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田正因为有这种想法,所以没有多和须藤交谈就冲出警局。
人见十郎住在丰岛区西巢鸭町二丁目二千三百十五号,位于国电大冢车站后面的南风庄公寓。这是跟踪人见的刑事说的,所以津田估计好人见回家的时间,敲十二号房门,但,无人应答。
这天夜里十时左右,人见才带着相当醉意回家。津田很有耐心的躲在巷内电线杆后等到对方,不过,他发现这种时刻实行自己的计划太晚了,就先回市川。
翌日早上八时半,津田至人见的公寓拜访。但,人见似已外出,无人应答。约莫一小时后,他打电话至人见任职、位于中央区银座一丁目六号的大成大楼五楼之深町商事股份公司,但,对方的回答是“今天没上班”。
午后,津田又前往南风庄。这次一敲门后,里面就有人应答了。
“抱歉打扰了,我是山三证券的,希望能请你参加分期式信托投资。”津田频频弯腰,放柔声音说。
“信托投资?很不巧,我手头没有那种闲钱。”人见手挥在长裤口袋,回答。
人见眼神虽颇锐利,却是属于美男子型人物,鼻梁高挺,低哑的声音有着东北腔调。
“五千圆或一万圆都行,像这点小钱,在酒吧喝一晚上就没有了,若存起来当结婚基金……”
“对不起,我对这种事没兴趣。”语气里有着强硬的回响。
“那么,等你改变心意时我再来拜访。”津田说着,拉上房门。
门上有写着人见十郎的名牌。津田瞪视一会儿,这才转身缓缓往外面走。
难道没有接近人见的更好借口吗?
最万不得已的手段是等对方外出后,找公寓管理员,出示警察证件,要求搜查房间,带走梳子或留有指纹的器物。但,若是这么做,很可能人见察觉之后会设法逃亡。
津田走向巷口的香烟摊,买了包香烟。他本来想问和人见有关之事,却是小学生在照顾生意,只好放弃。
他进入隔壁的面馆,点叫了乌龙面,才吃了一口,却见到人见的侧脸经过玻璃窗外。津田抛了一个五十圆铜板在桌上,冲出门外。走了三、四家,隔着理发店的玻璃窗见到人见的脸。
津田也推开理发店的开阖式门。视线和人见的视线交会了。他露齿一笑,点头。
人见也微微咧嘴笑了。
“来理发吗?见到你,我忽然想到也该剪头发了。没办法,当了推销员,连剪个头发的时间都没有了,想想,不如找个固定工作,就算薪水少一点也没关系,不过,要养老婆和五个儿子,薪水少了又不够花。也许把头发剪短,神清气爽之下能想出好办法也未可知。”津田边说,边坐在人见右侧的座位。
理发椅上有三位客人,人见大概要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后才能轮到吧!理发师每动一次剪刀,白巾上就落满黑色头发。
津田心想,这样就能取得人见的毛发了。他瞥了人见一眼。
“经济不景气,推销工作也不轻松吧?”
“现代人最缺少的就是钱。像我这样,每天大约要见一百个人,可是有钱人极少。通常只要交谈个三言两语,我就能判断了,这就是所谓的生意眼。”
“但,钱也到处都存在啊!依你的看法,我如何?”
“你年轻,金钱方面也没有不自由之处。人嘛!只要有钱,生活总会过得较为悠闲。”
“真令人惊讶!”人见笑着,掏出骆驼牌香烟,以手指弹着烟包底部,等一枝烟跳出后,叼在嘴上。
津田掏出打火机,递上,说:“请!”
人见接过打火机,以右手划亮。
津田接回打火机,放进上衣口袋,同时在口袋内以卫生纸裹住,防止指纹被磨擦掉。
人见开始看报纸。津田则看周刊杂志。理发师叫唤后,人见坐到理发椅上。剪刀在略带几分褐色的长发上动着,短的如粉末般飞溅,长的掉到白巾上,又滑落铺磁砖的地板。津田屏息凝视着掉落的头发。
他在嘴里喃喃念着:只要拾起一根就行了。
他觉得口干舌燥,更有一股尿意。站起身,绕过理发椅后,进入洗手间。出来时,人见已剪好头发,理发师挥着白巾,用手箒扫拢发层。
津田拿出卫生纸,擤鼻涕,让纸掉到头发堆上,再捡起,顺手揑住几根头发,迅速扭成一团,放进口袋。
“我忽然想到有件事要去处理,回来时再过来。”津田淡淡说着,走出理发店。
津田向城户和须藤报告后,将卫生纸裹住的打火机和头发放到桌上。
涉嫌人
1
津田组长的苦心令城户很高兴。一想到他违背直属上司之意的替自己办事,如果不是须藤在场,城户真想当场表达谢意。
“有劳你了。”城户满含感激地说。
翌晨,城户提前一小时上班,委托千叶大学的法医学教室监定问题焦点的打火机和毛发,焦点集中于:和现场残留的指纹和菊花上的毛发是否相同。
之后,城户前往审判庭。这天是木匠之妻纵火事件的宣判日。
城户坐在检察官席上,期待庭上能判处有罪且得以缓刑。
审判长叫唤被告立石美代。
美代站起身,低头。
“现在宣判本案无罪。”
审判长的声音在城户耳底回荡。虽然审判长列举无数判决理由,城户却只是茫茫然听着,心头涌上种种问题:自己确信被告不可能无罪的……该如何才能上诉呢?如何向次席检察官报告?如何向高等检察庭报告?
不久,审判长宣布退庭。
被告和丈夫相拥而泣。城户怔怔望着对方。
回到地检处,城户前往二楼的次席检察官办公室。
“纵火事件被判决无罪。”
次席检察官的脸一阵痉挛。“理由是?”
“证据不充分……”
“被告在检察官侦讯时不是自白了吗?”
“是的。证据是用剩的A级汽油,以及未烧完的报纸,另外,邻居也证言被告当晚曾使用A级汽油,而沾有A级汽油的未烧完报纸也经过监定。只不过,动机不够明确,被告的丈夫已和对方那女人分手,因此律师坚持被告因而愤怒纵火的动机并不存在。还有,被告的丈夫也证言推翻被告自白的内容。”
“是因动机消失而认为不可能付诸实行吗……我也仔细读过那件案子的记录,你调查得很详尽。好,决定提起上诉!当然,要得到高等检察处的许可,不过,应该没问题吧!但,重要的还是市川发生的命案,别为了这点小事而灰心,振作起来,检察官的工作完全在一个忍字,不论在什么地方,都要全力憎恨罪恶,举发罪恶。”
城户因这段话得到鼓励。但,回到自己办公室,燃着一根烟后,失败的苦涩仍不自觉地涌升上来。就算上级允许上诉,以地检处的检察官而言,这已是一个污点,必须觉悟又要延后几步才能调职东京!
草间回来了。“判决无罪,你大概很沮丧吧!事实上,审判公正与否很难预料的。但是,辩护律师应该会很高兴,既出名,又能拿到钱,看来我也该拿定主意了。”
“我是第一次尝到侦办的案子被判决无罪的经验,真不好受。而且,可能调职东京之事又会拖延了。”
“就为了这样而悲观?当然,你说过调到东京后才要结婚……没关系,把它认为晚半年结婚不就好了?”草间大笑。
但,城户却笑不出来。庭上几位证人的脸孔在他眼前浮现又消失,他想,在调查阶段,难道没有更稳当的方法吗?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响起。
是法医学教室的小川教授打来的。
“监定结果目前正在打字,不过我觉得应该尽快告诉你,所以打了电话。打火机上的指纹是双重涡状纹,和青铜花瓶耳形把手后面的指纹完全相同:毛发是扁平波状毛,和尸体上的菊花所沾之毛发相同。”
城户搁回话筒,但,教授的声音仍残存耳底。纵火案被判无罪引起的沮丧完全消失了,他用电话联络市川警局的津田。
“人见十郎的逮捕令已下来,你立刻来拿。”城户的声音因紧张而颤抖。
填妥逮捕令申请书,城户冲入次席检察官办公室。他报告监定的结果。
“嗯,可以!但,你务必确实掌握证据,在二十二天的羁押期限内考虑一切可能性,然后深入查证,公开审判时绝对不能出错。”次席检察官轻轻一拍城户肩膀。
城户全身有一股热流窜动。
这天下午五时半,执行人见十郎的逮捕令。城户带着雨宫前往市川警局。
“嫌犯否认一切。”须藤股长一见到城户,表情僵硬的说。
津田跑近,说:“检察官先生,人见显得非常震惊,一见到我,就恶狠狠的说我使诈,我出示逮捕令,替他铐上手铐,但他抵死也不肯离开住处,又叫又骂的,我们半威胁半哄劝的,这才让他上了吉普车。”
津田的表情很开朗。
“我希望马上讯问。”城户说。
津田回答:“就用局长室好了。”
由地下室爬上阶梯,进入局长室之后,城户燃着香烟,希望让心情冷静下来。
和重大事件的涉嫌人第一次对决时,检察官的心境会很复杂,一方面是不知对方为何种人物、会如何回答,另一方面是心中有强化对方罪证的闘志,所以产生坐立难安的焦躁。
城户边吸着烟边环视室内。这是约莫十五张榻榻米大小的旧西式房间,漆白漆的墙壁已变成灰色,挂着米勒的作品“晚钟”之复制画。画下方的壁炉上有个缺角的花瓶,挣着几枝白菊花。
城户的视线盯在花上,命案现场的情景又浮现他脑海。这时,津田带着人见进入。
人见穿着灰色运动衬衫,外面套上深蓝色西装,身材颇高大。
“请坐。”津田让人见在城户面前坐下后,向城户行注目礼,转身离去。
“我是城户检察官。你知道自己涉嫌之罪吗?”
“逮捕令上是这样写着,但那根本是随意捏造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关于这点,我会慢慢问清楚。你是什么时候进入富士山食品公司?”
“大学毕业的同时。”
“哪一所大学?”
“H大学经济学系。”
“在公司的资历呢?”城户摊开笔记本,握住铅笔,开始记下人见陈述的重点。
“最初是在总务课,约莫两年后成为董事长秘书。”
“离职的时间是?”
“上年前,在当了两年半秘书时。”
“为何离职?”
“一方面是薪水太低,另一方面则觉得没意思。”
“离职后在哪里工作?”
“银座一丁目的深町商事。”
“那是什么公司?”
“金融业。我去年升上业务经理。”
“你和柿本董事长常见面吧?”
“由于是心平气和的离职,因此仍经常受到董事长的照顾。”
“所谓的照顾是?”
“金融业和多方面皆有关联,柿本董事长能够处处给我指点。”
“你在九月十八日晚上曾去过柿本董事长在市川的宅邸吧?”
“九月十八日是?”
“星期一。”
“没有。”人见眼眸掠过一道光芒,立刻低头。
城户盯视对方眼睛。“你是什么时候去的?”
“十七日,星期日晚上。”
“目的是?”
“商量金融方面之间题。”
“十八日晚上十时半左右,你曾走在真间川对岸,过后不久,又在国府台车站搭乘开往东京的电车,关于这点,有几个人目击,当然是认识你之人。”
“我没去,他们一定看错人了。”
“人见,十八日晚上你曾出现在柿本宅邸的客厅,已经有了不可动摇的证据,即使你装蒜也没用,就算这样都能将你起诉。你会杀害柿本一定有某种理由吧?能否据实说出?”
“检察官先生,警方和检察庭能凭揣测就逮捕人吗?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杀害柿本董事长?那天晚上我事实上是在东京。对于这种欲加之罪,我该如何对抗?在这里,我没有朋友,也无人能证明我的不在现场,你们根本是单方面的企图逼我入罪。但是,在法治国家岂能容许这种事存在?检察官先生,我希望听听你的意见。”
“我们不会没有证据就逮捕嫌犯。”
“证据何在?”
“那要等到审判时再提出。”
“一定是有人想陷害我,很可能是公司里的人布下的圈套。柿本董事长的敌人很多,高级干部几乎都和他敌对,为何不调查他们?柿本董事长手上握有过半数的股票,所以那些人为了将他赶离董事长宝座,才采取最后手段,请你朝这方面调查。”
人见的脸孔丑陋地扭曲,声音沙哑地辩驳。
城户咬紧下唇,他告诉自己:凶手一定是眼前的这男人!
“你说十八日晚上在东京,请说明在何处?又做了些什么?”
“早上九时半我去公司,当时深町董事长尚未来上班。我阅读文件资料约三十分钟,之后前往神田神保町的东京美术印刷公司,因为他们借贷了约一千二百万圆,却无法偿还,所以我和他们的西浦总经理会面,不过仍没有结果。
“十二时左右,我去公司一赵,吃过午饭。一时左右董事长打电话至公司,说是神经痛无法至公司,叫我晚上去他家。接下来约两小时之间我见了六位访客。三时,我前往数寄屋桥的FJ银行,打听支票有可能跳票的公司之情报。五时之前回公司,六时左右下班。”
人见说到这里停住,好像喉咙很干,吞了一口唾液。城户叫雨宫替他倒了一杯茶。人见连暍两杯温茶。
“能抽支香烟吗?”人见瞥了一眼桌上的三A牌香烟。
城户默默将烟推至他面前。
人见开始抽烟了。
有烟瘾者受羁押时,最先感到痛苦的就是抽烟问题,检察官在察觉其痛苦时,有时候会让嫌犯抽烟,那也是使供述继续进行,突破嫌犯防御的手段。
问题在于人见接下来的陈述。他会说出什么?会坚持什么样的不在现场证明?
人见边呼出烟雾,边凝视着花瓶内的白菊花。
城户心想,对方可能在回想和白菊花有关之事,同时思索如何掩饰真相之话语吧!
“你六时下班后呢?”
“至银座五丁目的‘英国屋’西装店试穿订做的衣服。七时过后,前往位于代代木八幡街的深町董事长家商量公事,顺便喝了点啤酒、吃晚饭。快九时才告辞,搭计程车至银座,在常去的‘芦波’酒馆消磨了约两小时,将近十一时才回位于大冢的住处睡觉。”
“九月十八日是八天前,你居然记得如此清楚。”
“我是和熟识的女侍应生谈及婚姻之事,所以记得。另外,那天要走的时候,深町董事长塞给我十万圆零用钱,我当然更不会忘掉。”
“熟识的女侍应生之姓名?”
“中里常子。在酒馆里是用春日之名,二十二岁。”
“所以,九月十八日你未到市川?”
“没错!什么时候释放我?逮捕令的期限是四十八小时……”
“若申请羁押可以加十天,还能申请延长,总共是二十天。”
“让我出去,我会委托律师抗争到底!就算你是检察官,也不可以胡来的,现在马上让我出去。”人见抓住桌角,大叫出声。
2
“我去找过深町源造了。由代代木八幡街右转,爬上一道缓坡,就到深町的住处。”翌日黄昏,津田进入城户的办公室,报告。
“‘芦波’的女侍应生那边呢?”
“已经调查过了。”
“那么,你说说看。”
“深町经营高利贷,住在很豪华的宅邸。由于是一大早找他,他显得相当慌。我当然未告诉他已逮捕人见之事!知道目的只是为了问人见行踪时,他显得很生气,不太愿意回答问题。不过,综合他片段的答复,九月十八日人见六时半左右前往深町宅邸,至八时过后为止,两人都在十席榻榻米的日式房间一起用餐。”
“八时过后吗?”
“深町平常到了八时都会看职棒赛的电视转播,但是那天叫女佣打开电视时,才发现是星期一,没有球赛,因为觉得失望,才会记得时间。”
“‘芦波’方面呢?”
“中里常子住在文京区传通院前街的糕饼店二楼,似乎是她叔叔的家。十八日星期一她较早出门,四时半抵达店里,六时左右,人见忽然来了,说他今夜会来,就又转身离去。第二次来是九时过后,喝了几杯酒,在十时半左右离去。”
“十时半?常子和人见的感情如何?”
“似乎相当深。”
“十时半的话,就和行凶时刻大致相同了,奇怪!”
“我也怀疑是否刻意伪造人见的下在现场证明而仔细追问,但看她的神态自然,年纪又轻,应该不是伪证。”
“常子在店里的花名是?”
“春日。”
“我认为有问题。第一,人见一开始就坚称自己在‘芦波’,可见有相当自信:第二,十时半是行凶时刻,人见会留至该时刻,很可能是常子的伪证。明天叫常子出面应讯,我想亲自问问看。”
津田离去后,草间说:“市川的命案,嫌犯已经认罪?”
“还没有,他坚持有不在现场证明。”
“是吗?一旦面对杀人罪,凶嫌都不会轻易就自白的!纵火事件方面,次席检察官很支持你,所以这件案子若能成功,功过就能相抵了。”
“一切才刚开始呢。不管如何,好不容易羁押了,不能因为有不在现场证明就释放,绝对要设法将不在现场证明推翻。”
“如果是真正的不在现场证明,还是得赶快丢掉烫手的山芋,尽可能在四十八小时内释放,否则再羁押十天,问题会很麻烦。”草间说完,下班了。
城户希望明天就提出羁押的申请。绝对不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就将人见释放,那等于暴露出自己的无能。人见曾在现场,又曾抓起杀人凶器的花瓶,已经是无庸置疑,因为有指纹和毛发为证。
那么,人见的不在现场证明绝对是伪造的。他当夜被两个人目击,而他自己也知道,所以预料到自己很可能被怀疑,才事先安排不在现场证明。假定他真的是八时过后离开深町的宅邸,从代代木至银座,搭计程车三十分钟,八时半可抵达“芦波”。
依人见的说法,这个时刻以后他在“芦波”待了约二小时。虽不知是怎么样的酒馆,但人见既然是常客,除了常子外,应该有他人能证明其在酒馆待了两小时。
城户边思索这些问题,边走在回家的路上。
翌日午后三时。
中里常子来到地检处。
“我是中里常子。”
“你认识人见十郎?”
“他是店里的客人。”
“最近见过他吗?”
“是的,上星期一晚上。”
“时间呢?”
“八时半左右至十时半左右。”
“人见是常客?”
“常到店里来。”
“你会记得人见在店里的时间之原因是?”
“我们很亲密。”
“有肉体关系?”
“有。”
“从何时开始的?”
“约莫是今年春天。”
常子的神态毫无踌躇,长发垂在乳白色的洋装肩头,很美。单眼皮的眼眸水汪汪的,静静凝视城户。
“记得上星期一晚上,人见喝多少酒吗?”
“约五杯的鸡尾酒和三杯轩尼诗XO。”
“你们谈些什么?”
“他表示想和我结婚,我也不反对,因为他是单身汉,收入又丰,而且人品也佳。”
“你答应了?”
“是的,我说等明年春天会和他在一起。我已和住在世田谷的家母商量过,决定辞去店里的工作,开始准备。”
城户困惑了,他找不到常子之言有任何疑点,常子很自然的回答自己预定的问题。
这时,津田门也没敲的进来了,似乎相当慌乱,呼吸急促。城户心知一定有紧急要事商量,对常子说:“你到会客室去休息十分钟。”
常子离去后,城户问:“怎么回事?”
“在人见的公寓住处找不到沾有血迹的衣服,或许在行凶后已处理掉。”
“血渍反应试验呢?”
“县警局的监定人员做过,并未发现反应。另外一件是‘芦波’的营业收据,就是这张,上面有‘人见先生,九月十八日,鸡尾酒一杯’,我问酒保,他说人见是赊账,每个月底由春日至人见的公司收款。”
城户拿起收据。上栏写着“人见先生”,括号内是“深町KK”,品名栏是“鸡尾酒一杯”,金额栏则为“四百圆”。城户的手颤抖了,因为常子很明显是伪证。
“这样就可推翻人见的不在现场证明了,应该申请羁留十天,更深入搜证。”
“没问题。明天要侦讯什么人?”
“柿本宅邸的老婆婆和女佣,还有片冈绫子。我上午会去市川警局。”
津田回答说会加以安排后,离去了。
城户要雨宫叫中里常子进来,但,雨宫出去后马上跑回来,结巴的说:“检察官,中里常子不见了。我问收发室,他们说刚才有一位穿洋装的女人出去了,很可能是因害怕而逃走吧!”
城户情不自禁站起身。他心中充满悔恨,双膝不住发抖。只要掌握收据,拆穿常子的谎言,制作成调查报告,将成为证明人见有罪的重要心证,但,没料到居然在粗心大意下让常子逃走。
“怎么办?”
“不得已!明天叫津田去找她来。”城户无力地坐下。
这时,收发人员拿来律师山室龙平的名片,名片空白处写着:为了人见十郎之案,希望见面谈几分钟。
城户瞪视名片良久,心想,常子的逃走和山室律师的出现似有某种关联。刚才常子对自己的问题毫下踌躇地回答,照理说,对于一星期、甚至十天前的不重要之事,没有人会有明确的记忆,都是在仔细思考检察官的问题之后,好不容易才回想起来。
由此可见,常子的陈述内容已先设定过检察官会提出的问题,那么,或许她是出自律师的指导也未可知。而,常子在被迫陷入窘境前逃走,很可能也是律师的一种战术!想到这里,城户觉得自己要面对的将会是个可怕的敌人,他暗暗告诉自己务必小心应付后,请对方进入。
西装笔挺的山室进来了,点点头,提着花格公文包,大步来到办公桌前,盯视着城户,唇际浮现一抹微笑。
“我是山室律师,希望能担任昨日被捕的人见十郎之辩护律师。”
“我是城户检察官。”
“可能申请羁押吗?”
“应该会。”
“罪名是杀人?”
“不错。”
“很抱歉,是否有证据?”
“当然有。”
“是人证或物证?”
“两者皆有。”
“禁止面会?”
“是有此打算。”
“我希望能够指名面会。”
“明天是羁押侦讯,后天吧!”
“什么时刻?多久?”
“下午四时起,十五分钟。”
“由于是第一次,我希望能有三十分钟的面会时间。你也知道,我住在东京,很不容易才抽空到市川来。”
“后天有侦讯调查。”
“那么,二十分钟好了。”
“十五分钟。”
“检察官先生,羁押中的涉嫌人为了保护自己,能够聘请律师,但,十五分钟的话,能和律师谈些什么呢?光只是讨论公司的职务之处理,耕需要十五分钟了,在还想多说时,看守的警察来通知时间已到,涉嫌人和律师只好咽下想说之话,约定下次面会时间后分手。但,下一次获准面会的时间最快为第五天,最慢是第七天,在二十天的羁押期间,律师只能面会三、四次,像这样,刑事诉讼法允许的涉嫌人在侦查阶段拥有辩护权,却根本是有名无实。”
“或许是这样,但是依诉讼规则,由检察官指定面会时间和次数。”
“检察官通常都会恶用此项规则。诚然没错。或许是有妨碍调查的律师存在,也可能有律师会湮灭证据,不过若是这种律师,检察官再利用职权逮捕该律师就行了。在调查上,检察官有绝对权力,律师就无力得多,但,双方都有尽力发掘犯罪事实真相的责任,律师能随时和涉嫌人见面判定真伪,岂非也是应该?”
山室的说辞非常锋利,他的论旨有条不紊,没有反驳的余地,不过,他的主张只不过是理论,而事实并无法依理论去进行。
在侦查阶段,检察官和律师的关系处于互相敌视的命运,检察官要举发涉嫌人的罪证,律师既企图减轻涉嫌人之罪,更想证明其无辜,因此,在羁押期间,检察官皆尽可能限制涉嫌人和律师面会。
“理论上是如此,但,我们在案件侦查上也有时间限制,必须在这段时间内肩负决定对涉嫌人起诉与否的责任。所以,后天下午,只能有十五分钟面会时间。”
“既然这样也不得已,不过,我希望面会的间隔时间能尽量缩短。杀人是重罪,人见十郎是否真凶我不知道,同样的,检察官应该也不知道,所以我才想见人见,问出事情真相。当然,会向检察官报告面会结果,期待能获得正确的处分。”
“山室先生,你替人见辩护是基于涉嫌人之意思,或者……”
“是人见的意思,不过,我尚未获得他的委托。只是,身为深町商事的顾问律师,和人见交往也有三年左右的时间,相信他会委托我为辩护律师。当然,后天面会后,他也许会拒绝委托,届时我会退出。”
“山室先生认识银座的‘芦波’酒馆之女侍应生春日吗?”
山室的嘴角扭曲、痉挛。眼神锐利的盯视城户,城户毫不回避。山室的眼神里有着沉思,似在忖度城户之意向,同时思索答案。
“认识。不过,她和命案有关吗?”
“不!我刚才正在侦讯春日,亦即中里常子,途中让她在会客室休息十分钟,但她却迳自离去了。”
“检察官先生,我是律师,若知道你正在侦讯中里常子,我当然会协助。难道你认为是我要她逃走的?”
“我没有这样的意思,只是因中里离去,心想也许你在途中会遇见她,才顺便问问,并无其他意思。”
“不知道。她若在场,我也希望见她。”
“我马上叫人填写面会指定书。”为了让山室离开,城户叫雨宫填写指定书。
山室拿着指定书,随便点点头,转身离去。
见到山室的背影消失,邻座的草间检察宫笑出声:“你也拿他没办法吧!山室龙平这位律师在东京的名气相当响亮,这里有一本《法曹大观》,我想,你最好知道对手的一些简历。”
草间把厚厚的书放到城户桌上。
城户依姓氏字母顺序翻开附有照片的律师名监。
山室龙平的简历是——昭和十五年三月,东京大学法学院毕业,昭和十四年六月,通过司法官考试,昭和十七年十二月登记为律师,隶属东京XX律师协会,历任司法制度调查委员、律师协会副会长等职,著作有《刑事审判实务》。出生于大正六年四月二十二日,住址是东京都文京区本乡森川町十六号,事务所住址为东京都千代田区丸之内二丁目大楼七楼七七四号房。
“嗯,是很厉害,压迫性十足。”
“那当然!他非常擅于辩论,脑筋又转得快,再加上厚颜无耻……”
“你好像很了解他?”
“我的一位前辈检察官被他击垮了,在他的辩护下,被告获判无罪。所以,市川这桩命案最好将证据巩固成有如铜墙铁壁!”
城户体内掠过一股寒意,那是害怕和紧张交织,导致全身绷紧般的情感。
位居第一线的检察官都很年轻,而且缺乏经验,完全无驾驭他人的能力,但是律师皆是老桧又有经验,相当善于诱导他人。这双方面在调查上全力相互闘智,而,通常是检察官获胜,因为调查通常受权力有无所左右!
城户思索着这项权力。人见十郎已失去自由,这名被拘禁于牢笼内的嫌犯只能在每隔几天和唯一的同伙——律师——隔着铁丝网交谈十五分钟。
城户有很强的自信,他认为人见终会俯首供出罪行。
“草间,我一定会让人见十郎俯首认罪!”
3
“姓名是?”
“望月花?”
“何时开始在柿本宅邸?”
“已经十二年。”
“柿本夫人和先生的感情如何?”
“不太好。”
“分房而睡吗?”
“先生睡楼下,夫人睡二楼。”
“夫妻是否会一起散步?”
“偶尔会。”
“九月十七日星期天早上呢?”
“是台风过后的早上,他们一起检查宅邸的四周,不久,夫人独自出门了,先生自己在西式房间喝咖啡,过了一会儿,夫人回来了,所以我想她是独自去散步。”
“夫人是否带回红色石蒜花……”
“是彼岸花吧?夫人把花插在西式房间的花瓶。”
“第二天,柿本先生什么时刻从公司回来?亦即他遇害当天。”
“傍晚天黑以后。他洗过澡、吃过晚饭后,公司里那位叫绫子的女人来了。”
“什么时间离去?”
“应该是九时……”
“绫子和柿本董事长是否有暧昧感情?”
“那我就不知道了。绫子经常来,不过我并未目击现场……”
“绫子回去后,有谁来吗?”
“我洗过澡,又开始洗衣服,所以不知道。但,洗完澡正在吃饭时,听到富美夫少爷的声音。”
“夫人那天呢?”
“早上就出门,直到半夜才回家。”
城户侦讯至此,让雨宫写调查报告。望月花的供述中,重点是柿本之妻美雪供述星期天早上和柿本一起散步乃是谎言。城户觉得柿本美雪背后似隐藏着什么,美雪漂亮的脸庞浮现在眼前,冷笑着。
这时,津田探头入内,颔首。
“我现在叫人倒茶。”
“柿本美雪的供述果然是谎言!十七日早上,柿本夫妻并末一块散步,而是她单独外出,带回红色的石蒜花。”
“柿本美雪似乎是极为难缠的女人,很可怕的。不过,她和人见有关联!”
“好像是。对了,人见的情形呢?”
“昨晚一直叫嚷,今天早上什么也不吃的沈思着。须藤股长马上要侦讯,有什么事要提醒他吗?”
“让须藤依自己的方式调查就行,反正人见一定会否认。”
茶送来了,津田也缩回头。
斋藤国子被带进来。
“年龄是?”
“十九岁。”
“何时开始住在柿本宅邸?”
“三年前。”
“你似从深谷来的,最近什么时候回过家?”
“十七日一大早出门,十九日回来。”
“认识公司里一位名叫片冈绫子的女人吗?”
“是柿本先生的情妇?”
“为什么知道?”
“每当夫人不在家时,她一定会来,一来就在客厅和先生说悄悄话。有一次我不知道她来,打开客厅门,却见到先生抱着她。那是约莫一个月前之事,所以,那女人来的时候,我连茶都不泡。”
“柿本先生和夫人的感情如何?”
“不太好,因为先生爱拈花惹草。”
“柿本夫人在外面是否有男人呢?你的看法是?”
“绝对不可能!夫人是好人,却因为先生只顾着和别的女人瞎混,实在太可怜了。”
“认识名叫人见十郎的男人吗?”
“认识。从去年开始,经常来宅邸。”
“最近如何?”
“每个月来五、六次。”
“有什么事?”
“不知道,好像是和钱有关。”
城户写下国子证言的调查报告。看似和命案无直接关系,但,人见来访的目的似与金钱有关,这点,令城户很在意!
国子离去后,津田回来了。
“说起来惭愧,昨天侦讯途中,中里常子逃走了。当然,也未制作她的调查报告。从你送来的营业收据里,我们知道常子说谎,亦即十八日晚间人见到酒馆的时间。她说八时半至十时半之间,人见在店里暍了五杯鸡尾酒、三杯轩尼诗XO,但事实上那是伪证。
“当时我一直等着你回来,见到你时,要她去会客室稍微休息,结果她却逃走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尽快去把常子带来,而且监视其行动。”
“大概背后有人控制她吧!何下暂时观察一下她的动向?”
“你的意思是?”
“找出躲在常子背后操纵的人物,让常子行动自由,派人跟踪她。”
“或许这样比较好也下一定。柿本美雪那边呢?”
“由濑川刑事跟踪。这里有他的报告,请看。”津田递上报告书。
九月二十六日。
柿本美雪上午十一时离家,从国府台车站搭车往东京,在上野车站下车。搭计程车至帝国饭店,进入餐厅。有两个男人迎接她,一起用餐。一位是深町源造,另一位是山室龙平律师(翌日拿山室的照片至律师协会,才确定是山室)。
柿本美雪离开帝国饭店后,搭深町的轿车前往柳桥(车子是五九年分的宾士),进入烟花柳巷旁的林家宾馆。约莫两小时后,她独自出来,搭深町的车至上野,再转搭京成线电车回国府台。
晚上八时三十分左右,山室律师至柿本宅邸拜访,一小时后离去。
九月二十七日。
柿本美雪一大早出门。我去了深町宅邸和位于日本桥的深町商事股份公司,但是找不到她,就前往山室律师的事务所所在地之丸大楼,才发现她搭电梯下楼。
她又前往K银行总行、Y证券的银座分公司,然后进入电报通讯社前的山野美容院。出来后,在附近的花之木餐厅用餐,餐后和山室律师并肩走出,在小松百货后和山室分手,独自进入食品售货场。下午四时回家。
以上是濑川刑事的报告内容。
二十六日是逮捕人见那天,而柿本美雪那天和深町源造及山室律师会餐,同时商量什么事。或许,是讨论人见被捕的对策吧!深町和山室商量是理所当然,但是柿本美雪加入的理由呢?
也许人见被捕对柿本美雪而言是很严重的问题,也许就是人见介绍她认识深町。人见和柿本高信之间似有金钱方面的关联,这点由女佣国子的证言中可推测,问题是,柿本美雪和这件事有何种关联?
城户一面读着报告一面寻思。
山室律师二十七日晚间去找柿本美雪,翌日就至地检处见城户,很可能就是柿本美雪委托他替人见辩护吧!
城户的脑海里,柿本美雪的脸孔放大了。
“检察官先生,看来柿本美雪果然有问题。”
“好像要透过山室律师,和被羁押的人见联络什么。”
“常子那边还是让她自由行动,同时派人跟踪?”
“会不会在什么人的指示下潜逃?”
“若她潜逃,我会把她找出来。片冈绫子来了,要让她进来吗?”
“叫她进来。”
津田出去不久,绫子进来了。
或许因为是第二次,绫子冷静的行礼后,坐下。
“知道人见被捕吗?”
“公司里的人告诉我了。”
“你的看法如何?”
“我认为是理所当然。”
“上次你否认和柿本董事长接吻之事,为什么不回答呢?”
“我担心若承认和董事长有那种关系,会被认为董事长夫人和男人勾搭乃是正常。”
“你说人见和柿本美雪有暧昧关系,但,有什么可以证明?”
“两人奸像在柳桥的宾馆幽会。”
“上次为何不提这件事?”
“上次还没有听到这样的谣传。”
“能坦白说明你和董事长的关系吗?”
“我爱董事长。虽然年纪方面他足可当我父亲,但董事长绝非大家所讲的那种纵情女色之人,那只是公司里的反对派刻意抹黑他。我虽是第一次有男性经验,至少也能辨别董事长是在玩弄我或是真心爱我!
“董事长是个心灵纯净之人,在事业方面虽然精明,可是内心却经常是孤独,而且感情丰富,所以,我在得知他被杀害时,几乎决心自杀。而,随着时间经过,我心里浮现凶手的模糊影像,我憎恨那些在无人知情之下杀害董事长、企图夺取庞大遗产过舒适生活的人。”
“那些人是?”
“夫人和人见。我决心设法抓住两人奸情的确实证据!深町商事所在的大楼名称叫大成大楼,该大楼的电话总机小姐大岛千秋是我学生时代的同学,我在刚进富士山食品公司时,也曾暂时当过总机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