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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恩田陆 当前章节:146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1:39

尽管丹伽子一直开朗地说着话,但我却始终感觉哪里怪怪的。

总觉得有点奇怪。和平常的丹伽子不太一样。这种感觉,我似乎曾经体验过。

突然,眼前的丹伽子和昨晚的瑞穗重叠在一起。

她的注意力似乎被什么拉走了;总觉得她有点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丹伽子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您怎么了吗?”

我不知不觉地这么问着。

“咦——哎呀,我、我做了什么奇怪的表情吗?”

我不由得慌张了起来。不行啊,三姐妹说话的时候是不允许人家插嘴的!我竟然完全忘了这里的规矩!

“对不起,不是那样的。只是,我总觉得您似乎有什么心事……”

一瞬间,丹伽子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被乘虚而入一般。

一点也不夸张,她的脸庞感觉起来,就像是突然开了个黑漆漆的人洞一样;隐含在那当中的,是深刻的虚无。

我的背脊瞬间感到一股寒意直往上窜。我再次想起,她们总是在玩着的那种构筑虚像的游戏;原本我认为,那只是有钱人的消遣,因此并没有特别在意,但事实上,那游戏是不是有着更深的含意呢?她们那包裹在烟雾里的虚像,究竟是什么呢?

“嗯——这样啊。是这样吗?”

丹伽子在自己的杯子里倒入咖啡。“不知怎么地,今年的怪事特别多呢。”“怪事?”“嗯。在我刚到这里的时候,有人寄来了一封奇怪的信,是给姐姐的——我不晓得寄信人是谁,不过里面好像写着很多中伤泽渡家人的事。姐姐虽然不让我们看那封信,但可以确定的是,那是非常了解我们家内幕的人所写的。”

“恶意,”

我忽然想起瑞穗的话,

“仿佛正包围着这整个地方一般。”

“而且,今天早上,我的房间门口竟然放着那种东西呢!总觉得毛毛的。”

丹伽子说着,朝书桌瞥了一眼。

事实上,那是打从我踏进这房间开始,就一直很在意的东西。对于这里为什么会出现那种东西,我感到相当讶异。

那是只小小的、只有一只的红色手套。

那是小孩用的手套。

[男演员:“……永远地——走向如大理石般凝固的过去当中,就好像这雕像一般,好像充塞着石头雕刻的庭院一般。这旅馆也是,充塞着从那以来就没有人居住的一个个房间,以及一动也不动、无言的、恐怕早在很久以前就已死去的仆人们。就算这样,他们依然站在那里监视着,在走廊的转角上、回廊的沿路上、和各个无人的房间里:在我为了迎接你而穿过的一个个房间里,在我为了迎接你而穿过、一扇扇敞开门扉的门槛上。我感觉,自己就像是穿过了不动的、僵直的、戒慎的、表情不变的一张张脸所构成的两列栏杆之间。在那穿越的过程中,一直以来,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一直在等待着你,直到现在也等着喔,等着那依然望着庭院入口的地方、大概还是在犹豫不定的你……”]

夹带着雪的暴风仍然持续不停地吹着。

明明就要中午了,天空却完全没有变亮的迹象,气温也没有任何回升的样子。

当我通过大厅时,无聊得发慌的客人像是摆饰一样散坐在各处。时间沉淀下来,停滞不前。

就好像那部电影一样——昨晚,时光在图书室里看的电影。

挂钟突然“梆”地响起,我的身体不由得吓得弹了起来。

这挂钟,真是时常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响起。不知为何,我总会陷入某种错觉,觉得这挂钟似乎是看准了人在疏忽大意的时候才刚好响起。没错,就好像这挂钟拥有自己的人格,并捉弄着我们一样。

“田所小姐,您有带什么书来吗?”

听见突然有人向我搭话,我连忙转过头去。

那是名叫天知的大学老师。他是个总给人超然脱俗的感觉,脸上带着些许外国人风貌的男人。

虽然我们曾经聊过几次,但他记得我的名字这点,还是让我感到颇为意外。或许,老师这种人类本来就比较擅长记名字吧!

“我看书看得很顺。比预定还早地,我把带来的书全看完了呢。”

天知对我耸了耸肩膀;连这动作看起来也像外国人似的。

“我带来的都是小说喔,是连续剧和电影的原着,这样也无妨吗?读读图书室里的书怎样?”

“那里的书啊,比较像样的这几年我大概都读过了。像这种地方,图书室的书往往都是装饰用的,不怎么适合阅读呢。”

“这样啊,那我就把我看完的借给您吧;不过是恋爱小说喔!”

“呵,那很好啊。请借给我吧。不要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喜欢小说的呢。”

“那,我现在就去拿过来。”

让天知这样的人看看可以驱除睡意的书,我想应该还蛮有趣的;于是,我就从我房间桌上把书给拿了过来。想将这故事拍成电影的年轻导演的心情,我非常能理解;不过,虽然光看书的确会觉得很精彩,但我有预感,一旦将这本小说化做影像后,就会变得陈腐而无趣。

“就是这个。”

“嗯——”

当我把书递给天知,并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时,他将书翻啊翻的,然后又看看书的底页,像是在看着什么珍奇的东西似的,让人不由得感到相当怪异。

“天知老师的专攻是?”

“我吗?商事法啊——很年轻呢,这作者。文句的换行很多呢!”

我拼命地忍住想笑的冲动。

“您是受哪位招待前来的?”

“不,我不是受招待前来的。”

“咦?”

“嗯,那个。是我跟前代家主的关系啦!”

“喔?”

天知的解释完全不得要领。

看我愣了一下,天知表情认真地摆了摆他的食指,

“秘密、秘密。Secret喔。呐,如果什么都让您知道的话,就很无聊了对吧。这空中的楼阁,跟秘密很搭调吧。”

“呃,这个嘛……”

本来总觉得,自己好像有种被骗的感觉,但听他这么一说,却又莫名地有种说服力。

“那,就借给我啰。看完要报告一下感想吗?”

“嗯,请务必让我听听您的感想吧!”

“如果我带来的书当中有您想读的,也请不要客气。”

“是哪一方面的书呢?”

“不过,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就是了。像是地方税分配的修正啦,或是企业经营模式的重组等等。”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次换天知愣了一下。

“抱歉,这不是我的兴趣呢!至少,听起来不像我在这旅馆里会想读的内容。”我对他这样说道。

“这样啊……”

“可以借给我吗?天知老师。”

这时,从我背后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

接着,一股轻柔的香味飘了过来。我抬头一看,樱子正笑吟吟地站在那里。明明身为同性,但只要一靠近她,我就不由得感到心跳加速。在她身上,具备着某种挑动人心的特质。

“哦?樱子小姐对地方税和企业经营模式有兴趣啊?”

“是的。毕竟跟外子的工作相关嘛。我可以坐在那里吗?”

“请、请。”

天知以夸张的动作,邀请樱子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下。

樱子优雅地坐下,翘起了脚来。她那纤细又匀称的双腿,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樱子小姐结婚前,从事的是什么工作呢?”

我尽量掩饰住好奇心,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天知似乎也觉得这是个好问题,脸上一副很想知道答案的样子。

“我?”

樱子微微侧着头,那表情像是在说:“你们对这有兴趣啊?”

“我是念理科的唷!数学系毕业以后,我在保险公司的会计部待过一阵子。”

“哦?让人有点意外呢。”

我对天知说的话颇有同感。在我擅自的想像中,樱子应该是那种在百货公司帮客人打打领带啦,或是在秘书室里向上司报告今天预定行程的女人。

“说到时光先生,他的数字观念很强呢。令尊也是从事那方面相关的工作吗?”

“我们的父亲是县里农业试验场的技术官员,母亲则是小学老师。”

“原来如此。那么,令尊令堂现在住在哪里呢?”

“在我和弟弟高中的时候,因为事故过世了。”

天知发出“噢”的一声,表示遗憾之意。

“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父母是在前往参加祖母葬礼的途中,卷入拖车的追撞事故中而丧生的;那可真是一瞬间突然发生的变故呢!不过,因为父母留下不少保险金和遗产,再加上身边人们的诸多照顾,我们两个人都顺利地从大学毕业了。在拥有类似遭遇的人们当中,我们算是很幸运的了。”

高中生的樱子和时光。聪明、总是散发着光彩的美少女和美少年。突然遭逢不幸变故的悲剧主角。身边的人看到了,一定会忍不住想对他们伸出援手。如果他们身无分文,那就另当别论了,不过因为他们很有钱,所以人们理所当然地,会更想接近他们。

我仿佛可以听见围绕在他们身边那些大人的声音:

(有什么事不要客气,尽管说喔——因为以前也很受你们父亲照顾啊——不小心多做了一点菜,两个人一起吃掉吧——行李寄到了,我先帮你们保管起来喔——如果是那方面的事,我有认识的朋友可以帮你稍微关照一下喔——只要打这支电话,我马上就赶过来——哎呀,真的是很乖巧的两个孩子呢——真可怜——)

“嗯。总之,你们就是所谓‘幸存的孩子’吧。”

天知的声音,让我从幻想中醒了过来。

“咦?”

樱子的表情瞬间显得很讶异。天知轻轻地摇摇头,又继续说道:

“哎呀,如有冒犯,请多见谅。不过,以前的少年小说和少女小说不都是这样吗?主角在年轻的时候就受到上天的考验。但他们挺过逆境生存了下来,并达成了其他人无法成就的大业。幸存的孩子,总是具备着天赐的智慧喔。”

“幸存的孩子——”

樱子茫然地轻声复诵着天知的话。

[男:“那么,请听听我的不满。我已经受不了这角色了。我已经受不了这沉默、这墙壁、以及这窃窃私语,你把我囚禁在这里面……”

女:“小声一点,拜托。”

男:“那窃窃私语的声音,比沉默还要更加恶劣,而你却将我囚禁在其中。我们一起活在这比死还痛苦的每天里,你和我,就像被埋在庭院冰冻的泥土底下、两具并列的棺材一样……”

(中略)

女:“不要再说了!”

男:“在整顿得令人心情平静的庭园里,我们走过修剪整齐的树木、规划完善的游憩步道,一步一步用力地踩踏在其上;每天每天,隔着手可以够到彼此的距离并肩走着,却连一公分也没再靠近过,绝对没有……”

女:“不要、不要再说了!”

暴风雪继续狂乱吹袭着。

明明才刚过下午两点,但周围的天色却已经渐渐暗淡了下来。

对于自己为什么会想到外面来,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有厚厚的墙壁环绕、温度调节完善的舒适空间,让人感到有点喘不过气来,这也是事实。

虽然旅馆玄关的停车处有一片突出的大屋檐,不过风雪还是满不在乎地,从左右不停地直吹过来。身体因为刺骨的寒冷而颤抖着,不过脑袋却渐渐冷却下来,在心情上有种云开雾散的感觉。

雪在快要积起来的时候就融化了,屋檐下的柏油路因此变得湿湿黑黑的。

四周的景色完全变了。照理说,外头应该还稍微看得见些许的红叶才是,但现在我的眼前,除了浊黑的斑点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我双手交叠,慢慢地在屋外走着。

今天早上下的还是混着雨的雪,不过现在已经变成完完全全的雪了。

山顶的地方笼罩着一层雾气,因此看不见棱线。厚厚的乌云,给人一种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上的感觉。一个人伫立在逐渐接近天黑的巨大风景中,只让人觉得无力感不断紧逼而来。

逃不了。我确实有着这样的感觉。这是陆上的孤岛。无法从这里逃离。

我不经意地回头一看,那牢实坚固、有如山中避难小屋一样的入口,黑压压地匍匐在白色阴影的底下,看起来像是一只忍耐着酷寒的大野兽。

从明亮的玄关另一侧,时光注意到我并走了过来。

“怎么了吗?怎么自己在这种地方?”

那张脸浮现出惊愕、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害羞地对他笑了笑说: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罢了。你不觉得自己像身处牢笼里一般,喘不过气吗?”

时光回过头,往旅馆里瞥了一眼。

“的确。这里是深山之中奢侈的牢笼呀!”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里浮现了阴郁的神色。

“我做了个有关列车的梦。”

我假装没注意到那抹阴暗,开始了自己的话题。

时光看着我。我继续说着。

“刚进大学的时候,我在租屋处附近的咖啡厅打工。在那里,我喜欢上了一个大我十来岁的常客。总之,那是个愤世嫉俗的家伙,讨厌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动不动就想寻死。现在想想,他不过就是个大学不知道被留级几年、一直靠父母吃穿、令人嗤之以鼻的幼稚大人罢了,但当时对我来说却显得很帅气。看起来笼罩着一层死亡氛围的人,总让人觉得很有魅力。真是笨呢,年轻女孩。”

时光虽然没有做出什么回应,不过我知道,他在等我继续说下去。

“他从不正眼看我这乡下小女孩一下,不过有人愿意热心地听着他的牢骚与高尚的烦恼时,似乎倒也能让他的自尊心得到满足。我完全不被当作一回事,只有默默忍受寂寞的份,不过,不知道是怎样的心血来潮,只有一次,他带我去旅行。”

蓝色的四人对坐席。寂寞的汽笛。脚边的寒气。

“现在,我完全想不起来当时去了哪里,只记得在冬天的夜里,在看不见人影的电车上,摇摇晃晃地坐了很久的车。我们两个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面对面默默地坐在四人对坐席上。”

紧闭的双眼。刮过胡子后下巴青青的痕迹。

“真的,在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点也记不得呢。在偶然想起这件事之前,我真的几乎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我想,我最后大概是自己一个人下车的吧。不过,今天早上,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那时候他已经死了吧?他会不会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喝了药?所以他并不是睡着,而是死了。他选择了像忠狗般的小女孩当他最后的观众,但我却没有目送他的死亡到最后,而是把他给丢下了。”

脚边窜上了一阵寒气。那并非当时的感觉,而是现在的感觉。

“搞不好,你是故意忘记的也说不定呢!”

时光用低沉的声音轻轻说着。

“咦?”

“说不定,你是刻意选择了遗忘;出于自己期望,不想记得那样的场面。”

白雪覆上了他的头发。

“是啊,说不定真是这样。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真的记不得那时候的事了。”

“那就好了呀!”

他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无奈。这跟刚才他眼中的阴郁有关吗?

“人生总会有那样的时期呢。期待悲剧、期待在悲剧漩涡中的自己。想要受到瞩目、身处于世界的中心。譬如说,双亲已不在这世上,只有身为可怜孤儿的自己被留下来,还是坚强地活下去之类的。”

时光淡然地继续说着。

“我们以前常常作着那种无聊的梦,”

樱子和时光。宛若闪耀着光辉般的少女和少年。

“没想到,那却变成了现实,变成受到世间同情、天涯孤独的可怜姐弟。当时,我们首先感受到的是困惑,接着涌现的则是罪恶感;就好像是因为我们那样期望着,父母亲才去世似的。那种后悔一点一点地膨胀、放大。”

我想起在大厅时樱子的表情。

幸存的孩子。

“不可思议的是,长时间怀抱着那样的罪恶感之后,渐渐地,它似乎变成了既定的事实;也就是说,我们把双亲杀了,是我们的计谋把他们杀了。不知怎么地,就是会陷入这样的想法里。”

“怎么有这种事呢!”

我想以笑容带过话题,但却失败了。

时光仍是一脸认真地继续说着。

“于是,我们渐渐开始觉得自己是非常恶毒的人,渐渐开始相信自己是坏心眼的邪恶之人,为了利害关系连重要的亲人都可以杀掉。然后,就慢慢地构筑起符合那种自我形象的生活方式。”

看见我的沉默,时光怱然笑了出来。

“你不觉得,在这世上也会发生这种事吗?”

“这个嘛……该怎么说好呢?我也不清楚。”

四周变得更暗了。应该还不到日落时分,但却没有一点光;我们的衣服都失去了颜色,一切全被埋没在一片灰色之中。

“有什么契机,让你想起当时那列车的事吗?”

听了时光的问话,我侧着头想了一下。

“昨晚夜深了之后,我去泡温泉:当时的风声非常可怕,大概是那听起来就像汽笛声一样吧!”

“嗯o”

时光对着明亮的玄关点了点头。

“回去吧?回到我们的牢笼里。那里比较暖和。一起喝点餐前酒吧!”

“好啊!”

于是,我们回到舒适的牢笼里。

回到明亮的人工照明中。

[男:“……我忍受不了这沉默、这墙壁、还有那窃窃私语、比沉默还要恶劣的窃窃私语,而你却把我囚禁在其中。每天每天,日复一日、毫无变化的每天,我们一起活着——从这走廊到另一个走廊,一步一步用力地踏着步伐、在隔着手可以够到彼此的距离并肩走着,却连一公分也没再靠近过,绝对没有。我们不曾为了牵手而伸出手、唇也……”

女:“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构筑着虚像的人们。

不只是伊茅子她们,每个人每天都在建造自己的虚像。自己所认为是“自己”的形象;想被别人认为那就是“自己”的形象。

在水晶吊灯璀璨的照明之下,我们戴着伪装的面具,度过一顿晚餐。

我和瑞穗,樱子和隆介、还有时光,并排坐在大桌子前。辰吉和几个身为老顾客的贵妇坐在一起,总算是没出现在这里了。从他们的座位上,不断傅来热闹的笑声。

当然,我们这边也是始终一致地非常和谐。隆介和时光提供丰富的话题,瑞穗也以生动活泼的表情述说着各种趣事。一边附和、一边适当地插话提问,则是我和樱子的任务。如此完美的连环游戏,让精彩的餐桌场面连连不断。

瑞穗虽然努力地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我总觉得,她在心里似乎还是默默地对樱子感到压力。不,与其说是对樱子本人,倒不如说是对隆介的笑脸。虽然我还是没能弄清楚,隆介究竟有没有发现妻子的外遇,不过瑞穗好像相信他还不知情。

“你们两位是在哪里认识的呢?”

“一开始,我是先认识时光君的。我们念的是同一所大学,我在帆船社的朋友刚好是他工作上的前辈。我在学校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是时光君开始工作之后,在那朋友的介绍下才认识的,然后,他就把樱子介绍给我啰!”

“那,樱子小姐一开始对隆介先生的印象如何呢?”

“我觉得,他是个成长过程相当顺遂、总是受到大家所关爱的人——老实说的话,就是和自己完全无缘的那种人。”

“你又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因为我既没有双亲,又好不容易才找到工作,在我总算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遇见他,不免让我偏执地觉得:原来世界上也有这么幸运的人啊!”

“刚开始很冷淡呢,你啊。”

“哎呀,是这样的吗?”

“我当时还想,自己是不是在不注意的时候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为此而苦恼不已呢!”

瑞穗如坐针毡似的啜饮了一口酒。我虽然感受到她的压力,却还是继续说下去:

“那么,时光先生和夫人又是?”

“我是相亲结婚的;就是上司推荐这种简单的理由而已。没什么戏剧性啦,只是相当意外地,我们从一开始就很合得来。她是学术家庭出身的女儿。”

“完全就是评论家的贤内助嘛!”

“哈哈,我可小是什么评论家喔!”

“不,我朋友和工作上的前辈们,都称赞时光君是一支潜力股呢!”

“不敢当。说到底,终究还是比不过那些实际在这个领域经营的人嘛!”

“不过市场预测和分析,还是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唷!”

“说到这个,我也开始有点想出来工作了呢!毕竟,康介也已经上国中了嘛!”

“哦,你想做什么呢?”

“虽然不见得要像早纪小姐你那样交流广泛,不过,我想自己开家公司喔!”

“咦?原来樱子小姐怀抱着这样的梦想啊!突然间想开公司,怎么会有这种奇妙的想法呢?”

“我从以前上班的时候,就对调查员的工作很有兴趣唷;所以,现在很想开家承揽那种工作的公司。”

“听起来满具体的嘛!那么,隆介先生,您会给予太太资金援助吗?”

“没看过企划书的话,什么也说不准呢。”

“我可是要去听天知老师讲课的呢,对不对啊,早纪小姐?”

就在这时,在餐桌的另一边,丹伽子她们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里。

她们仍然像平常一样,热衷于构筑虚像的游戏之中。

闪耀着琥珀色的水晶灯。倒映在高脚杯上、宛若影子般的服务生们。

“——发生了奇怪的事情唷。我无意要吓大家,只是这间旅馆就是会发生各式各样奇妙的事情呢。不管怎样说,它都是间老旅馆了,长久以来一定发生过很多事。怪谈不总是伴随着古老旅馆而发生的吗?不过啊,与其说这是怪谈,倒不如说是传说吧。嗯,是小孩子唷。有没有人看到过小孩子啊?这里是尽量拒绝国中生以下的孩子进入的,所以应该没什么机会看到那么小的孩子啊。”

我吓了一跳。丹伽子悦耳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这故事……

“……不过,我可是偶尔会看见唷,从以前开始就这样了;而且,还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呢。那是两个十分相似的可爱小孩。我在半夜里突然听见敲门的声音,打开门一看,竟然是两个小孩站在那里;他们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直盯着我看。不过,没有多久,他们就突然跑掉、消失无踪了。”

“啊,好可怕喔!说到双胞胎小孩,你不会想到那部电影吗?讨厌啦,要是在半夜里被敲门,我是绝对不会开门的。”

未州子提高了声音说着;我总觉得,那声音里似乎里隐含着责备丹伽子的语气,和平时所没有的困惑。如果是平常的话,她应该会“对啊对啊”地附和,然后顺势地一起编起故事才对。

好像哪里怪怪的。到底是哪里呢……

然而,丹伽子并没有停止说故事。

“我啊,到底目睹过几次呢?有时候他们会蹲在图书室的角落、有时候会从楼梯上往下看着、偶尔还会站在窗外。而且啊,奇怪的是,他们两人都戴着红色的手套,还只各戴一只喔!我想,应该是一双手套两个人分着用吧!”

我像是被那声音给迷住似的,莫名地热衷在其中。

不知不觉中,四周全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专心地听着丹伽子的故事。

“不过,最让我吃惊的,还是那个挂钟呢!”

丹伽子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地,专注于她的故事上。

我偷偷地瞄了一眼伊茅子的表情。她一动也不动,面无表情地盯视着桌上的某一点。在她的脸上,完全不曾浮现任何一丝的感情。

“那时候,我正在晚上泡完温泉回房间的途中,忽然听到好像有声音从哪里传来,而且是小孩唱歌的声音喔。那是又高又细、清澈而美丽的声音,音准也相当完美:起初我觉得,那真是唱得好极了。那声音唱的是……哎呀,那首叫什么名字的歌呢?对了,‘睡吧、睡吧、在妈妈的胸前’,就是那首歌。不过,我渐渐地越想越觉得奇怪:这里明明就没住小孩啊,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这么一想之后,我便愈发觉得恐怖了起来,可是双脚却不听使唤;于是,我便不知不觉地,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没错,丹伽子确实是以早上让我看的手套为基础,编造了这个故事。

伊茅子像石头一样,一动也不动。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在我眼前当场化成了石像一般。

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听着丹伽子的故事呢?为什么没有加入她们?

我想起伊茅子流掉双胞胎的谣言。那是真的吗?

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着,既紧张,又害怕。大家知道那个谣言吗?有几个人听说过呢?

“我环视空无一人的大厅,突然间,楼梯平台上的挂钟映入了我的眼帘。刚刚听到的声音已经不见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视线就是离不开那挂钟。我的双脚朝着那座挂钟走去。我想回头、想逃走,可是双脚却全然不听使唤。我一步一步地接近挂钟,”

丹伽子的眼睛闪烁着光芒,眼神仿佛正在注视着那座挂钟一般。

“然后,我听见咚、咚、咚,敲东西的声音。有人从挂钟里面,敲着那玻璃门扉。”

丹伽子压低了声音,装出竖耳倾听的样子。真是了不起的独角戏。

“于是,我打开了挂钟的门。”

说到这里,丹伽子霍然睁大了眼睛。

“然后,在那里……”

她咽了一口口水;椅子喀啦一声,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站了起来。那双眼睛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在那里的竟然是小孩子们啊!他们笑笑地抬头望着我,手上戴着红色的手套——不、那不是手套,孩子们满身是血啊——就连手也被染红了。两人的身体混在一起;那被肢解得四分五裂、全是鲜血的两个身体,就这样被塞进了挂钟里面啊!”

丹伽子放声悲鸣了起来。像是受到影响似的,某人发出的惨叫声,和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那是坐在我身旁的瑞穗所发出的悲鸣。

此刻,听得见山间传来的呼啸声。

远处的野兽们,持续着像是濒死般的咆哮。

在瑞穗房里的沙发上,我和樱子分别坐在瑞穗的左右两侧。

瑞穗在睡袍上披着一件短外褂,无精打采、神情憔悴地坐着。

“来,把这喝了。情绪会稳定一点喔。”

电热瓶的热水沸腾了,于是我在杯里倒进热水,连同药片一起递给瑞穗。

她茫然地点点头,照着我所说地,将药片和热水一起灌了下去。

虽然只是单纯的钙片罢了,不过只要能让她镇定下来就好。

我继续调着加水的威士忌。虽然有点担心,吃了营养片之后马上喝酒不知道好不好,不过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樱子小姐也来点吧?”

“好啊。我也喝一点。”

包括自己的份,我调了三杯加水威士忌。

至此为止,我们都像是要保护瑞穗似的,三个人聚成一团坐着:不过当我把玻璃杯递出去以后,那团块也就随之瓦解了。我感觉到,房里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不少;我们三人在沙发上放松下来,重新调整了坐姿。

“哎呀哎呀,还真是丢脸哪!好像被妈妈的演技给整个压倒了,可见我还有待磨练呢!”

瑞穗自嘲地轻声说着。

虽然如此,不过她的脸色总算是好多了,脸上的表情也渐渐恢复成正常人的神态,这让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刚才,我真的不知道她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时候,不管我说什么,感觉起来都显得十分突兀,所以我选择沉默以对。

樱子默默地喝着酒。

我也缓缓地将杯子端到唇边。玻璃杯的温热令人感动。

“不过,为什么偏偏选今天说那种故事呢?你看到伊茅子阿姨的表情了吗?我真是非常地不忍心啊!”

瑞穗皱起眉头,粗暴地用力搓揉着额头。这时,她突然停下动作,望着樱子说:

“你也知道吧?伊茅子阿姨以前在这里流产过的传言。”

樱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嗯,隐约知道一点。不过,刚刚听了丹伽子姑姑说的故事以后,我的想法有点改变了。”

“怎么说?”

我和瑞穗看着樱子的脸。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丹伽子姑姑那么慌乱的样子。就算是要揶揄姐姐的过去,丹伽子姑姑也不需要激动到这种程度吧?”

樱子淡淡地继续说着。我暗暗地感到惊叹。

这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这么冷静又坚强。

我和瑞穗转心地听着她的话。

“说不定,这是伊茅子阿姨的障眼法。”

“障眼法?”

樱子点点头。

“嗯。也就是说,流掉双胞胎的其实不是伊茅子姑姑,而是丹伽子姑姑唷!伊茅子姑姑假装只有自己到这里来,但实际上,她会不会偷偷把丹伽子姑姑也带来了呢?”

“妈妈?”

瑞穗发出惊讶的声音。

“嗯。从刚刚的情况很明显地可以看得出,那件事对她来说,已经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伊茅子姑姑应该曾经对她说过,绝对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吧。对伊茅子姑姑而言,即便散播自己流产的谣言,她也非得隐瞒这件事情不可。”

“为什么?”

樱子依然面无表情地盯视着瑞穗。

“可以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告诉我。”

瑞穗苦苦哀求着,而我也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然而,樱子一瞬间却迟疑了。

“告诉我。我不会生气的。”

瑞穗再次恳求。

樱子低声叹了一口气。

“因为,双胞胎的父亲是龙三姑丈。”

刹那间,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瑞穗好像也是一样。

“咦——”

愚痴而呆滞的声音,从瑞穗的口中发了出来。

樱子一副深表同情的样子,但大概是想了一下以后,觉得这时候表露同情反而显得残酷,于是又回复到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当然,这完全只是我的推测而已。”

樱子抿了抿自己的嘴唇。

“到底是伊茅了姑姑不能生育,还是她和龙三姑丈之间没有爱情存在,这点我无从得知。不过,如果我是伊茅子姑姑的话,自己妹妹怀了丈夫的孩子这种事,我是绝对无法原谅的。与其让妹妹把自己丈夫的孩子流掉这种事传播出去,倒不如散播自己流掉其他男人的孩子这种谣言还比较好些。于是,她就这么做了;她先是帮忙让妹妹流产,然后又向外散播自己流产的谣言。”

瑞穗脸色发白地思索着樱子说的话。

的确很有道理。虽然没表现在脸上,不过一想起伊茅子那强烈的自尊心,我果然还是会选择相信樱子的说法吧!

瑞穗似乎也有了相同的结论:她的脸色显得愈发苍白了。

如果两人之间真的曾经发生过那种事,那么应该产生了相当程度的爱恨纠葛。

“怎么会——怎么会?阿姨她……”

瑞穗开始发出了啜泣声。

“我说过,这完全是我的推测而已啦;因此,虽然说得很过分,但别太当真了。我并没有要责备丹伽子姑姑的意思呢!”

樱子像在劝慰似的说着。

然而,我越是思索,就越觉得樱子的解释是正确的。泽渡龙三生前一直默不作声,似乎也可以证明她的说法。

那么,那手套是?是谁把那手套放在丹伽子房间门口的?

“怎么啦,早纪小姐?”

我似乎在无意间,露出了想说些什么的表情;樱子一直盯着我的脸瞧。

“其实……”

我把在丹伽子茶会上听到的事告诉了她们。有熟悉泽渡家内幕的人寄了毁谤信给伊茅子。还有今天早上,丹伽子的房间门口放了一只小孩子的红色手套。

樱子和瑞穗都皱起了眉头,认真而专注地听我说着。

“信和手套啊……”

樱子双手交叠在胸前,一动不动地陷入了沉思当中。那样的她,依然显得相当美丽。光是想像她那聪明的脑袋在转啊转地运作,就足以让人陶醉不已。

“是恶意啊。”

瑞穗自言自语地低声说着,

“这个地方,被恶意所包围了呢。”

这次,我实在是不得不同意她所说的话了。

我依然身处在寒冷的列车当中。

又是那个梦。在这么短的期间内,一直重复做着同样场景的梦,这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

但是,在那里的,并不是过往少女时代的我。

那是现在的我。身为经纪人、和瑞穗留宿在冬天山中旅馆里的我。

我缓慢地走在列车的走道上。

外头是一片暴风雪。梦中的我意识到,那列车就是自己停留的旅馆。不,是旅馆变成了列车,奔驰在冬天的荒野中。

有一节车厢的半边变成了桧木浴池,热水噗嗤噗嗤地注入其中。

蒸气让车内染成一片白,瑞穗和樱子露出肩膀,泡在浴池里。

两人静静地在聊些什么。

她们两个都没有注意到我,而此刻的我,也因为正在找人而没空搭理她们。

我快速地穿过那节车厢。

我在寻找那个人。

一心想寻死的那个人。刮过胡子的痕迹十分明显的那个人。

我无论如何都想找出那个人,确认他那时候到底是不是死了。我感到心急如焚。

我走在漫无止尽的长长走道上。

旅馆的旅客们,像人偶般地坐在两旁的对坐席上。

天知把恋爱小说叠得老高,一本接着一本地读着。他注意到我,开口对我说:

“田所小姐。我就快读完了。到时候,我们来交换意见吧。”

我暧昧地对他笑了笑,走向下一节车厢。

时光从后面追上来,大声地说:

“田所小姐,不要想起来比较好。既然是你自己选择遗忘,那就顺从你的心吧!”

我挥开他的手,加快了脚步。

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不确认是不行的。

最前端的车厢黑漆漆的。在正面的地方,有分别通往左右的楼梯。

啊,跟旅馆的楼梯平台一样呢。不,这列车就是旅馆啊。

昏暗的楼梯平台正中央,竖立着大大的挂钟。

不打开那扇门不行。

我突然浮现了那样的冲动。

那个人就在里头。

这样的确信也随之涌现。

在我的背后,时光拼命地喊着:

“田所小姐,不能打开啊!一打开你就会想起来,想起你自己刻意遗忘的事。不能打开啊!”

但是,我已经跑到了挂钟前面。

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

然后,我把手伸向门扉的小门把,抓住它。冷冰冰的触感传了过来。

就在那时候,“咚”地一声,沉闷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车厢。

在黑暗的深渊底部,我霍然睁开了眼睛。

一瞬间,我不知自己此刻究竟身处在何处。

夜晚。在列车上?

然后,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在窗帘的另一端,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了。

我呼地一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里是旅馆。刚刚所发生的一切只是梦而已。我只是又做了那个列车的梦而已。

我看看枕边的时钟,现在的时间刚好是早上六点。虽然太阳应该还没出来,但我总觉得外面已经有点亮了。只是,雪依然持续地下着。

为什么我会醒过来呢?

我揉揉眼睛,拼命地思考着。对了。我是被什么给吵醒的。

我突然想起那巨大的声响。在梦的最后,我好像听到了“咚”地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是什么声音呢?还是说,那果然只是梦里的声音?

我勉强撑起还残留着疲惫的身躯,在床上坐了起来。

那是,梦?

当我茫然地呆坐着时,我注意到有人在走廊上趴嚏趴嚏地奔跑着。

而且,还不是一人两人而已。从远处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这么大清早的,在干什么呢?

该不会是雪崩之类的吧?发生了什么灾害吗?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寒毛直竖。在这种积雪的深山里,如果遇到灾难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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