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们就连便当都没有吃呢!”
“看到那种东西,什么也吃不下了嘛!”
“然后啊,我们向大人报告说自己看到了什么,于是很多人便一起出去找了,但却没有人发现任何东西。真是不可思议哪!”
“照理说,小孩的脚程可及之处,应该不会找不到才对。”
“但,就是一直没找到。”
“之后也没听说有找到呢。”
“嗯,或许是幻影吧!”
“三个人一起看到的幻影?”
“是啊!”
三个人像是心满意足似的,彼此点了点头。
听着的客人们似笑非笑、暧昧地附和着她们。
为填补话题间的空隙,她们又点了新的酒。
客人们持续着优雅的对话,过不久又有人发言了:
“记得龙子小妹的故事吗?就是那间报纸屋呀!”
这次是未州子开了头。
“啊,那孩子很奇怪呢!究竟是喜欢干净呢,还是怕麻烦,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
伊茅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说道。
“简单说,我们有个名叫龙子的堂妹;她长得高高瘦瘦的,在女校当英文老师,单身了一辈子,是个一本正经、总是读着书、个性相当呆板的人。”
丹伽子环顾了一下客人们的脸,又继续说道:
“当她一直工作到退休年龄之后,就说之后要悠哉地看书过日子。偶尔亲戚们会去看看她的情况;毕竟,一个单身女人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也是应该的。”
“最先开始发现异状的是谁啊?是之前毕业的学生吗?”
“不是啦。是悦子吧,她的妹妹。”
“是喔。”
“刚开始是餐桌下吧。发现她在桌子底下铺了报纸,妹妹就问:‘这报纸是怎么一回事呢?’于是她便回答说:‘因为我总是一边吃饭一边看书,常常会洒出来,所以才开始习惯铺报纸的。铺上前一天的报纸,等到一天结束时再扔了它,这样就用不着擦地板啦!’”
“听了她的话,妹妹也没有特别怀疑,顶多只是觉得,‘的确,家事对老人来说是一年要比一年麻烦,擦东擦西又需要力气,可以这么做的话倒也不错’而已。”
“接下来是窗户,对吧!”
“对对。下一次不知道是谁去拜访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窗户贴上了报纸。明明是白天,家里却又昏又暗的,那位拜访者可是吓了一跳呢!”
“当然,他一定会问理由啦。‘为什么要在窗户上贴报纸呢?’”
“龙子小妹的答案,果然还是‘为了保持干净啊!’她说,‘窗户很容易脏的嘛,不过用报纸一擦就干净了,既然如此,那干脆一开始就把报纸贴上,不是很好吗?’”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渐渐变得越来越奇怪了,对吧!”
“嗯,的确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不过,因为她本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再加上又没有其他特别怪异的地方,所以任谁也没有正面向她质问过。可是,再过一阵子,又有人前去拜访,一看之下,发现事情已经不得了了。”
“在她家里,到处都盖满了报纸。桌子啦、电视啦、就连花瓶也用报纸包了起来。不只如此,那些报纸还细心地用透明胶带,黏得非常整齐。”
“有人说,那技巧丝毫不输给耶稣呢!”
“而且,她还会一天到晚将破损的地方给黏补起来。只是,单靠目前她所订的报纸是不够做这些事的,所以她每天早上和傍晚,都还得到车站去买报纸呢!体育报、全国性的报纸等等,什么都无所谓,每次买都是一口气买下全部种类。”
“每天那么大量的报纸,不知道她是不是全看了哪!”
“她那么喜欢印刷字,搞不好读了不少喔!”
“——那么,那位女士后来怎样了?”
一个客人开口问道。餐桌上的气氛瞬间紧绷了一下;不过,如果是这种程度的问题,倒还是可以被原谅的。
偶尔有新来的客人不懂规矩,就爱问一些追根究底的问题使得对话中断。如果只有这样倒还好,要是拼命地想要加入对话,那就必然会被四周的客人交相报以冷漠的目光。
“那是某一年冬天的事情吧;我记得那是个很冷的早晨,”
丹伽子轻声地说,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竟然想点蜡烛。是因为圣诞节吗?不过,我并不认为她有什么信仰,所以现在想想还真的是个谜啊。”
“的确如此。”
“不管怎样,总之蜡烛倒了。因为家里到处都是报纸,所以一瞬间,火势就整个蔓延开来了。”
“而且那又是栋老旧的木造房子,因此火势蔓延地更加迅速。据附近的人说,几乎是一下子就被火焰给整个吞噬了。”
“她并没有逃出来唷;事实上,有没有时间逃跑都是个疑问呢!”
“房子全烧光了。据说,尸体焦黑地连性别都分不出来。”
三人平静自若地听着客人们惋惜的话语,静静地对彼此点了点头,然后拿起高脚杯,小酌了一口。
我看见,樱子的嘴边浮起了一抹冷笑。
看她的样子好像在说:“这不过就是有钱人的消遣罢了”。我想,我的嘴角说不定也浮现着跟她一样的冷笑。
她们到底反反复复玩过多少次这样的游戏了呢?
这种白痴、奇妙的游戏?
一开始,我也愚蠢地努力着想加入她们的对话,不过,周遭的客人们却纷纷对我投以可疑的目光。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地感到奇怪时,一回到房间,樱子便马上对我训道:“笨蛋啊,你还当真了?”
“‘当真’是指?”
我反问了这样一句。然后,樱子满不在乎地回答说:“全部啊!”
“那是她们的游戏唷:只有三个人参加、只在她们之间成立的游戏。那三个人,一直以来都是那样的唷;所以,对那些话可是认真不得的哦。在那些话当中,全然不知究竟有几分是真实的呢!”
简单地说,编造故事已经成为她们的一种习惯了。
刚刚的故事究竟有多少是真的,恐怕只有神才知道。
堂妹龙子真的是实际存在的人吗?她真的是住在铺满报纸的屋子里吗?真的连同报纸和房子一起烧死了吗?任谁也无法得知。未州子真的骨折了吗?真的是因为站着骑脚踏车而骨折的吗?她们真的在森林里看到尸体了吗?关于这些事情的真相,恐怕就连她们自己也分辨不清吧!尽管仔细调查的话,或许就能够弄个明白也说不定,不过,到最后可能只有其中一部分是事实——当然,也有可能几乎绝大部分都是事实就是了。
然而,无论如何,只要有一个人起头,剩下的两人就会自然而然地承接下去,总之,非得确确实实地让故事结束不可。故事在三人的投球与接球之间自然成形、随之展开,结尾当然也必须好好下一番工夫才行。
至于由谁来做结,则是在三人微妙的呼吸间决定的。可以是想到某个好结局的人,也可以是受到大家注目的人:如果可以的话,能够三个人轮流,那是最好不过了。
“为什么她们要这么做?”
我因为无法理解樱子的说明,所以反复问了好几次,但她也只是打哈哈地说着“这个嘛……”,而没有给我肯定的答案。不过,她们好像真的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持续玩着那游戏,而听她们说着说着,我也已经渐渐地习惯了。就倾向而言,她们总是偏好悲惨又怪诞的结局——今天的故事对她们来说,已经算是相当高雅的类型了。
过去,我似乎曾经在某部戏里看过类似的场景。那是部描述诈欺师团体的戏剧;在故事当中,他们为了磨练诈欺的技巧,不断玩着编故事接龙来作为练习。他们一方面要引起听众的注意,另一方面也要讲得几可乱真、让其他的说话者听起来都觉得言之有理;除此之外,还要配合当场的内容即兴演出,以求编造剧情的严丝合缝。那三姐妹也是一样,不断不断地重复着类似那些诈欺师所做的事情。
想让谎言接近完美,其秘诀就在于适当地加入某种程度的事实。比起从零开始编造,为实际发生过的事添加色彩更为容易。要让对方相信,需要累积很多微小的事实,然后慢慢地将他们朝着作为目的地的谎言引诱而去;先把护城河埋起来以后,再一口气攻陷本阵。
在大多数的情况下,编造谎言通常是为了隐瞒些什么。
她们在隐瞒着什么呢?这点勾起了我的兴趣。我和樱子,也是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说着谎。樱子抬头仰望着挂钟,我在被炉里抚弄着她的脚。我们一直以来所隐蔽的,是两人那不被允许的关系。这层秘密的关系,让我们两人的结合更加紧密,表现也更加自然——换句话说,仿佛是为了能让谎言更加完美般,我们不停地磨练着心理层面的技术。
既然如此,那么长年修炼说谎技巧,已经到达炉火纯青地步的伊茅子,要看穿我们的关系,或许并不是什么难事吧!那,其他两人呢?丹伽子和未州子察觉到我们的事情了吗?
奇妙的是,按照樱子所言,她们只有在三人到齐的时候,才会开始编造谎言。当和她们个别谈话的时候,不管哪一位都表现得相当率直,只聊现实中发生的事情;然而,只要三个人一到齐,有人按下开关的话,游戏就开始了。
那,两个人的时候呢?我曾经这么问过樱子。
听了我的问题之后,樱子侧着头,若有所思地回答道:“这个嘛,我就不太清楚了。”
根据她的观察,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就依情况而各有不同了。在两个人状况下,似乎是有着某种流动性的规则存在——一种只有她们三姐妹能够清楚理解的规则。
总之,樱子坚称,那三个人是住在谁也无法潜入的奇妙世界当中的居民。那是理所当然的吧。就像我们也是如此,人类这种生物,不管怎样,都只能活在自己所决定的世界之中。忽然间,我有种感觉:住在这旅馆里的每个人,会不会都是这种类型的人?住在扭曲妄想世界里的姐妹,招待着扭曲的客人……
所以,隆介才没办法在这间旅馆里久留。教养良好的牧羊犬,只要在原野上追逐着温顺的羊儿们就行了;他完全不适合这个地方。这是个只为心里藏有秘密的人而开放,虚伪的乐园。
樱子和隆介正说着话。樱子压抑住烦躁,应和着自己的丈夫。
来吧,樱子,让那碍眼又不适合这里的男人从我们面前消失吧。只要我们订定这样的规则,那男人就将不复存在。樱子,试着想像!这世界上、这餐桌边,根本没有泽渡隆介这男人的存在。一、二、三,来!当你的眼睛张开时,就只剩下我们两人而已。
服务生走到桌子旁,帮我的空杯子注入了红酒。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的脸。我怀着谢意,对他点了点头,仿佛像是要证明,我并没有在妄想中抹杀掉某个男人似的。
[关于他们、以及他们的人生,我们完全一无所悉。除了映在我们眼里的存在以外,他们什么也不是。他们单纯地,就只是这和外界隔绝、宛若监狱般的大度假旅馆里的客人罢了。那么,身处其他地方的时候,他们都做些什么呢?“什么也没做!”我应该会忍不住这么回答吧。事实上,他们并不存在于“别的地方”;至于主角硬是想要导入这封闭、空虚世界之中的那段过去,我想八成是他一边说着故事,一边不断捏造出来的东西。所谓的“去年”根本不存在,马伦巴(译注:出自电影《去年在马伦巴》(L'Annee derniere aMarienbad)。一九六一年上映,由法国导演亚伦·雷奈(Alain Resnais)执导,获得威尼斯影展金狮奖。)在任何地图上也都找不到。那个“过去”也是,除了唤起十足力量的那一瞬间以外,什么现实性也没有。然后,当那“过去一最终赢得胜利的那一刻,就变成了单纯的“现在”,仿佛就像是持续至今的“现在”从来不曾停止过一般。]
我在图书室里看着电影。
图书室的角落,有个排列着椅子的小房间。那里就是电影放映室。
大电视的画面里,放映着一部黑白电影;那是部我每次到这里来的时候,不晓得为什么总会一看再看的古老法国片。
樱子和隆介在酒吧里。我只喝了一杯便和他们分开,然后恍恍惚惚地来到了这里。之所以会这样,或许是因为这个杳无人烟的小房间就好像秘密藏身处一样,让人安心的缘故吧!
此刻就像是中场闭幕的时间,刚好可以醒醒酒。我得好好思考一下,接下来要怎样演出才行。
电视画面中,完美对称的法式庭园正不断地伸展开来。
整齐地修剪成圆锥形的树木、白色的雕像、被摆置得像西洋棋棋子的人们……将宛若人工美学极致般的庭园收纳在画面之中,并像在舔舐般拉长带过的镜头,冷静透彻地映照出那些人们毫无实体可言的空虚存在。
“可以跟您一起观赏吗?”
流畅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反射性地答了声“嗯”。
一个女人在一个空位子上坐了下来。
在回头之前,我就已经知道那是田所早纪的声音。
我注视着那张戴着细框眼镜、纤细的女子侧脸。
“您喜欢电影啊?”
女子看着画面问道。
“算是吧;特别是喜欢这部片唷!”
“很美的电影呢。”
“不陪在公主身边,没关系吗?”
“我又不是来这里工作的嘛!”
早纪是瑞穗的经纪人。虽然年纪差不多四十了,不过据说相当地能干。她隶属于一家小制作公司;尽管在那家公司旗下,还有其他几位堪称中坚地位的实力派演员,但在我记忆中,她主要负责的就只有瑞穗和另外一个人而已。
“艺人的经纪人,也是我想尝试一次看看的工作呢!”
我半认真地说着。从很久以前,我就对所谓“经纪人”这种人物很感兴趣。贯彻辅佐的角色、协调行程、一个劲儿地推销。用自己的手把金鸡蛋养大,然后推向世人面前;如果成功的话,一定堪称是最棒的工作吧!
早纪微微地笑了,不过,我并不太懂那笑中的含意。那是暗示着“别再说了”的笑容,还是在告诉我“并不是那么快乐喔”的微笑呢?
“凑先生,您不是已经相当成功了吗?”
“算不算成功我是不知道啦,不过其他想做做看的职业,对我来说可是像山一样多着呢!你没有吗?其他想做的工作。”
早纪依旧暧昧地笑着。
“嗯,‘除了现在的工作以外做什么都好’,我也曾经有如此想过的时候唷!”
“这样啊,做经纪人这么辛苦吗?”
“如果是认真想做的话,这世上没有什么轻松的工作吧!”
“没错。不过,当你说出‘除了这份工作之外做什么都好’的时候,‘这份工作’对你来说,搞不好就已经是天职了也说不定哪!”
“怎么说?”
“因为,你自己已经察觉到,那对你来说是份特别的工作了啊!”
“真不愧是评论家,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呢!”
“我的本行可是个单纯的上班族唷!”
“不过,也写评论就对了。”
“那只是副业啦!”
早纪再次笑了起来。
“如果套用你的说法,你觉得是所谓‘副业’的东西,其实才是你真正认定的本行吧!”
“原来如此,或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呢!”
于是,我们两人一起看了一会儿电影。
“关于这部片啊,或许您已经知道了,它的拍摄手法十分有趣喔。”
我小声地和她说起了话来。
“所谓的‘手法有趣’是?”
早纪似乎也满愿意陪我说话的。
“作者所写的并不是剧本,而是将脑海中电影放映时的画面重现在纸上;也可以说,是客观地描写出电影在实际上映时的样子吧!”
“像是把分镜图用文章来说明这样的产物是吗?”
“或许很类似。‘男人正在走路、男人这么说、背后看得到树、远处有喷泉,镜头慢慢地将男人的脸拉近’,编剧像这样将所看到的东西描写下来,交给导演;接着,读过之后的导演,便尽可能地以原样呈现的方式进行拍摄作业。”
“也就是说,原作者在脑子里完成的电影,透过导演之手以实际画面重现啰!”
“正是如此。一般的编剧,多半都会把监制的部分委托给导演负责;但是在这部片里,原作者也同时兼任监制和摄影师。”
“嗯。虽然有趣,但总觉得导演会因此而反感呢。如果和原作者之间没有相当程度的信赖关系,恐怕很难实现这样的方式吧!”
“若是这部片的话,据作者表示,在那方面的想法沟通上十分完美。”
“那可真是幸运呢!”
早纪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对于工作人员之间的那种摩擦,她应该有着相当深刻的切身之痛吧!
“话说回来,瑞穗小姐都不演电影呢。”
“虽然有过几次洽谈,但她本人都不喜欢,所以到目前为止,这样的计划一直没有实现。”
“咦?为什么呢?”
“她说是因为电影要经过剪辑,所以才不喜欢。除此之外,电影拍摄的顺序前前后后地太过零星,那种要求重视细微处的演技,也跟她的个性不合。”
“嗯。”
的确很像瑞穗的作风,我在心里这么想着。她的外貌虽然与母亲相似,但内在却大不相同。
“话说回来,这部电影的故事架构也很奇妙呢。一个未曾谋面的男子,说服着女子说:我和你在去年相遇,并约定好今年也在这里碰面,然后一起私奔。而在男子反复述说的过程中,女子也逐渐产生了同样的感觉,最后还将之认定为现实。就是这样的故事吧。”
“是不是就此认定,那还是个疑问呢。我的解释是:她虽然知道那是男人的谎言,但却下定决心相信那就是现实。”
“不过,现实中往往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只要相信确有其事、并将之公开说出来,就会被承认为事实,不是这样的吗?”
早纪的声音里带着冷冷的回响。我直觉感受到,她所指的正是那三姐妹。
“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我试着对她抛出了这个问题,而早纪也正确地理解了我问题里的含意。
“这个嘛……我想,大概是害怕面对真实吧!或是相反地,因为真实太不起眼、太无聊,所以才想让它看起来很了不起吧!”
“啊,原来如此。”
“不过,结果我还是每年都来了这里呢。”
早纪像是自嘲似的轻声说着。
看样子,她似乎也受到了一年发作一次的毒瘾所蛊惑。
“毕竟,没有压力的地方是非常舒服的嘛!”
“樱子小姐不管何时,看起来总是那么漂亮呢!”
这时,早纪话锋一转,改变了话题。
“是这样吗?因为我和她总是一起变老,所以并不太清楚。”
受到岁月磨练而显得愈发精纯了呢,我完美的演技。
“她很漂亮唷!每次看到她,我总会想起‘风情万种’这个形容词。今天在场的是她丈夫?”
“嗯。虽然他很少到这里来就是了。”
“他是一开始就预定要来的吗?”
“不,他是因为突然间工作取消了,所以才过来的。”
“是吗。果然……”
早纪的口气里似乎隐含着什么,让人不由得相当在意。
“果然是指?”
“这个嘛,在当事人的弟弟面前有点难以启齿呢……”
早纪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着。
“没关系的,请告诉我吧!”
我将身子稍稍挪向早纪。
“樱子小姐来这里时,搭的是辰吉先生的车。”
“啊?”
这个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我感到惊愕不已。
“辰吉,是那个……”
“嗯。辰吉亮先生。”
辰吉是位高级进口车的经销商,自泽渡姐妹以降,泽渡家很多车都是跟他买的。他是个有着肩膀宽阔的结实体型、毫不轻浮、看上去相当符合“质朴刚毅”这个形容词的四十多岁男人。
搭辰吉的车来的?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我还以为,她一定跟我一样是搭巴士来的。
“您果然不知道吧。”
早纪像是有点后悔似的嘀咕着。
“那么,今年是第一次吗?还是以前就……?”
“一起来的话,今年是第一次,不过我听说,辰吉先生从以前开始就很倾慕樱子小姐了。”
“他有妻子吗?”
“有,不过几年前就分居了。”
“原来如此啊……”
在我心里突然一阵乌云笼罩。
(妻子是不是有了其他男人……)隆介的直觉应该算是正确的吧?然而,那并不是我,而是——樱子来这里要见的男人,其实并不是我,而是——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正迅速地往下沉落。
人之所以说谎,是为了隐蔽真实的关系。
樱子的希望是什么?是跟我的关系?还是跟那一起在红叶中兜风的男人之间的相聚?
我似乎看到了在途中的展望台停下车,眺望景色的两人。享受绝佳风景的短暂幽会有多么甘甜美妙,我可以清楚地想像到。
暗红色炭火般的红叶在眼底燃烧着。
“这件事,你会跟樱子小姐……?”
早纪不安地注视着我的脸。
我摇摇头;演技十分完美。
“我们彼此都是大人了嘛,所以不会要求对方应该怎么做的。”
“那,从我这里听到的事,你会保密吗?”
“这是当然的。难不成,谣言已经传开来了?伊茅子女士她们知道这件事了吗?”
“该怎么说好呢……跟辰吉先生比较亲近的人,似乎都已经认定他们两人正在交往了,不过我想,伊茅子女士她们应该还不知道。大概是他们为了不影响辰吉先生的工作,所以刻意不让消息进到伊茅子女士耳朵里的吧!”
“原来如此。生意往来的业者和侄儿的妻子搞在一起,对老主顾来说也很困扰呢!”
“虽然和直接的工作并没有关系,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没错。”
早纪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点点头说道。
我凝视着黑白的画面。
整理着行李、脸上浮现满足的微笑,女子正准备跟随陌生男子离去。
黑暗中,有如巨大生物般耸立着的旅馆。
女子站起来,慢慢地走了出去。
[我认为,构思一部要拍成电影的故事,应该要将那故事当作影像来思考。如此一来,其构想就不会只和动作、背景有关,更包含了关于摄影机的位置与运动,以及剪辑时画面的串联等所有指令。亚伦·雷奈和我之间的合意之所以成立,正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在看待这部电影。而且那并不粗略,确确实实是严密的;不管是在作品全体的构思方面,或是在最微细的细部结构上,我们的看法都一模一样。那简直就像是,我写的东西早已完全存在于他脑海之中一般:而他在拍摄时所添加的东西,自然也是我会想到的东西。
强调上述的事是非常重要的。照理说,如此完美的相互理解,应该是非常难得的。然而,正因为有这样的相互理解,我们才下定决心要一起工作——或许应该说,共同着手一部作品。说起来似乎有点矛盾,不过,拜我们的想法如此完全一致之赐,我们几乎都是分开工作的。]
当我和衣躺在房间的床上时,屋里的对讲机响了。
是樱子吗?
我从床上起身,接起话筒。
“喂?”
“时光君?不好意思,睡了吗?”
那含糊的声音是隆介发出的。
“还没。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想说方便的话,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喝一点?”
我紧张了起来。他一定是来探查实情的。
“嗯,可以啊。如果姐夫还不累的话。”
“那就谢啰!”
我将隆介请进了房间里。隆介自己带了一瓶威士忌过来,这点倒是很符合他的风格。看到他的脸,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隆介不再是我刚刚在餐厅里所看到的牧羊犬。
他是个苦恼的男人。被嫉妒和猜疑折磨着的男人。
我从他手中接过酒瓶。
“我来调吧。水要几分?”
“不用,我喝纯的就好。”
隆介说着,将身体埋进了咖啡桌前的椅子里。
我一方面同情着他,一方面也可怜起自己。直到刚刚之前,我都是藐视着他的,没想到自己现在竟然也沦落到和他一样的处境。
我把两个玻璃杯放在桌上。
“你的脸色不太好喔。累了吗?”
“不是。我一点也不累,不累……”
隆介一边摇着头,一边拿起酒杯。他一口气就喝掉了半杯。
“姐姐已经回房去了吗?”
“嗯。我们直到刚刚为止,都一起在酒吧里,不过她说自己困了,所以应该回房间里了吧!”
一个人回房间去了?没给我任何暗示?还是说,她现在其实正在其他的房间里?
我想像她按下某房间的门铃,张望了一下四周后被带进房里的画面。在房间里的是,那个穿着浴袍、拥有宽阔肩膀的结实男人。
“我啊,很憧憬你们姐弟俩喔!”
隆介突然开始说起话来。这番出乎意外的话让我吓傻了。
同时,我也开始变得警戒起来。难不成,隆介知道我们的关系?伊茅子果然告诉他了?
“怎么可能呢!”
我对他笑了笑,定睛注视着隆介的表情。他的神色之中是否带着谴责?是否正压抑着愤怒?
“我们只不过是在乡下公所工作的男人家里的孩子罢了呀!而且,因为双亲早逝,所以做起事来总是不顾一切地拼命去做,就只是这样而已。在我看来,姐夫你才是身处在不同世界、有如王子般的存在呢!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很寒酸,为此还感到很难为情。”
隆介寂寞地笑了。
“我知道自己备受眷顾,父母亲什么都愿意给我,对此我非常感谢。不过,那并不是靠我自己赢取得来的,这点我也比谁都清楚。可是,你们就不一样了。与生俱来的东西,你们将之淬炼得更加出色。你们美丽、坚强、聪明,努力地开拓出自己的人生;那让我感到相当钦羡。”
列举着自己所欠缺的东西,然后羡慕他人;唉,人生往往就是如此吧!
“在你们看来,应该会觉得我很愚蠢又肤浅吧,但是,我说的是真的。所以,樱子才——樱子才……”
讲到这里,隆介的脸扭曲了起来。
“姐姐怎么了?”
我小心翼翼地探询着。
“跟那家伙——跟那家伙搞在一起!”
“那家伙是谁?你是说,姐姐有了外遇?”
安心和沮丧,同时浮现在我的脸上。隆介看样子,还没察觉我和樱子之间的关系。
“对方似乎是个车子的经销商,我也曾经好几次介绍过朋友给他认识。他的为人耿直、而且相当诚实,我还对他的工作态度给予很高的评价呢!”
隆介露出相当受伤的表情,叹息着说道。
为此,我感到十分惊讶。
既然两个人的闲话流传到连隆介都知道了,那么,就当作此事已经传人伊茅子她们的耳中,应该也无妨吧。那么,伊茅子想动摇的为什么是我呢?难道,她也用同样的话试着动摇过辰吉吗?
“有确切证据吗?会不会是你误解了,其实他们只是单纯的顾客和经销商之间的关系?”
我努力地用冷静的声音问着。
“不,他们两人确实在私底下也会见面。他们不只一起去温泉旅行,还一起在都内的旅馆里过夜。”
我再次地感到惊讶不已;隆介竟然调查到了这种程度。
“不要看不起我。其实,我拜托征信社调查过了。”
隆介用讨好的眼神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打了个冷颤。仔细想想,大概是因为我每年只有这个时期和她一起共度,所以才没被拆穿吧。
这表示,隆介也一直烦恼着是吗?当他前去找伊茅子商量时,关于对象是谁,或许他心里早已有数了。
我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伊茅子想动摇的并不是我,而是樱子。她注意到樱子和两个以上的男人保有关系的事,所以才连我都请来,以示对樱子的警告吧!至于她说“隆介找她商量过”什么的,也是在暗示樱子说,她已经知道辰吉的事了。
“怎么办?姐姐什么都还没提过吧?”
我窥探着隆介的表情。
隆介无力地点点头说:
“我是下定决心来的;想要当场抓住证据、想要在这里当面质问她,所以才鼓起勇气来的。但是,一看到她的脸,我却怎样也说不出口。”
“拜托伊茅子女士看看呢?她不是很喜欢姐姐吗?”
“那我也做不到。我总觉得,那样太卑鄙了。”
隆介仰起苦恼的脸看着我,
“时光君。你可以帮我跟她说说吗?”
“我?”
“是的,因为你们姐弟感情很好啊。如果是你的忠告,我想樱子也应该会听的。就说是我向你表白的,然后告诉她,我非常地痛苦。如果她愿意就此斩断这段关系的话,那我什么都不会过问,也不会责备她。对任何事情,我完全不会多加过问,跟辰吉先生之间,我也会继续保持既有的买卖关系下去。你可以这么帮我转告她吗?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在今明两天之内;一听到她的答案,我马上就回去。”
隆介的眼神认真得有点恐怖,充满着让人完全无法拒绝的气息。
“嗯……关于这点,我没什么自信呢。”
“万事拜托了!这种事我能拜托的,就只有你了!”
“这样啊……既然是姐夫的拜托,那我也只好义不容辞了。”
“谢谢!”
我在脑海中反复盘算着。对于有质问樱子的机会,我是很感谢,不过,她会这么轻易就承认吗?她跟我一样,不,是比我更善于编造谎言。而且,就是因为她绝不让别人看透她的内心,我才一直深深受她吸引。
[结果,这所有的影像究竟是什么?那是想像出来的东西。想像的东西只要够生动活泼的话,便总是能够存在于当下此刻。我们再一次“重新认识”的回忆、遥远的土地、未来的相遇,或是在各自的脑海中慢慢地按照这样的经纬,一边使其变形一边整理出来,有关于过去的种种插曲——将这些全部串联起来,便可说是所谓“内在的电影”;即使我们停止对周遭的注意,它还是会在我们的内部不断地进行下去。但是,有时候我们会反过来,用自己全部的感觉,去记录眼前展现出全貌的外界。如此一来,我们精神总体的底片就会以相互交替的相同理由,来接纳以下的两种东西——也就是,由视觉和听觉瞬间提示出的无数现实片断,以及属于过去、远方、与未来,完全梦幻的片断群落。]
在房间对讲机的另一端,我听见了樱子说着“喂”的声音。
“是我。”
我对着小小的麦克风叫唤着。
没错。在这里的是我。既不是隆介,也不是辰吉。
“进来吧!很大胆嘛,白天都被说成那样了呢!”
露出无畏笑容的她打开房门前来迎接,并将我抱在怀里。
“刚才,姐夫去了我那里唷。”
听到这句话,她的身体骤然变得僵硬了起来。她往后退了一点,然后看着我说:
“他说了什么?”
“他叫我向你转达,希望你能够跟辰吉先生分手。”
樱子张大了嘴巴。
不过,她最后只是“哈”地发出一声混杂着轻蔑之意的高笑,然后摊开了双手。
“你知道闲话已经传开来了吗?”
“不知道啦!”
樱子的神色当中饱含着愠怒之意。
“姐夫他,好像找了征信社喔!他说是有确证可寻。我想,他一定很苦恼吧!”
“干嘛,怎么突然同情起他来啦?”
樱子咚地坐到了床上。
我站着继续说:
“他说,如果这次就这么结束,那么他什么都不会过问,同时也会继续维持和辰吉先生的买卖关系。”
“同样的台词,我们白天也听过了不是吗?一天之内要叫我听两个人说一样的教吗?而且,时光,一开始的时候,那台词是对你说的吧!”
樱子坏心眼地呵呵笑了起来。
“那,你要怎么做?他说他一得到答案,马上就回去。”
“要怎么做呢——”
樱子若无其事地回答着,拿起香烟点上了火。
“你和那家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在嫉妒吗?”
樱子将她那目光流盼的美丽眼眸,朝着我望了过来。
“去跟隆介说啊?说我也是这样、说我也是瞒着他,一直偷偷地和亲姐姐睡觉……”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喉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哽住了。
“我很清楚你的期望啊。只要这样的关系一直持续着就够了,不是吗?”
樱子站了起来,低下头窥探着我的脸。
“你们的希望我都明白;你们想要我怎么做,我也都知道。反正问题都在我身上。只要我不动的话,你们的愿望就无法实现。”
樱子像在唱歌一般,用流畅的语气轻声说着。
我反过来盯着她的脸,开口问道:
“那么,樱子你的希望呢?”
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点惊讶:
“我的希望?”
她再次坐回了床上。
她一边抽着烟,脸上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这个嘛……我没有盼望过什么呢。毕竟,光是要知道别人的希望,就够伤神的了。”
那声音意外地冷淡。在这当中,我听到了她的真心话;还是说,这也是她的演技?
“真要说的话,我的希望嘛……”
她微微地笑了起来,
“我想到了。我希望,某天有谁突然袭击我,毅然决然地把我给杀了;最好是突然到连我自己都没发觉自己被杀了呢!”
“真狡猾哪,樱子你!”
“为什么?”
“你这样子,要我怎么回复隆介兄才好?”
“这个嘛……让我思考一晚好了!”
“总觉得很可怜呢。”
“你说谁?”
“我啊!”
“呵呵,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啦!反正,我总是会有办法的。哪,过来吧!”
樱子张开双臂对我微笑着。我放弃思考,飞身扑向那双臂之中。
雨完全变成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宛若炼狱之火般的红叶海,埋没在一片纯白之中。
狂暴吹袭的风、带来冬天的风,摇晃着斜坡上的树木,将树梢上最后的叶子无情地刮落。
我梦见自己站在旅馆的门口。
樱子将行李箱摆在一旁,巧笑倩兮地坐在沙发上。
我们去年在这家旅馆第一次相遇、在这家旅馆里坠入情网,并约定好,明年也要在这里再次相会。我们,正准备两个人一起逃向遥远的地方。
挂钟报着时,我们微笑地互相凝望着。
樱子站了起来,我对她点了点头。
我们走向外面。走向真实的世界、不净之物全被涂抹上白色的纯白世界。
早上打开窗帘一看,混着雪的雨依旧狂暴地下着。我感觉到,自己心情因为那荒凉的风景而变得无比郁闷。
樱子已经决定好答案了吗?她打算怎么回答呢?
洗脸的时候,水冰凉的程度让我吓了一跳。外面似乎非常的冷。
我下楼吃早餐;当我进到主餐厅时,隆介对我招了招手。
我放眼一看,他竟然跟辰吉亮坐在同一张桌子。
两个人都面带微笑,朝着我这边点了点头。
我带着复杂的心情,向着他们所在的桌子走去。
“早啊,时光君。”
“早安。”
“早安,凑先生。”
辰吉礼貌地低下了头向我致意。
这顿早餐出乎意料地,气氛相当和谐。毕竟,不管怎么说,隆介和辰吉都是人品非常好的男人。隆介是理想的姐夫人选,而辰吉也是个可以放心把买车的事情全部托付给他,相当值得信赖的男子。一天的开始有这样的两人陪伴,心情绝对不会不好。
如果樱子出现在这里的话,她会有怎样的表情呢?
在我眼前蓦然浮现出,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之后,稍微坏心眼地笑了笑,像女王般慢慢地走到桌子前的她。想像那样的画面,真是让人开心。除此之外,我也有种冲动,想让伊茅子瞧一瞧我们四人谈笑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