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自己这么问,不过我也不觉得是龙三姑丈让丹伽子姑姑怀孕的。反过来说,我一直有种感觉,那就是龙三姑丈这个人会不会是对女人不行?而伊茅子姑姑会不会就是知道这一点,才跟他在一起,然后两人一起全心奉献给事业的?
“如果未州子姑姑也不知道的话,那就只有她们两人知道啰。”
“是啊。她们到现在都还不告诉我呢,很过分吧!”
姑姑的脸上显露出一副不满的样子。“长不大的小孩”,我不由得想起这句话。从以前开始,伊茅子姑姑和丹伽子姑姑便总是动不动就一起联手捉弄身为老么的未州子姑姑,而未州子姑姑身上,也确实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捉弄她的天真烂漫。
“那么,先撇开这件事不提,为什么昨晚她们两人会那么奇怪呢?”
我改口问道。如果那两个人真有心想隐瞒,我们就算再怎么试探,也是探不出个所以然来的。
“那个嘛……我们遭到威胁了呢!”
“咦?”
姑姑那天真无邪的口气,让我大吃一惊。
“啊,不过呢,倒不是要杀人或勒索那种露骨的威胁唷!”
姑姑看了我的脸色,匆匆忙忙地又补上一句。
“有人寄信给小伊,里头写了很多中伤我们家族的事;我还听说,昨天丹丹的房间门口,放着一只小孩的手套。”
“小孩的手套?”
“嗯。我觉得那还满令人震惊的,因为信和手套,都是我们来这里以后才寄到的啊!这让人不得不认为,那一定是这些住宿旅客当中的某人所寄发的。”
“您是说,嫌犯就在住宿旅客当中?”
“没错。”
“饭店人员呢?”
“替换率还蛮高的,所以根本没有人知道当时的事。就连总经理也常常换呢。”
“那倒是。所以昨晚丹伽子姑姑才会不安地说了那种故事。”
“也只能这么想了。而且,今天清晨挂钟倒下来了不是吗?总觉得很可怕。”
的确,虽然我一直没注意到,但如果说那件事是受到昨晚丹伽子姑姑的故事所触发的话,确实是蛮合理的解释。
“丹伽子姑姑对挂钟被弄倒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她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心里应该相当害怕吧。小伊也关在房里不肯出来。两个人今天好像都不开茶会了,大概是一想到茶会上的宾客里有寄信和手套来的人,就害怕得不得了吧!”
是心理作用吗?我觉得未州子姑姑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些许揶揄的味道在。
长不大的妹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叩叩叩”,沉闷的敲门声。
“哪位?”
姑姑大喊着。
不过,看来门外的人并没有听见,于是姑姑对着对讲机,再问了一次:“请问是哪位?”
然而,门外还是鸦雀无声。
姑姑和我互相望了一眼。
我打开了房门。
走廊上连一个人也没有。而且感觉起来既不像刚刚曾经有人来过,也不像是有谁逃走的样子。
“没有人呢。”
“或许是敲了门之后,才发现搞错房间了吧!”
正当我要关门的时候,我发现有样东西挂在门把上。
“咦?”
我把它取下来,拿给房里的姑姑看。
“这东西挂在门把上呢。”
那个时候,姑姑露出的表情深刻地烙印在我心里,好一阵子都忘不了。
她发出几不成声的痛苦呻吟,反射性地后退了几步。
让姑姑做出这种反应的东西。
在我手中、不足为奇的东西。
那是一条小孩子的蓝色塑胶跳绳。
[X的声音:“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法兰德利·斯巴特的庭园……”
稍微沉默了一下之后,X的声音渐渐靠近,比刚刚稍微大声地继续说着。
X的声音:“当时,你和其他人离得有点远,一个人伫立着,凭靠在石头栏杆上。你的手臂半张着搁在扶手上。你的目光并没有注意到,我正从庭园的侧边,朝着中央宽阔的游憩步道方向走来;不过,我踩着砂砾的脚步声,终于引起了你的注意,于是,你回过头来。”
X:“请你回想一下,离我们很近的地方有一堆石块。那是一群摆置在颇高的台座上,身穿古代服饰的男女石像。石像那动作做到一半停止的姿势,看起来好像在表现什么鲜明的场景。然后你问我:‘这些人是谁?’我回答说:‘我不知道。’你提出了种种假设。于是我这样说:‘这可以说是代表着你和我呢!’”
A的脸上再次崭露微笑。她觉得很有趣似的,轻轻发出高雅的声音。她真的笑了。不过,那笑容马上消失了,而X又继续说下去。
X:“那个时候,你也笑了。”
摄影机又开始刚刚的摇镜拍摄(译注:摄影机在定点上,对某一场面作水平运动的拍摄方式),然后A的身影在X说着最后一句台词时便从画面上消失。摄影机缓慢且规则地继续往同一个方向滑行,在X短暂的沉默之后,其他的几个人物,进到了接下来的场景画面当中。
X:“我喜欢听你的笑声——从以前就很喜欢。”
然后,X的身影也从画面上消失了,但他的声音继续在画面之外,以稳重沉着的口气念着同样的台词。那期间,画面上可以看得到四散在大厅里的其他人(正面、侧脸、背影等)。
X的声音:“其他人靠近我们四周。有人说出了石像的名字。那名字是古代希腊的神或英雄,不然就是寓言那一类东西里面会出现的神话人物。你已经没有在听,看起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你的眼神再次变得非常严肃和空虚,侧着半边脸,再次望着中央宽阔的游憩步道。”]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我想慢慢地思索一下未州子姑姑的话,和她刚刚的反应。
首先我必须思索的是,我自己究竟打算深入了解到哪里。
未州子姑姑邀我参加茶会的目的,是为了让我和姑姑们的过去扯上关系。简单地说,她是希望我去问出,多年以来姐姐始终不曾告诉自己的、那让她流产的孩子父亲到底是谁。
这样做的话,对我真的有好处吗?
回到房间以后,我还是继续抽着烟。
在我的视线一隅捕捉到的,是窗外依旧吹拂的暴风雪;而我却在这墙壁厚重的舒适房间里,一边抽着烟一边想事情,说起来实在是相当奢侈。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喝咖啡和茶,水分的摄取应该相当足够才是,不过也许是待在空调室内容易干燥的缘故,我的喉咙渴到不行。
我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跟时光一起喝剩的威士忌。
那个故意惹姑姑们生气的人,此时此刻也在旅馆的客人当中。然后,那个人之所以故意要惹怒她们的原因,似乎就在于姑姑们过去的秘密。
假设说,我将那个人的身份给追查清楚好了,追查的结果,也就等于她们的秘密会因此而曝光吧!如果是那样的话,姑姑们会因此而感谢我吗?最让我在意的,莫过于伊茅子姑姑了。在这事业刚起步的时候,我是绝对不能与她为敌的。被她讨厌、让她记恨这种事,我是无论如何都非得避免不可的。
不过,反过来想,这或许是个机会也说不定。知道姑姑们的秘密之后,也许我就可以在跟她们之间的往来居于上风。当然我并不会要求什么恩惠,只不过,光是“知道”这件事,就足以让我在这世上占尽优势了。
但另一方面,我也想尽量避免被卷入见不得人、私人性质的秘密当中。如果只是过去的出轨和犯错这种程度的秘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随便她们怎样都好。只要不会影响到继承和事业的话,我对别人的下半身与道德并没有太大兴趣;毕竟,我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是多有伦理观念的人了。
话说回来,未州子姑姑看到那条跳绳的样子还真不寻常。
既然她对两个姐姐收到的东西好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那么,刚刚的反应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她也有她自己的秘密?竟然能够得知这三个宛若铜墙铁壁一般的人所抱持的秘密,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就连我和瑞穗都不知道的事也——
突然,我发现我还没跟瑞穗两个人好好谈过。
我的耳边浮现了昨晚她那声尖锐的惨叫。
一定是她那神经质的毛病又犯了吧;安慰她一下,再试着问出她所知道的事吧!
我决定先把樱子和辰吉的事搁在一边。
我将玻璃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当我打开门的瞬间,刚好撞见正准备敲门的瑞穗。
“噢,真巧呢!”
“隆介,现在有时间吗?”
瑞穗低着头,仰起眼睛望着我。我对她摊了摊手说:
“刚好,我正想去找你呢。”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也是呢!”
“在我房间聊吗?”
“不,去图书室如何?”
“我无所谓。”
“真不好意思。”
瑞穗瞥了隔壁房门一眼。看样子,她是意识到伊茅子姑姑就在和我房间相连的主间里。
“你很在意伊茅子姑姑吗?”
我压低声音说道。瑞穗苍白着脸,轻轻地笑了起来:
“其实,我早上应该是要受邀参加伊茅子阿姨的茶会的。”
“不过,因为挂钟倒了,所以那茶会好像取消了呢。”
“你怎么知道?”
“未州子姑姑告诉我的。”
“哎呀,原来隆介你被邀请了呢!”
我们两人小声地说着话,漫步在微寒的走廊上。
“昨晚还好吧?”
我这么一问,瑞穗立刻把手按在太阳穴上。
“真是不好意思呢;我竟然发出那么大的叫声……”
“那当然,你是女演员啊。”
“别说了啦!”
瑞穗好像已经冷静多了,不过还是没什么精神。
“我房里有威士忌喔,我去拿来吧?”
“不,现在不用。”
大厅里,旅客们享受着无趣的舒适,三三两两地放松休息着。
不过,寄信、放手套和跳绳的家伙,就在这些人里面。
“小孩手套的事呢?”
“我听说了。”
图书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当我们在沙发上坐下后,瑞穗迫不及待似的点了点头。
“刚刚,我在未州子姑姑房里的时候,有人把小孩子的跳绳挂在门把上。”
“你是说跳绳吗?”
“没错,就是刚刚才发生的事。姑姑好像受到不小的震撼呢!”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小未跟你聊了些什么?”
瑞穗和未州子姑姑的感情很好。
我说,我们聊了有关流产孩子父亲的事。然后,瑞穗说,她们昨晚也聊到同样的话题;同时,她还提到了樱子的假设。樱子似乎认为孩子的父亲是龙三姑丈,而伊茅子姑姑是为了自尊,所以才刻意制造自己流产的假象。
虽然对那样的推论深感佩服,不过对于从小就认识龙三姑丈的我来说,还是无法信服。
“我倒不这么认为——我觉得,那应该不是龙三姑丈所为。”
“那么会是谁呢?”
“或许是不知名的路人之类的吧!”
“嗯——。总之,现在一点灵感也没有啊!”
“那么,被弄倒的时钟呢?果然和昨晚的故事有关吗?再更深入追溯的话,跟流产的孩子们也有关联吗?”
“的确有关——我们也只能这么想了。”
瑞穗缓缓地说道。或许跟屋里的昏暗也有关系吧,她的脸色比刚刚还要苍白。
“话说回来,究竟是谁会知道那些事?能够知道三个姑姑的秘密,一定是比我们还要接近她们的人,而且是认识她们很久的人吧?”
“就是这样没错。事实上,就因为这样才可怕。”
瑞穗拉了拉短外褂上的橘色披肩,
“我固定来这里已经很久了呢;每年、同一个时期都会过来唷。但是,为什么是今年?为什么到了现在,那恶意才显露出来呢?难道是计划很久了?还是单纯在等待时机成熟呢?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好可怕。”
瑞穗心神不宁地看了看房间的角落,仿佛像是有某个人的影子蹲伏在那里似的。
“你是想说,之后还会发生什么事吗?”
听我这么一说,瑞穗立刻露出了不安和焦虑的神色。
“希望不要啊。”
[X的声音:“那是去年的事了。”
沉默。然后,A完全不受影响地继续看着书,X的声音于是比刚刚稍微强硬了一些,但还是用同样的口气再次说了起来。
X的声音:“我真的有变那么多吗?——还是说,你只是假装不记得我了?”
A将视线从书本上移开,摊开一半的书放在膝上。她笔直地、一动也不动地盯视着眼前的地板,一副茫茫然的样子。摄影机更靠近一点之后,停了下来。
X的声音“已经过了一年——不,或许更长也说不定。而你,一点也没变。——一样茫然的眼神,一样的微笑,一样不经意的笑容,一样像小孩在摆弄着树枝似的张开手臂,一样悠悠地将手靠在肩凹上,摆着不变的姿势……还有,香水也一样。”
X的声音:“为了起个话题,于是我对你说了雕像的事。当时,我是这么对你说的:‘那男人的动作,似乎是想制止年轻女子再往前去。他一定是——嗯,看出了有什么危险,所以才会做出这个制止的动作的。’然后,你回答说:‘在我看来,倒像是女子看见了什么呢?而且,与其说是危险,倒不如说是她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而她伸出的手指所指的,就是眼前看见的那东西。’你是这么对我说的喔。”
“不过,这并不矛盾。男人和女子将自己的国家抛在脑后,好几天就只是这样一直往前走。两人爬上了陡峭的悬崖。男人制止着女子靠近崖边,而女子则是指着脚下与地平线相连的大海给男人看。”
“然后,你问我这两个人物的名字。我回答说:‘那并不重要’。——你反对,于是开始自顾自地帮两人取起了名字。你应该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吧……皮洛斯和安德罗玛克、伊莲和阿加曼侬……然后我这么说:‘这两人也可以说是你和我’……(沉默)或者是,谁都可以。”]
我按下了樱子房间的门铃。
一阵沉默。我心想,她该不会是到谁的房间里去了吧?但随即从房里传来了低低的声音说:“哪位?”
“是我。”
我一边对着对讲机这么说,一边想着,有几个男人曾经在此说过“是我”呢?而樱子又能明确地听出是哪个“我”吗?在我的心里,不由得升起这种类似奇妙感慨般的疑问。
“请进。”
前来应门的樱子穿着淡绿色的毛衣,那双眼眸里没有任何一丝动摇。跟平常一样,她的下半身穿着整整齐齐的黑色紧身裙,以及黑色的浅口无带皮鞋。她一向讨厌休闲的打扮。
“你在做什么?”
我一边走进房里一边问道。
“在看书呢。”
“时光君呢?”
“在工作的样子。好像在写杂志的原稿喔!”
她让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我坐了下来,单刀直入地对她说:
“哪,樱子,跟辰吉分手好吗?”
樱子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
她坐到床上,撑在膝上的手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在那双眼眸当中,仍然不曾表露出任何情感。
“你就是为了说这句话而特地跑来?”
“没错。”
“时光告诉我了。你说,现在分手的话,一样会继续和他的买卖关系。”
“是的。”
“你还真宽宏大量呢!说起来,他也真是够幸运的。”
樱子用几近索然无味般的语调轻声说着。然后,她看着我说:
“已经结束了。他太胆小了;自从你来这里以后,他就一直害怕着自己的经销商生命会不会就此终结,所以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一看到我就开始东躲西逃。我想,他一定明天就会回去了吧!”
听着妻子淡然的告白,此刻我对辰吉的关心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关于另一方面的好奇心:
“你喜欢那家伙吗?”
我并没有不高兴,只是很感兴趣。
“他不是个坏人唷!”
“我不是要问这个;我想问的是,你喜欢他吗?”
樱子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不需要思考吧!”
看到我如此惊讶,樱子的表情显得相当意外。
“是吗?对我来说,这可是件值得思考的事情唷!”
我反复注视着妻子的脸庞。
“你还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哪!到现在我还是不懂你。话虽如此,但也不是说一定要能够理解,才会变得喜欢啦……”
听完我坦率的告白后,樱子轻轻地笑了。
“你错了。是你太高估我了唷!我只是个空虚的女人,和辰吉交往,也只是因为他如此希望罢了。因为自己太过空虚,所以很难抵挡别人的要求啊。”
“那么,你和我结婚,也只是因为我如此希望吗?”
“没错啊——更正确地说,是因为你对时光的期盼。”
在那一瞬间,樱子似乎流露出些许的动摇。
不过,她的脸上随即浮现出落落大方的笑容:
“我知道的。你喜欢的是时光对吧。”
“我也喜欢你啊。”
“是啊,你很喜欢我们呢。我知道,你很清楚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也知道你对此并不感到讨厌——与其这样讲,倒不如说,你对此感到相当满足。”
“什么啊,原来如此。”
我同时感到安心与失望。果然,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瞒得过这女人。
好像秘密的乐趣被剥夺似的,我感到有点遗憾。
“因为你希望我们保持着关系,所以我才这么做的。”
“为了日后参考,我想先问一下:只要有人如此希望,你跟谁都可以睡吗?”
听我这么说,樱子露出了有点愤慨的神情。
“好歹,我也是有喜好厌恶的吧!只有我想为他实现愿望的人,我才会这么做的!”
“听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话说回来,你是要待到什么时候?像这样连续好几天都不在公司,之后不是会很辛苦吗?”
樱子像是要把我看穿似的望着我。
“我明天就回去。不管怎么说,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对了,就搭辰吉的车回去好了!”
这么一想,让我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看着畏怯的他开车,应该会很有趣吧!
“至于你嘛,就自在地和时光君共度剩下的时间吧。”
“这也没那么简单呢。”
我感觉樱子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不由得注视着她的脸。
“——被伊茅子姑姑发现了。”
“怎么会?你是指跟时光君的事吗?”
“没错。不久之前,姑姑在茶会上清楚地警告了我们;她叫我们不要再两个人一起来了。我们已经被屏除在宾客名单之外了呢!”
“怎么会呢?”
“我也不知道,但好像是有谁寄了信给她。恐怕,里头也写到了我们的事吧。不过,就算是被伊茅子姑姑的眼力所看穿,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我是有听说中伤信件的事——不过,话说回来,那家伙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呢。真可怕。”
连樱子和时光的关系都知道,可见此事更加非同小可了。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某人”,究竟知道多少事?他现在是不是也正在附近,侧耳倾听着我们的对话呢?
直到现在,我才确切感受到瑞穗的恐惧。
“真不可思议呢。那会是谁呢?我倒是越来越感兴趣了呢!”
樱子的脸上浮现出大胆无畏的笑容。
“你的希望是什么?替大家实现愿望吗?”
我突然这么问她。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问这句话。
樱子的表情显得相当意外。
“时光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唷!”
“那,你怎么回答?”
“这个嘛,我确实是这样回答他的:‘我希望有某个人,毅然决然地把我给杀了。最好是突然到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被杀了呢!’”
“嗯。说起来,这倒是很符合你个人风格的答案呢!”
“突然”。这个词在我的脑海里嗡嗡作响。
倘若在这里突然将她殴打至死,那会怎么样?
比方说,就用摆在那里的花瓶……
就算发生这种事也不足为奇。因为发现妻子不忠而被冲昏脑袋的丈夫,要演这种角色的话,我也是演得来的。不过,如果是这种情形,或许我就变成实现妻子愿望的丈夫了吧!
“所谓希望,就是用意志力让原本只存在于想像中的事情实现对吧?真是不可思议呢!”
“想像是很重要的唷;每天默念祈祷的话,希望搞不好会意外地实现呢!”
为什么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呢?在梦想着把妻子杀了之后。
我不自觉地在心里苦笑着。
“或许真是这样没错呢。那么,我也来默念看看好了!”
“你有什么其他的希望吗?”
“嗯,刚刚想到一个。”
樱子嫣然一笑。
[A:“我刚刚也说过了,那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我根本没去过法兰德利·斯巴特。”
X:“那么,一定是别的地方。(当X说出这句最初台词之后,再让他第一次出现在画面上,这样也无妨。)卡尔斯达、马伦巴、或是凡登·莎莎——或是这里;说不定就是这个大厅喔。我是为了让你看这幅画,才和你一起到这里来的。”
X:“我一直在等着呢。”
画面再次切换到A脸上。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在谨慎背后隐含着敌意地回答着。
A:“不……为什么你要等我呢?”
镜头转到X的脸。他以同样确信的声音回答道。
X:“我自己,已经等你很久很久了喔。”
镜头再转回A的脸。这次的回答配合着空虚的、社交的、但是美丽的微笑。说完这句简短的台词后,她的微笑立刻冻结、消失。
A:“在梦中吗?”
X:“你又打算扯开话题了。”
X说起话来的样子,比A更加悠哉,也更彬彬有礼。
A的声音:“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啊!”(听到这里,X突然微微一笑)
X:“如果是在梦中,那你为什么要害怕?”
A的声音:“那好,既然是这样的话,那你就继续说我们的故事啊!”(她用讽刺的语气说着,不过X却完全无动于衷。)]
“隆介先生,现在有空吗?”
当我在大厅里和朋友说着话的时候,天知突然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嗯?”
向朋友点头示意后,我和他走到角落去。
天知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轻声地说:
“事实上。我不管怎么敲伊茅子女士的房门,都没有回应。”
“门铃呢?”
“按过了,但还是没有回应。”
天知的眼神不像在开玩笑。
“会不会是睡熟了?”
虽然明知事情不会这么单纯,不过我还是试着这样询问。天知开始显得有点焦躁不安。
“要是那样当然最好。不过,从早上我见过她之后到现在,她已经将近有十个小时都关在房间里了。如果是我庸人自扰,那也没关系。只是,可不可以请你也试着去叫叫她?”
天知的眼神,让人非常难以拒绝。于是,我们两人便急急忙忙地奔向伊茅子姑姑的房间。
这样说来的话,隔壁的房间的确从早上开始就没有什么动静。不过,姑姑本来就是个安静的人,所以我一直以为,她只不过是睡熟了而已。
果然,不管按门铃、敲门,还是大声喊叫,都完全没有反应。
我们沉默地看着彼此。
两人的不安急遽升高。天知看了隔壁的房间门一眼。
“这里和你的房间是相连的吧。从那里进不去吗?”
“姑姑那边的房门上了锁。”
“没有钥匙吗?”
“我去柜台借万能钥匙来!”
留下天知,我尽量避免引人注目地把原委告诉柜台,借来了钥匙。
看到站在走廊上的天知,我心里突然涌现了某个疑问:
说起来,他为什么会来找伊茅子姑姑呢?
他到底是什么人物?
前代家主对他宠爱有加好像是事实。听说他和三个姑姑都有往来,不管是哪个茶会都受到了邀请。
相对地,如果是他的话,会不会也知道大家的秘密呢?
这种想法一出现后,急剧涌现的不安便跟着愈发膨张了起来。现在打开门锁真的好吗?会不会就此被卷入什么阴谋之中?
“快啊、快点!”
天知用高亢的声音催促着。
总之,如果从外面无法确切得知姑姑的安危与否,那么不打开门看看的话,也是不行的。
我匆匆忙忙地将钥匙插进钥匙孔内。
喀嚓,门锁开启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一阵刺鼻的怪味迎面袭来。
房间里弥漫着薄薄的烟雾。
伊茅子姑姑就在那里。
她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姿势一如往常地端正,好像只是睡着了似的。不过,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
桌上烟灰缸里的香烟还点着。烟雾自此冉冉上升,充满了整个房间。
天知用力闻着烟雾的味道。
“是不是被设计了——还是她自己……”
“这,有毒吗?”
我不自觉地掩住口鼻。
“不查查看是无从得知的。以毒来说的话,倒是没有什么痛苦挣扎的迹象。或许也有可能是心脏疾病之类的。”
天知东张西望地扫视着房内。
那模样,简直就像是古老的侦探小说里会出现的外国人侦探一样。
“这是所谓的密室啊。请看,窗户因为天气不好所以紧关着,当然通往你房间的门也上了锁,至于入口的门呢,你刚刚才打开而已。”
天知挥舞着如同演戏般的手势,指了指窗户和门口,寻求我的同意。
“你,”我低声说着,“究竟是谁?跟我家有什么关系?”
天知瞬间把手放了下来。
然后,过了一会儿,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是跟前代家主之间有所关联,才前来此地的呢。”
他态度冷静地这样说着。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说得更清楚一点:你和姑姑们好像也很熟的样子,到底你所谓的‘关联’,是怎样的一回事啊?”
虽然我尽量压抑着,但口气还是不自觉地变得咄咄逼人了起来。
天知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是一直盯着我看。终于,他开口说道:
“樱子小姐。”
听到出乎意料之外的名字,让我吓了一跳。
不过,我发现天知的眼神并非望着我,而是看向我的背后,于是我转过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樱子便已经站在那里了。
原本我想把姑姑的身影挡住不让她看见的,但太迟了。
她冷漠的双眼凝视着椅子上已经断气的伊茅子姑姑。
“你是养女吧。”
天知对着樱子,开口说道。
“咦?”
一瞬间无法掌握住那句话的意思,我发出惊讶的声音。
“是的。”
樱子清楚明了地回答。
“樱子小姐是前代家主的孙女吧。”
天知又继续说道。
“啊?”
“是的。”
我和樱子几乎是同时回应,只不过我是疑问句,而樱子则是肯定句。
“嗯,简单来说,就是前代家主私生女的女儿。时光先生也是吧。两个人都被送给别人当养子了。你和樱子小姐姐弟,其实是表兄弟姐妹。”
天知滔滔不绝,像是在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一样。
“我,和樱子?”
我一下子愣住了,急忙看了樱子一眼。
但是,看到那双眼睛后,我便了解到那是事实。
“时光君知道吗?”
樱子摇摇头,视线仍然不曾离开瘫在椅子上的姑姑。
“不知道。就只有我知道而已。伊茅子姑姑曾和我父母亲联络,表示想收养我们。不过我父母亲拒绝了,因为他们深爱着我们。”
和伊茅子姑姑十分相像的樱子。
就好像亲生侄女般的樱子。伊茅子姑姑相当中意的樱子。
“姑姑无论如何都想收养我们,收养这两个和自己十分相像的孩子。因为姑姑没有小孩,所以无论如何……”
“令尊令堂出事之后,对方支付了超乎常理的庞大赔偿金吧。”
天知插口说道。
樱子的眼睛里闪动着暗淡的光芒。
“没有证据啊,完全没有。只是,那拖车所属的公司,是泽渡集团的一部分。”
“怎么可能……”
我喃喃地说着。怎么可能为了领养他们而制造事故?
伊茅子姑姑,将樱子的双亲?
“不过,因为当时我们已经是高中生了,所以错过了收养的时机;然而,姑姑又使出了其他手段。虽然我并不晓得她是怎么安排的,但在她的算计之下,最后我必然是会跟你在一起。时光的大学、就职,都是她所一手安排,目的是要让一切自然地走向那样的结果。”
“怎么可能,这样的事情……”
(娶樱子真是做对了呢,隆介。)
在我的耳边,浮起伊茅子姑姑满足的声音。
“想像是很重要的呢。希望什么就要想像什么。”
樱子突然天真无邪地笑了。她看着我说道:
“我们——时光和我因为感情很好,所以总是想像着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小孩子常常会编这种故事吧,真正的父母亲不晓得在哪里,我们是可怜的孤儿之类的故事。然后,父母亲就真的过世了。我们认为,是因为我们一直这么深信着,所以事情才会变成这样的。好痛苦啊。然而,事实又是怎样呢?事实竟然就是如此呢!因为我们的关系,父母亲才会被杀。是我们杀了双亲的啊!”
“那么,是你把姑姑……?”
我提心吊胆地问着,樱子脸上立刻浮现出满不在乎的笑容。
“没错。我想像着伊茅子姑姑遭到天谴,和她被良心折磨的样子。想像是很重要的啊。就像我们把父母亲杀了一样,我的想像也能杀了伊茅子姑姑。”
樱子倏地摊开双手。
“没错。就是我把姑姑杀了的唷。对不起喔,隆介。”
她反而用一种轻松明朗的表情看着我。
“不过,咒死人有罪吗?不过就是想像一下死亡的画面而已嘛?不管怎样,这房间当时是密室呢。姑姑会不会是因为无法承受往事的良心苛责而死去的呢?您说呢,天知先生?”
天知和我,交错眺望着樱子和伊茅子姑姑。
眺望着神情安详地陷入永眠的姑姑,和用明朗表情看着我的樱子。
第四变奏
那是沙子流动的声音。
从某处传来沙子逐渐崩塌、沙沙作响的声音。静悄悄的、不祥的声音。
天气一样糟透了。外面仍是一片混着雪的暴雨。
但是,只要我待在这旅馆里,就总是会听到沙子崩塌时沙沙作响的声音。
没有了挂钟的现在,沙子的声音比以往更加静谧、更令人感到不祥。搞不好,这是砂漏的声音也说不定。它会不会是为了代替挂钟,刻画末日来临的时间而响起的呢?
这些昏昏欲睡的客人们,看起来莫名不安的客人们,似乎都听不到那声音。
明明那声音是如此的清楚,清楚到连客人们无聊的对话都几乎要被掩盖过去的程度。
在我看着报纸的大厅里,也到处堆起了小沙丘。
沙发因为沾满沙子而变得一片白,花瓶里的花瓣上,也积起了一层细细的沙粒。
不过,那好像只有我看得见。
我知道,大家都认为我是怪人,而我也承认自己的确是有点古怪。不,老实说,我认为自己是个极其认真、正经的人,但我知道对世人而言,这样的想法本身听起来就很古怪。
每次看到因为我正经的谈话而不禁发笑的人们,总会让我想起以前看过的短篇漫画。
有个著名的预言家,迄今为止曾经屡次透过幻视预见未来,许多未来发生的事情,全都让他说中了。然而,这十几年来,他却足不出户,过着隐者般的生活。有一天,久违的儿子带来了孙子,请他无论如何都要帮忙看一下孙子的未来。
但是,预言家的表情显得憔悴而且害怕,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儿子质问父亲:“是什么让您如此不安?是什么不吉利的未来等着这孩子吗?拜托告诉我啊!”儿子苦苦追问着。
父亲指指报纸。儿子愣了一下,拿起报纸,读着某一面。
写在那里的是一如往常的报导。不曾间断的民族纷争、毫无预警的核子实验、气候异常、含有添加物的食品、冲动杀人,以及其他种种。
儿子问父亲:“哪里有问题吗?这不就是报纸每天都会记载的普通报导吗?”
“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才可怕,”父亲如是回答着,“拥有正常想像力的话,应该能够猜想得到在那延长线上会发什么事,应该知道这现实里充满了绝望。”但是,儿子还是一脸茫然。
父亲脸色苍白地抱起了孙子。(能帮你预见的未来已经不存在了呀……)他默默地喃喃自语着。
为什么他们不感到绝望呢?
我看着大厅里被沙子淹没的客人们。
对这世界、对这社会的扭曲、对这即将毁灭的空中楼阁。
我感到绝望。对这可怕的世界。
还有,对我每年注定被束缚在此的黑暗命运。
我是个怪人。我奇怪的地方,在于我的绝望不和情感相系。没有人察觉我的绝望。
[X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沉默。我从没听过有人在这旅馆里大声说话——不管是谁,一次也没有……大家的对话都是空谈,好像所有的字句都没有意义,就算有,也要说得像是没有一样。说出口的话不经意地漂浮在空中,就好像冻结了一般……不过,那些话的后续一定又会再从头开始,在其他地方、从同一点开始。只是,并没有人在意那种事,反正到头来还是一样的对话、一样空洞的声音。仆人们不说话,游戏当然也是在沉默中进行。那里是静养的地方,人们不谈什么要事,也不思考什么计策,无论如何绝不谈起容易激发热情的话题。到处都贴满了标语,上面写的东西除了‘安静’,还是‘安静’。”]
我感到很无聊。
伊茅子女士的茶会因为今早挂钟的骚动而取消,田所早纪小姐借给我的小说虽然是勉强读完了,但老实说看到后来真的很痛苦。好在因为句子简短又频频换行,所以整体而言字数并不多,这让我不禁稍稍有点得救的感觉。一想到这小说要拍成电影,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我对所谓的电影仍抱持着幻想和崇敬,所以如果只是徒然浪费胶卷的话。我还真想劝当事人放弃算了。
我在大厅里找寻着熟面孔,好筹借其他书籍。
人啊,总是很乐于把自己读完的书借给别人的。
解剖学者写的论文集、美国现代文学、现居德国的女作家之最新著作……不到三十分钟,我的手边已经有了好几本书。虽然对田所小姐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这些方面的书比较符合我个人的兴趣,感觉也比较有读的价值。
“哎呀,天知老师,我借给您的书已经看完了啊?”
就在此时,田所小姐刚好从我背后经过,让我吓了一跳。
我点点头,尽力掩饰着自己的狼狈。
“嗯,非常感谢。虽然对我来说好像有点太过青春了,不过还蛮有趣的呢。”
田所小姐吃吃地笑了起来。
“没关系的,用不着勉强喔!我也是将就看完的。不过,请把它当作是改编成电影的话题大作来讨论喔;预计明年夏天,它就要公开上映了。”
“改编成电影?”
坐在附近沙发上的妇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于是我便提议,把我从田所小姐那里借来的书再转借给她;当然,田所小姐也没有任何异议。真是完美的读书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