房间相连的隔间,也是为了给我们压力吧!她是在悄悄暗示说,如果我们两人不考虑改变彼此之间的关系,那她就有可能把我的名字偷偷告诉隆介。伊茅子是认真的。认真地想拆散我们。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一点一点地在变冷。仿佛在晴朗的海边舒服地睡着午觉时,不知什么时候却涨潮了;就是那种心情。刚开始只是对高兴地睡什么午觉的自己不悦地吐吐舌头,但不久后却对冰冷的海水也感到嫌恶起来。(不该来这种地方的……)受够了这黏答答的海风和吸了水的硬沙,于是我折起椅子,转身背向海。但是,我无法离开这海边,因为,只有这片海滩,是我们可以秘密相会的地方。
“什么嘛,你明明就不是第一次来!”
“可是,我从以前开始就很不擅长应付姑姑们啊。我来过这里的次数,扳着手指头都数得出来呢!”
隆介耸了耸肩说着。他的父亲是伊茅子的弟弟,在他二十几岁的时候去世了。泽渡家原本有五个兄弟姐妹,但男性都很早死,长兄也不到五十岁便过世了。
“哎呀呀,这不是隆介君吗?”
“真是稀客呢!”
两位像是实业家的老人走过来打招呼,隆介点头说了声“您好”,接着便很自然地闲话家常了起来。
我俩无言地望着他的身影。我发觉到,樱子也正和我用同样的目光注视着他。闯入者。障碍物。小丑。
“该不会,是姑姑把他叫来的吧?”樱子嘟囔着说道。
“咦?”
“那家伙不是觉得我有了其他男人吗?我想,一定是姑姑这么对他灌输,让他感觉到那对象就在这里,所以才把他煽动到这里来的。”
“不管怎样,姑姑她好像是认真的呢!”
“认真?不对唷,这对那个人来说,只是单纯的消遣而已;我对这点可是心知肚明呢!明明连一点伦理观念都没有,还那么自以为是……”
樱子瞪大眼睛,翻了翻白眼。那是我喜欢的眼神。燃烧着愤怒和轻蔑的眼神。
“我怎么可能放开你的手呢——等着瞧吧!”
旅馆就好像舞台一般,即便不是像瑞穗那样的舞台演员,旅客们也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客房就是演员们的休息室;他们四处进行着关于今天演出的秘密会谈,并等待出场的时机。至于饭店员工们所扮演的,则是协助促成公演的后台工作人员:他们修整大道具,备齐小道具,并为舞台上的演员们打灯光。
然后,最大的舞台,当然非眼前的这间主餐厅莫属了。
这间旅馆因为建在深山迎风面的斜坡上,所以盖得特别坚固。为了让外观符合巨大山庄的旨趣,它大量使用了粗大的高级木材,墙壁很厚、窗户也是双层的,密闭性非常高。
主餐厅的三面是高至天花板的采光玻璃窗,晴朗温暖的时候可以打开窗户,走到阳台上观景。至于天色已晚的此刻,它则是拉上了胭脂色的厚窗帘;实在很难想像,在窗帘的另一边,有着被狂风吹袭而不断颤抖的树林。
客人们在各自的餐桌前享用着晚餐。如影子般来回交错的服务生们手上端着的盘子和玻璃杯,沐浴在灯光下,显得闪闪发亮。
到昨天为止都还是两人对坐的餐桌,现在加入了隆介。
我承认,隆介是个让人觉得很舒服的男人。他总是笑容可掬,一派任谁都会忍不住喜欢上的个性——有钱、擅长运动,穿衣的品味也不错,又知道很多美味的餐厅。我可以斩钉截铁地保证,他是最适合当姐夫的男人。
但是,只有他现在在场这件事,我怎么也无法接受。
我并不是想当樱子的丈夫,更没想过要将这男人踢掉、排除。我的愿望只有一个,那就是和樱子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关系——也就是每年一次,在这里和她共同渡过寥寥的几个夜晚。只有靠着这几天,我才得以苟活下去。
她的愿望应该也跟我一样吧!对于让家人痛苦、或是破坏家庭之类的事,我们连想都没想过。
但是,这个此刻坐在身旁、令人感觉舒服的男人,却要夺走我们那重要的夜晚。今年,我只不过跟她共度了一天而已;至于剩下的珍贵夜晚,那女人将会和这男人一起渡过。
“啊,是姑姑们。还是跟以往一样地华丽呢,那几个女人……”
隆介抬起头说着。
三个女人悠闲地走进了餐厅当中。
向客人交相打着招呼的女人们,立刻吸引了现场宾客的目光。
我和樱子则是带着些许敌意,注视着她们。
最先踏进餐厅里的是丹伽子。她是个和瑞穗十分相似、浑身散发着华丽氛围的丰腴女性。她身上穿着一件亮橘色的套装,看起来跟她意外地十分相配。
接着进来的是伊茅子。刚才那套黑色和服果然如我所料,在这主餐厅里绽放出神秘的光辉。在三姐妹当中,她虽然是最瘦小的一个,不过她所崭露出的存在感,却远非其他两人所能比拟。若是一不小心碰触到她的话,铁定会被她断绝关系、扫地出门的吧!不过,就算再怎样,她也没有权利夺走属于我们的夜晚。
最后一个走进来的,则是笑容可掬的未州子。她留着一头蓬松的长卷发,身上穿着深绿色的连身洋装。虽然已经是快六十岁的人了,但她却仍然保有着老么的天真烂漫和少女情怀。
她们就像在缝补着餐桌间的空隙般,迂迂回回地绕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如此一来角色就全到齐了。今晚的演出即将开始。
“——对对对,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啦……”
一团和气的晚餐,以及和隔壁桌客人之间的谈笑;演出,就以这样的形式展开了。
丹伽子对未州子使了个眼色,作为开始的暗号:
“对啦,是你脚骨折的那年。那时候你是为什么骨折了呢,未州子?”
“啊,那个啊!那是在我们家附近的斜坡上,站着骑脚踏车跌倒的啦!一开始,我完全没想到是骨折,只觉得痛到不行,结果隔天去医院时,听医生一说才知道是骨折了。那时,我还真的吓了一跳呢!”
“你呀,前一天明明就没哭的,打了石膏回来反而哇哇大哭呢!”
手拿高脚杯的伊茅子低声嘟囔着。
“因为,打止痛针才真的是痛嘛!”
未州子像少女似的耸耸肩,叉起了一块奶油煎的鹿肉吃着。
丹伽子“哼”了一声说道:
“才不是呢!你呀,没有观众在场的话,你是不会哭的吧。在不确定有人能够抚慰你、安抚你的情况下,你是绝对不会哭的啦!”
“就是啊,我们姐妹吵架的时候也是一样,都还没捏你你就哭了。未州子在这方面,总是很机灵的呢!”
“讨厌啦,干嘛两个人一起责备我嘛!然后,到底是什么啦?刚刚原本的话题是什么?”
未州子举起酒杯叫了服务生。
“对啦,那年秋天到这里来的时候,我们不是三个人一起去野餐了吗?当时,我们带着饭团和水壶,走进了那条位在须贺野温泉旁的自然步道……”
“嗯,我还记得那时的天气非常好,红叶红彤彤的,实在是很不得了的景色呢!”
“我还戴了麦杆编的帽子。”
“提篮子的可都是我呢!虽然我一直都很憧憬把便当放在篮子里,不过,它的体积却意外地相当大,一点都不适合提着走。篮子那东西啊,就是要放在敞篷车上才对呀!”
“后来,我们中途不是迷了路吗?”
“都是因为有松鼠还是什么的横越了步道啦!”
“结果,我们什么也没想地就走上了斜坡。”
“走进那一片红彤彤的森林里,简直就像是走进了画里一样呢!”
“从树叶缝隙照进来的阳光是红的,地上也因为掉满了落叶而变得一片殷红。”
“是啊,就连身体也染红了唷!”
“我们一个劲儿地走了很远呢!”
“然后,在森林里有一片开阔的空地。”
“没错。在那里,那个……”
“发现了‘那个’呢!”
说到这里,三个人用共犯般的表情望着彼此的脸。
那一瞬间,她们决定了由谁担任压轴。这次似乎是轮到未州子。
未州子用飘渺虚无的眼神注视着远方,开口说道:
“……只有那里照映着灿烂的阳光。那是明亮的秋日阳光。地上横倒着一根枯萎的老树,上面有一块白色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是一团棉花。我们茫然地看着它,一步一步慢慢地接近它……”
未州子像是要吊人胃口似的停顿了一下,
“然后,那团白色的东西突然动了起来。我们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更令人惊讶的是,那团白色的东西竟然飘到了半空中……”
未州子抬起视线,向上望去。
“原来,那是无数聚集成群的蝴蝶。停着的蝴蝶,因为我们靠近而飞了起来;然后,在蝴蝶原本停留的地方出现了——”
未州子向周围的所有人扫视了一眼。
“刚开始,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有什么东西缠绕在横倒的枯木上。可是,当我稍微靠近一看的时候,我看见了黑色的头发。我花了一段时间,才确定自己所看见的是头发;不过,接下来我又看见了格子衬衫和黑色长裤,于是就更加确定了……”
“天啊!那是某人的尸体啊。不过,还真是不可思议的尸体呢。那是一具处于化为白骨的状态之前,如果用譬喻法来说的话,就像是经过风干一样的尸体。啊,吃饭时间讲这些真是不好意思。不只如此,在它的身上到处长满了植物的新芽,感觉起来就像是已经与横倒的枯木同化、合为一体似的。蝴蝶正是包围着那具躯体;为什么它们要这样做呢?是为了吸取体液吗?关于这点,直到如今我仍然无从得知。我们只是哀号着逃了出来,跑、一直跑、一直不断地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