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樱子始终没有出现。
她的睡眠很浅,睡醒也不会有起床气。就算再怎么累,也睡不了四个小时以上。
在我们之间,有什么正一点一点地开始失去平衡。原本和谐的早餐,此刻也开始遭到那不安的某种事物不停侵蚀着。
“是怎么了呢?”
“很慢呢!”
“大概昨晚聊太晚了吧?”
我一这么说,隆介立刻瞥了我一眼。他注意到,我听从了他的请求。
辰吉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有点急切地望着餐厅的入口。
咖啡续了好几杯,时间也一点一滴地流逝。
挂钟“梆”地一声,发出又长又响的声音。
现在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半。
“我去看看!”
终于按捺不住了吗?隆介站了起来。我也一样忍不住了。
“我也去!”
我一站起来后,辰吉也慌慌张张地跟在后头起身。
我知道,其他的客人们正偷偷地用好奇的眼光看着我们,看着我们三人成列走着的样子。在那些人当中,有多少人听说了樱子的绯闻呢?
隆介按了樱子房间的对讲机铃。
没有回应。
虽然听得到里头的铃声在响,但却完全没有反应。
“樱子?”
隆介大叫着;可是,还是没有任何一点反应。
隆介转动门把,喀嚓一声,门轻而易举地打开了。
这栋旅馆的房门是以前那种用大钥匙开的类型,而不是自动上锁的。门并没有锁。
“樱子!”
隆介飞奔进房里。他平常虽然稳重,但这时的动作却十分敏捷。
我和辰吉也相继飞奔进去。
不过,当我们冲进去时,却差点撞上呆立不动的隆介,只好慌慌张张地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双茶色的大眼睛。
樱子从床上望着我们。看她的样子好像是在说:到底是什么样的风,把这三个人一起吹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呢?
我们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和她相遇。她听从了我们的希望。我们跟她约定好,今年还要在这里见面。
只要相信确有其事、并将之公开地说出来,就会被承认为事实。这世上往往会有那样的事发生。
她仰面躺着,大大的眼睛睁开着。
房间里非常地安静,让人完全感觉不到有四个人在里面。
“樱子。”
我茫然地喃喃低声说着。
地板上有一滩血。
我们走向外面。走向纯白、真实的世界。
这是真实的世界吗?
我听到樱子的声音。
“我希望某天有谁突然袭击我,毅然决然地把我给杀了,”
樱子微笑着。
“最好是突然到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被杀了呢!”
她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第二变奏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正坐在列车上。
当然,这只是短暂的一瞬间,只是个混进小小打盹空白里的梦罢了。
我四下环顾着无人的大浴场。在烟气蒸腾的巨大窗户另一边,黑暗中狂乱吹拂的暴风雪,和拼命想在山坡上站稳脚步而不断扭动着身体的树群,正隐隐约约地浮现着。
外面吹着猛烈的风,气温或许已经在零度以下了。然而,在隔着玻璃的这边,我却赤裸着身子,悠哉地泡在温泉里。
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的黑暗。
狂暴地吹打着群山的风声,用那令人为之颤栗的回响,将这栋建筑物整个包覆在其中。
既像地鸣一般——又像野兽的咆哮一般;那是扰乱人心、充满险恶气息的声响。
似乎是因为旅馆的客人们年龄层比较高,所以并没有什么人会在这个接近午夜十二点的时刻,前来使用浴场。可以一个人独占浴场虽然很高兴,但一边听着山林间如此的呼啸声一边入浴,到底还是有点可怕。
石造的大浴场里,有座桧木做的长方形大浴池;热水不停地注入,噗嗤噗嗤地发出明朗的声音。虽然说,住宿还是旅馆舒服比较重要,但有宽敞舒适的温泉,果然也是件很令人开心的事情。附近有一个人型的温泉疗养场,这里的温泉应该是从那边的源头引过来的吧!另一方面,这里二十四小时都可以入浴,也是相当贴心的地方。
这时,我感觉到背后似乎有人的动静,于是回过头一看,结果发现,雾气的另一边真的有张模糊的女人脸孔!我真是着实为此吓了一跳。不过,后来我察觉到,那只是自己映在冲澡区镜子里的身影罢了;这让我又是安心,又是苦笑。然而,一旦注意到了,镜子的存在就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不容忽视;我不由得频频回头,朝着那个方向张望。
我想起了迪士尼乐园里的西洋鬼屋。在那个游乐设施里,最后的转角处,应该有着这样的一个地方;只要往镜子里一看,便会发现自己和妖怪们一起映照在镜子里。
我会不会在镜子里,看见浴池里有其他女人呢?又或者,在镜中窗户的另一边,有人站在那里呢——?
我轻轻地摇摇头,将那样的映像逐出自己的脑海之中。
不对不对,我刚刚看到的不是那种画面。我应该是做了个梦才对。
突然,在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坐在蓝色坐席上的少女身影。
对了,是列车的梦。坐在椅子上的,是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陈旧的列车。窗外下着雪。又冷、又累,充满了忧郁——我跟某人在一起。
那人是谁呢?
我再次闭上眼睛,让身体沉进浴池里。
风吹过黑暗深处;摇撼着无数树木的风,变成了山间巨大的呼啸声——
接着,呼啸变成了汽笛的声音。
我坐在列车里。明明穿着大衣,却还是感到寒气逼人。因为车内乘客不多,所以就算暖气开着,还是能够感受得到透过缝隙吹进来的风。
然后,在蓝色四人对坐席的正对面,有人坐在我斜前方的位置上——是那个男人。他的眼睛紧闭、脸色苍白,整个人一动也不动。
我突然张开眼睛,确定自己正身处在山间旅馆的浴池里。
对了,是那个男人。我是和那男人一起的。
一瞬间,岁月的陈迹消逝无踪,鲜明的临场感苏醒了过来。列车里令人难以呼吸的暖气味道、大衣领子的触感、从脚边吹上来,令人难以忍受的寒气;男人不动的侧脸、下巴刮过胡子青青的痕迹……
我突然想起以前曾经创下极高收视率的某部连续剧(译注:《高校教师》,一九九三年由TBS制播的经典连续剧,描述校园里不被允许的师生恋情,编剧是名作家野岛伸司。)最后的一幕。在电车里相互依偎而眠的男女,到底是生是死,引起了广大的话题讨论。宛如因逃跑而筋疲力竭的孩子般的他们,究竟是睡着了呢?还是殉情自杀死了呢?不管从哪个方向加以解读,它的描写都显得十分模棱两可而暧昧。
是活着?还是死了?
男人一动也不动的侧脸,一点一点地向我逼近而来。怎么会……
难不成那时候,那男人已经死了?
这时,吹得愈发猛烈的风声,疯狂地将整个世界包围在其中,我反射性地缩起了身体。
[X的声音:“然后——我又走着,又走在这走廊上,从大厅到大厅、从长长的回廊到另一个回廊、走在这建筑物里——好几百年前所建、奢华的巴洛克式大旅馆——那是栋无边无际的走廊绵延不断、阴郁的大房子——走廊静悄悄的、感觉不到任何人的踪迹,细致的木工雕饰与白漆粉刷、ㄇ型的镶板、大理石、黑色玻璃、黑色色调的装饰绘画、圆柱、厚重的壁饰等,冰冷又沉重的装饰多到令人厌烦——框上刻有雕饰的门扉,那门扉、那回廊,无边无际地并排着——另一方面,通往旁边的走廊,和无人的大厅是相连的。在那里,也是充满了几百年前的装饰多到令人生腻的客厅、以及鸦雀无声的一个个房间……”]
在更衣室里穿着衣服时,风声终于渐渐远去,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身体很暖和;一天的沉渣就此消失无踪,感觉身心都变得轻飘飘了起来。
夜里旅馆的走廊有点可怕——在这里不管遇到谁,似乎都不奇怪,而不管它会延续到什么地方,似乎也都不值得讶异。
当我爬上楼梯时,我看见一个男人走在前面。
那是泽渡隆介。他会来到这里,好像是预定之外的事情。他是樱子的丈夫;老婆被睡走的男人。樱子从辰吉车上下来时的笑脸,在我的脑海里再次浮现。
他没精打采地慢慢走着。或许是我先入为主的想法所致,他结实而壮硕的身体,看起来就跟老人一样疲累不堪。
他是要去樱子的房间吧。正当我这么想的瞬间,就听到他按下对讲机的门铃,并低声说起了话:
“——时光君?不好意思,睡了吗?”
看起来,他要找的似乎是樱子的弟弟。
“没事。只是想说方便的话,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喝一点?”
我勉勉强强可以听得见,他那低沉的声音这么说着。我再一看,他的手里拿着一瓶酒;看起来,他们感情好像还不错的样子。我若无其事地从隆介的身后穿过;门开了,我隐约瞥见时光把隆介招呼了进去。
时光该不会把辰吉的事情告诉隆介吧?他该不会告诉隆介说,是从我口中听来的吧?
我马上否定了这种想法。时光应该不会做那种事才对;那男人既聪明又冷静,因此,他应该会察觉到,如果他那么做的话,只会让事情变成我在搬弄是非而已。
不过就算如此,把那些话告诉时光,还是太过轻率了。或许因为他总是一副淡然的样子,所以我才会忍不住想吓他一下吧!
风情万种。
我想起了樱子那充满女人味又美丽的身影。事实上,这个词也很适合用来形容时光。虽然他们是一对很相像的美貌姐弟,但相较起樱子显露于外的精明、尖锐和刚烈,时光的美则是有种悠然自在的高贵氛围。
虽然已经结了婚,但他的美却丝毫没有受到家庭消磨与世俗沾染。那是种不可思议,让人不由得感觉不像个男人般,充满着中性气息的美。在外资公司担任智库的他,最近也以评论家的身份逐渐变得有名了起来;在全国性的报纸上,经常可以看见他的名字。
因为职业性质的关系,我常会告诫自己,“祸从口出”。这世界不管怎么说,实在是小到不行,话语传啊传地,不知会传出什么自己意料不到的结果;因此,我总是极力设法避免说人家的闲话,然而,刚刚一不小心,我却说溜了嘴。不过,时光也注意到了我说完那些话之后感到后悔的样子,所以就算他要告诉谁,应该也不会说出是从我这边获得消息的吧!毕竟,他跟我保证过,他既不会跟樱子说,也不会泄漏是从我这里听来的。
回到房间,我一边确认着自己已经被自己所说服,一边坐到了沙发上。
因为不喜欢这种地方准备的浴衣(译注:日本人于入浴后或夏季时所穿的单层绵质和服),所以我换上了自己带来的家居服。那是套乍看之下不像是睡衣的黑色上衣跟裤子;万一有什么事发生的时候,就算穿着这样的装束见了人,也不会显得太过狼狈。
我从包包里取出香烟,咚咚地在桌上敲一敲之后,点上了火。
在工作上需要与人频繁接触的人,大致上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私下表现和外在没什么两样的人,另一类则是平素对外显现的样子,跟私底下完全不一样的人。我和瑞穗都是属于那种里外表现没什么两样的类型。一直保持着和平常一样的态度的话,自然就不会轻易露出破绽。反之,那些变来变去类型的人,是想藉此转换心情来保护自己吧!的确,不偶尔喘息一下的话,这种工作可是远比自己想像得还要耗损身心呢。
本来,我是没有必要参加这个聚会的。我和泽渡家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再说,瑞穗也已经是个合乎常识的大人了。
不过,她总是希望我跟着一起来。每年我都会向她确认,但每次她总是用力地摇着头,然后这样告诉我:
“果然还是不行。很害怕啊!”
今年,她也是如此坦率地说着。
“我不想一个人去那里。我没有勇气一个人面对妈妈她们。我没有自信可以融入那里的气氛。每次回来的时候,我总是想说:‘明年就没关系了,我可以一个人去’,但一想到去那里的日子越来越接近,我从两个月前开始,就忍不住会害怕起来。”
那声音里,隐含着真正的恐惧。
“拜托,我们各自睡一间房,你不用理我也没关系。我只希望,你可以跟我一起待在那里,让我知道你在附近,这样就够了。当一下我的心灵支柱、我的精神安定剂吧。”
然后,我总是会就此让步。
事实上,这短暂的停留对我而言,可说是一种放松。远离俗世、忘记工作(虽然无法完全忘记就是了),悠哉地渡过每一天,读读原著和剧本,给过去有所亏欠的人写信。瑞穗很守约定地放我自由,再加上旅馆本身也很舒适,因此我过得十分快活。
瑞穗也知道辰吉和樱子的事。为了不让伊茅子三姐妹有所听闻,她好像费了不少心思。大概是因为她和表弟隆介的感情很好,又知道他对樱子的着迷,所以不忍心看到他受伤害吧!
真是不可思议的女子呢——那个叫樱子的女人。
我想起瑞穗曾经说过的话:
“我实在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她确实很有魅力,不过感觉起来,似乎既不只是因为单纯无聊才玩玩恋爱游戏,也不像是为了满足自尊心才搞外遇。那是种淡然的、明知故犯的举动,简直就像是在试探着,自己能脱离正轨到什么地步一般——”
风情万种。
我再次想起了那个词。老实说,樱子究竟是和谁外遇,或是泽渡隆介究竟有多痛苦,那都不是我所要知道的事;我只是对那对姐弟很感兴趣罢了。那两人带点神秘的地方,正是他们的魅力所在。特别就樱子来说,她那祸水红颜般的犯罪气息,也是她很大的魅力之一。我喜欢美丽的女人。喜欢既强悍、又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为女人本质的美女。正因如此,我很中意自己的工作。
(无论如何,我都想尝试一次看看这样的工作呢……)
时光的声音在我耳边再次响起。那听起来似乎不像是阿谀奉承。
的确,这份工作有一种独特的趣味。
看着自己安排的一切获得成功、演员们获得好评,是很有快感的;而且,正因自己不出现在台面上,所以显得更加有趣。
我的信写了一半,却因为没有灵感而放弃了。写信是需要能量的;如果没有把复杂的人际关系放进脑袋、好好选择用语的话,那就必然会失败。要是没办法集中精神,结果尽写些无聊的事,最后也只是让自己徒增后悔罢了。
内线电话响了,我反射性地紧张起来。
都这个时间了,会是谁呢?
[X的声音:“……人走路的脚步声,全被这厚重的地毯给吸了进去,甚至连走着的本人都完全听不见。简直就像是耳朵本身,或是再次漫步在这走廊上的人就存在于——从大厅到大厅、从回廊穿过另一个回廊、好几百年前的建筑物、奢华的巴洛克式大旅馆——无边无际的走廊绵延不断、阴郁的大房子——走廊静悄悄的、感觉不到任何人的迹象,细致的木工雕饰和白漆粉刷、ㄇ型的镶板、大理石、黑色玻璃、黑色色调的装饰绘画、圆柱、厚重的壁饰——框上刻有雕饰的门扉,那门扉、那回廊,无边无际地并排着——另一方面,通往隔壁的走廊和无人的大厅是相连的。在那里,也是充满了几百年前的装饰多到令人生腻的客厅——鸦雀无声的一个个房间,人走路的脚步声,全被这厚重的地毯给吸了进去,甚至连走着的本人都完全听不到——简直就像是那耳朵本身就存在于远离地面、远离地毯,远离这个沉重而杳无人烟的舞台,远离横贯天花板的复杂带状花纹,远离那有如古老的树叶摆饰一般、混杂着小枝杆和花饰的带状装饰之处一般:简直就像地上都是沙或小碎石似的……”]
“早纪?不好意思,你还醒着吗?”
从话筒另一端传来的,是瑞穗显得莫名不安的声音。
我有点意外。平常很少有这种事的。
“嗯,醒着啊。你也知道我是夜猫子吧!”
“我可以去你那里一下吗?”
“来吧。”
“真的很抱歉呢,明明说好不打扰你的……”
“没关系,我不介意。”
两三分钟后门铃响起,瑞穗来了。我想起刚刚在走廊上看见的泽渡隆介的身影。他现在应该正和小舅子在喝着酒吧!
“对不起,都这么晚了;可是我不管怎样,就是睡不着。”
穿着睡袍的瑞穗压着衣服的下摆,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的脸色看起来,不知为何似乎不太好。
“有什么可以喝的吗?”
“啤酒,要跟我分一半吗?”
“好啊。”
我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倒进杯子里。
瑞穗无言地接过杯子,一口气就喝掉了半杯。看样子,她似乎有什么忧心的事情。
“每年都没完没了呢,就连来这种地方都要你陪。”
瑞穗脸上浮现出疲惫的笑容。我耸耸肩应道:
“没关系的。可以把平常没时间做的细微琐事一次整理解决,对我来说也是很有利用价值的呢!”
“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
说到这里,瑞穗瞥见了书桌上那封写到一半的信。
“对不起,你正在写信吧?”
“是写了一部分,不过没灵感,所以正搁着呢!”
“信这种东西啊,很容易就搁了一堆呢!虽然姑且先把非写不可的人解决掉,但那种似乎是写一写比较好的人,却总是会被搁在一边,迟迟不曾动笔。”
“没错。虽然明知道对那些在心中地位不上不下的人,也还是全部写一写会比较好,但如果那么做的话,信的数量就会暴增,非常麻烦呢!”
“不过,早纪你文笔那么好,写起信来应该轻松很多吧!”
“哪里的话呢!”
在我感觉起来,瑞穗似乎是在回避些什么。一向个性率直的她,现在却迟迟不愿进入正题。瑞穗虽然比我大九岁,但我们之间的关系一向相当地好;之所以这样,大概是因为我们对工作的价值观和立场都很相似吧!
“怎么了吗?是不是在担心些什么?”
我攞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率先说出了这句话。我看得出,瑞穗正在踌躇不定。
“气氛真的很险恶,我快受不了了呢!”
最后,瑞穗带着放弃似的表情,向我这样低声说着。
“谁的气氛?”
被我这么一问,瑞穗不禁露出了困扰的神色:
“具体来说,并不是谁跟谁之间发生了什么特定的事情,但是,围绕在母亲她们三姐妹身边,种种一切的气氛就是糟糕到不行。”
“是这样吗?我倒是不这么觉得。嗯,不过或许因为我是局外人,所以不清楚吧!”
虽然我自认还满会观察周遭气氛的,但不管怎么说,这里有那么多人,再加上我在立场上为了不显眼,也一直很低调,或许因此才没察觉到也说不定。
瑞穗对人际关系一直都很敏感。她本身的性格相当豁达开朗,不过却常对他人的紧张关系反应过度而变得神经质。瑞穗自己也很了解这一点,所以总是极力提醒自己不要太过在意别人的事,但面对自己的家人,恐怕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你也知道,这个聚会是阿姨们实施恐怖政治的舞台吧!因为喜欢才来的人,几乎连一个也没有啊!”
“是这样的吗?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啊。而且每年都是这种盛况不是吗?人啊,要是真讨厌的话,应该就会找个什么理由推辞掉才对吧!”
“那只是因为,大家目前还对泽渡集团的权威性不疑有他的缘故吧。”
瑞穗用冷冷的声音低低说道。她用双手握着倒有啤酒的杯子,整个人看起来一刚精神恍惚的样子。
“那些人就是为了确认这点才发出邀请的;她们正是为了想确认自己是否还拥有权力,所以才会每年不厌其烦地前来这里。”
“三个人都是这样吗?说起来,这聚会最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想,之前也有稍微跟你提过吧,这原本是泽渡重机的创立纪念日。刚开始的时候,好像只有自家人一起庆祝创立而已。前代泽渡家主的兴趣是登山,自从学生时代时被友人带来这座山里以后,便对这里十分中意。在这里盖旅馆、并以此为起点登上观光事业舞台,正是他的梦想所在;因此,当这里的旅馆落成时,前代家主非常地高兴,便兼做宣传地在这里办起了创社派对。刚开始就是这么一回事,只是后来在不知不觉中,逐渐转变成了华丽的聚会;泡沫经济的时候,那规模可真是气派啊!当时,在这个时节前来这里,还曾经被当成是一种地位的象征呢!不过现在,当那些装腔作势的家伙们都消失了之后,正如你所见,就只是个凋零的聚会罢了。”
瑞穗讽刺地轻轻笑着,喝完了杯里剩下的啤酒。我在她的杯子里再次倒进啤酒。瑞穗酒量很好,这点酒对她来说,就连睡前酒都称不上。
“不过,那只是表面上的理由而已。”
瑞穗压低了声音说着。
“表面上?”
当我不自觉地这么反问后,她眼神认真地点了点头说:
“这里虽然曾是前代家主的梦想,但对泽渡家而言,也是沾染着不幸记忆的所在呢!”
“不幸?”
“当然,这些都是对外不公开的啦。我大伯父在这里过世,小叔父也是在这附近的山里发生事故的。”
“你大伯父的死因是什么?”
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发现自己也正压低了声音在说话。瑞穗笑了。
“虽然这么说,不过也不是什么意外事件啦,是病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伯父年轻时曾患过轻微结核病的缘故,他的呼吸器官一直不太好;虽然他从以前开始就会不定期地到这里来静养,但晚年还是颇受慢性呼吸器官疾病所苦。临终之际,他一心一意地想来这里;据说家人把他带来这里之后,不到一个星期就过世了。”
“你说的小叔父,是隆介先生的父亲吧?”
“是的。隆介的父亲是家中唯一一位遗传了前代家主登山兴趣的子孙,但讽刺的是,某年暑假他带着家人一起在游憩步道上散步时,明明只是走在平凡无奇的道路上,却莫名其妙地跌到了山谷之中。真不可思议,再难爬的山他都挑战过好多次了,结果却在那种小孩也能通行的步道上跌落下去。虽然当时撞破了头、流了很多血,不过因抽恢复迅速,所以他本人也就没有特别在意,而且经过精密检查的结果也没有异常。不过,头脑这种东西就是很难说呢;大约三个月之后吧,有天他忽然说,自己觉得头痛想吐,然后便突然倒了下来,就这么过世了。”
“好可怕啊!”
“除此之外,伊茅子阿姨每年来这里,还有个很重要的理由。”
“伊茅子女士?”
瑞穗的表情再次显得不安了起来。
“那个人啊,在这里失去了孩子呢!”
“啊?她有孩子?”
据我所知,伊茅子的丈夫是以养子身份入赘的女婿;长久以来,一直都是夫妇俩联手掌管着泽渡集团。对方好像是旧财阀系的名家子弟,说起来也算是一种政治联姻吧。他们夫妇俩在工作上是无可挑剔的伙伴,一起开创了好几样持续至今的事业。只是,我听说两人之间并没有孩子,而伊茅子的丈夫泽渡龙三也在几年前就去世了。
“这个啊,真的是秘密唷!虽然这么说,不过我也不清楚真正的情形。事实上,整个家族里头也没有人知道真实情况究竟是怎样。”
瑞穗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而我也像是受到引诱似的,整个人靠了过去。
“听说,好像是双胞胎喔——伊茅子阿姨一个人到这里来,把双胞胎流掉了。”
“一个人?为什么?不是应该去医院才对吗?”
“这个嘛……因为孩子不是姨丈的啊!”
“咦?”
“不过,阿姨当时到底想不想把孩子生下来,这还是个谜呢。即使知道她刻意一个人来到这里,也无法对此加以判断。”
“她先生知道这件事吗?不,不可能没注意到吧!”
“所以说,详细情形究竟如何,没有人知道啊。我们不知道伊茅子阿姨是不是真的把孩子流掉了,也不知道那是谁的孩子。搞不好是先有了在这里流产的说法,才演变出孩子不是姨丈的流言也说不定。不过,据说在这旅馆附近,有为那流掉的孩子所设下的墓地呢!”
“孩子的墓——”
她们在晚餐席间的那番对话,突然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森林里的尸体。在空中飞舞的无数蝴蝶。
如果刚刚那些话是真的,而且丹伽子和未州子都知道那件事的话,那么,它也就不是什么怪诞离奇的对话了吧!
“那么,也就是说,伊茅子女士是为了吊唁孩子而来?”
“有人认为,那就是她在这里为什么总是穿着黑色和服的原因。”
“但是,到底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吧!就连丹伽子女士和未州子女士也不知道吗?”
“这个嘛,我是没问过啦,不过就算问了,她们也不会说吧。”
“我一直搞不懂,伊茅子女士她们姐妹的感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虽然有想过这问题会不会太露骨,不过我还是忍不住问了。瑞穗苦笑了一下说:
“那对我来说也是个谜啊。她们姐妹的确是很奇怪啦,看起来已经超越了感情好或不好的阶段——不过,所谓姐妹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说着话的同时,瑞穗似乎渐渐平静了下来。她恢复了平时那种悠然的自信,脸色也好多了。
“你说气氛很险恶——具体来说,是有谁憎恨着谁这样的事情吗?”
我转回原本的话题上。瑞穗侧着头,思考了一下之后说:
“关于这点,我实在没办法清楚说明唷;我只是感觉到很强烈的恶意而已。与其说是憎恨,不如用‘恶意’来加以形容会更加贴切——那并不是特定的人所散发的,而是某种仿佛包围着这整个地方一般的氛围。”
“大家的潜意识之类的吗?”
“嗯——。或许正是这样也说不定。”
瑞穗的表情显得有点焦躁。正因为她对他人的感情比一般人还要敏感,所以无法将自己的感觉化做言语时,才更显得懊恼吧!
“明年开始,我就不再来这里了。”
瑞穗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为什么?”
她用寻求依靠的眼神,看着这么问的我。
“因为最近这阵子,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拜托你,早纪,记住我现在说的话。明年要是我又开始犹豫不决,你就跟我说:‘去年你不是跟我说好,明年就不去了吗?’这是我们的约定喔!”
[X的声音:“……或许是石阶,踩着那石阶我来到了这里,也就是为了来接你——穿过这些细致的木工雕饰和白漆粉刷、ㄇ型镶板、油画、加框的版画等等之间,我来到了这里——就在那些装饰之间,我自己已经在在等着你了唷:就在现在这个‘我’的四周,从我还在离你眼前舞台很远的地方时开始,就已经等待着你了。然后,你也在等着人,等着一个绝对不会出现的人。不用害怕他还会出现,他不会特地出现将我们再次拆散、从我身边把你抢回去的。(停顿)来,我们走吧?”]
拂晓的黎明时分,我又做了列车的梦。
列车在下雪的夜晚里奔驰着。车厢里除了我和那男人以外,没有其他乘客。只有汽笛声寂寞地响着,我坐在蓝色的四人对坐席上,因为寒冷而发抖着。
眼前的男人死了。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我,和尸体一起旅行着。
我突然按捺不住沉默地仰起头一看,男人好像已经死了好几天,像被晒干了似的干巴巴的,黄色的牙齿和红黑色的牙龈露了出来。再仔细一看,他的周围有小小的橘色蝴蝶正纷纷飞舞着。蝴蝶们伸出像喷嘴似的细管子,吸着他的体液。当他的体液逐渐流失的时候,我好像就这么一直坐在对面。我不经意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结果发现我的手也已经变成了干巴巴的样子。原来如此,原来我也死了啊。成群飞舞的蝴蝶,在不知不觉中塞满了车厢——
窗外的景色完全变了。
混着雪的雨敲打着厚重的窗棂:昨天明明还看得到晚秋的红叶,今早却整个变成了涂抹上一层灰色的世界。
透过窗户的寒气,让我瞬间颤抖了一下,我开始整装梳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光线的缘故,空气感觉起来既阴沉又厚重。在这阴郁的天空下,我们就像与外界断了联系的囚犯。
一进到主餐厅,对早餐的喧嚣已经习以为常的倦怠感便随之浮现。一想到平常总是被时间追着跑、匆匆忙忙地移动移动再移动,这种缓慢流逝的时间,就绝对不会让人感到讨厌了。置身于非日常世界之中的真实感蓦然涌现,心情也跟着变得安逸了起来。
瑞穗在靠里面的桌子前对我挥着手。
“早安。”
“昨晚真是谢谢你了呢!”
可能是跟我聊完以后心情放松下来,瑞穗的表情显得平静许多。这种时候,我总是会对自己的存在感到相当满足。
和谐的早餐。不需要刻意交谈、不需要在意的沉默。
突然,瑞穗抬起了头;跟着她的视线一看,泽渡隆介和辰吉亮,正一边谈笑着一边走进餐厅里来。
哎呀,怎么偏偏会是那两人一起呢?
当然,他们彼此作为顾客和经销商的往来已经很久了,所以就算一起行动,也是无可厚非。
不过,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我感觉到,除了我和瑞穗以外,还有其他倏地注视着那两人的视线。果然,知道辰吉和樱子关系的人,出乎我意料之外地多——这样来思考,或许比较妥当。
瑞穗默默地栘开视线,把目光集中在眼前的培根煎蛋上。我也仿照着她这么做。
不知那两人有没有注意到周围异样的视线,总之,他们似乎很快乐地谈笑着。不过,听到隆介开朗的笑声,我突然觉得那是刻意的。
他真的不知道妻子外遇的事吗?
我偷偷地看了看隆介的侧脸。
那个对妻子如此倾慕的男人,有可能没注意到妻子的变化吗?虽然良好的教养和与生俱来的气质,让他看起来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不过他并不是笨蛋。事实上,他的经商才能也是显而易见的;刚开始经营不久的餐厅事业,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很成功,再加上他又擅长哄老人开心,因此愿意投资的金主,听说也在顺利的增加当中。那样的男人对家人的变化会这么迟钝吗?嗯,不过在这世上,一回到家就立刻放弃思考能力和注意力的男人,倒也不在少数就是了。
这时,我看到时光闲晃着走了进来。他也注意到隆介和辰吉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然后脸上浮起了有点意外的表情。不过,那表情马上就变成了很有诚意的微笑,然后他也加入了他们。
我用饶富兴味的目光,眺望着那副景象。那三个男人围绕着早餐餐桌的同时,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环绕着某个不在场的女人的三个男人。有点像是可以拍成一出独幕戏般的场面。我觉得,自己似乎可以看到打在他们桌面上的聚光灯。
然后,那个不在场的女人现身了。
那是樱子。用“登场”这个词来形容她的出现,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深茶色和黑色纵条纹的罩衫,再加上黑色灯芯绒紧身裙,这样的装扮,更突显出她那无瑕的美丽。
她注意到三个男人坐着的桌子,瞬间停下了脚步。
她的表情并没有改变。不过,就在下一个瞬间,她微扬起嘴角,轻轻地笑了。
苦笑。嘲笑。怜悯。那是个结合了许多含意的笑容。
她挺直腰背,堂而皇之地朝桌子走去,然后受到三个男人的笑脸相迎,一起加入那和谐的早餐。
那个时候,我可以确信:
她知道。关于缠绕着自己的一切,以及自己和他们的关系已经被察觉,这些事情,她全部都知道。
[X的声音:“又过了几秒,就像是和那男人——换句话说,也是和你自己别离之前,你所表露出的那副犹豫不决模样一般——就好像那男人的身影,明明已经模糊、褪色了,却还有可能再次出现似的——而且还是在这里。也许是因为有点恐惧——又或许是因为过度期待,描绘出的想像太过坚定,所以害怕不经意就失去了忠实的夫妇牵绊……”]
上午,我受邀参加丹伽子的茶会。
对于这每天在三人各自的房间里举行的茶会,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其行程安排。我只知道,在住宿期间,居住于此地的客人会被姐妹中的某人招待一次,恭听她们难能可贵的故事。当然,因为我本来就算是丹伽子的客人,所以在茶会的时候,总是接到丹伽子的邀请。她们邀请的对象因人而异,听说也有人在三姐妹举办的茶会当中,全都受到了邀请。那到底该说是荣幸,还是困扰呢?针对这点,似乎可以好好思考一下;因为依据茶会的面谈表现,有可能让你在下一次的招待宾客名单中遭到除名。
我想,这项活动应该就是靠这一点在支撑着的吧!这是场有点像试镜一样的活动;参加面试然后中选,这样的仪式总是刺激着客人们的自尊心。知道自己是被选中的对象,那种感觉比什么都还要令人开心。每个人在接受试镜时总是满怀期待,而且怎么也不觉得自己会落选。大家虽然一面抱怨着又愤愤不平,却还是每年都来,也是为了享受一下那碰碰运气的趣味吧——简单说起来,就好像过年的时候在神社抽签一样。
丹伽子的房间是位于一楼里侧的楼中楼式房间。
“早纪,欢迎欢迎。好久不见了呢!”
每次看到丹伽子出来迎接,我总会相当不可思议地,将她和对瑞穗的印象重叠起来。瑞穗再过个十几年,大概也会是这种感觉吧!不过和母亲一比,现在瑞穗感觉起来还显得很渺小,由此可见,丹伽子经过岁月所酝酿出来的魄力,确实非同小可。
“你早上一定才刚喝过咖啡吧?”
“只喝了一杯而已,所以还是给我咖啡就行了。而且,我还蛮喜欢咖啡的。”
丹伽子是出了名的咖啡狂热者,不管到哪里,总是带着她爱用的咖啡机和咖啡豆。
至于我的话,只要是名字里有茶的东西我都喜欢;虽然我也很喜欢咖啡,不过当我在家里的时候,事实上都只喝即溶咖啡。如果是即溶咖啡的话,不管多少杯我都喝得下;我就是喜欢那种便宜的味道。
“工作方面如何?瑞穗没问题吧?”
“嗯,还满顺利的。现在正在准备年末舞台的表演。”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你看起来也很有精神呢;那孩子,没给你带来负担吧?那孩子啊,虽然从不表现在脸上,但却意外地有着脆弱的一面呢。”
丹伽子用试探的眼神看着我。事实上,在我担任她的经纪人之前,瑞穗和前一任经纪人在性格上颇为不合,但却又开不了口跟社长说,以至于有一阵子,在精神上受到了严重的折磨。前经纪人是那种极度神经质、对每个小细节都十分在乎、老是把自己烦心的事挂在嘴边的女人。虽然她并不是什么坏人,在工作方面也很认真又周到,但因为瑞穗意外地不是那种可以将抱怨笑笑听过就算的人,所以,虽然瑞穗对于她那发牢骚似的申斥感到焦虑不安,但却没办法表现在脸上,同时也无法向谁诉苦。由于是长时间一起相处的伙伴,所以瑞穗想说,只要自己稍微多忍耐一点就行了,结果身体就出现了不适。她的病状好像是慢性的下巴疼痛,经过各种检查都没有发现异状。最后,社长猜想会不会是经纪人的原因所造成的,于是换由我来担任她的经纪人;在那之后,瑞穗才终于恢复了健康。
丹伽子虽然没有直接过问,不过她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件事。因此,当瑞穗的经纪人换成我时,她便曾经拐弯抹角地用各种方式,试探我和瑞穗之间的个性相投程度。我之所每年来这里,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要让丹伽子安心。
“瑞穗小姐非常明事理,让我感到相当轻松愉快呢!”
我发自内心地这么回答着。丹伽子应该也感受到这点了吧;她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显得略微安稳了一些。
一安心下来,她便开始向我揭露起种种发生在自己身边的话题。听说很多人都会对这长篇大论敬而远之,瑞穗似乎也是其中一人,不过,我对此却并不那么讨厌。反正一年才一次,而且可以确实地感受到,瑞穗身为演员的才能,的确是从她那遗传而来的。
丹伽子曾是美发师,不过她似乎只在极短暂的一段时间中接触过客人的头发,过不了多久,就完全专注于经营方面了。她虽然开有美容院以及和服穿着教室,不过现在都已经交给了长子经营,自己则是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尽管如此,她似乎偶尔还是会到店里露露脸,而那时的所见所闻,便是她那些没完没了的故事来源。
她今天也穿着鲜艳明亮的绿色套装。这对母女真的很适合漂亮的颜色。长期从事服务业的人,穿起这种香奈儿套装就是好看。她的上半身虽然颇为丰满,但膝盖以下却十分纤细,鞋子的尺寸也很小。由于总是穿着高跟鞋站一整天的关系,她的小腿肌肉颇为发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