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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恩田陆 当前章节:146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1:39

“像是把小庙围起来似的,一大圈黑色的积水在外头扩展开来。黑压压、黏糊糊的水刚好就呈现一个环状将我们包围”

“我们戒慎恐惧地试着跨越它,结果”

“从积水里伸出黑色的手,想捉住我们的脚。滑溜溜、骨瘦如柴、思心的手,数也数不清”

“大家全都发出哀号,一边大叫着一边开始狂奔。跑啊跑啊,在看到家的影子之前,哀号声从不曾间断”

“终于回家了,我们立刻瘫倒在家里,在那之后发生过什么,我几乎全忘了。”

“我们三个人,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故事总算进入了最终阶段。

不管是在讲故事的三姐妹之间,还是在听众的餐桌上,都蔓延着一股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叹息。大家窸窸窣窣地开始活动起身体。

“从那以后呢,”

伊茅子姑姑茫然地轻声说着。

“只要我们三个人在一起,互相看着彼此的时候,那时候的记忆——三人围坐在小庙里,拼命睁大眼睛,披头散发地一边还流着血,却得不停说话的记忆——就会清晰地浮现。”

她默默地点了一根烟。

“从那以后,我们就变成了这样子。”

[场景在黑暗中转换。这次是在无人的长廊上。摄影机以飞快的速度行进在走廊上。灯光显得相当诡谲。整体来说,光线是微弱的,但某些线条和细微之处,却因强烈的光线效果而鲜明浮现。

像行走在迷宫之中般的漫长移动;连续不断地,或者说,至少给人一种连续的印象。一样的黑暗、一样的照明效果。旅馆里到处都没有人在。(或许这里应该插入这部电影刚开场时,那长回廊的简短片段吧。循着那回廊走去,来到空荡荡的小剧场,舞台空无一人:跌跌撞撞地,好不容易才走到了并排着空旷座位的地方。)画面外的声音,从这场景开始时,又再度出现。

X的声音:“不,不是,不是的!(激动)……你说谎!……(接着又冷静下来)我实在是提不起勇气……但,请你回想一下……在无数的日子之间、每晚……每个房间都很相像……然而,对我而言,那房间和其他的完全不同……门已经消失了,走廊、旅馆、庭园也……就连庭园,也已经不复存在了。”]

走在通往大厅的走廊上,从图书室传来说着法文的台词。

看样子,似乎是有谁正在看电影。

我往里头窥探了一眼,隆介和时光并肩坐在沙发上的画面,映入了我的眼帘之中。又是那部电影啊。时光每次来这里,总会看那部电影。黑白、冷漠的电影。有关捏造的过去与记忆的故事。

看着他们那并肩发呆着的模样,我总觉得他们两人散发出极其相似的氛围。我可以感受到两人之间那无法介入、禁欲的、似是而非的恋情;那是因为我知道了隆介真正的心意之故吗?仔细想想,时光和隆介相识的时间,比我要来得长多了。

“我拿些喝的过来吧?”

走进房间,我这么问道。我想打扰他们。想介入他们之间。在我心中,突然浮现起这样的念头。

抬起头看着我的两人,有着同样的眼神。那是无意识的表情,是正在进行的事遭到打断时,反射性表露出的、人类最原始的表情。隆介点点头。

“好啊。那么,也顺便带上你自己的份吧!”

“想喝什么?”

“打电话到酒吧去吧。让他们送来就好。”

隆介当下立刻显露出能力十足的男人面孔,听了我和时光所点的酒之后,随即拨了内线电话。

“又是这部电影?”

我靠近时光身后的椅背。

“嗯。”

“一看再看,你还真看不腻呢!”

“因为我喜欢啊。光是盯着那画面,就能让我平静下来。”

“瑞穗也喜欢这部电影呢!”

放下话筒,隆介坐回沙发上。

“哎呀,是这样吗?”

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是啊,这里应该有原著的。”

隆介站在书架前找了一下以后,嘴里说着“没有耶”,于是便放弃似的在时光身旁坐下。

“或许是天知老师拿去读了也说不定。”

“不,说不定在瑞穗那里喔。她常把那本书拿来朗读呢!”

“虽说是原着,但其实也不算是小说呢;听说是以看电影的角度来描写的对吧?”

“嗯。我听说过,真是别开生面的原着呢!”

瑞穗把这电影的原着拿来朗读。来这里那么多次,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

好像有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我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服务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大家各自拿起杯子,动作一致地将它放到嘴边。

“今晚的故事所隐含的是什么教训呢?老公,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对着隆介开口问道。

“这个嘛……”

隆介低头看着威士忌里的冰块,点点头说:

“他们好像真的玩过试胆大赛。不只有三个姑姑,而是全部的兄弟姐妹一起。而且听说爷爷好像有提出赏格,说是要给最晚回来的人奖金。真是很有爷爷风格的企划呢。”

真没人性。不过,的确很像那男人的作风。

在伊茅子姑姑对面的那男人。和我血缘相系的男人。

“然后呢?”

我催促着。

“大家在半夜里回来,全身是伤,对于发生了什么事却一句话也不说。自此以后,三人就开始会那样编故事了。”

“嗯。”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时光一个人自言自语地喃喃说着。

“谁知道呢?虽然我也不是特别想知道就是了。”

“今年和去年不同的地方,是什么呢?”

时光说话的语气,让隆介的眼神显得游移不定。那是他所无法充耳不闻的说话声。

“不同的地方?”

“是啊。我总觉得今年——和以往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我知道时光想转头看我,不过却又作罢了。

和以往不同的一年。难不成他刚刚是想说:这会不会是我和你在这里共同度过的最后一年?

“那可多着呢。首先,是老公你来了这里。啊,因为你不常来,所以不知道吧!”

我一派若无其事地插话说道。

时光的表情看来像是吓了一跳。他还不知道我和隆介谈过的事。

其实,我喜欢看弟弟提心吊胆的表情。我虽然爱着他的纯真无暇,但那纯真,偶尔也会让我想捉弄他一下。

“我知道了呢!”

隆介对着我们举起双手。

“你知道了什么?”

“今年和以往的不同之处。”

“就是你来了这里不是吗?”

“不是那样的。我真的知道了。”

“哎呀,是什么?说明一下吧!”

看见我在翘起的腿上用手托着下巴,隆介的脸上浮起了沉稳的笑容。

“今年是要让很多事情告终的一年呢!”

这次,他的话真的让时光明显地脸色发白了。

隆介当然注意到了那变化,也知道时光会把那句话解释成要我和辰吉结束关系。但我和隆介都假装没注意到时光表情的变化。我们暗暗地以此为乐,互相沉浸在残酷的欢愉之中。

当然,那也意味着:包括我和辰吉的关系在内,一直以来,隆介对我和时光的事表示默许的那段岁月,即将画上句点。

“瑞穗也说她以后不会再来了。虽然这活动持续举办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客人也的确逐年在减少中。趁姑姑们还在的时候让它结束,才是最华丽的收场吧!”

时光看来稍微安心了点。他似乎注意到隆介并不是在挖苦我。

“瑞穗也?”

“嗯。她说她受不了这里的气氛。虽然从以前就一直挂在嘴边,但如此斩钉截铁地做出宣言,这还是头一道。”

我想起瑞穗那有如痉挛般的表情。

寄给伊茅子姑姑的中伤信件。小孩的手套、跳绳。赤裸裸的恶意。

“不过,所谓的终结,其实也正是开始。”

以隆介来说,这算得上是一句聪敏的台词。

没错,每个人都想让某些事情结束:或许,他们是想让结束之后的某些事情开始也说不定。我也是其中一人。只是,对我来说,有没有开始都无所谓。因为现在,我只想让“复仇”这件事情走向终点。

[经过漫长的沉默之后,画面外的声音再度传来。虽然男子已经恢复了原本沉稳叙述的语气,像是完全冷静下来的样子,但在他的话语中,却可以感受到比平常还要来得更深的情感。

X的声音:“深夜……旅馆里一片寂静……我们在庭园里相会……就和以前一样。(停顿)注意到我的你,停下了脚步……我们相隔好几公尺,沉默不语,一动也不动地就这么站着……你站在我面前等待着,既无法往前迈出任何一步,又无法后退。(停顿)你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地垂着双手,身上裹着深色……大概是黑色、像是长斗篷的东西。”

场景在黑暗中以相当缓慢的速度转换着。其间传来两个人踩着砂砾、很有特色的声音。接着X和A出现。同样是在深夜的庭园里,不过是别的地方。现在,两人的身体比刚刚靠近了一些。倚靠在石头栏杆上,俯瞰着起伏剧烈的山峦。(这栏杆或许明显地处处都有毁坏,而附近的雕像也有破损?)两人以低沉却清晰的声音说着话。A的身上依然裹着黑色的长斗篷,斗篷的正面微微敞开,可以窥见穿在里头的白色家居服。X则是比之前冷淡,几乎是带着轻蔑对方的态度。

A不知如何是好,张皇失措地搓着她的双手。

A:“哪,请听我说……拜托你……”

X:“已经无法回到原来的样子了。”

A:“不,别这么说。只要再等一下就好。明年、在这里、同一天、同一个时刻……到时候,天涯海角我都随你去。”

X:“为什么,接下来还要我继续等?”

A:“拜托。你不得不等啊。一年并不怎么长的……”

X:(温柔的声音):“是的……对我而言,一年并不算什么。”]

晚上,当我房间的门铃响起时,我猜想是时光来了。

然而,进到房里的却是意外的访问者。

田所早纪。瑞穗的经纪人。

“真不好意思,都这么晚了。”

她苍白着脸,诚惶诚恐地低下头说着。

“别这么说,反正我也还醒着。怎么了吗?难不成是瑞穗发生了什么事?”

尽管对她来访的理由感到不解,我还是满面笑容地招呼着她,请她坐到沙发上。我一直认为她应该是位能干的女性,不过那样的她,现在看起来却显得慌乱而心神不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找到我这里来呢?

这么说来,我想起天知老师今天曾经问我,是不是到过伊茅子姑姑的房间。当我回答“没有”之后,一瞬间他似乎显露出慌张的神情。

因为房里残留了稀有香烟的味道,所以他才猜想有谁去过吧。

我想起早纪小姐快速地走过伊茅子姑姑房间附近的身影。

没错。今天我曾经偶然在走廊上瞥见她的身影。她去拜访了伊茅子姑姑吗?

早纪小姐似乎有点别扭地坐到了沙发上。

我一言不语,默默地把日本茶的茶包放到杯子里,倒进热水。在她愿意开口说之前,保持沉默应该比较好吧。

“你,今天去了伊茅子姑姑的房间吗?”

眼见她一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于是我试着丢出了问题。

早纪小姐的表情显得颇为惊愕。

“咦?没有啊,我没有去。”

她脸色苍白地摇摇头。我无法分辨得出,那是不是在说谎的表情。

“真的吗?可是今天,我在姑姑房间附近的走廊上看到你呢。”

“咦?”

早纪小姐倒抽了一口气。然后,点点头说了声“啊”。

“嗯。事实上,我本来打算要去的,不过因为挂钟的骚动,我想说还是暂时别去打扰的好,于是就回房去了。”

“你是受邀前往参加茶会吗?”

“不,只是有事想请教一下伊茅子女士。”

她的回答显得相当含糊不清;看样子,她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问题的内容。

“这样啊。”

我不再追问,只是请她用茶。

她微微弯下腰,无言地喝着茶。

她虽然不怎么耀眼华丽,但却是个面容端正的女人,年纪应该和我差不了多少吧。

“那个。虽然这么说很可能会让您感到不愉快,不过……”

早纪小姐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抬头望着我。

“请说吧。让我听听您的话。”

我对她想说的话相当感兴趣。

“请你和辰吉先生分手!拜托您!”

“这么说完,早纪小姐立刻低下头。

与其说我感到不愉快,不如说我吓傻了。所谓秘密的恋情,意外地很容易败露呢。同时我也感觉出,她是受瑞穗请托而前来的。

“是瑞穗请你来跟我说这些话的?”

早纪露出僵硬的表情;大概是因为要坦率地说出“是的,没错”很困难的缘故吧!

“不,不是的。”

她干脆地否定了。那对我来说又是另一个惊吓。

“那么,是为什么?”

我冷静地询问着。

“因为我认为那样对樱子小姐也比较好。”

“为什么?”

她稍稍犹豫了一下,不过最后还是斩钉截铁地说了:

“辰吉先生和瑞穗小姐也在交往。”

“咦?”

我坦白地表示惊讶。不过比起这个,倒不如说让我吓到的是:那男人有这么积极吗?

瑞穗小姐目前还是单身。因为她长年专注于舞台表演上,所以据说从没结过婚。以女性来说,她的确魅力十足,而且辰吉又特别喜欢三、四十岁这年龄层的女人,因此他和瑞穗交往这件事,本身并不让我感到惊讶。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愈发感到好奇,于是又问道。似乎是听出我声音里并没有愤怒和不快,早纪小姐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但一方面,她似乎又对我充满兴趣的疑问,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好像以前交往过一阵子。不过最近又……”

“嗯。”

“不管我怎么想,总觉得还是樱子小姐比较吃亏;所以我想,你们还是早点分手会比较好。”

“这是你自己提出的忠告吧!”

“嗯。因为我是樱子小姐的仰慕者。”

早纪小姐这么说以后,表情不自觉地变得害羞了起来。

哎呀哎呀,这表情我记得曾经在哪见过。高中和大学时代缠人的学妹们,当时就是摆出这种表情。那种年纪的女孩子,永远都需要比她们年长一些的偶像;不过,我倒是没想到,总是一副冷静又可靠模样的田所早纪,竟然也会是那种类型的女孩。

我有点意外,却又好像可以理解。

“谢谢。我会这么做的。反正,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真的吗?”

“真的啊。我想,之后恐怕我就不会再跟他见面了吧!尤其在知道瑞穗的事以后,更加强了我这样的想法。我并没有兴趣和别人一起共同拥有谁。”

我冷冷地点点头。第一,有这种观众在的话,根本谈不成什么秘密的恋爱。所谓的秘密恋爱,正因为是秘密才快乐啊!有这么多人都知道这个秘密的话,那就一点也享受不到心跳加速的快感了。到头来,我只是在不知不觉中,为大家提供了绝佳的八卦题材罢了。那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关于我向你提起的这件事……”

早纪小姐欲言又止地嗫嚅着。

“嗯。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向你保证。”

“谢谢。”

“有关瑞穗的事,我才要谢谢你告诉我呢!”

“不。是我太多管闲事了。然而,我就是不由自主地不安起来。”

“你说得没错,这的确是很危险呢!你自己也要注意,别提起给过我忠告的事喔!”

“那当然。那么,我先走了。”

“晚安。”

“晚安。”

她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悄悄离开了。

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啜饮着半温不热的茶水。

瑞穗和辰吉。我重新思考着两人的关系。其实我并没有感到嫉妒或生气。如果辰吉真的同时脚踏我和瑞穗两条船的话,那我还真是得称赞他勇气可嘉呢。不过,并不是我自吹自擂,他的确对我十分着迷。

我在那方面的第六感,一直以来都相当准确;因此,即使早纪小姐这样说,我还是无法立刻全盘相信。确实,我注意到了她对我颇有好感。不过,如果她是个能干的经纪人,如果她真是受到瑞穗请托……瑞穗和隆介感情很好;如果按照她那神经质的个性来看,要她自己直接来跟我说,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如果她真要让我和辰吉分开的话,果然还是会利用可靠的经纪人吧。

到底是哪边?是早纪小姐的好意?还是瑞穗的策略?

不管哪边都好,虽然我和辰吉已经结束了,但那到底是她们之中谁的主意,还是让我颇为在意。

当时光来的时候,我还抱着杯子苦苦在思考。

“你的脸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很可怕呢。”

时光战战兢兢地在我身旁坐下。

“是吗?”

“刚刚可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呢。一瞬间,我还以为姐夫知道了我们的事。”

没错啊;他可是深爱着你呢!我在心里这么回答着。

他用带着责备的眼神看着我。

“樱子姐,明年开始要带着孩子一起来吗?”

“不,我不会来了。”

时光惊讶地注视着立刻作出回答的我。

“那你呢,你怎么做?”

我从正面看着他的脸。时光若无其事地垂下双眼说:

“这个嘛……伊茅子女士都那么说了,一个人来的话会变成是在反抗她呢。”

我一动不动,笔直盯视着在口中喃喃自语的时光。

这孩子一点也没变,对于负面的事就是不太愿意说出口。那种时候,我总是非得充当他的发言人不可。

“我啊,或许已经不会再来这里了。”

时光不安地看着我。

“没关系啦,去别的地方就好了嘛!”

我抚弄着他的发丝,说着让他安心的话。

但是,这时候,我很清楚知道自己是在说谎。我再也不会和这孩子到哪里去了。那是因为我一直有种感觉,觉得自己将会独自前往某个地方。

就只有我一个人。

在遥远的地方、在灰色的茧里凝视着雪景的自己,清楚地浮现眼前。

可是,从小时候开始明明就成功了那么多次,为什么今天却失败了呢?

时光眼里的不安并没有消失。

“真的?真的吗——?”

他不安的声音,持续回荡在长夜之中。

[X的声音:“于是,我又开始走个不停,从那同样的走廊走到另一条回廊,从好几天前开始、好几个月前开始、乃至好几年前开始,只为了和你见面……在这墙与墙之间,没有地方可以停留,也没有地方可以休息……(停顿)我将于今晚出发……带着你……一起……”

场景在黑暗中转换成静止的大厅画面。M独自一人站着,大概是陷入了沉思,但另一方面却又望着背景的某处。

X的声音:“一年就要过去了,从这故事开始以来……自从我等着你……而你也开始等待我以来……(停顿)”

场景又在黑暗中转换。这次出现的是在寝室里梳着头发的A。她独自一人坐在梳妆台前。M进到房里,带着和他尚未开口说话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服装。室内的摆饰和其他氛围,也跟那时候完全一样。

X的声音:“一年的日子……你怎么也过不下去,在这挂满视觉错乱画作的建筑里、在这镜子和柱子之间,轻轻一推就开的门扉、和太过宽敞的楼梯,将你团团包围……在大门总是敞开的这个房间里……”

夜晚降临了。A已经冷静多了,不过仍然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只是机械式地梳着头。突然,她面向梳妆台的镜子,弯下身子注视着自己的脸……]

隔天早上雪停了,天空一片清爽晴朗。

这是个几天来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周遭静谧地可怕,在这之前的狂风暴雪,就好像是一场谎话。

这是个和什么很相称的早晨:虽然关于那到底是什么,我目前还说不出口。

旅馆的客人逐渐在减少。泽渡家的客人一个又一个地离开了。

辰吉在用过早餐后就回去了。“我想请他送我一程,但被拒绝了呢。”当隆介笑着这样说的时候,我也跟着笑了。

隆介搭乘旅馆的巴士回去了。

我和时光两个人目送着他离开。

“好好享受喔。姑姑那边我会跟她解释清楚的。”

隆介临走之前留下的话,让我有些错愕。

“哎呀,你到底想说些什么来说服姑姑呢?”我一这么说完后,隆介浅浅地笑了。

“我会说,因为他是我们两个爱着的人。”

真的是个怪人呢。有钱人在想什么,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他给了我一个眼神,也给了时光一个微笑,随后便搭上巴士走了。时光的表情显得很复杂。我想,我和隆介应该都不会告诉时光,隆介已经知道了我和时光的关系。

“我给了姑姑一瓶上好的葡萄酒喔,大家一块儿喝吧!”

隆介大喊着,于是我点点头。巴士的门关起。

巴士在已经完全化为冬天样貌、巨大又严肃的风景里逐渐走远。

时光盯着巴士看了许久,然后从嘴里吐出白色的气息,环着我的肩开始往前走。

“每年来这里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会确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人生所剩无几呢!”

“哎呀,真像老人啊!”

我笑着说道,但弟弟却一脸认真。

“只有来这里的时候会这样而已。不管生日、年底或过年时,明明都不会有这种感受,但每次来这里的时候,我就是觉得自己的人生正嗡嗡作响地,逐渐在缩短中。”

缩短的人生。对于他所感受的事情,我无法理解。

“明年开始,我或许也不会再来这里了吧。”

我感觉得到那声音里冷澈的回响。

我们之间关系的结束。不久前隆介才初次承认、给予我们鼓励的关系。

不过,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秘密的关系,正因为是秘密所以才快乐。共同拥有秘密的人一旦增加,就称不上是秘密了。

时光即将离我而去。从小就没有和我分开过的弟弟。虽然是我自己选择放手,但还是有点寂寞。

一个人的世界。静悄悄地埋没在雪里的我。

回到房里以后,我就一直等待着邀请函的到来。

下午一点开始,有一个仅限于自家人的小型派对。

我和时光面无表情地看着彼此。

结局即将揭开序幕。

[X的声音:“我们晚上就要出发,可是你却还在考虑,似乎是想再给挽留你的他一次机会……。我实在不懂……可是我答应了。那男人或许会来……或许会来把你带走……”

X的声音:“……旅馆像是被抛弃似的空无一人。大家都去了那已经预告好久的戏剧晚会。你因为不太舒服,所以没有去……那出戏的名字的确是叫……戏名已经不记得了……总之,那出戏不演到深夜,应该是不会结束的……(停顿)留下躺卧在你房里床上的你出去之后……”

X的声音:“……他进到演出戏剧的房间,坐在一群朋友之中。如果他真的想挽留你,应该无论如何,都非在戏剧结束之前回来不可……”]

伊茅子姑姑的房间整理得井然有序,铺在桌上的白色桌巾显得相当耀眼。玻璃瓶里插着可爱的花,精致小巧的菜肴分装在一个个小盘子里。

玻璃杯和餐具都擦拭得十分干净,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闪闪发亮。

桌子对面是三姐妹和天知老师,这边则坐着我、时光、瑞穗和早纪小姐。

不知道为什么,姑姑们看起来相当兴奋。这么说吧,就是一副飘飘然、静不下来的样子。我们这边相对地,就显得相当阴沉而苍白。只有天知老师仍一如往常,像摆饰般地十分冷静。

就定位之后,我发现自从伊茅子姑姑的茶会之后,我就没有这么近距离地和姑姑们说过话了。因为印象中,她们总是在舞台上演着奇妙的短剧。

服务生出现了,为我们在杯里倒进白葡萄酒。

“之后我们自己来就可以了,谢谢。”

伊茅子姑姑落落大方地这么说完后,服务生对我们行个礼便离开了。

姑姑看了看在场的大家。

“非常感谢大家今年也特地远道而来。虽是简单的宴会,但还请好好地享用。”

大家于是开口互相寒暄,举起杯子,派对就此开始。

然而,我总觉得气氛有点不自然。

这种时候,果然还是天知老师那种天真无邪的气质最可靠了。

他的天真无邪虽是与生俱来的,但偶尔却会让人觉得,那其实都是经过缜密算计的结果。父子两代都和泽渡家的秘密扯上关系,我想那绝不会让他们活得多开心,但也正因为是他和他的父亲,所以才能做得到这点吧!

他和三姐妹的应对进退也很有一套,有时谦逊有礼、有时抱怨连连、有时则是毫不畏惧地轻松说着笑。看得出来,瑞穗和早纪小姐正以满怀感激的眼神看着他。

就算是那三姐妹,似乎也不想大白天的就开始演戏。而且才这点观众,演出成本和回收值相差太大,简单地说就是浪费吧。说到底,那就是只为晚餐秀准备的精彩演出罢了。

不过,这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事。听着那奇妙故事时的紧张感,正因为是自家人,所以会更加显得神经紧绷。

无伤大雅、但总令人觉得如履薄冰的对话继续着。

“你们真的很相像呢。永远都是年轻的美男子和美女。”

被未州子姑姑这么一说,我和时光暧昧地对着她笑了。

装作一副面无表情样子的伊茅子姑姑,瞬间瞥了我一眼。

对于那只出现短短一瞬间,却像是要把人刺穿似的眼神,我不放过机会地,报以一个眯着眼的微笑。

伊茅子姑姑用惊讶的、像是看着什么怪东西似的眼神回看着我,然后马上又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我坏心眼地感到心情愉快无比,同时在心里暗自想像着隆介对姑姑说:“因为时光君是我们爱着的人”时的画面。

隆介自己也知道姑姑们还认为他是个温顺的少爷;虽然没说出口,不过他对此其实感到相当不满。我想,他一定很高兴,可以看到姑姑们大吃一惊的表情。要是那样的话,她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呢?这样的想法一出现之后,我便忍不住期待起那天的到来。

“时光先生的千金今年几岁呢?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您有两个孩子吧。”

过没多久,伊茅子姑姑低沉而黏稠的声音再度传了过来。

“今年刚上小学。女孩子快嘴快舌,是个早熟的小大人呢;至于小的男孩子,则老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时光用听起来圆滑,却好像在害怕些什么似的声音回答着。

“这样啊。那下次请务必把他们一起带来吧!”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我确信。

绝不会有那一天的。明年我和时光就都不会再来这里了。

“暴风雪停了真好呢!前几天的天气一直那么恶劣,我还真担心大家能不能平安回去呢!”

丹伽子姑姑看着窗外。这几天的天气,让世界好像一直处于夜晚的状态之中,因此,看到外面这么明亮,反而莫名地让人吃惊。

“真是美丽的一天呢。”

天知老师悠哉地附和道。

“然而,就是因为如此美丽的一天,所以我不得不说些残酷的话。”

女人们有一搭没一搭附和着的表情,瞬间变成了“啊?”的疑问形。顿时,大家的目光全转移到了天知老师身上。

餐桌上一片沉默,不过天知老师仍然表情不变地望着窗外。

“天知老师?您刚刚说了什么?”

未州子姑姑毫不掩饰她口气里的惊讶,向天知老师这样询问着。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起来似乎打算把姑姑的问题当耳边风,不过最后他还是面无表情地,将视线移回了餐桌上。不自然的沉默。

像是在说着“真是遗憾哪”似的,他摊开了双手。

“真是非常美丽的一天。正因如此,所以适合说些不想说的话。”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丹伽子姑姑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天知老师依旧端坐着,光滑的脸庞看起来像极了架子上的摆饰人偶。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想咚咚地敲敲看他的头。那额头会不会像鸡蛋一样,啪地一声地就裂开来呢?他的父亲会不会满脸皱纹地躲在里头呢?我脑中浮现如此奇妙的空想。

“是应该在今年结束了。”

忽然,天知老师唐突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感觉到大家因为惊吓而稍稍喘不过气来。

“结束?你指的是什么?”

伊茅子姑姑以极为冷冽而低沉的声音说着。

“这个活动。这每年在空中楼阁所举行的仪式”。

天知老师像是理所当然似的点了点头。听了伊茅子姑姑那冷冽的声音还能这么泰然自若的,除了他以外大概没有第二人了吧。

“为什么?”

“理由您应该知道的。”

天知老师正颜厉色地答道。

屋内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急剧地冻结了。

瑞穗虽然和我隔着一个座位,不过我还是能感受得到她的紧张。

“洗耳恭听。在座的大家都是自己人,用不着客气唷!”

伊茅子姑姑伸出手搜寻着香烟。

“那我就不客气了。”

天知老师在桌上将十指交扣。那似乎是他要说明些什么时会有的习惯。

“首要的理由就是财务支出。因为我的专长是经济,就让我从那方面说起吧。每年将这里包场好几天并招待众多宾客,是非常花钱的。泽渡集团虽仍有余力可以应付,但现在非得裁减掉不可的部门也为数不少。企业若是无法趁有力的时候改革,是不会有将来的。这家旅馆还算颇有人气,不过迄今为止,大部分的业绩仍是来自于秋天的旅游旺季。因此,开放给一般客人入住,以经济面来说的话比较有价值。”

“这我也知道。但即便如此,还是继续下去比较好,世界上有一些事情就是这样呢!”

伊茅子姑姑点燃了香烟。

一瞬间,我觉得火光似乎照亮了她那满脸苦涩的容颜。

但是,天知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比刚刚更加严厉。

“伊茅子女士应该也知道我的任务。我是为了将这聚会引向终点,所以才每年到这里来的。‘当你感觉到这聚会只剩下残骸,衡量费用和成果的比例,却不见任何效益的时候,就让它结束吧。’这是父亲的遗言之一。”

“残骸、是吗?”

伊茅子姑姑苦笑了一下,“呼”地吐出了一口白烟。

“已经变成那样了吗?”

“是的。遗憾至极。”

天知老师冷淡地点点头。

两个妹妹有如化作石像般地僵坐在那里,脸上所表露出的,是我们这般人几近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神色。那是高兴?遗憾?屈辱?还是安心?

“而且,就我看来,在精神层面上,这个聚会恐怕也已经濒临了巨大的危机。”

老师又接着说。

“精神面?危机?”

伊茅子姑姑抽着烟,视线落在远方的一点。

“嗯。”

老师点点头。

“每年受邀至此的,应该不全是出于喜好而接受招待的客人。事实上,你们现在也收到了威胁意味浓厚的信件,还陷入了险境。说得更明白一点,我认为,你们是故意在这聚会上,让自己变成目标的。没错吧?”

“说什么目标……”

伊茅子姑姑露出苦笑。

“为什么我们非那样做不可?”

未州子姑姑逞强地说着,声音里却充满了不安。

“这个嘛。理由我并不清楚。或许是有什么让你们内疚的原因吧。不过那也只有你们自己知道。说谎的孩子总是在心里默默希望谎言可以被揭穿。想被严厉地惩罚、想为此哭泣道歉、想要跪地求饶。而我只不过是察觉出,你们看起来就是一副希望受罚的样子罢了。”

“原来您也会做精神分析啊!”

未州子姑姑发出痉挛般的笑声说着。

“如果您希望的话。”

天知老师的脸上不带一丝笑容。

这人一点也不天真无邪。与其这样形容,倒不如说他更像是个峻厉、严格的道德家。

我重新看着这个拥有一张水煮蛋般光滑脸庞的男人。

如果告诉这个人我和外子还有弟弟之间的关系,他会有什么反应呢?这种单纯的好奇心,突然涌现在我的心头。他会感到惊讶吗?还是会看轻我们呢?

这时,冷不防突然传来“咚”地一声大响。

大家都因为桌子的剧烈震动而吓了一跳。

桌巾上,那双瘦骨嶙峋的拳头正颤抖着。

“——你在责备我对吧?”

丹伽子姑姑低声说着,紧握的拳头仍然不停颤抖。

“咦?”

她那异样低沉的声音,让大家不禁发出了这样的反问声。

那听起来,简直就像是硬挤出来的声音一样。

“老师是在责备我吧?因为我让你父亲身陷泥沼之中。对吧?”

丹伽子姑姑抬起头,以一种令人寒毛直竖的眼神瞪着天知老师。

看见她的眼神,就连天知老师也不禁畏怯地缩了缩身子。

“我没有那个意思。”

“不,你就是这个意思!到现在才突然提起那种事,你是在责备我吧!”

他们的话我越听越不懂。时光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伊茅子姑姑试图用锐利的视线加以制止。

“别说了,丹伽子!”

“不,我偏要说!因为、因为,不是我啊!我根本没在这里流产过!”

丹伽子姑姑的音量越来越大。

大家惊讶地看着她。

“一开始的时候,被传的是姐姐啊!但是在不知不觉中,主角就变成了我,说什么其实流产的是我!”

那双充血的眼睛闪闪发着光,紧握的拳头显得惨白,青筋暴露。

“结果,我就被大家当成了在这里流过产;一切只是为了从绯闻中守住重要的客人罢了呢!哼!说什么因为喜欢这里而盖旅馆、说什么喜欢山!我看只要是没有人出没的深山,不管哪里都好吧!父亲他们在山里盖起旅馆,盘算着让客人们幽会时使用。不只是幽会,更提供给各种协议、金钱交易等绝不能公诸于世的事情使用。就这样,他靠着占那些大人物的便宜,仅仅一代就建立起庞大的公司,而我们总是被用来制造不在场证明。

相信吗?竟然有父亲愿意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假装流产,只为了掩护客人流产的情妇?他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竟然连我、连我也得帮忙!那是对双胞胎——一男一女。满身是血——还有呼吸。”

我感觉得出瑞穗正微微地在颤抖。

不要紧吧?我很担心她会不会突然昏倒。

“不过,”

此时,未州子姑姑那可说是天真无邪的声音突然加了进来。

“那也没办法嘛。毕竟,那时候丹丹玩得很凶啊。只有丹丹可以扮演那角色。”

我打了一下冷颤。

那过度天真无邪的语气,听起来太残酷了。

丹伽子姑姑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盯着未州子姑姑的脸看。未州子姑姑则露出一副“干嘛用那种脸看我?”的表情,并且有如还是高中生的少女般嘟起了嘴巴。丹伽子姑姑的眼里流下了不甘心的泪水。

“你、你自己还不是,大家都是吧!在爸爸的指示下,和客人亲密地往来!”

“咦——?才不是呢!那只是单纯的社交、社交!”

“都别说了!真是丢脸!”

伊茅子姑姑激动的声音掩盖了妹妹们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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