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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恩田陆 当前章节:146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1:39

屋里一片沉默。

伊茅子姑姑缓缓地抽了一口烟。

“——在那个试胆之夜里,”

她这么说着,从口里吐出烟来。

“也是这样的气氛呢。”

突然间,似乎有什么缓和了下来。

两个妹妹的表情显得相当尴尬。

伊茅子姑姑又继续淡淡地说着:

“我们一整晚都在互相责骂。我们无法反抗父亲,注定要在父亲的支配下度过一生;就在那一晚,我们明白了这件事。那愤怒于是转向无论如何也反抗不了父亲、悲惨的彼此身上。我们将郁闷、愤恨,全都对着自己的兄弟姐妹不断倾泄,最后还用各自偷偷带着的叉子互相攻击。那样的气氛真是恶劣到极点了;在回家的路上,我们感觉自己好像是垃圾桶似的。”

没有人开口说话。

“在那之后一直都是如此。就算我们再怎么痛恨父亲,谁也无法独自反抗。尽管一边诅咒着无法逃脱的自己,不过大家也都各自学会了保护自己的方法。如果是夸张的故事、奇怪的故事,只要让大家觉得那是虚构的,就算加进一点真实也不会被发现。以玩笑代替怒骂,就可以发泄不满;或许,我们当时就是这样想的吧。而真正的理由到底是什么,至今已经不得而知了。”

只有姑姑抽着的香烟飘出的烟,悠悠地在屋里漂移着。

她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叹息。

“嗯,为了回应父亲的期望,我们做了很多事呢!实际上,这样做的效果也相当立即而明显: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富裕,也获得了相当丰厚的好处。这些都是事实。”

她把烟灰掸落在烟灰缸里。

“在此举办这个聚会,当然也是为了不让大家忘记。希望大家可以想起,自己以前在这里做过些什么。然后,为了让大家记得是我们占了便宜,所以才特地将大家聚集在此。”

她那客气的说话语气,反而让人感到格外不安。

“不过,实际上,知道以前事情的人渐渐不在了。或者过世、或者从要职上退下来,我们的目的确实渐渐变得无法达成。的确,我们每天在晚餐席间披露的故事,因为微妙地混着以前的回忆,总是会让他们捏一把冷汗;但重要的故事如果没有人懂,应该也没什么效果了吧!真不愧是老师呢,你的见解相当正确。”

伊茅子姑姑悠然自在地笑着,对天知老师点点头。

老师也落落大方地点头回应。

姑姑呵呵笑了一声说:

“老实说,到了这把年纪,对所有的一切都深有感触呢。很容易想起以前做过的事、以前的谋略策划、以及四处奔走时的种种。罪恶感这种东西,是会积年累月严重侵蚀精神的,对此我们再了解不过了。就算以前再怎么占优势,在某种层面来说,我们却逐渐成为众人讪笑的目标。长期暴露在人们嘲笑的眼神下是会疲惫的,因此妹妹们也已经伤得皮开肉绽了。真是可怜哪!”

“小伊……”

“姐……”

妹妹们同时带着奇妙的表情发出声音。

伊茅子姑姑并没有回应她们的呼喊,而是拨了内线电话要服务生过来。

“隆介留了一瓶好酒给我们呢,说是要让大家一起喝。那孩子在这种小地方,还真的是很周到呢!哪,就当作是离别的纪念,大家一起喝吧!”

服务生立刻前来,拉开酒瓶的木塞,在伊茅子姑姑的杯里倒入红酒,请姑姑试喝。姑姑缓缓地将杯子拿近嘴边。

“请等一下!”

突然,天知老师大喊着制止了姑姑的举动。

伊茅子姑姑大惑不解地看着老师的脸。

“你可以离开了。”

天知老师站起来,对服务生点头示意:服务生交互看了看伊茅子姑姑和老师的脸之后,便诚惶诚恐地退下了。

老师走到伊茅子姑姑身旁,接过杯子闻了一下气味。

大家都注视着他。

“这里头可能掺有异物。”

“咦?”

“怎么会?”

大家异口同声地大喊。

“是姐夫?”

时光脸色苍白地看了我一眼。此刻的我,脸上有着怎样的表情呢?

“所有东西都不要动。瓶子也是。冷静下来。”

天知老师还是顶着一张跟刚刚一模一样的扑克脸。

“——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觉得,前代家主或许就像神一样爱着人类。”

老师把手搁在背后,就这么站着开始说起话来。

“换句话说,就是把人类当成自己的宠物般看待吧。”

丹伽子姑姑自嘲似的轻声说着。

“也可以这么说。”

老师泰然地点点头。

“不管是藉此来检视自己的影响力,或是守护承继血缘之后代的将来,那‘爱人’的特质,即使在这些方面也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瞄了老师一眼。老师也往我这里看了过来。

他打算将矛头指向我。

“复仇是不可行的。”

老师看着我,直截了当地说道。时光满是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我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老师。

“复仇?你在说些什么啊?”

瑞穗声音嘶哑地说着。

复仇。这世上最浪漫的东西。

至今我仍这么相信着。

老师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的方向。

“你父母亲的死,只是单纯的事故罢了。真相什么的根本不存在。至少,已经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发生过什么了。”

“樱子。”

我知道时光的脸色变了,不过我并没有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爸妈的事故是指什么?”

弟弟奋力地摇晃着我的肩膀,但我默不作声,因为这不是他所该知道的事。

我若无其事地瞥了眼前的三姐妹一眼,却只见成排的茫然表情。果然,似乎只有伊茅子姑姑知道那件事。

老师摇摇晃晃地在桌边狭小的空间来回走着。

“你今天早上去过隆介先生的房间吧。我看到了。我看到,你从隆介先生房里带了某样东西出来。而那刚好和这红酒的瓶子十分相似。隆介先生如果把自己带来的酒交给伊茅子女士,那试喝的就会是伊茅子女士。”

这男人还真的是名侦探啊?

常出现在小说里、奇怪的名侦探。

“樱子,你说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爸妈的事故是指什么?这和那到底有什么关系?”

时光紧抓着我的双肩用力摇晃,但即便如此,我还是紧盯着老师看,避开时光的眼神。

老师并没有将视线从我身上栘开。

“樱子小姐。你把酒掉包了吧?”

[场景在黑暗中转换。A一个人在某个既像是微暗的大厅,又像是通道的地方(没有其他人经过)等着。A的服装,和她在这部电影里曾经穿过的任何衣服都大不相同。那是一种旅行用的套装,外表整洁而利落,整体而言算是比较质朴的款式,至于颜色则大概是相当暗沉的色系。A坐在沙发的边缘。那样子看起来,就像在牙科里排队等着看诊,或是在车站等着下一班列车到来似的。她不时看着那座巴洛克风格的大时钟;那时钟不管怎么看,都很有一九〇〇年代的风格。它是座饰有青铜雕刻的巨大古董,以大厅家具(如果是壁炉的话最好)装饰品之一的身份存在于其中。在这里,全体背景一定都要费尽心思地使用大量装饰。还有,建筑结构要像迷宫一样(镜子、成列的柱子等),必须是这旅馆特有的才行。A在手提包里翻找着,找出一封信,随即读了起来(恐怕那是她自己所写的)。然后,她把那封信撕成十六等份(撕了四次),再机械式、洒雨似的将那纸屑洒在桌上(那是张位在沙发前,又长又矮的桌子)。然后,她开始机械式地把那些纸片按照M擅长的游戏之典型图样,排成七、五……的样子。但是,在还没排完的时候,她就像是突然发作似的,将纸片整个搅乱成一团。接着,她又把那些纸屑收集起来,撕得更碎更碎以后,开始寻找放置的地方,最后将它们丢进了烟灰缸里。

X的声音:“……你为了出发整理好行囊以后,便开始等他;独自一人,在一个像是走廊又像是大厅的地方。要回到你们的小隔间,一定得经过那里……不知道为了什么不可解的理由固执着,你对我说,到十二点之前,请让你自己一个人待着……你是不是希望他出现,我并不知道。有一瞬间,我想你会不会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他,并且早已决定好了跟他见面的时间……或者,你只是这么想:搞不好,到时候或许我并不会出现。”

接下来,在一阵非常明显的沉默之后,X的声音在画面外继续说下去。

X的声音:“我准时地,依照约定的时间到了那里。”

就在此时,X的身影出现了。A依然表情空洞地看着他。她期待着别的男人出现吗?X站在门口的地方(在他头上,挂有酷似M的男人全身肖像画吗?)他自己好像也累了,给-一种阴沉的感觉。A看着时钟的数字板。还剩下两、三分钟可以犹豫。A仍然坐着,不带表情的脸略显僵硬:她低头看着桌子,X向她靠近两、三步。两人不发一语,甚至回避着彼此的眼神。她还是坐着。X站在她附近。两人并没有犹豫的迹象,相反地,他们都露出了下定决心的样子。只是,看起来他们似乎都已无法再忍受下去了。X穿着三件式的西装。虽然利落,但几乎不带任何华丽的气息(那是旅行用的服装)。

A凝望着大时钟。接着,宣告十二点来临、最初的钟声响起。这和电影开场的时候、在戏剧结束时那一幕所听到的声音完全一样。A一动也不动。在第二次钟声响起的时候,终于像自动娃娃似的站了起来。她拿起手提包,带着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僵硬地跨出步伐。X和她保持着些微的距离,同样紧张地跟着她往前走,看起来就好像她是个有名的囚犯,而他则是护送囚犯的警官一样。时钟仍然持续响着,在两人走出去之前,画面便已消失了。]

“将爸妈的车子卷入事故的,是泽渡建设的车。”

听到我这么一说,时光停下了摇晃我肩膀的动作。

然后,战战兢兢地依次看着坐在对面的三个女人。

三人全身僵硬,就好像画中的人物般一动也不动。

“怎么会——怎么可能?为什么?”

听着弟弟颤抖的声音,我不知为何感到一种扭曲的欢愉。

是的。他的愉快、不安、惊吓,全都是属于我的。只有我可以享受他的全部。

“刚才的话你没听到吗?我们祖父最大的嗜好,就是观赏着血亲们未来的发展,并从中取乐呢!”

“祖父?”

我知道,在他身旁的瑞穗往我这里望了一眼。

我点点头,对瑞穗说道:

“我的父母亲,只有养育我的那两个人呢;至于生母和生父,则是从没见过也没遇过。但是,其实生下我们的母亲是爷爷的女儿。也就是说,我们是表姐妹呢。当时,爷爷和姑姑似乎很想把我们领养回来喔!”

“表姐妹:那么,你和隆介也是……”

“是的。”

“樱子。你是什么时候……”

时光的声音和瑞穗的声音,还有早纪小姐惊讶的表情,全部在我脑海里混成一团。

即使如此,我还是一个人,一个人身处于灰色的世界里。

“那么,樱子小姐是为了替双亲报仇,不,是把它当成自己的仇恨,才打算将伊茅子女士……”

早纪小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悲鸣一样。

“没有证据。”

天知老师回到座位上,像是要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似的断言道,于是她沉默下来。

早纪小姐今后还会继续崇拜我吗?

她来到我房里时那害羞的表情,在我脑海里不停地转动着。早纪小姐像是十分小心谨慎似的,再次开口说道:

“但是,樱子小姐是这么想的吧。是伊茅子女士……”

“等等。”

我打断能干经纪人的话。果然不能小觑她;她的确是和有才能的女演员联手冲着我来的。

我看着早纪小姐这么说道:

“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我根本没有要杀伊茅子姑姑的意思啊!”

[场景在黑暗中转换。同样的房间、同样的角度(朝着X进门的方向)。房门敞开着,对面就是回廊。屋里空荡荡的。

过了一会儿,M出现在画面里侧,来到门扉的地方,在门口处伫立了一下。他也是一副筋疲力尽、茫然失神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幽灵似的;光是看着他,都会让人觉得不安起来。他直接进到房里,站在通道的地方,恍惚地看着放有撕碎纸片的烟灰缸,然后就这样悠悠地继续往前走。大时钟发出半夜十二点的第一声钟响。M回头,将茫然的视线投向数字板。时间是十二点五分(这时钟会二度报时。在每个整点和每个五分)。他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远去。(这座大厅/走廊分别有三个出口:通往M和A小隔间的门,在那对面边上、X还有M走进来的门,以及另外一个出口,也就是正准备离开旅馆的X和A所面对着的门。)]

“咦?”

天知老师清楚地发出一声惊讶的呼声。

虽然大家都很讶异,但我感觉天知老师和伊茅子姑姑最为惊讶,而伊茅子姑姑的反应,正毋庸置疑地述说了她那真实的罪恶感。

“的确,今天早上我把隆介行李里的酒掉包了。”

我想起那时候的情景,想起我进到正在打包行囊和整装待发的隆介房间,看到行李里那瓶酒的瞬间。

“可是那是因为,我发现有人在我之前进到他房间,在我之前把酒掉包了。”

“在你之前?”

天知老师的双眼越瞪越大,不自觉地把头往前伸。

我点点头,完全感觉不到现在说着话的是自己的声音。

“是的。那个人对于这聚会一直持续着感到厌恶。她相信,只要这聚会一直举办下去,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她说她再也不想来了,精神上已经受不了了。”

“那难不成是……”

天知老师低声说着,悄悄地将视线投了过来。

对面四个人的眼神,还有时光和早纪小姐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泽渡瑞穗。

她脸色苍白地摇着头。

“不是,不是我!是樱子误会了!”

她胆怯地大喊着,然后看了我一眼。

“樱子——是因为辰吉先生的事在嫉妒我吧!”

光是这句话就足以让我了解到,早纪小姐和她果然是一伙的。她是为此特地到我房间去的。瑞穗故意和辰吉搞暧昧,想让我嫉妒,这样,她就可以营造出一种我因为嫉妒而打算嫁祸栽赃给她的印象。

“你非常讨厌到这里来,而且厌恶着充满泽渡家罪恶意识的这个聚会。你再也无法忍受了。所以,你寄恐吓信、放小孩的手套和跳绳、把香烟掉包,以此作为警告。你已经到了极限;于是,终于,你采取了得以让这聚会结束的终极手段。”

我在无意识之间,整个人朝她不断地逼近。

“不是!不是我,不是我啊!”

瑞穗拼命地摇着头。

“不是我的错!”

“这里充满着的罪恶意识,并不只来自于姑姑们呢。”

我停不下来。

话语接连不断地流泄而出。

现在连时光也胆怯地看着我。

“你敢说不是这样吗?那么,你能够正视我和时光吗?”

残酷的血液咚咚地敲打着全身的脉搏。脑袋因为激动而发热。但是,从口中说出的话,却是那么地冷漠而镇静。

“不是!不是我啊!”

残酷的欢愉在我身体之中满溢着。

“我没看过你的舞台演出。很遗憾地,我一直以来都和戏剧没什么缘分,所以没有机会前去观赏。要是我看过,也许事情的发展就会有所不同了吧!”

“不是我!”

瑞穗捂起耳朵,全身扭曲地发出惨叫。

“隆介说你经常朗读——他说他在这里听过唷——朗读时光在图书室里看了又看的那部电影原着。然而,我却一次也没听过。为什么我会没听过呢?”

“不要说了!”

停不下来。

“是你不想让我们听到吧?更正确地说,是不想让‘我’听到。”

这次,瑞穗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早纪紧紧抱住她,试图安慰她。

“我记得唷,记得相当清楚。事故发生的时候,有个女孩刚好经过附近,警方便采信了她的目击证言。据她所说,是爸妈的车子摇摇晃晃地靠近拖车,才会被拖车卷入事故当中的。在没什么人的国道上,刚好骑着脚踏车经过附近的女孩子这样说道。那孩子还特地向警察问了电话号码,打到我家去,她说——最后看到的是我——我目击了事故发生的那一幕;当时,令尊令堂似乎正边打瞌睡地开着车呢!那孩子是这么说的。但是,不晓得为什么,之后却再也找不到那孩子了。大家都认为,因为她只是偶然经过的关系,所以找不到她也是理所当然的。”

“樱子,”

我的表情可能很吓人吧!时光抱着我的肩膀,抚着我的背轻声呼唤:

“樱子。”

可是,我怎样也停不下来。

“但,事实并非如此吧?她不是偶然经过,而是特地从很远的地方前来,所以之后才找不到她的踪迹。既然是特地为了作伪证前来,那当然不可能报上真实姓名,而也因此,所以她才不曾再次出现过吧!”

我第一次听到自己如此激昂的声音。不,我是真的很激动吗?

就好像在演戏一样。像在舞台上的女演员似的。

“我认得那声音!”

我大叫了起来。

“当时打电话到我家去的就是你啊,瑞穗!然后,对警察作出伪证的也是你!”

瑞穗推开早纪小姐,丢了什么到杯子里并一口喝了下去。

“瑞穗!”

丹伽子姑姑发出一声惨叫。

“瑞穗小姐!”

早纪慌张地试图抱起她,瑞穗全身颤抖着,身子大大地向后仰。

“瑞穗小姐!”

混成一片的悲鸣。

紧抱着我的时光。

椅子倒下的声音。

远远地,走廊上传来奔跑的声音。复数的脚步声,因为听到悲鸣蜂拥而来。

但是,很安静。

在我身体里的世界相当安静。

下不停的雪。

然后,就在此时,我第一次听到瑞穗的声音。

那是之前从没听过,今后也再没听过,她朗读着那本书时低沉美妙的声音。

[场景在黑暗中慢慢转换。接着,镜头缓缓地拉远。庭园、夜晚。笔直、长长的游憩步道。在它的尽头,是映照在月光下的旅馆正面。我们已经看过与此相同的背景。那时候是白天,A朝着这方向从游憩步道走来。现在,整座舞台没有一个人影,摄影机慢慢往后退;与此同时,旅馆虽然逐渐远去,但看起来却像是一点一点地在放大。

就在时钟响起第二响的同时(刚刚和这次都是,不必十二响全部听到),那由十二音构成的音乐又开始了。那音乐在这画面也依然持续着。和现在在画面外、再次缓和安定下来的X的声音混在一起。

X的声音:“那旅馆的庭园,既没有树也没有花,是一种完全没有植物的法式庭园……砂砾、石头、大理石和笔直的线条,描绘出严谨的空间、以及毫无任何谜团可言的平面。一开始,我觉得自己怎么可能会在那里迷路……一开始……沿着直线的步道,在动作凝固的雕像和铺有花岗岩的小路之间,怎么可能会迷路?然而,就在那里、在那庭园里,现在你已经永远地迷路了,在安静的深夜里,就我们两个人。”

最后,音乐盖过了这声音。]

第六变奏

转过弯、穿越丛生的树木后,那壮丽的风景随即展开在眼前,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今年的秋天,也已经要落幕了。

仿佛似曾相识的景色般,在山顶的附近,覆盖着不稳定的云层。

冬天将从那里开始降临。

今晚大概会下雪吧?

路上很空,对面几乎没有来车。只有提早到来的黄昏在后面追赶着。

而我,再度朝着那旅馆前进。

那奢华的牢笼。有什么潜藏在底部,蠢蠢欲动的箱子。那是座饲养着眼睛看不见的野兽的牢笼。

不过,今年和以往不同。从今年开始,牢笼里已经空无一物。

由那三姐妹主办的聚会,在去年宣告结束了。

之前,我总是背负着沉重的义务感和些许的紧张来参加聚会,现在却感到十分轻松。不过,不知为什么,我却又有种好像少了些什么的感觉;对于自己竟然会这么想,就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今天应该会是个轻松的聚会吧?还是说——

巨大的山麓,掩没在一大片森林构成的海洋当中。位于树海外围的公园,因为可以清楚地观赏到夕阳而颇有人气。

然而,我的眼睛,认出了独自站在那里的女人。

胸口不知为何感到阵阵刺痛。

她,自己一个人站在那里。

我不自觉地减速,把车停靠在路肩。

或许是注意到车子的声音,她回过头。

然后,她发现了车里的我,表情显得有些惊讶。

我急不可耐地打开窗户,开口问她说: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在看山呢。看最后的红叶。”

她将双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微微地耸耸肩。

“你怎么来的?”

“开车。”

她的视线落在一辆停在空荡荡停车场的红色国产车上。

“和先生一起吗?”

“他到最后一刻都还有工作要忙,所以我们就各自前来了。我想,他应该马上就会出现了。”

她淡淡地回答道。

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让人感到寒冷刺骨。

我微微发抖着;于是,我把车停到停车场,穿上短外褂下了车。

她依然站在那里,茫然地遥望群山。

在巨大的风景中,她显得十分渺小。但,即便如此,她所拥有的那份坚强,却毫不畏怯地,和那树海一步不让地对峙着。

曾经对那份坚强抱持的憧憬和欲望,在我体内充满怀念地苏醒了过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这里的?”

我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站到她身旁。

“大概三十分钟之前吧!”

冷淡的回答。我苦笑了一下。

“这里太冷了,会感冒的唷!太阳也快下山了,还是到旅馆去吧!”

“再一下子就好。你可以先走,没关系的。”

“你还是一样,爱说这种坏心眼的话呢!一点也没变呢,你啊。”

听我这么抱怨后,她的脸稍稍转向我这边,不过还是像完全不想看我一眼似的,用侧脸对我笑着说:

“好久不见了呢,亮。”

“好久不见,樱子小姐。”

满怀感慨地说出那名字后,我望向她看着的风景。

仿佛单凭肉眼,就可以清楚感受到冬天即将降临似的寒冷天空。

或许,我们正以同样的眼神,看着同样的风景吧!

那座仿佛建在深山里的要塞般的旅馆,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不曾有任何改变。

唯一和记忆中不同的,大概就只有停车场上,停驻着往年没有的团体观光巴士吧。

当我跟在樱子身后踏进大门时,某位客人从大厅的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的身影,清楚地映入了我的眼中。

“樱子小姐、辰吉先生。”

“啊呀,天知老师!”

樱子脸上浮现笑容,往身穿夹克的男人靠近过去。

“我做梦也没想到,还能像这样再次相见。”

有着鸡蛋般光滑圆脸的学者,张开双手殷勤地对我们行礼致意。

不可思议的男人。感觉他好像可以看透一切,又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似的。说起来,这男人到底几岁了啊?

“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吗?时光呢?”

樱子环视四周。

“是的。时光先生、田所小姐、瑞穗小姐都已抵达。他们先去泡温泉了。”

天知彬彬有礼地答道。

“呀,这样啊。那么,隆介是最后一个啰!我想,他应该马上就到了。”

樱子落落大方地点点头。

“晚餐是几点开始呢?”

“七位、六点半的预约。”

“六点半的话,隆介应该也到了才对。谢谢您。”

“不会。”

“老师您应该很忙吧?”

“不。我很高兴能受到邀请。”

“那真是太好了。”

“不过,吓了我一跳呢。”

“我也是啊。”

在两人背后听着他们的对话,我在柜台办好住宿手续,请饭店人员带我到房间。

一进到房里,我马上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

和妻子分居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我发现,自己对于一个人独居的生活,已经变得完全乐在其中了。

晚餐前先洗个澡吧?

因为很久没有像这样长时间开车,所以身体到处都紧绷着;再说,这里的温泉听说是顶级的呢!

可能因为这时间入浴实在有点怪异,所以大浴场里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正当我悠哉地冲净身体、放松肌肉,准备踏入浴池时,我注意到窗边有个先到的客人,正泡在浴池里发呆。

“——凑先生?”

我带点犹豫地出声后,那张和樱子十分相像的脸孔倏地转了过来。

“啊,辰吉先生。好久不见。”

时光轻轻地点头示意。我在浴池里向他靠近,也对他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樱子小姐也到了唷!”

“你们一起来的吗?”

忽然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脸上浮现出险恶的表情。

我缓缓地摇头。

“不,各自来的。只是我在途中,看到她一个人在公园里。”

“啊,是这样啊!”

时光的表情缓和了下来。他是在怀疑,我还跟她持续来往着吗?

“天气好像要转坏了呢。每次来这里的时候总是如此。”

我看着窗外的森林说道:他轻轻地点头表示同意。

“是啊,这里一直以来都是‘暴风雨山庄’呢!”

“暴风雨山庄?”

“嗯。推理小说当中,凡是在远离村落的别墅之类的地方,发生像杀人事件这种状况的话,都是这么称呼的。”

杀人事件这字眼,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您喜欢推理小说吗?”

“嗯。樱子也喜欢,有一阵子,我们两人一起看了不少呢!”

“是这样的啊!”

隔着热气,无谓的对话持续着。

“那,我先出去了。”

“请。”

“待会儿见。”

时光站起来离开了浴池。

洁白细致的肌肤,果然和樱子一样。我的眼神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背影移动。

瘦了呢。

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让我有这种感觉。虽说他本来就是个纤瘦的男人,但我总觉得,他的身体变得比以前更加薄弱。是生过病吗?还是有什么压力?

我转头望向窗外。

外面的太阳已西沉,树叶落尽的森林,开始沉落入一片黑暗之中。

窗玻璃蒙上一层白白的雾气;大概是室内和室外的温差太大了吧。

为什么是这六个人呢?

我重新开始反复思索着,自己收到邀请函时的那种违和感。

明明我就听说,已经不再举办这样的聚会了啊?

看到信封,的确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翻过背面看到印在那里的名字时,我在心里惊呼了一声。

邀请人是泽渡瑞穗。而且,受到邀请的只有六个人。

邀请函的内容十分暧昧模糊。既然那聚会都已经宣告结束了,为什么还要特地将这六个人集合到这里呢?

不过,虽然没有明确地写出来,但文章的字里行间,却都让人感受到一种“你应该来”的压力。“如果不想让你的秘密曝光,就废话少说地来吧”,那是一种近似威胁的味道。

为什么我会受邀?

去年的事,感觉已是极为遥远的过去了。

当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已经离开这里了,对于当时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会被叫来,难道是跟那件事有什么关系吗?事件当时隆介应该也回去了,不过他也受到了邀请。瑞穗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不知不觉地泡在浴池里已经好一段时间,我发现弄湿脸颊的是汗而不是热气。

在感到不舒服之前,不赶快出去不行。

我缓缓地站起身来。

就算不是因为入浴时间过长而感到不适,这里也有一种毒,只要待在这里就会渐渐让人开始感到头晕的毒。

离用餐还有一点时间。

我一走到大厅,隆介和樱子神情放松说着话的身影便立刻映入了眼帘之中。

我总觉得不好出声打扰他们,于是走进了图书室。

田所早纪和时光正看着一部黑白电影。

那是部我曾经看过好几次的电影;对于那人物静止在庭园里的象征场面,我印象相当深刻。那是部法国的实验电影吧。

“之前,你不是也在看这部片吗?”

我若无其事地问时光,他暧昧地笑了。

“嗯。每当来这里就要看这部片,这几乎已经变成习惯了。相反地,在这里不看它一下的话,就觉得静不下来。”

“你真的很喜欢它呢!”

早纪微笑着说道。时光搔搔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到底喜不喜欢,其实连我自己也已经不太知道了。”

“不过,这还真是部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很舒服的电影呢。就只是‘看着’而已,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早纪挪了一下身体,在沙发上让出我的座位。

我点点头表示谢意后,坐了下来。

“我总觉得,现在这场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去年,我也像这样和时光先生聊过天吧!”

“啊,这部电影本身就是在说似曾相识的故事嘛。”

我对着他们摊开双手。

“哎呀,是这样的啊?”

早纪看着我的脸。我夸张地点点头。

“嗯。也可以说是窜改记忆的故事。”

我指了指画面中的女子。

“这个女主角,在陌生男子的思想灌输之下,明明是没发生过的事,她却渐渐相信那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明明是今年初次见面的男人,她却深信自己去年曾经和他有过一段开心的幽会,今后也注定要和他一起生活下去。明明是不存在的记忆,却误以为是真实存在的事物。与其说是似曾相识,但不如说是大脑在抽出记忆的时候判断错误,把初次记忆当成是过去曾经经历过的记忆,这样的一种错觉现象。”

“去年发生过的事——”

早纪茫然若失地轻声说着。

“为什么瑞穗小姐要邀请我们呢?”

我决定坦率地试着问问看。

于是,我努力保持冷静地,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收到邀请函后我一直在想这点,但理由却怎么样也想不透。和去年在这里死亡的女性有什么关系吗?她的身份揭晓了吗?那不是事故吗?”

“我也想知道呢。”

时光也在一旁声援着我的看法。

早纪用疑惑的表情,来回交替地看着我和时光。

“我也不知道。”

最后,早纪向上翻了翻眼睛,犹豫地开口说道。

“毕竟,原本瑞穗小姐一直对于前来这里感到相当厌恶的;没想到,她却突然发出邀请函,说是已经预约了这里,就连我也感到相当讶异呢!”

时光点点头。

“就是啊。瑞穗小姐一直都很讨厌阿姨们主办的聚会呢!说真的,接到邀请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当时,我还想过会不会是阿姨们自己退到幕后,这次则是用瑞穗小姐的名义来举办呢,毕竟,伊茅子阿姨在今年夏天过世了嘛。还有,从只邀请了六个人这点来看……”

“或许是想藉此追悼伊茅子女士也说不定。”

早纪虽然这么回答着,但她所给出的答案,似乎就连她自己也不太相信。

时光将身子往前挪了挪。

“若是如此,那我就更不懂为什么是这些人选了。和伊茅子阿姨更亲近,往来关系更密切的,不是大有人在吗?”

果然,时光也对这次的邀请感到不解。

樱子是怎么想的呢?

我的眼前浮现出樱子独自伫立、凝望着远山的身影。对于这份邀请,她虽然没有特别表现出讶异的样子,但心里会不会也怀抱着疑惑呢?

“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但瑞穗小姐并没有多说什么。她只对我说:‘总之,送出邀请就对了。’”

“瑞穗小姐现在在哪里?”

“我想应该在浴场吧。她在晚餐之前,似乎不想和大家碰面的样子。”

“晚餐之前——那么,这意思是说,她在晚餐时会向我们说明一切啰?”

时光再次追问着。

早纪双眼低垂,软弱地答道:

“嗯。我也期望会是如此。”

留下两人,我漫无目的地闲晃到了大厅。

樱子和隆介可能到餐厅去了吧,大厅里面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取而代之的,则是正坐在那里看书的天知。这男人真是无时无刻都在看书呢;我在心里这么想着。

当我正想悄悄通过他面前时,天知抬起头叫住我。

“那两个人还在看那部电影?”

“嗯。”

天知好像也知道,时光总是在这里看着同样一部电影。

“真有意思呢。”

天知啪地将书本阖上,

“会不会,瑞穗小姐也想和那电影的女主角做同样的事呢?”

“同样的事?”

“想确认去年发生的事、和去年没发生的事啊。”

他的话听起来意味深长。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您知道她发出这个邀请的理由吗?”

“不。没听说。”

天知相当干脆地摇了摇头。

“那么,您不觉得大惑不解吗?”

“可以说觉得,也可以说不觉得。”

“我们的谈话真是充满禅意呢。”

“我想,她一定是打算晚餐的时候对我们说明吧。”

天知朝我摊开双手。

我一瞬间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决定把我一直很在意的事提出来问他看看。

“对了,请告诉我去年在这里发生的事件。那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我在天知身旁坐下。

“你的意思是,那事件和这次的邀请有关?”

天知瞄了我一眼。我侧着头,若有所思地应道:

“嗯,我也不知道:不过,总觉得相当在意。我记得,当时是在这里发现了一具横死的女性尸体没错吧?”

“是的。发现尸体的是负责检修高压电线的某位本地公所职员,地点是位在从这里往下走一点的地方,靠近溪谷的游憩步道上。很奇怪的是,那正好是在隆介先生父亲受伤的地方附近呢。”

“听说死者是个中年的女性?”

“嗯。不过,因为颜面的损伤太过严重,所以其身份不得而知。我听说,好像是坠落山谷而死的,被发现的时候也已经过了好几天。”

“那,不就只是事故身亡吗?”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她为什么会死在那种地方呢?如果说是登山客,但她穿的却是极为普通的衣服,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证件。那个地方并不适合穿着如此轻便的装扮前往,而警方也没有接获任何类似的寻人申请:简直就像是只穿着一身随便的衣服,便贸贸然闯进那深山里似的。因此,警方也怀疑这起案件有可能并不单纯。”

“原来如此。那,结果她的身份究竟是?”

“后来似乎是不明不白地结案了。到底是事故?自杀?还是因为卷入什么麻烦而身亡?完全无从得知。”

“嗯,是那样的事件啊。那和泽渡家当然没有关系吧?”

“没有发现任何显示两者关系的物品。”

“还真是奇妙的事件呢!”

“没错。”

我感到全身被一种暧昧的不安所包围着。无法了解瑞穗的本意,让我感到焦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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