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今天早上那是怎么一回事啊?”
“您也被吵醒了?”
“嗯,不自觉地醒来之后,就睡不着了。”
“我还以为是雪崩呢!”
桌边一些人窃窃私语讨论着的,果然还是有关于早上挂钟的事情。
田所小姐的表情像是瞬间笼罩了一片乌云。
她应该是想到自己的工作伙伴瑞穗小姐,才会显露出这种表情吧。
“瑞穗小姐现在在哪里呢?”
被我这么一问,田所小姐似乎注意到了自己不寻常的表情,
“大概正在跟隆介先生说话吧?刚刚,我看到他们俩一起进了图书室。”
“啊。隆介先生。是瑞穗小姐的表哥对吧?”
田所小姐的眼神四处游移。
这不安的眼神是怎么了?她的视线在追寻着什么呢?
我循着视线的终点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和颜悦色谈笑着的凑时光先生,不过一旁还有其他几位客人,看不出她到底是在看谁。还是说,她所望着的是图书室的方向呢?
田所小姐留下一个暧昧的微笑,对我点点头示意之后便离开了。
我翻开了解剖学者的论文集;这似乎颇为适合我现在阅读的心情。
“看哪,总觉得那很像幽灵的影子呢!”
“是啊,有点可怕呢。还是遮起来比较好吧?”
随着背后传来的窃窃私语,我仰起头一看,楼梯平台的墙上,残留着一片空荡荡、像是挂钟形状的空白。的确,从这里看起来,就好像有一片巨大的白色影子映在那里似的。现在,虽然在那里姑且放着一张小桌台和花瓶,然而要遮掩住那片空白,仍然显得相当不足。
挂钟。
站在楼梯平台上的老人。脸上挂着奇妙的笑容,站在挂钟前的男人。
挂钟的声音。
老人的笑容。
我是什么时候见过那张笑脸的呢?搜寻抬头仰望的记忆,那或许是我很小的时候所发生的事。也许,父亲当时正牵着我的手望着他也说不定。不过,那笑容绝不是向着我的。那么,那是对着父亲的笑容吗?
父亲也是怪人。而且在我的感觉中,远比我超然遁世多了。
但也就是这一点,让他很得那男人和伊茅子女士她们的欢心。表里如一、对他人的闲话毫无兴趣的个性,让他作为一名会计师能尽情发挥所长、一生清廉洁白。所以,不只在事业方面,他在私底下,也和泽渡家建立了极为深厚的关系——
站在楼梯平台上的老人的笑容,和伊茅子女士严肃的表情重叠在一起,接着又和樱子小姐的脸庞重合为一。果然很像。血缘这种东西是违抗不了的。但我在时光先生的身上,却没有找到这种感受。
我忽然很想拜访一下伊茅子女士。
她在早餐时虽然现身了一下,但那身影看起来毫无生气,脸色也很不好。果然,那座挂钟的事,一定让她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吧。
到了午餐时分,她也没出现;一天之内必定现身三次,以夸示泽渡家威严的她,这么长时间不见踪影,确实是很稀奇。
我将书本挟在腋下,站了起来。
[X的声音:“当我再次进入你的房间时,你果然还在害怕他正朝向这里来,害怕着他本身的存在。”
长长的沉默。接着声音在画面外继续。
X的声音:“他就睡在和你隔着一个私人客厅的隔壁房间里。”
他的语速变快,声音开始显得紧张、逐渐无法压抑。而这倾向在接下来的台词里越来越明显,最后更因情绪激昂而使得说话变得断断续续:不过在那之后,又慢慢镇定了下来。
X的声音:“那段时间,他应该在娱乐室里。——我事先曾经跟你预告过我会去拜访,而你并没有对此做出回应——当我前往一看时,每扇门都是半掩着的;你们相连的房间大门、私人客厅的门、还有你卧房的门,全部都是如此。——当时,我要是推推门,再一扇接一扇、一扇接一扇地背着手将它们关上,那样就好了。”
当X说着这最后的台词时,A慢慢地抬起头,然后在一片寂静之中转向镜头。
摄影机为A那明显因苦恼而显得僵硬的表情进行了一个特写之后,那片寂静依然。过了几秒之后,X在画面外,用温和、低沉却断然的声音说着。
X的声音:“你已经知道接下来的发展了。”
暂时在后方没有动静的A,表情突然变了。A的嘴巴渐渐张开,大叫了起来。那是尖锐又高亢的喊叫声。然而,那尖叫在将要发出而未发出的那一瞬间,便因为一声近距离的猛烈枪响而消失、停止了。之后,在寂静中,枪声一发接着一发,就和之前在射击室里听到的枪声一样,间隔规律地持续着。
A僵硬的脸庞到这场景结束前始终都冻结着,其间,枪声依然不断。]
门扉相当厚重,我完全无法窥探房间里的情况。
这房间有个相连的隔间,现在应该是隆介先生在使用着。
我总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她是熟睡了吗?就算如此,这沉默又是怎么一回事?
在我的脑中,响起沙子崩落的沙沙声。
我按下门铃,将脸靠近对讲机说:
“我是天知。您的身体状况如何?我想来问候一下。听到您的声音,我马上回去。”
但是,对讲机的另一端依然鸦雀无声。
不祥的沉默。
沙子崩落的声音。
我明显地确信,一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我奔回大厅,找到隆介先生;根据我的判断,他是最适合破门而入的角色。
看了我的脸,他好像也察觉到事态有异,于是我们两人便一起回到伊茅子女士的房门前。看样子,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行动。
我俩一起敲了门,果然还是没有回应。
互相望了彼此一眼,我向他问道:
“这里和你房间是相连的吧。从那里进不去吗?”
“姑姑房里那边的门上了锁。”
“没有钥匙吗?”
“我去柜台借万能钥匙来!”
隆介先生迅速地奔向柜台,不一会儿,他手里就拿着万能钥匙回来了。
看他脸色苍白地呆立在门前,我忍不住催促他:“快啊、快点”,他才好像下定决心似的,将钥匙插进钥匙孔,打开了门。
一阵特别响亮的喀嚓声响起。
接着,是一股刺鼻的怪味扑面袭来。
房间里弥漫着薄薄的烟雾,空气感觉沉重又混浊。
伊茅子女士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她看起来面无血色、全身无力。
隆介先生飞奔上前,把脸靠过去。
“还好,还有呼吸。睡着了吗?还是昏迷了——怎么回事啊,这怪味?”
桌上的烟灰缸里,放着尚未熄灭的香烟。烟雾就是从这里冉冉上升的。
我不自觉地掩住口鼻。
“这,有毒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也许单单只是气味强烈的香烟吧!”
“要开窗吗?”
“外头可是暴风雪呢——把气窗稍微打开一点好了。”
我们两人一起往窗边靠近。
一伸手,指尖便已清楚感受到外面的寒气。
“哎呀。”
我不自觉地发出了声音。
隆介先生惊讶地看着我,而我则是沉醉于自己的发现当中。
“这是所谓的密室啊。请看,窗户因为天气不好所以紧闭着,当然,通往你房间的门也上了锁,至于入口的门呢,你刚刚才打开而已。”
“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毕竟姑姑是一个人住嘛!”
“是这样吗?”
我瞥了烟灰缸一眼。
“这并不是伊茅子女士平常所抽的烟;你看一下那小提包,里头应该有她平常抽的烟才对。这香烟,应该是某人带来给伊茅子女士的吧!”
“的确如此。所以说,姑姑是抽了烟才昏倒的?”
隆介先生小声地喃喃说着。
瘫在椅子上的伊茅子女士,像是对隆介先生的喃喃自语产生了反应似的,发出一声呻吟。我俩急忙走上前去,开口探问。
“姑姑、姑姑,听得见吗?”
“您还好吗?有医生在这里吗?”
“川口医生应该在旅馆里才对。”
“——怎么回事啊,隆介?哎呀,连天知老师也在呢。”
伊茅子女士的脸色逐渐恢复了过来:令人意外地,她的意识相当清醒。她轻轻地揉着双眼说道:
“总觉得昏昏沉沉的呢。”
“这香烟是谁抽的?”
隆介先生质问道。
“咦?啊,是我呀”
“那么,是谁送给您的呢?”
这问题似乎让伊茅子女士彻底清醒了过来。她迅速地环视屋内一周,看了看隆介先生和我,然后似乎猜出了自己现在所以身处的状况,以及隆介先生想问出些什么。
“这个嘛……到底是谁呢?好像是谁从国外带回来的伴手礼吧。因为很稀有,所以我就试着抽了一点呢。”
很明显地,她在说谎。
隆介先生并没有试着隐藏他的焦躁。
“那里头好像加了什么。说不定是有人想取姑姑性命呢!”
“什么嘛,你太夸张啦!哎呀,都这个时间了。对我来说,睡前一根烟还是有点危险呢。真不好意思,天知老师,让您看到这么不像样的场面。”
伊茅子女士笑嘻嘻地看着我,但那眼神却充满着锐利而不见丝毫笑意。
看样子,她是打算装傻装到底了。为什么呢?明明自己的生命都遭到威胁了,她仍要包庇那凶手?
隆介先生张开口,像是想说些什么似的,但或许是察觉到就算问了也是白问,于是又别过脸去。
伊茅子女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样突然站起来,不要紧吗?”
“我看还是请川口医生……”
“不要紧的,真不知道你们是误会了什么。”
她的语气还是维持一贯的强硬;不过,似乎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的缘故,她在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又开始变糟了起来。
“请坐下吧。用不着勉强站着。”
她若无其事地抓住我伸出的手,在沙发上再次坐下。然而,从我手腕所感受到的力道,我可以察觉得出,她果然相当害怕。
她看了烟灰缸里的香烟一眼,倏地伸出手将香烟揉熄。
“没事、没事的。”
听着她那有如念咒般的呢喃,我和隆介先生静静看着彼此的脸。
[X:“就是那一天,你给了我那个小小的白色手环。(停顿)然后你对我说,要我给你一年时间考虑。你这么做,大概是想试探我吧……不然就是想让我感到厌倦……再不就是你想把我给忘了。(停顿)但是,时间根本不成问题。此刻,我正是为了迎接你,而来到了这里。”(沉默)]
我凝视着雪。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眺望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慢慢地暗淡下来。
不过是没有阳光、天候恶劣的一天,白天和夜晚的界线就变得如此模糊暧昧;原本还在心里一直想着“应该已经是日落时分了吧”,没想到一转眼间,夜晚就这么来临了。
这模糊的暧昧让我感到不安。
我会不会在以为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其实已经死了呢?
世界会不会在我以为仍然存在的时候,其实已经终结了呢?
而,会不会只是我没有发现,其实我已经变成了幽灵,在这世界尽头的旅馆房间里,直盯着窗外的雪看——
我从冰箱拿出矿泉水,喝了起来。
密闭性高的旅馆里总是相当干燥。
我不喝酒,因为不喜欢喝酒时那股不寻常的感觉。虽然似乎是可以缓和绝望的东西,不过一想到酒醒时那更深层的绝望,我就无法浸淫其中。事实上,看遍世上的人们之后,我发现,当酒醒之际,他们的绝望似乎总是深不见底,同时还伴随着自我厌恶和肉体的苦痛。但尝过那般滋味的人,却可以一再反复地喝酒,这让我感到相当不可思议。那时候我就会想,其实世上人们的绝望,或许比我想的更深、更深也说不定。
我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烟灰缸。
刚刚在伊茅子女士房里闻到的怪味在脑海里再次浮现。
我无法理解她的行动。到底是谁想置她于死地?
不自觉地,我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我突然觉得这几年来,每年花费在这里的时间是虚度了。
站在楼梯平台上笑着的老人。
不可思议的笑容。隐含着所有情感的笑容。
那到底代表着什么?我想起前阵子一直在思考的这个问题。
那男人是笑着的吗?他的表情是带着轻蔑吗?在诅咒着世界吗?还是——
响起的门铃声,打断了我的幻想。
打开门一看,隆介先生和瑞穗小姐正站在那里。两人感觉起来,脸色都十分苍白。
“天知老师,方便打扰一下吗?有很多事想请教您。”
隆介先生用另有深意的语气说着。
我有种“这天终于来了吗”的感觉;或者,毋宁说,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聊过这件事,这才是真正不可思议之处。
或许,今年是该这么做了。
我带两人进到房间里。
“呀,整理得好干净哪!哪像我的房间,才住个两天就乱七八糟了呢!”
瑞穗小姐佩服地说着。
“没有啦,我只是单纯喜欢整理罢了。喝茶吗?”
“您不嫌弃的话,我从家里带来了葡萄酒。怎么样?晚餐之前一起喝一杯吧。”
从她手上的大提袋里,我可以窥见酒瓶的形状。
“我不喝酒的。”
当我如此坚定地拒绝后,却又重新考虑了起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我如此反复无常。果然,还是受到那和平常不一样的气氛所影响吧!
最后,我缓缓地点点头说:
“那,就让我喝一杯作陪吧。”
“真令人高兴呢!”
我住的房间是挑高的楼中楼,卧室位在二楼。
一楼是普通的客厅。拜访旅馆其他房间时,往往得在床边谈话,这里就不会有类似的尴尬。
“又更冷了哪!一直都是这种天气。好像还会持续个几天呢!”
隆介先生看了窗外一眼。
各式各样的特质化作斑点,浮上他的侧脸。平常是亲切和诚实占了大部分,然而现在却是由奸诈和猜忌心等平常不轻易显露的部分,构成了他冷漠的轮廓。
他也不年轻了呢,我的脑海中不由得涌现出这样的感慨。过去我所认识的他,总是一副只有在良好环境中成长的人才具备,无忧无虑、心胸开阔的样子。
瑞穗小姐为我们在玻璃杯里倒进白葡萄酒。
那香味真是绝佳无比,为这干燥而充满无机质感觉的房间,增添了几分柔软的润泽。
“这阵子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
瑞穗小姐一反常态,语气认真地说着。
我静静地看着她。她在说话的时候,我没有发言的道理。那就是这里的成规。
“还有,刚刚在伊茅子姑姑房间里发生的事,我们也想和您讨论一下。”
隆介先生也跟着补充说道。
一瞬间,像是尴尬、又像是互探敌情似的气氛围绕着我们。隆介先生像是要清清喉咙般地轻咳了一声,然后看着我说:
“冒昧请问您如此失礼的事真是不好意思,但是,天知老师和我们家是怎样的关系呢?您和姑姑们似乎也十分亲近的样子,然而,我除了听说您是我们家的旧识之外,其他却一无所知。”
两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会有这样的疑问,其实是很合理的。我知道有很多客人对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此,都感到相当不解。然而,我并不需要说明关于自己的事。因为我是个奇怪的陌生人。而且,那是我被赋予的义务。
“我的父亲是前代家主的专属会计师,玉置昭次。”
“咦?”
两人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玉置先生的……但是,姓氏……”
“我一直以为他是单身呢!”
瑞穗小姐反射性地脱口而出后,有点难为情似的脸红了起来。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几乎从来没跟别人提过自己有妻子的事。不过,应该也没什么人会想问他有关私人的事吧,因为他就是那种严谨正直、让人感觉不出会有私人一面存在的男人。
“我想你们应该都知道,父亲是个有点奇怪的人,而我也稍微遗传了一点他的古怪。”
对于我的回答,两人好像不知道该不该笑:他们最后勉强挤出的笑容,显得有些扭曲变形。虽然,我确实是想开一下玩笑的没错……
“即使在我眼中看来,我的父母亲也是一对不可思议的夫妇呢。当时,他们可以说是处于彻底的分居状态,不过两个人似乎又商量好,说一个月见面一次会比较好;于是,父亲就成了小时候常到家里来的怪叔叔。”
“令堂是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呢?”
瑞穗充分表露出她的好奇心。
“我的母亲是药剂师,在药局里工作。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协定,但长年以来,两人就是维持着这般淡淡的关系。”
“天知是令堂的姓氏吗?”
隆介一脸诧异地问着。
“不,是妻子的姓氏。我是入赘的。”
“啊,您结婚了呀!”
瑞穗再次不假思索地发出惊讶的声音,然后又面红耳赤地遮住嘴巴。
我摆摆手说:
“因为我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嘛。会被认为是单身也没办法。内人是一家大佛坛店的独生女。当初是打算让我继承,才招我入赘的,可我是典型的学者性格,说起做生意,她也比我有才能多了。在她渐渐产生那样的自觉之后,好像就彻底对做生意感兴趣了起来,所以现在店里完全由她来掌管,至于我,则是随心所欲地从事着我的学问。”
“那可真是完美的组合呢。”
两人频频点头。
我喝了一口酒。冰凉的、香醇的液体在口中蔓延。虽然我不懂酒,但也可以猜得出,这应该是相当高级的好酒。
“父亲每年会带我来这里一次,让我和前代家主见见面。前代家主好像非常喜欢父亲,不过不知为什么,他对我也疼爱有加。其实我也没特别做什么,但他总会跟我聊上好几个小时,还请我吃丰盛的料理。”
“那可真是了不起,连我们都没有那样跟爷爷说过话呢!”
隆介先生像是打从心底感到惊讶似的看着我。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我总觉得那眼色当中,还带有几分尊敬的意味。
站在楼梯平台上的老人。
脸上浮现令人畏惧笑容的男人。
从楼梯下方抬头仰望着他的小孩。
“所以啊,我因为承蒙前代家主关照的缘故,每年都被邀请来此。而在诸多理由下,访问伊茅子女士们的习惯,也就这么持续下来了。”
我刻意省略了大部分的说明。
隆介先生倏地低下了头。
“真是失礼了。因为就算问姑姑们有关天知老师的事,她们也什么都不说,所以我们才如此冒昧的。我家真是承蒙玉置先生多所关照了;爷爷过世的时候,多亏玉置先生很有耐心地,把大量的业务处理得完美无缺。我曾听说,他一直等到亲眼确认一切交接顺利之后,便放心地离开了人世。而且大家常说,只有玉置先生才能让爷爷完全卸下心防。”
没错。所以父亲的寿命才会缩短吧。关于这点,伊茅子女士她们也非常清楚。
“那,我可以就此认为,天知老师对我们家的事情相当了解吗?”
瑞穗小姐再次以认真的口吻说着。
“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这么说。不过,我知道自己有保守秘密的义务。”
我一边慎选着用词,一边点点头。
到底应该告诉他们多少呢?
“您曾经从姑姑们那里听说过吗?独独今年,不只寄来了奇怪的信,还有奇怪的东西放在门前。不管哪件事都一样,如果不是熟知我们家内情、而且还是相当私密内幕的人,是做不到的。”
瑞穗小姐神情认真地,将身子往前探了过来。
“还有,刚刚在伊茅子姑姑房里发生的事。很明显地,姑姑对某些事情有所隐瞒。如果天知老师知道些什么的话,无论如何都希望您能告诉我们。这不只是因为害怕,而且也因为如果再有什么发生,那就太迟了。我们也差不多是该负起责任、为家族着想的年纪了。爷爷和令尊或许有过约定,但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帮忙。”
隆介先生虽然很有礼貌地说着,但他的口气却让我感到一股强硬的压力。这时候的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强烈的光晕之中:那是经营者的必备特质。这么说起来,平常温和沉稳的妻子,在她身上也有着这样的魄力。果然,我还是不适合做生意呢。
“——前代家主也是位奇特的人物呢。”
我一边思索着,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始说道。
“父亲虽然没提过对前代家主的想法,但即使是他,也曾透露过前代家主的确有些难以理解的地方。”
笑着的老人。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呢。‘真实是最为无趣的’,这是前代家主总是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真实是最为无趣的——”
瑞穗小姐茫然地重复着我的话。我点点头说:
“没错。他说真实最无趣了,一点用也没有。”
“我也听过他这么说。”
隆介表情阴郁地喃喃说着。
“他说:‘人啊,比起无趣的真实,更愿意把钱花在有趣的无稽之谈上。世上的人们,谁也不需要真实。以谎言娱乐别人,让自己看起来神秘——人总是对谜样的人物,怀抱着兴趣和敬意。’”
“嗯,大概就是这样。还有,我老实说了,前代家主有个邪恶的兴趣:他以看着人与人之间的纷扰,特别是血缘关系者之间的纷扰为乐。”
听到这话,隆介先生和瑞穗小姐的脸上明显露出了相当不悦的表情。
“失礼了。”
我微微低下头,隆介先生马上慌张地摆了摆手说:
“一切诚如您所说的那样,所以您用不着道歉的。”
突然,我在他的眼里看见了冷冽的杀气。
“嗯。您说的没错。爷爷就是那样的人——而我总觉得,我们整个家族或多或少,似乎都继承了那样的血液。”
瞬间,瑞穗小姐的眼里闪过了一丝不安。
没错。譬如说樱子小姐的事……
我一边看着泽渡家的两人,一边思索着。
围绕着血缘的纷纷扰扰。这才是有钱人的娱乐。
那老人平静地这么说着。我原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有一半好像又是认真的。他撒下各种灾难的种子。然后毫无保留地把一切告诉父亲,享受着折磨父亲的乐趣。
例如。
例如,隆介先生恐怕不知道吧。他挚爱的妻子,是他的表妹。
我认识樱子小姐和时光先生的母亲。一手将前代家主所设立的子公司管理得井井有条的女性——前代家主的女儿。简单来说就是私生女,不过听说前代家主看透了她的潜力、所以养育她、提拔她——她非常优秀而且美丽、野性十足又具备强烈的上进心——然而,当她生下了两个已有家室男人的孩子之后,便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似的患了精神疾病。
前代家主马上让她入院,孩子们则送给人当养子。
过了几年,他让没有子嗣的长女嗅到这件事的存在——长得跟自己和长女很像的孩子们,正在乡下的某个地方生活着。他期待着——期待着发生些什么。发生悲剧。发生会让他兴奋悸动的纷扰。
再过几年,事故发生了。
让樱子小姐和时光先生养父母过世的事故。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报导的照片。连环追撞——拖车车体有着泽渡集团的标志。
第一次见到樱子小姐时,我有种像是时光倒流般的错觉。
这个人,就是那位女性的女儿啊——同时,也是前代家主的孙女啊。
优秀、美丽、野性十足,而且,还带着某种程度的毁灭性。
一瞬间,我感觉到心里有什么在酝酿着。
刚刚在伊茅子女士房间里的,该不会是樱子小姐吧?
我突然浮现这样的想法。
如果樱子小姐对双亲的死抱有疑问。如果她知道伊茅子女士想收她为养女。届时,她到底会怎么做呢?
我想起那双充满知性、却又偶尔显露狞猛凶恶神情的瞳孔。
假设伊茅子女士知道樱子小姐的杀意,但她的内疚又让她无法告发樱子小姐的话——
“您知道,还有谁也熟知我们家的事情吗?”
瑞穗小姐一脸不安地问着。
“天知老师知道姑姑曾在此流掉一对双胞胎的事吗?”
隆介先生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插口问道。
“嗯。”
我冷淡地点点头。这是我不希望出现的话题。
“您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终于来了。苦涩的东西滑过我的喉间。当然我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知道以后,你们又能怎样呢?”
我这样反问着。
突然间,我注意到隆介先生刚刚只说了“姑姑”。
这两个人已经知道,流产的是瑞穗小姐的母亲丹伽子女士了吗?一般来说,外界都认为是伊茅子女士流掉了孩子,但实际上流产的是妹妹丹伽子女士。知道这件事的,大概只有我和那三姐妹而已吧。
“小孩的手套和跳绳;妈妈她们收到了明显在暗示着那件事情的东西。”
瑞穗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回答道。
“那也不一定吧。”
我佯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众所周知,丹伽子女士她们在用餐的时候,总是会说着各种故事。其中也包括了小孩的故事。前几天,她们也提到了小时候的事吧。说不定是因此有人恶作剧。不一定得和以前的事连在一起思考吧?”
在我煞有介事地加以分析之后,瑞穗小姐也沉默了。
“您知道姑姑们开始像那样捏造故事的契机吗?”
隆介先生转换了问题。看样子,他好像不打算就这么轻言放弃。
“隆介先生听到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他思索了一下之后说:
“这个嘛……我只知道,从我小时候开始,她们三个人就已经会那样玩了。对现在的姑姑们而言,那好像变成了一种仪式或是义务似的,是一种单纯的习惯,或者说是游戏。”
隆介先生像是不吐不快地说着。看来,他确实不很喜欢那习惯。当然,我承认那是个奇妙的习惯。可是,在我看来,那既是旅馆客人们的娱乐,也是那三姐妹的魅力所在。她们故事的怪诞,在以虚构为前提的情况下,成为了适度的生活调剂。
“我听到的情况是这样的。”
话一说出口,我立刻感受到两人迫切注视的眼光。
“当三姐妹还是小孩的时候,只要前代家主在家里吃晚餐时,总会要孩子们说故事,还会给说得有趣的孩子零用钱。孩子们也因此而被激发出了竞争意识吧——”
我啜饮了一口酒。在我的口中充满了冰凉的香味。
“然后,应该是在老么未州子女士上小学的某个暑假吧?前代家主提出了一个奇妙的提案。当时虽然还没有这家旅馆,不过好像全家一起到了这里来避暑的样子——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用意。前代家主让孩子们进行了所谓的‘试胆大赛’。”
“‘试胆大赛’?”
瑞穗小姐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似的,皱起了眉头。
“没错。你们小时候应该也玩过吧?在参加夏季森林学校(译注:暑假时,在森林里或高原上进行集体生活,以促进儿童、学生的健康为目的的教育活动。)之类活动的时候,到山里的寺庙等地,取回或放置证明自己去过的东西。”
“我玩过啊,而且也是在这里玩过。我记得那是暑假的时候;在游憩步道的深处,有间小小的庙,我和朋友一起去了那里。那可不是开玩笑地恐怖呢!不管怎么说,和东京完全不一样,山里可真的是一片漆黑呢!而我的朋友们也都是都市小孩,因此我记得我们途中突然害怕起来,就夹着尾巴逃回来了。”
隆介先生也像是回想起小时候的事似的,肩膀夸张地颤抖着。
我也有关于“试胆大赛”的记忆。
不过,就我的情况来说,比起恐怖,那更让我觉得无聊。因为那时候,这世上让我感到绝望的东西,已经比让我害怕的东西要多得多了。相较之下,只是走在漆黑的地方,什么也看不到,真是无聊至极。
“正是如此。那间小庙从以前就存在了:前代家主决定让孩子们全体到那里去,放下他们手里各自拿的一把汤匙再回来。”
“在夜里?爷爷命令的?”
隆介先生问着。或许是我的心理作用吧?我觉得他的脸色相当苍白。
我点点头。
“嗯。就在晚饭后。从长子开始,每隔十分钟,一个接着一个地按照顺序让他们出发。”
“他们一定很害怕吧!这旅馆建立之前——那黑暗、荒凉可不是现在可以比拟的呢!”
隆介有点愤怒地说着。
我表示同意,但不过前代家主真正可怕的地方还在后头。
“就在出发前,前代家主开出了一个条件:”
听了我的话,他们两人不知怎么地,脸色全都变得惨白了起来。看样子,他们也对这故事的后续发展有着不好的预感吧。
“他说,他会看着时钟,计算每个人回来所花费的时间,然后给最晚回来的人奖金。不只如此,要是谁有比大家都可怕的体验,并且可以清楚地把它说出来的话,还可以得到更多的奖金。那奖金以小孩子的零用钱来说,听说是笔非同小可的金额。”
两人哑口无言。
“前代家主的夫人恳求说:‘不要啊!那么危险的事,您却要用钱来引诱孩子,使他们相互竞争;还是请您打消这个念头吧!’不过前代家主当然听不进去,而孩子们也受到了奖金的诱惑,变得跃跃欲试。”
“我总觉得,这故事让人毛骨悚然呢。”
瑞穗小姐搓揉着自己的手臂。
“然后呢?”
隆介先生声音嘶哑地,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说着怪谈似的。
实际上,这真的是怪谈啊。但也是真实故事。
“当孩子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们是零零散散各自回来的,全身是伤,听说还有孩子流着血。”
“发生了什么事?”
瑞穗小姐压低了声音。
“不知道。”
我冷淡地答道。
“前代家主并没有等到孩子们回来,很早就睡了。夫人虽然醒着,担心地等到了他们回来,但就算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受伤,孩子们却一片沉默,什么也不说。”
“那,是谁得到奖金呢?”
隆介先生这样问着。我摇摇头说:
“最晚回来的是伊茅子女士,所以她拿到了那一部分的奖金,但,因为没有人愿意说出在‘试胆大赛’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那部分的奖金得主便从缺了。”
“——真无情呢。”
隆介先生再次用轻蔑的语气喃喃说道。
“确实很像是爷爷会做的事。”
“听说就是从那之后,那三姐妹便开始像现在这样编起了故事。三个人共同分担长长的故事,变成了她们的习惯,一直到今天都是如此。虽然我也不知道理由为何,但契机确实是那次的‘试胆大赛’。”
我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不过,我又再次刻意省略了一些细节。不,其实我只有扭曲了一个地方。如果连那里也正确地说明清楚的话,他们两人的印象又会有所不同吧。
泽渡家的孩子们在‘试胆大赛’中拿在手里的,并不是汤匙。
那是餐具的叉子。在黑暗中作为凶器的替代品。
恐怕,他们是用叉子互相攻击了吧。兄弟姐妹们为了奖金,在夏日深山的黑暗中相互攻击。不晓得是因为憎恨、因为害怕,还是误看了什么。但总之,他们伤害了彼此是事实。
瑞穗小姐沉默地,为大家的酒杯注入葡萄酒。我并没有拒绝。
我感觉,仿佛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堆积在胃里。
“至于究竟是谁放了手套和跳绳,我并没有任何头绪。或许,那只是她们姐妹之间的问题也说不定。是否和外部的人有关,我则不得而知。”
听我这样一说,他们两人不由得惊讶地看着我的脸。
“你是说,那是姑姑们各自做的?怎么可能?”
“我并没有这么说,”
我否定了他们的质问。
“只是,从伊茅子女士的态度看来,很明显地那对她们来说,是关系到极其细微、私人的事。至于那是不是在我们所能踏进的范围之内嘛……”
两人对我的回答,显露出一副同意和失望交织的表情。
“不过,您说的没错。的确是这样呢。”
瑞穗小姐在膝盖上将十指交叠,随后用交叠的双手掩着脸说道:
“从以前我就一直搞不清楚,那三个人,究竟是紧密相连着呢,还是相互决裂的呢?是彼此相爱呢,还是互相憎恨着对方?我一方面觉得,她们三人倘若真的有所纠葛,应该也可以自己调和化解;然而,我又觉得,事情有可能是经过长时间的发酵酝酿,至今才逐渐浮上台面也说不定。”
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喃喃自语着。
“我自己的话,倒是宁愿从单纯的外人所为来加以考量呢。”
隆介先生也点点头说道。觉得姑姑三人间的情感纠葛,还不至于严重到要外部的人来帮忙解决的安心,以及正因为是那三人,那深刻的纠葛是自己所无法应付的忧心,交错着浮现在他的脸上。
有好一阵子,我们三人什么就只是无言地各自享受着葡萄酒。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乐在其中,但至少可以说,我非常沉醉于那香气和味道。然后,我感觉到自己好像终于可以了解世人在酒精里寻求的是什么了;真是新鲜的惊奇。
“真是不好意思,打扰太久了。”
瑞穗小姐站起身,对隆介先生使了个眼色。那是“差不多该告辞了”的信号。
“是啊。那么,晚餐时间见了。”
隆介先生有些犹豫地跟着站起身。突然,他的视线停留在我放在桌上,那本看了一半的书。
“天知老师真是爱书人呢。明天回去之前,我也来读一点书吧!有什么书可以借给我的吗?啊,瑞穗,你先走吧。”
“那,我就先走了。待会儿见。不好意思打扰了。”
瑞穗小姐勉强挤出笑容,对我点点头后便回去了。当然我也知道,隆介先生说要借书什么的,只是他为了继续留在这里的借口罢了。
一听到关门声,隆介先生马上以认真的表情看着我。
“天知老师是知道的吧?在这里流掉双胞胎的,是瑞穗的母亲。”
我心想是瞒不过了,于是只好点点头。
“孩子的父亲是谁?”
隆介先生再一次问了我这个问题。
看着那双眼睛,我很难什么也不回答。
于是,我干脆地答道。
“是我的父亲。”
隆介先生的脸色顿时大变,我感觉得到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止了。
我们互相凝视了好一阵子。
然后,我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我真的不知道。至少不是我们认识的人就对了,父亲是这么说的。”
隆介先生大大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在我背上用力地拍了一下。
“啊呀,真是的,吓死我了。完全听不出来是在开玩笑呢!”
“好像真的是这样呢。每次我在说笑的时候,周遭总像是结冻了般。这样就不成玩笑啦。”
我一本正经地嘀咕着。这次,隆介先生“啊哈哈哈”地发出大笑;这是他来到这房间后,第一次露出放松的表情。
他带着一流的亲切笑容对我说,
“我好像可以了解,为什么爷爷会喜欢你了。”
“是这样吗?”
我耸耸肩。
隆介先生呵呵笑地走向房门。
“请您务必跟我们一同出席参加晚餐——我等着您的大驾光临呢!”
说罢,他便微笑着走出了房间。
独自被留下来的我低声叹气,喝了一口杯里剩下的白葡萄酒。因为室内的暖和,让酒变得温温的,味道也变得模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