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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恩田陆 当前章节:147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1:39

我一动也不动地伫立在房里。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回头一看,在窗玻璃上映着的另一个自己,正同样地回头凝望着。

前代家主说过很多很多话。其中有一些至今仍像山谷里的回音似的,在我脑海中不停回响着。

真实本身虽然无趣,但只要混合了虚构,就会散发出香气。

我把剩下的酒一口饮尽。

真实就该混在谎言里。这样看起来才会合理。而且,正因为真实里混合了玩笑,所以才会让故事显得更有张力。

我刚刚只不过是遵循前代家主的教诲罢了。

[A:“不,不行。那是不可能的。”

X(非常温柔地):“不,不行。那是不可能的……(梦呓般地反复着)那当然。(停顿)不过,你非常清楚,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你已经准备好了,而我们即将要出发。”

A:“为什么你那么确信?(停顿)出发?去哪里?”

X(声音温柔地):“去哪里……我也不是很清楚。”

A:“你看吧!哪,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吧,永远地……去年……不,那是不可能的。你一个人出发吧……然后我们分开:水远永远地。”

X(比刚刚更加激动地打断了她的话):“那都是谎话!说什么我们必须失去彼此,一个人孤零零地永远等待着,那全都是谎话、谎话。不过是你在害怕罢了!”]

恐怕,不管对泽渡家或是对前代家主而言,那就像是押在父亲身上的保险一样吧!

就算是再怎么严谨正直的会计师,也无法预测他会不会在什么意外之处出纰漏。无法预想他可能会在什么时候变成泽渡家的敌人、变成泽渡家的阿基里斯腱。就算父亲完全没有那个意思,说不定也会遭到某人以料想不到的形式所利用。

前代家主并不是对父亲有所怀疑。那只不过是一个有能力的经营者,一个身经百战、率领企业和整个家族的人,理所当然似的设下的一道安全防护措施罢了。

我想,父亲大概是被构陷的。

事实上,丹伽子女士真的怀孕、流产过,而让她怀孕的男人也确实是存在的,不过,那真的是父亲吗?我对此抱持着疑问。然而,我父亲的确认为自己是双胞胎的父亲;或许真的发生过什么,才让父亲这么认为吧。然后,可想而知地,父亲对那件事是抱着如何重大的罪恶感。

那是设计好的。简单说,真正的父亲是谁都无所谓。只要让我父亲认为自己是孩子的爸爸,那就够了。

先发生的,应该是丹伽子的未婚怀孕吧。

不管怎样都是不能出生于这世上的婴儿。不得不赶紧处理。但是,考虑着把这件事情导向对泽渡家最有效的利用方式,才是泽渡家之所以为泽渡家的原因。

在我想来,应该有好几个人认为自己是孩子的父亲吧。他们一定是各自掉入了陷阱,才会如此认为、背负着罪恶感。而就是那些人,支撑着泽渡家的特权和资产。

话虽如此,但我对前代家主并没有抱持着太大的恨意。

我确实是那样想的。

虽然我觉得父亲很可怜,但没看穿丹伽子的谎言、做了让自己背负罪恶感的事,父亲本身也有疏失。

另一方面,我也更加感受到泽渡家的不可思议。

同时也对虽然总是说这说那,却还是像这样每年来到这里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

不要离开那个家。

我的耳边响起父亲的声音。

但是,不要和他们有所纠缠。不要太靠近也不要离开。永远做个旁观者。

那是可怜父亲的遗言。当然,泽渡家给予父亲的报酬是相当可观的,对我们家族也照顾有加,还为我们留下充分的资产。对此,不管是我或母亲(不,母亲是怎么想的呢?至今我还是无法理解那对夫妇)都十分感谢,不过,在此之外,他们也对我们释放出强烈的毒液。我们中了泽渡家的毒。但老实说,对此我们是感到高兴的。

事实上,他们也中了自家的毒,所以才会下意识地想要以某种形式将之抵消。另外,他们也察觉到了自己异样的存在,所以才会需要另一个愿意认同、愿意冷静观察泽渡家的存在。

而我和父亲似乎就是那被选中的存在。

我之所以作为一名奇怪的陌生人独自在这里看着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现在,我有一种奇妙的预感。

我的任务即将要结束了吧。从大厅的沙发上站起身、阖上书本,一走出这里以后就不会再回来的日子,应该近了吧。

走在通往餐厅的长走廊上,我感受到那股强烈的确信。

[X的声音:“除此之外,你还要什么证据?(停顿)我还有你的照片呢。那是你出发前几天的午后,在庭园里拍的。但是,当我把那照片给你看的时候,你再次这么回答着:‘那种东西不足以作为任何证据。不管是谁,不管什么时候、在哪里都可以弄到底片吧。那张照片的背景那么模糊、又远,几乎什么也看不到啊……’”

X说着最后一句话时,书本从A的膝盖上掉落到地面,书页里掉出一张照片。A弯下身,看着那张照片,随后又将它夹到书里,把书放回膝盖上。然后,她想了想,又把书重新拿起来,茫然地翻着书页,找出照片后,比刚刚更加专注地盯着照片看(就连照片的背面也看了许久)。那是她自己在庭园里的照片。过了一会儿,画面外的声音继续说。

X的声音:“庭园……哪里的庭园都好……我非让你看不可,那作为背景的雪白蕾丝,在你四周、像海一样蔓延开来的白色蕾丝,而你就身在其中……但是人类的身体都大同小异,不管是哪件蕾丝的家居服、哪间旅馆、哪座雕像、哪个庭园,都是大同小异……(停顿)不过,这庭园对我来说,和其他任何庭园都不一样……我每天都在那里和你相遇……”

在A盯着照片看的时候,画面变了。]

突然,我注意到在走廊的阴暗处,有人坐在那里。

坐在像是置放于角落的装饰品般、小小的沙发上。

那个人,就像是在等我发现她似的,慢慢地抬起头和我对上视线后,才默默站起身来。

“樱子小姐。”

我开口轻声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在等谁吗?”

我一开口说话,眼前这纤细却拥有强韧存在感的女人随即露出微笑盯着我看。

知性和野性。还有,毁灭的预感。在她身体的某处,流着他的、他们的血。

“我在等你呢,天知老师。”

她嫣然一笑地回答道。那是娇而不媚、不可思议的声音。

“呵,那还真令人开心呢。有什么事吗?”

“您应该知道的吧。”

她从容不迫,双手抱肘,站在走廊的正中央。

我迷惑了。她到底想说什么,我觉得自己好像知道,却又似乎不知道。

“你,今天去过伊茅子女士的房间拜访她吗?”

我试着这么问。如果她真的做出了危害伊茅子女士性命的事,多少应该会有点犹豫才对。

“没有。我是更早之前去的。”

樱子小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眼神像是在探寻着什么。

看来,我似乎是自找麻烦。我错把樱子当成犯人了。

“姑姑怎么了吗?”

她眉头微皱地这么问道。我摇摇头。

“没事,只是刚刚去拜访的时候,房间里充斥着稀有香烟的味道。我在想是哪个客人抽这种烟而已。”

樱子小姐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说着。

“这么说来,我在那附近看见了田所小姐呢。我想那方向,大概是从伊茅子姑姑的房间过来的。因为听说茶会取消了,所以我正觉得纳闷呢!”

田所早纪。那名字让我有点意外。

我想起刚刚在大厅,不晓得正看着什么、似乎十分不安的她。

“田所小姐抽烟吗?”

樱子小姐像是搜寻着记忆般,不过随后便轻轻地点点头说:

“我看过她房里的桌上放着香烟和打火机。只是,有人在身边的时候,她好像是不抽的。她看起来,就是那种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抽烟的样子。”

“是什么牌子的香烟?”

“这个嘛,我没记得那么清楚呢。好像是白色的盒子吧?”

“嗯。”

“天知老师,你是玉置先生的儿子吧!”

面对单刀直入却又一派若无其事问着的樱子小姐,我惊讶地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浮现出奇妙的表情。那是宛如颇有同感、又像是怜悯似的表情。

“而你是前代家主的孙女。”

反射性地这么回答后,她理所当然似的点点头。

“你是从令尊那里听说的吧?”

“要说是听说好呢,还是该说是被暗示好呢。当然,我并没有要说出去的意思。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从未州子姑姑那里啊!”

樱子小姐的口气中带着些许的轻蔑。

“嗯。什么时候?”

“去年吧。那个人好像口风不太紧呢。要是不引起灾祸的话,那倒还好……”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预告着会唤来灾祸似的。

我在她的口气里,嗅出了不吉利的味道。

“你恨吗?”

我不自觉地这么问出口。

暧昧的微笑浮上她的脸庞。然而,那微笑却显得娇艳无比。

“恨什么?而且,要恨谁呢?”

她慢条斯理地反问道。

我沉默了。

“嗯。我也说不清楚。”

“那么,天知老师您呢?”

樱子小姐像在唱歌似的问着。

“我?我为什么要恨?”

“谁知道呢!老师您也有值得怨恨的理由吧?”

有一瞬间,我觉得她的眼里似乎闪过一道杀气。

像是看见凶猛野生动物的目光般,我的背脊一阵冰凉。她似乎知道父亲和丹伽子的过去。那也是听未州子女士说的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未州子的确是太过轻率了。难道说,岁月会使得秘密的重量逐渐减轻吗?

“现今这世上,您认为最浪漫的东西是什么?”

樱子小姐在迈开脚步的同时,向我这样询问着。

“我不知道呢。”

我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耸耸肩回应她。

“是复仇呀。”

樱子一动也不动地回答道。

“复仇?”

“嗯。小家子气的‘报复’或‘骚扰’虽然屡见不鲜,但‘复仇’这个词,现在几乎等于是废词了吧!完美的复仇既困难,又不留一点痕迹,所以我才认为它是现今这世上最浪漫的东西。”

“嗯。感觉颇有一番道理呢!”

“我说得没错吧?”

樱子稍稍回过头来,微笑着。

“如果我要复仇的话,那么老师您的份也交给我吧!”

她那充满自信的笑容有点可怕。

但是,那荡漾着鲜明意志的美丽轮廓,让我看得出神。

[M几乎是立刻开始说话。对话断断续续,两人简直就像是位在“别的地方”一样。

M:“我敲了门呢……你没听到吗?”

A:“我听到了。我有说请进啊。”

M:“啊,这样啊……那大概是声音太小了吧。”

沉默。M看了照片一眼。

M:“这照片是?”

A:“如你所见唷……是我以前的照片。”

M:“原来如此(停顿)是什么时候拍的呢?”

A:“不知道……大概是去年吧……”

M:“啊。(停顿)是谁拍的?”

A:“嗯……大概是法兰克吧……”

M:“法兰克去年不在这里。”

沉默。

A:“那么,一定不是在这里拍的……大概在法兰德利·斯巴特吧……要不然就是别人拍的。”

停顿。

M:“嗯……一定是这样。(停顿)你下午在做什么?”

A:“没做什么……看了点书而已。”

M:“我找了你很久呢……到庭园去了?”

A:“不,在温室……音乐室旁边那里。”

M:“这样啊……可是我也有经过那里呢。”(沉默)

A:“有什么事吗?”

M:“没有。(停顿。温柔地、有点哀伤地说)你好像有心事呢。”

A:“只是有点疲倦罢了……”

A又注视着身旁的地板,注视着刚刚弄坏手环时珍珠可能洒落的地方。M则是看着那样的她。

M:“一定要好好休息喔。不要忘了我们是来这里休养的。(停顿)有什么弄丢了吗?”

A:“没有……我在想会不会丢了珍珠……刚刚我不小心把手环弄坏了。”

M(看着柜子上的珍珠):“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是仿制品吧。”

A:“嗯……”

但是她低下了头,目光依然持续搜索着。M往门的方向走去。A因此抬起头。

A:“要出门吗?”

M:“或许吧,去射击室。”

M伫立在第一次出现于镜头里的门边。

A:“在这时间?”

M:“嗯。很奇怪吗?(停顿)安德森明天会到……十二点不是要跟他一起吃饭吗……你要是没有其他安排的话……”

A:“没有……那当然……安排是指?”

M:“那么,晚上见了。”

画面在M打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切断了。]

那是沙子崩落的声音。

我一边听着餐厅里的笑闹声和杯盘的碰撞声,一边却觉得仿佛从某处正传来白沙逐渐崩落、沙沙作响的声音。

食物很美味,同席的隆介先生和瑞穗小姐、樱子小姐,也对时光先生和田所小姐的谈话报以热烈的回应。隆介先生好像明天早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为什么大家都看不见呢?

我频频地偷偷望着脚下和窗边。

堆积在桌脚处的白色沙子。铺在膝盖的餐巾上,也洒满了白沙。在窗棂的缝隙间,也有沙子不断地侵入。这旅馆仿佛就像是快要被沙子给淹没了一般。

就算像这样吃着美味的食物、和乐地谈笑着,世界仍然在逐渐被沙子掩埋,沉没到沙漏的砂丘下。就这样,世界静悄悄地走向终结。

那样也不错吧。

没有苦痛、也没有大灾难。只是看着生命逐渐沉没于玻璃杯的边缘和汤里,这样应该也算是个完美的结局吧。

但是,我却一如既往地哀伤。绝望蔓延到心底的最深处。

或许,这就是人类这种生物生来就被赋予的命运吧。所以,尽管再怎么哀伤,也于事无补。虽然我试着这么说服自己,但却拿那虚无感一点办法也没有。

突然,我和从桌子对面看着自己的樱子小姐对上了眼。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脸庞上浮现出既像微笑着又像是泪眼婆娑、完全无法判别的表情,但随即又消失了。

那表情,或许是下一次真正的恐怖即将降临的预兆也说不定。

在一如既往的神情下,恐怖静悄悄地拉开了序幕。

起头的是伊茅子女士。

“嗯,这无聊的山中小屋生活就要结束了,那我们今天就来说说压箱底的故事吧。”

当她一边这么说一边回头看着两个妹妹时,两人的身体看起来略显僵硬。是我的心理作用吗?

两人的视线倏地漂浮在空中,迅速地看了对方一眼。客人们看穿了她们的举动,也跟着紧张起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客人们的视线装做若无其事地注视着她们三人。

“今天就来说说,我们为什么会变得如此饶舌的故事吧!”

伊茅子女士微笑着,自顾自地开始说了起来。

两个妹妹这次则是笔直盯视着她们的姐姐。

我开始紧张。

不会吧。

她不会是打算说那个故事吧。

就在此时,服务生走向伊茅子女士,悄悄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她点点头。

“对了对了,我差点忘记了。其实,今天是一位曾经对我们照顾有加的人的忌日,请大家也一起来喝酒缅怀他吧。接下来服务生会依次为大家斟酒,请务必赏光。”

服务生们以利落的动作来回穿梭席间。伊茅子女士她们三个人的杯子里,也倒进了红酒。

华丽而喧闹的气氛一下子复活了。专注地看着酒瓶研究品牌的人们,他们的窃窃私语,酝酿出一种欢闹的氛围。

伊茅子女士像是在等着这样的喧闹告一段落似的。

服务生也来到我们这一桌倒酒,但我毫无确认品牌的心思。

不会吧,真的吗?

同桌的其他成员们也都掩饰不住紧张。每个人都紧握着玻璃杯的杯脚,注视着三姐妹所在的方向。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怎么啦,这故事你们也都很清楚的不是吗?真拿你们没办法,那就从我开始啰!”

我眼看着泽渡家妹妹们的脸色逐渐发白。

然而,只有伊茅子女士的表情,完全没有任何改变。

“——那是在暑假所发生的事情。”

伊茅子女士瞪视着虚空当中的一点开始说道。

看她的样子,仿佛像是有道聚光灯从那视线的尽头打在她身上一样。

她看起来闪闪发亮,就像是被光所包围着似的。或许,那是因为她的和服花样之故也说不定。

“那是个炎热、黏答答的夏天。明明就已经来到了山里避暑,却还是像在三温暖里一样炎热的夏天。我们因为很无聊,所以期盼着能有什么刺激的事发生。当时我是那么想的呢——喂,你们也是那样想的吧?山里真是无聊,不但热、又尽是咬人的虫子,所以我们一直嚷嚷着说想早点回去呢!”

伊茅子女士转头看了妹妹们一眼。

妹妹们惊吓地颤抖着身体。

游戏开始了。故事不得不继续下去。但是很明显地,妹妹们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接续这个故事。就算伊茅子女士不断用眼神催促、施压,她们就是无法开口。

伊茅子女士轻轻发出一声鼻息,脸上浮现讽刺的笑容。

然后,她再次凝视着空中的一点,自己接下去说:

“那时,我们想到了一个游戏。”

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一样,她吃吃地轻笑了起来。

“试胆大赛。”

不晓得为什么,在那一瞬间我整个背脊感到一阵寒意。真的。她是真的打算说那件事。真实就在虚构里。真实就在谎言里。真实就在玩笑里。那样的真实,就要在接下来的虚构之中遭到揭露——

“总之,在那深山里只有一整片的黑暗,而大家也都知道,小孩最怕黑了。当时的大部分人家都还有壁橱啦、储藏室和仓库,应该有很多小孩都最怕听到‘把你关进壁橱喔’这句话吧!不过,在什么都没有的深山里,恐怖可比称得上是很了不起的娱乐呢。这点到现在好像也没变,大家老爱拍恐怖电影嘛!”

伊茅子女士稍作休息似的,将高脚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口酒。

“我们兴奋极了。既然这样,光是试胆还不够有趣,我们还附加了一项有趣的条件:比赛自己一个人可以在那庞大的黑暗之中忍耐多久。”

“——山里有一间小小的庙。”

突然,未州子女士开口了。她的脸色惨白,好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似的圆睁双眼。

正中间的丹伽子女士有点动摇地看着妹妹。伊茅子女士则笑眯眯地,以慈爱的眼神凝视着么妹。那眼神就像是在鼓励她说:“干得好啊”。

未州子女士继续说道。

“大家都知道,只要过了池塘上的小桥,就可以到达那座不知是什么时代建筑而成的古老小庙,因此就决定到那里去。我们隔几分钟,一个接一个出发,把汤匙放到庙前再回来。那就是你确实去过那里的证据。”

“然后,”

伊茅子抓准时机,接着说下去:

“最晚回来的人就是赢家。大家都充满干劲,一个接一个地出发去了。”

“——但是”

丹伽子女士以豁出去似的声音,加入了姐妹的行列当中。

三人之间,漂浮着一种像是松了口气的奇妙联系感。

“直到实际要出发的时候,大家才体悟到事情的严重性。白天天还亮着的时候,试胆的确是非常有魅力的活动,但等到太阳一下山、周遭完全暗下来以后,我们才逐渐深切地感受到,那是多么有勇无谋的决定。不过,孩子们个个都死要面子,所以就算害怕,也绝对说不出口。随着预定的时间逼近,不安逐渐膨胀。我心想——要是出现什么妖魔鬼怪,那该怎么办!我说的就是那种心想它会不会躲在床底下、衣柜里的鬼怪,每次都要把房间搜过一遍才敢睡觉。它都有可能存在于那么狭小的黑暗中了,更何况是在这巨大的黑暗之中呢!要是被又大又黑的鬼怪攻击,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丹伽子女士说着说着越说越快。同时,听者不安的情绪也一起跟着迅速高涨。

她抿了抿嘴说。

“我想:我需要武器,不管怎样都不能轻易被打败。我需要可以作战的武器。于是,我偷偷到餐厅里去,除了要放在庙前的汤匙之外,还拿了切肉用的银色小刀和叉子,并用餐巾裹起来带在身上。”

“是的,我们各自都想到需要武器这件事。那是当然的。因为,我们要在黑暗中和鬼怪决斗呀!”

未州子女士加大了音量说着。然后有一瞬间,那双眼神飘浮在半空中,随即又停留于排在自己眼前的刀叉上。

“于是,大家各自隐瞒着彼此,偷偷地带了刀叉在身上。去冒险的时候就是要带上武器,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恰巧,前一天我们一起读了一本书,故事是在描述几个漂流到无人岛的少年,利用岛上仅有的各种东西坚强地活了下来。在那个故事里,刀子对少年们来说是最重要的器具,可以保护自己、取得食物、和制作道具。那些少年当时就出现在我们脑海里,所以大家才各自带上刀叉。”

三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很有节奏地轮流说着故事。

就好像看着完美演出的默剧般,观众们在不知不觉间,全都出神地盯着舞台看。

“接着,果不其然,在黑暗中,鬼怪出现了。”

伊茅子以开玩笑似的声音说着。

“鬼怪出现了。”

丹伽子女士也点点头。

“巨大、黑压压的鬼怪;比我们的身体大上不知多少倍、全身黏答答、吐着恶臭气息的可怕鬼怪。相较之下,绘本里的鬼怪实在可爱多了。至少不会那么黏答答又臭吧。”

未州子女士频频点头。

“我们和鬼怪经过了一番决斗,”

伊茅子女士用带着胜利的语气骄傲地说道,

“用各自带着的武器和它决斗。”

“我用刀狠狠戳了那家伙好几次,但刀子只是滋滋响地陷进去,那家伙却好像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又试了叉子,但依然完全没有反应。不过我知道,那一瞬间,它还是有点畏缩的。于是我就趁着那一瞬间,朝着池塘水声的方向狂奔而去。”

“但是,鬼怪在后面追赶着。”

“庞大的身躯拖在草地上,紧跟在身后。非到庙里去不可!”

“到庙里去一定就没事了。鬼怪应该最害怕那种东西的。”

“不知不觉中,我气喘吁吁、呼吸变得困难、全身到处流着血。原来是我只顾着抵挡鬼怪,没发现自己也受伤了。”

“有血的味道。混着青草的味道。”

“鬼怪是不是循着那味道追过来的呢?我害怕得不得了。”

“一定要快点到庙里去。”

“想在池塘里把血洗干净。”

“我拼命地往前跑。遇到平缓的斜坡就用滚的。”

“然后,当我手里拿着的手电筒终于映照出寺庙时,心里真是欣喜无比呀!”

“但是”

“到了庙里”

“在那里”

现在,已经听不出哪句话是谁的声音了。她们的声音互相重叠,敲出完美的节奏。

突然,“乓”的一响,传出尖锐的声音。

舞台的温度在刹那间急速下降。

感觉像是从梦中惊醒。

大家像是被掴了一巴掌般,蜷缩着身体,惊慌失措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但是,根本不需要找。

声音就是从舞台上传来的。

未州子女士面前的桌巾红成一片。那好像是她的酒杯在掉下地板时洒出来的。

然后,现在,有红色的东西从她嘴里流了出来。那是比红酒更深更深、显示出生命颜色的红色。

她惊吓似的瞪大了眼。看起来像是因为故事被打断而火冒三丈的样子。

但是,她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就这样慢慢地倒在桌上。红酒蔓延到桌巾上,随着重力逐渐在桌巾上晕染开来。

我听到了沙子的声音。

鸦雀无声的餐厅里,只有我听到了那声音。

即将掉落的最后一粒沙。在那之后,我就会阖起书,拍拍膝盖上的沙子站起来,然后悠悠地离开这里吧。那一天终于要来了。

第五变奏

人类是用什么来判别血缘关系的呢?

姓名?脸?声音?举止动作?

家庭、照片或文件也行。对于自己属于哪里,是谁的累赘有所自觉,应该就是了解“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的第一步。

比起其他孩子,我算是从很小就开始以客观的角度审视自己。

或者更正确地说,记忆中的我,一直都是置身事外的存在;感觉起来,我从一开始就欠缺所谓“主观的态度”。

譬如说,在我脑海里会存在着这样的画面——我和弟弟两个人,呆立在郊外的十字路口中央,久久凝望着远去的拖车。

房里的窗帘没拉上,在做作业中途休息的时候,我凝视着映在暗黑玻璃上自己的脸孔。

不管是哪个我,几乎都是茫然无言地凝视着什么。那表情十分冷漠,看起来就像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一样。

故乡的雪,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心底。

大雪不停的世界,存在于压倒性的寂静之中,而在那景色里的我,总像是被包裹在茧里似的。

世界好像是一个寂寞的地方。那是身为孩子的我的预感。

我还不知道那预感到底准不准,因为我好像无法完全理解所谓“寂寞的情感”究竟为何。

弟弟虽然姑且属于我的世界,但在我看来,似乎也不到离不开他的程度;父母亲更是个性很好的人,但我还是没有和他们住在相同世界里的实感。

没错。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直觉地知道,这两人和我们姐弟之间,并不存在着血缘关系。

为什么会这样感觉,我也不知道。父母亲给了我们无可挑剔的爱和教育,两人在人格方面更是优秀。但就算如此,我还是知道,知道自己和这两人,是属于不同世界的生物。

从小我们就是不令人操心的孩子。我们是细心、稳静沉着、教养良好的孩子。

不能让这两人失望。不得不回应他们的爱。那样的义务感,从没在我心里消失过。

幸存的孩子。

天知老师的话在耳边反复响起。

总之,你们就是所谓“幸存的孩子”吧。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有一种长年的疑问终于解开的感觉。为什么小时候感觉到的义务感,对我来说是一种痛苦?为什么在应该是最安全的家中,备受疼爱,反而让我感到压力?我都理解了。而正因为熬过了那样的时期,才有现在的自己。

最近这阵子,我深切地感受到:一直以来客观地审视自己的我,反而不了解自己。不管是和时光、还是跟隆介或辰吉说话,大家口中的我在我看来,完全就像是个陌生女子一般。

为什么他们想了解我?了解了又如何呢?

——也不是说一定要能够理解,才会变得喜欢啦……

耳边响起隆介的话。我还是第一次那样和他说话。是的,就算无法理解仍然喜欢,那样不也是不错的事情吗?我并不讨厌隆介。就算一切都是伊茅子姑姑的阴谋,我还是很庆幸,可以和这个人结为伴侣。

隆介虽然说我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但在我看来,隆介才是个更不可思议的人。他可以冷静地忽视道德,其程度就和他的良好出身以及优秀教养一样;在我看来,他对于自己时光的执着,似乎也并不特别感到内疚的样子。

时光从小就是个美丽的孩子。我深爱着他的清净无垢,并为了守护那份清净而不断努力。结果,这样或许夺取了他的成熟、以及成人心胸宽阔的智慧等等,但我并不因此而感到后悔。隆介对他的执着,我想也是因为被他那些地方吸引吧。我一手带大的弟弟,为我带来了丈夫。所以,我的努力并没有错。

三个女人,围绕着华丽的晚餐餐桌不停说着。

完全不曾受到任何教训地,反复着她们的游戏。

上次挂钟里的孩子的故事虽然也很诡异,但今晚的故事更可怕。

有钱人总会做奇怪的事。虽然现在我也姑且算是他们其中一员,蒙受他们的财力所赐予的恩惠,但我并没有追随他们那奇妙习惯的打算。

儿子和隆介简直就像是同一个棋子印出来的,因此我感觉儿子并不属于我。从他出生那一刻起,他就属于隆介——换句话说,是属于泽渡家,所以我有种暧昧的预感:等他长大成人、我身为母亲的任务完成之际,我就会离开隆介,也会离开他。

总有一天,我又会变成一个人。

被包围在灰色的茧里,独自一人直直凝望着雪花飘落堆积的日子终将来临。

听着女人们的对话,我一个人凝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

[X的声音:“门一关上,你就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着从你们房里小隔间传来的脚步声。然而,你却什么也听不出来;实际上,你什么也没听到,就连其他房门的开关声也都没有。(短暂的沉默)要去射击室的话,最方便的路径就是先经过露台,从连接到旅馆正面的走道过去。但是,不打开窗户是看不见那条通道的。你会那么贴近墙壁,也是因为那条路。我想,你是在试着聆听他踩在沙地上的脚步声。但从这个高度,而且还隔着窗户,那样的确是有点勉强。再者,那里或许并没有铺着沙子。”

X:“一只手半弯着手臂伸向你的发丝,手掌无力地摊开……另一只手已经压在你的下巴上。伸出的食指像是要堵住你的尖叫似的,几乎贴在你的嘴唇上方……”

X:“然后现在,你又出现在那里……不,这结局不好……我需要的是生气勃勃的你……(停顿)生气勃勃……像迄今为止那样、每晚、好几个礼拜……乃至好几个月间,你都充满活力的那个样子……”

X:“没错……我懂的……那怎样都无所谓……在无数的日子之间……(停顿。略显疲惫的声音)为什么你还是什么都不愿意去回想?”我拿起酒杯,啜饮了一小口酒。]

“山里有一间小小的庙。”

她们的故事继续着。

永远如此完美的重唱。感情亲昵三姐妹的诡异和声。

“大家都知道,只要过了架在池塘上的小桥,就可以抵达那座不知是什么时代建筑而成的古老小庙。虽然途中或多或少有几个斜坡,但地面还算平坦,所以如果边扶着树干边走的话,就算再怎么暗应该也还是安全的。因此,我们就决定到那里去。间隔几分钟,一个接着一个地出发,把汤匙放到庙前再回来。那就是你确实去过那里的证据”

“然后”

“最晚回来的人就是赢家。于是大家都充满干劲,一个接一个地出发去了。”

像这样三个人一起说着话的时候,三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相像。平常都是各有特色的声音,只有在这种时候,连声音的特色也跟着一致了起来。

“但是”

她们抓住完美的时机,让话题沸腾。

今晚的主题比平常都要来得奇妙。

当伊茅子姑姑说明起三人游戏开始的契机时,其他两人也紧张了起来。以前,她们从没说过这样的故事。是心理作用吗?我总感觉,那紧张似乎也在隆介这些泽渡家的亲戚之间渲染开来。说起来,有钱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身为有钱人的自负,和拥有权力的骄傲。心想会不会失去一切的恐惧,和会不会被谁绊倒的猜忌心。他们只会在同伴之间摆荡,恣意地反复来去于只有他们自己存在的狭小世界间。

除此之外,我对她们所说故事的内容也产生了兴趣。

就像前几天关于小孩的故事一样,三人的话里总是多多少少隐含着残酷的事实。如果真是如此,这一次应该也隐藏着什么可以作为参考的东西。

她们小时候,在这里进行了试胆大赛。虽然逞强地装出一副不害怕的样子,但其实害怕得要命,还偷偷带了武器。故事毫无停顿地继续着。

“果然,在黑暗中,鬼怪出现了。”

“鬼怪出现了”

不知为何,那语气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高兴。

“巨大、黑压压的鬼怪。比我们的身体大上不知多少倍、全身黏答答、吐着恶臭气息的可怕鬼怪。”

“我们和鬼怪经过了一番决斗”

“用各自带着的武器和它决斗”

这是什么故事啊!其中的真实是?

暗喻着三人一起把谁给杀了吗?

隆介虽然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其实心里却很紧张;至于瑞穗则是明显地面露不安,就连那位天知老师,也毫不掩饰他惊讶的表情。

我从以前就知道天知老师这个人。关于他的事情,我是从伊茅子姑姑那里听来的。他遁世脱俗,为人就和他的父亲一样正派。

“但是,鬼怪在后面追赶着”

“巨大的身躯拖在草地上,紧跟在身后。非到庙里去不可!”

“到庙里去一定就没事了。鬼怪应该最害怕那种东西的”

“不知不觉中,我气喘吁吁、呼吸变得困难、全身到处流着血。只顾着抵挡鬼怪,没发现自己也受伤了。”

或者,那有其他的含意?在我脑海里,突然出现这样的想法。

说到女孩子流血的事,就只有那个了。

她们根本不怕鬼怪之类的东西。真正让少女们身陷危机、并且不得不保住性命的,是在试胆大赛和祭典的夜晚设下圈套,脑浆和下半身直通的思春期国高中生,和只会把这一切当成是大好时机,乍看之下堂堂正正,但实际上精神方面却跟幼儿没什么两样的成年男性。这些家伙的欲望要是遭到了拒绝,那精力便会在一瞬间转换成憎恨和暴力。最后,少女们只能宣称是“受到那家伙的邀约”,并陷入躺卧在寒冷森林里的困境。

“一定要快点到庙里去”

“想在池塘里把血洗干净”

“我拼命地往前跑。遇到平缓的斜坡就用滚的”

“然后,当我手里拿着的手电筒终于映照出寺庙时,心里真是欣喜无比啊!”

“但是”

“到了庙里”

“那里有着更多更多的鬼怪”

“我们完全地被鬼怪给包围了。虽然它们似乎果然无法靠近小庙周围,但仍在稍稍远离的地方监视着我们。而且可以看得出来,它们正伺机想趁隙抓住我们,把我们从庙里带走。”

她们的声音听起来,俨然就是少女的声音。

这的确是了不起的表演。比起拙劣的怪谈,她们的故事还比较有听的价值。就算来这里要收费,或许也算值回票价。

“不能睡着。我们的意见一致。”

“到天亮之前,三个人都要保持清醒。为了不发困,轮流说故事吧——我们如此下定决心。”

“总之,故事不能中断。沉默者就是输家。沉默下来的瞬间,就容易不小心睡着,这样一来,鬼怪们就会一齐袭击而来。”

“我们拼命不停地说着。小时候的回忆。学校的事。在书上看到的故事”

“又困又累又害怕,那简直是折磨”

“但是,鬼怪就近在咫尺。听着我们说故事,虎视眈眈地,一副在等着我们停下来、等着我们睡着的样子。它们吐出的恶臭气息、和湿淋淋的视线,片刻也不曾消失过。僵硬的身体、和因为勉强保持清醒所引起的剧烈头痛,让我们失去了活着的感觉。”

“不过,我们的故事没有中断过。在不知不觉中,周遭隐隐约约地开始亮起来,终于,庙里射进了第一道光”

“啊,我们得救了!我们不禁这样想着”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继续说了好一阵子。因为,在某个故事中曾经提到过吧?有个人好不容易躲开妖怪在家中忍耐了一夜,看到晨光以为自己得救了,于是便狂奔出去,没想到那是妖怪发出的伪光,结果还是被活活捉住。所以,一直到真正的早晨来临之前,我们仍然围坐在庙里继续说着。”

“当真正的早晨到来之际,我们终于停下故事。我们的声音和喉咙都完全哑了,全身像块破布似的疲累至极。大家的眼睛和脸颊都深深凹陷,看起来就像老太太一样。谁也没有说话,三个人踉踉跄跄地准备回家去。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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