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总机能够听到通话内容,所以我就问她人见和董事长夫人是否有电话联络。依大岛所说,人见每星期会打两、三次电话给夫人,而夫人也每隔一天就会打给人见,而且谈话的口气有如情人般。由于人见在最后都会提及到林家宾馆去,所以隐约可猜知两人是去那边幽会。”
“命案发生后的情况呢?”
“两人每天都互相以电话联络,约定什么时刻在老地方碰面。”
从绫子的陈述中,城户虽不能马上断定人见和柿本美雪之间的丑事,但,至少也已经足可绘声绘影了。而,城户希望能把它和人见的犯罪连结在一起!
“我想这中间似乎有不为人知的内情,不过,目前仍只是模糊的影像,而影像无法当证据。我能了解你爱柿本董事长的心情,也能体会你想揭穿凶手真面目的心理,但,我希望你别太深入这件命案。我们这边的天线所接收到的动机讯号有奸几个,目前正以雷达追踪中,届时有可能需要你帮忙,一定会跟你联络。”
城户未作成调查报告就让绫子离开。
目送绫子的背影,城户叹息了,他不知如何解释二十六岁的女人和初老男人之间的感情。绫子的告白应该是事实吧!单眼皮的眼眸进射光辉,凝视着城户时,他感到背脊掠过一阵冰凉!
有过肉体关系的女人,在所爱慕的男人被杀害时,竟然会憎恨凶手至这样的程度?
4
——九月十八日我并未至柿本董事长家,因此关于柿本高信遇害之事,完全与我无关。
这是法官侦讯人见十郎时,他的回答。
但是,法官仍根据附着于花瓶上的指纹和黏在菊花的毛发能推定为人见之物的监定书,判定拘留十日。
之后,城户开始侦讯人见。巡佐打开人见手上的手铐,让他在椅子坐下。
这是逮捕人见的第三天。人见的两颊凹陷,胡髭也长了,只有眼神仍旧锐利。在下知会问什么、也不知会如何回答的针锋相对中,一瞬,室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喂,人见,你已在拘留室睡了两晚,有何感想?你说九月十八日晚上在银座的‘芦波’待了两小时之不在现场证明已被推翻。”
“我是在那家酒馆待了两个小时。”
“喝了些什么?”
“五杯鸡尾酒,三杯轩尼诗XO。”
“你说谎!你只喝了一杯鸡尾酒。你在那家酒馆是赊账,帐册上记得一清二楚。如果想伪造不在现场证明,手法也该技巧些,随便搞个会露出马脚的不在现场证明,一点用处也没有,徒然加重涉嫌而已。这里有帐单,你仔细看看。”
城户递出帐单,人见急伸手想抓住。但,城户迅速缩回。
“骗人!”
“要睁眼说瞎话也得看时机!暍一杯鸡尾酒会在银座的酒馆待两小时的只有地痞流氓。你是暍了一杯就匆忙冲出‘芦波’,去什么地方呢?”
“哪里都没去,只是回公寓家中睡觉。”
“就算是这样吧!人见,不管你如何挣扎,都没办法逃得掉了。我手上有证据,也有目击者。你是在柳桥的宾馆和柿本美雪幽会,对不?还有,从今年春天开始,每星期两、三次会互相用电话联络。这样,你还要坚称和柿本美雪没有任何关系?”
人见俯首不语。也不知是在思考或是内心在挣扎?时而,肩膀高低起伏,用力深呼吸,蓬松脏乱的头发在城户眼前轻微颤动。
被拘留羁押的涉嫌者,快些的话到第三天就会俯首认罪,因被剥夺自由而吐露心中的秘密,而此时的人见正是有那样的前兆!
城户盯视人见,等他开口。
“这些都是假的,是捏造事实。美雪夫人托我帮她负责高利贷放款,因此必须经常保持联络。金额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从一百万圆至五百万圆左右。这些钱转给深町商事的客户,利息为每一百圆一天为一毛钱,手续费则为利息的十分之一,以支票或不动产为担保。
“即使这样,有时也会碰到难以回收的情况,像美雪夫人的钱就有好几次差点连本带利收下回来,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商量的次数就会较频繁。”
“有必要因此就约在什么地方碰面?”
“我们从未单独见面,通常大都和深町董事长在一起。我们之间没有暧昧的关系,美雪夫人并非那种人。”
“这种事深入调查就知道了。人见,你何不说出实话呢?你终究会被起诉的,也绝对会被判决有罪,不是死刑就是无期徒刑。也许视情况,可能减轻为有期徒刑。你为何不把详细情形说出呢?检察官并非只搜集不利于涉嫌人的证据,也进行对涉嫌人有利的状况侦查。”
人见再次沉默不语。
没有比沉默更令人讨厌的了,因为沉默等于是侦查的中断。几分钟过去了。
“我是无辜的,我一无所知。”
“你的不在现场证明已被推翻,你要如何圆自己所说的谎言?”城户大声叱责。
人见的神情一动,却就这样低头不语。
城户停止侦讯,离开拘留所。
山室律师明天要和人见面会,城户真想看看在这短短的十五分钟内,山室会教授人见采取何种策略。检察官手上拥有推翻不在现场证明的证据,和柿本美雪幽会的证言,夜间曾前往柿本宅邸的目击证言等等置人见于死地的资料。针对这些,律师会教人见如何辩驳?
城户正想着这些问题时,津田来了电话。
“我至柳桥的林家宾馆查证,结果只查出柿本美雪和深町及人见一起去过,但是人见和柿本美雪从未单独留下过夜。另外,依深町商事所在的大成大楼的总机小姐大岛千秋所说,两人频频以电话联络,至于交谈内容皆是在商量见面的时间。”
“这么说是没办法取得两人有肉体关系的证明了?”
“刚刚富士山食品公司的黑川总经理来见须藤股长,好像是柿本董事长有挪用公司款项借予深町商事。黑川还说无论如何想见检察官一面。”
“是吗?那么请他过来这边一赵。”
城户搁回话筒,思索着。
黑川总经理是反对柿本董事长派的首脑。柿本已经死亡,黑川是为了鞭尸泄恨心理而想向检察官密告什么吗?他现在揭穿死者的恶行有何用意?
城户想到一件事。如果柿本挪用公司的款项贷予深町商事,或许能和杀人的动机连结在一起也未可知。截至目前为止皆朝美雪和人见的奸情方向追查,但,要解明这点极端困难,说不定真的没有此事存在也未可知。那么,动机就在金钱纠纷上了。
继承遗产的动机只有在人见与柿本美雪有奸情的情况下才成立,一旦两人之间没有暧昧关系,则除了与金钱利益有关,别无动机,而黑川总经理提供的情报,说不定是解开混乱的事件之谜的关键。
约莫过了四十分钟,黑川武之来见城户。
“刚才市川警局和我联络,我正在等你。有什么事告知?”
黑川很有礼貌的打过招呼后,递出名片。上面是:“富士山食品股份公司总经理 黑川武之” 。
“我也向市川警局的须藤股长说明过公司的现况。由于我目前暂代董事长职务,所以调查公司的财务、会计状况,发现有两千三百万圆帐目不符。我追问中野会计主任,知道那些款项是第一商事支付的支票票款,再深入调查,发现董事长亲自签名交收据给第一商事,拿了该支票。”
“支票日期是?”
“六月三日开出,期限九十天,九月二日到期。我向银行查询,发现董事长已领取该笔款项。”
“钱若未入帐,会计主任中野应该会马上发觉?”
“柿本董事长开立个人的六十天期限支票给会计部门,两千三百万圆则自行拿去运用。我觉得奇怪,就彻底调查过去的会计帐目,发现董事长常常利用同样的手法挪用两、三千万圆现款。”
“中野知道吗?”
“中野判断董事长这么做是为了公司。当然,或许这是他逃避责任的借口。”
“为什么来向我报告这件事?”
“希望能将柿本董事长的遗产拨还公司。”
“那并非检察官的职权范围。”
“或许两千三百万圆的去向和杀人事件有某种关联……”
“是有可能。但,听说你和柿本董事长一向对立?”
“董事长是独裁者,他不重视公司的发展,只考虑个人的利益。他向TY银行贷款七亿圆,却未能如期偿还,所以银行对他完全不信任,连支票运用都予以限制,导致公司财产运转极端困难。
“我们公司虽非一流商社,每年也有近百亿圆的营业额,这样的公司陷入资金周转困难,还需要随时配合收入的支票到期之日支付贷款,中野也很困扰,就因为这样,身为总经理的我不得不和他对立。”
“有时间的话让我看看帐册。你说柿本董事长挪用两千三百万圆之事和杀人事件可能有关联,是否知道其中什么内情呢?”
“据公司的顾问律师调查的结果,那笔钱并无存款入户的形迹,奸像是被融资至什么地方。我们也在市川的宅邸找过文件资料,仍查不出那笔款项的下落。所以联想到也许融资使用那笔款项之人为了不愿还债,将董事长杀害……”
“思,这种推理有根据。”
黑川鼻下蓄留着胡髭,戴金边眼镜。镜片后面的小眼下停眨着。城户推敲黑川的话中涵义。
“董事长和深町源造好像走得很近。你也知道,他是出名的放高利贷者,下只用自己的钱,也运用他人的私房钱,所以我猜测董事长挪用的钱一定是交给深町。如果经常挪用三千万圆,就算是一百圆的日息为一毛钱,一年就有三成六的利息,可赚到一千万圆左右。”
“深町源造吗?”
“检察官认识他?”
“听说过。”
深町和柿本美雪接触,柿本当然知道了,夫妻感情不睦的柿本当然不会和妻子找共同的放高利贷对象。但,黑川会提出深町之名,他的意图何在?
“可以认为柿本把钱交给深町?”
“问题在于人见,他是深町手下的经理,又在柿本董事长家中出入,除了金钱,还会有什么目的?当然,也可能和董事长夫人有暧昧关系,但,不应该是在董事长家中幽会。那么,一定是金钱!”
黑川的说法似也颇有道理。他曾是TY银行的营业部副理,自然会用金钱来解释任何事。这点,和想发掘出奸情的城户所持观察角度完全相反。
“依你的看法,人见是为了侵吞柿本董事长委其经手的两千三百万圆,才行凶杀人?”
“律师是这么说的。”
“顾问律师是?”
“银座交询大楼的水町律师。他曾任东京地检处的检察官,所以判断力极准确。对公司而言,能否拿回两千三百万圆的损失也是非常重要,才会请水町律师帮忙。律师说检察官循人见这条线追查很正确,问题是动机!虽然以美雪夫人的美貌和行止,是有奸情迹象,但可能并非命案的真相。
“董事长既然和片冈秘书有一腿之交,对于妻子的红杏出墙应该不会在乎,甚至可藉机和更多年轻女性瞎混。另一方面,丈夫有情妇,美雪夫人毋宁是更高兴,不可能为此怀恨。至于遗产继承方面,妻子能无条件分到三分之一,根本没必要急着杀夫,毕竟,比自己年长二十岁的丈夫绝对会先赴黄泉。
“如此一来,症结就在于金钱纠纷了。”
“所以,你的要求是至深町商事搜查,掌握其帐册,查明柿本董事长挪用公司款项之来龙去脉?”
“是的。”
“我会考虑。”
黑川无数次打躬作揖后,回去了。
城户脑海中点燃一盏光明灯火。本来,依他的推测,奸情乃是犯罪始因,柿本美雪是在被迫离婚之前,怂恿人见杀害柿本,以求确保继承遗产的权利。但是听了黑川的话,发现自己的推测似乎有偏差!
如果依城户的推测,必须是柿本打算和美雪离婚的紧迫状况,但,截至目前调查所得,并未发现那种紧迫感存在,美雪和柿本各有所锺,表面上看起来相处融洽。
那么,动机还是在于金钱?两千三百万圆的巨款到底在哪里?是在深町手上?绫子手上 ?或是被谁吞掉了?
在理不出头绪的情况下,城户不停抽着苦涩的香烟。
律师
1
“中里常子怎么了?没在‘芦波’露面?”
“从那次以来就未再至‘芦波’。她母亲和弟弟住在世田谷,但她也未去过,当然,也没回传通院前街的住处。我已派刑事监视,不过没发现。”
“也许有人叫她逃亡了……”
“有人?”
“山室律师和深町源造。”
“深町相当有问题,第一,他和美雪相当接近,第二,他透过人见和柿本董事长有密切关联。所以,深町或许在事件背后操纵也未可知,甚至可以认为常子是被深町藏起来的。”
“人见和常子的感情如何?是女侍应生和客人的关系?或是有更深一层的关系?据此,对于柿本美雪的立场上观点会有很大不同。”
在日本桥下了地下铁,城户和津田并肩走在白木屋的巷道。津田的头只到城户的衣领。
城户望着津田圆胖的脸。常子和人见若有情爱关系,津田认为该重新考虑人见与美雪的关系。但,城户无法赞成,毕竟男女的感情能否如此清楚分割还是疑问,人见若看在美雪能继承遗产的分上,也可能在没有爱情之下和对方有肉体关系!
“我实在无法漠视美雪和人见的关系。黑川总经理说出柿本挪用公司款项之事,认定这桩事件的背景是金钱。但是,就算杀人动机在于金钱,仍和美雪脱不了千系。我总觉得那女人浑身散发出一股妖气!虽然我不太懂女人,但她却具有可怕的冶荡气息和中年女人的不知廉耻。”
“可能因为你没结婚,那种感觉才特别强烈吧!美雪是很正常的女人。通常,女人过了三十岁,总是会很奇妙地散发出性戚冶荡。
“今天早上我到警局时,须藤股长也肯定说这次事件是金钱作祟。至于我自己,最近也注意到,人见十郎年纪虽轻,却在高利贷公司当经理,绝对是很不简单的人物,这种人会甘冒危险而杀人,或许不是为了女色,而是因为能获得莫大的利益。”
“我认为他必须有美雪帮忙才可能获利。”
两人在七层楼建筑的大楼前伫足,是最近非常流行的玻璃帷幕墙大楼。门口的大理石上有烫金的大字——东光大楼。
两人从自动旋转门进入,搭电梯上五楼。整个五楼皆由富士山食品公司专用。在服务枱递上名片后,被招待至里面的会客室。
黑川总经理和一位约莫五十岁开外的男人进入。
“辛苦了。这位是敞公司顾问水町律师。”
水町微笑递上名片,说:“逮捕人见是正确的。”
“因为资料齐全,能证实其犯罪。听说你曾在地检处待过?”
“战争结束后就辞掉检察官的工作了,毕竟像我这种懒散惯了的个性下适合公家机关,律师虽也辛苦,总是自由些。当着年轻检察官面前说这样的话很失礼,但,律师最迷人处就是自由自在,可以下听任何人命令。
“以前的同事大都已升官了,在东京的话是主任检察官,在地方则为次席检察官,像干叶地检处的鸣海次席检察官也和我同期。”
城户对水町并无好感,却也未抱持敌意。从对方胖胖的外观已感受不到检察官的威严。他以上司鸣海次席检察官和水町比较——次席检察官四十七岁,那么此人应也差不多,从前当检察官时,一定也眼神锐利的不断分析事件吧!可是,现在已无那股锐气,只有饱经人生历练的器度是城户所不及。
“今天是希望你能看看公司的帐册。”水町说着,看了黑川一眼。
黑川命人传话,不久,会计主任中野和两位年轻职员携来十数册黑皮封面的帐册。
“希望会计主任能先说明。”
中野有些畏怯似的,以不安的动作坐下。
“这是收支帐册,这是赊贷帐册……”中野依序说明帐册名称后,翻开收支帐册。“问题所在的两千三百万圆请看这边。在六月三日栏里,第一商事支付九十天期的支票,在九月二日栏里,支付董事长同数目金额,由董事长开立同额的支票垫付。”
“这种情形有过奸几次?”
“从三年前开始,常常有过。”
“你从帐册中能指出吗?”
“可以。”
城户吩咐津田:“你记下非法挪用的日期和金额,作成答询报告。”
津田颔首,带着中野走出会客室。
“见到你,我就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在长崎当检察官,那时正好大东亚战争爆发。我对事件的侦查很感兴趣,也曾侦办过杀人案件,在报纸的大幅报导下,可说整个人热血沸腾。”
“我才当四年的检察官,还没有什么成绩。”
“对了,关于柿本董事长的命案,以我的立场,目的当然是能收回死者非法挪用的两千三百万圆公款。我尝试从各种不同方向研究,确定这笔钱和人见十郎有某种关联。人见等于是深町商事实际负责财务运作之人,所以,如果可能,我希望能从拿到这笔款项的人手中取回,而非自故董事长的遗产中抵扣。
“但是我没有权力,只凭推测无法向深町求偿,所以希望地检处能搜索深町的公司和住所,以求掌握证据。当然,提出这种请求会被认为是利用地检处,但,另一方面在搜索时或许能查明杀人的动机也未可知。
“假定两干三百万圆是交给深町运用,我认为动机已告成立。暗中挪用公款之事不能张扬,所以很可能柿本董事长基于长期习惯和对深町的信任,并未要求对方提供可做为证据的文件,当然就埋下了杀人的动机。毕竟死人不会开口,只要柿本死亡,向他拿过这笔款项的证据也告消失,深町就可独吞了。”
水町的语气虽柔和,又面带微笑,但是话中之意却在于收回公司的款项。听着听着,城户心中感到下快!
身为律师,水町很可能是一流人物,但毕竟也只是律师,是以法律来保障特定公司的利益之行业。可是检察官却非为保护特定人物的利益而存在,何况城户更期许自己负有维系社会安宁的职责!
城户很清楚的发现律师和自己在立场上的差异。
“我会考虑,等和上司商量过之后……”城户说着,走出会客室,准备看津田调查的结果。
在门口,正好碰上津田回来。
“项目非常多,今天之内无法完成,不过,我已请中野帮忙整理,一、两天内送到警局。”
城户颔首,和津田搭电梯下楼。
走出户外,两人吃了午餐,回去市川警局。
须藤股长仍是一派冶漠的笑容迎接城户。
“挪用公款是事实吗?”
“没错。”
“对象是深町?”
“或许吧!”
“何不以涉嫌者任职之场所的名义搜查深町商事?”
城户感到厌恶了。老桧的律师势力已伸向警方!水町和须藤的意见一致,即表示两人之间已先有某种联系。
“我正在考虑。”
“时机若失,帐册有可能被窜改。”
“必须先侦讯柿本美雪,调查柿本的存款状况,再和一、两天之内中野会提出的柿本挪用款项之一览表相比对,若能得到心证,才可以申请签发搜索票。”说着,城户转脸对津田说:“柿本美雪若在家,传她应讯,顺便要她带着柿本的存款簿和她自己的存款簿。”
津田向两人点点头,冲出门外。
城户躲开须藤的视线,凝视着满是渍痕的墙壁。他眼前浮现美雪白皙的脸庞,那张脸正对他笑着。
“检察官先生,我认为深町源造手中握有事件的关键,请签发搜索票。”
“今天之内我会决定。”城户说。
这时,津田带柿本美雪人内。
美雪注视着城户,鞠躬。
须藤默默离去。
津田让美雪就座后,说了声“有事请叫我”,也离去了。
“存款簿带来了吗?”
柿本美雪递出五本存款簿。城户开始一本一本的翻阅。柿本高信名下的是SW银行市川分行的定期存款、MB银行日本桥分行的普通存款、FJ银行京桥分行的定期存款。城户关心的是MB银行的普通存款,有数十次金额进出,存款余额为两百八十六万一千三百圆。如果那笔钱由深町运用,户头里应有偿还的本金和利息。
美雪名下的是九百万圆的零存整付储蓄,以及约三百万圆的普通存款。
“对不起,检方希望暂时保管令夫和你的存款簿几天时间。”
“外子的部分,水町律师已确认过余额,当然没开系,但是,我的部分却需要用来支付生活费和零花……”
城户叫津田将柿本美雪的存款簿影印,并暂时保管柿本的普通存款簿一册。
“你和深町源造从前就很熟稔?”
“是的,外子介绍的。”
“有钱由他运用操作?”
“只有一点……”
“你丈夫也一样?”
“是的。”
“你丈夫大约提供多少金额?”
“每个月两、三千万圆左右。”
“交钱时是否有索取证明?”
“只有像备忘纸条般的收据。”
“你丈夫最近交给深町的金额是?”
“最近我未听说。”
“人见是代替深町在柿本宅邸出入?”
“是的。”
“你说最近末听说交钱给深町,所谓的最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至今?”
“从梅雨季开始。”
“你知道在那以前经常交付两、三千万圆给深町运作,为何不知梅雨季以后之事?”
“外子向来就不曾对我提金钱方面的事,是人见或深町先生告诉我的,而最近没听他们谈及。”
最近几个月为何会没听说呢?富士山食品公司的会计帐目有两千三百万圆的空帐,依惯例判断,应该是交到深町手上,而美雪不可能不知道,既然推说不知,或许是为了隐瞒重大秘密。
城户凝视着对方。美雪避开视线,好似在思索什么,眼睛不住眨动。
“你经常前往柳桥的林家宾馆?”
“是的。”
“是在那里和人见碰面吧!而且,最近你们几乎每天都用电话联络。”
“没有不正常的关系,因为我把自己的钱交给人见帮忙运作,而且,最近也经手买卖股票,人见替我分析较有希望上涨的股票。当然,彼此都是做生意,我必须付给他一成手续费。”
“只是那样而已?”
“当然。人见已有预定要结婚的恋人,是‘芦波’的女侍应生中里常于。何况,人见再怎么好色,也不会找上像我这样的老太婆,又是有夫之妇。”
“你们即使有共同留宿的事实,也要否认没有那种关系?”城户毅然说出自己心中的推断。
一瞬,美雪屏息,咬住下唇,但,马上回瞪城户。“请说出我什么时候和人见共宿!那一定是有人恶意中伤。我是柿本高信的妻子,无法做出那种悖离常道之事。检察官先生,请你说话别太过分!为了构陷入见为杀人凶手,他和我有奸情就成为必要吗?请告诉我,到底是谁这样胡言乱语。”
柿本美雪的语气虽平稳,但是全身溢满憎恶的感情,双手抓住桌沿,不住颤抖,本属美貌的脸孔丑恶扭曲,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城户困惑了,但马上提高声调。 “你在叫什么?检察官不可能随便胡说,一切皆根据证据来进行侦查,如果把每样证据都告诉关系人,就无法侦查了。你如果坚持和人见无暧昧关系,那也好,不过,真相终有揭明的一天。今天,你可以回去了。”
柿本美雪气冲冲站起,但是到了门口,又转身有礼貌的一鞠躬,这才离去。
2
这天,城户为了搜索深町商事股份公司和深盯住所之事,请求次席检察官裁决。
“应该这么做!深町或许和杀人无关,但是也有可能这么做。须藤股长来找过我,说这桩命案是布置成偶发状况的计划性杀人事件。若是那样,动机就没有那么单纯了;不是和女人有关,就是为了钱。
“假定柿本高信和女秘书真的有染,那么重点应该是钱。金钱问题分两方面:一方面是遗产继承,另一方面则是挪用公司款项引发的纠纷。遗产继承若要成为动机,必须是柿本打算和美雪分手才有可能,如果能稳坐妻子之位,没必要杀夫。这么看来,挪用公司款项引发的纠纷最有可能。”
“也许是这样没错,不过,假定美雪和人见有奸情,尽早除去柿本高信、继承遗产后和人见在一起,也构成其行凶动机。”城户以从未有过的强烈语气,说。
在他心中,对于须藤未经承办检察官的自己,而直接找次席检察官讨论侦查之事相当愤懑。
“还是该从金钱方向追查。”
“听说次席检察官和富士山食品公司的水町律师是同期,水町说两千三百万圆是流入深町手上,他的目的也是为了收回那笔钱吧?”
“既然身为律师,那也是理所当然之举。如果钱能够收回,他也能期待拿到相当酬劳。你不必为这类事情过分在意,律师原本就是那样的。不要犹疑,快进行搜索。”
城户下定决心。
明天一早实施搜索行动,人员分成两组,在深町商事和深町的住所同时进行。城户负责指挥深町的住所之搜索,雨宫书记官和津田组长随行,深町商事由草间检察官负责指挥,须藤股长和三位刑事同行。
翌日上午七时。
城户一行人前往代代木八幡的深町家。那是下了八幡神社的树林后,右转爬上一道缓坡、位于右侧由石墙环绕之豪华宅邸。
城户一按石门上的门铃,一名佣人模样的年轻男人出来了。
“请通知深町先生,我们是千叶地检处来的。”
侧门开了。距玄关还相当远。停车场中央一株树龄很老的梅树映着朝阳。
城户站在玄关的脱鞋石上时,身穿单层大岛晨袍、红光满面的男人自内走出。
“我是城户检察官,来此执行调查。”城户冷冷说着,提示搜索票。
“辛苦了。请进!我就是深町源造。”
深町招待城户他们三人进入玄关旁的西式客厅。那是有二十几张杨杨米大小的豪华房间。坐在皮面沙发时,弹簧的舒软让他暗暗吃惊。
“和你的业务有关的资料在哪里?”
“都在这个房间的柜内,不必客气,请看。”
靠墙摆着三个大柜,深町一一打开。几乎全是放在褐色信封内的资料,每一层皆依字母顺序整理排列。
津田和雨宫开始调查所有资料。
“你知道人见十郎被捕吗?”
“在报纸上看到了。”
“找山室律师出面是?”
“山室律师是敞公司顾问,人见是我的左右手,辩护费用当然由我付。”
“你好像以柿本董事长挪用自公司的款项贷放予别人?”
“从三年前开始,金额并不多,是透过人见居间联系。”
“金额多少?”
“最多时是三、四千万,少的时候约一千万。”
“运用情况呢?”
“都已经还清了。”
“最近呢?”
“这两、三个月没有。”
“持续三年的交易为何中断?”
“依人见的说法,柿本先生计划发展新事业,现金周转较紧。”
“新事业?”
“好像是计程车公司或什么的,当然,实情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城户盯视深町满是脂肪的脸。对方充血的眼睛闪动着光芒。
城户转头望向津田和雨宫。两人很仔细的看着堆积如山的资料。究竟能找到什么呢?
城户对深町言不及义的答复很不耐烦,坐下。深町的视线随着城户的动作移动。
“检察官先生,你在找什么呢?如果是柿本董事长的帐目,在八月底都已结算偿清,以后再也没交易过。”
“你接到现款后是否开立收据?或是?”
“我会写一张备忘便条收据,当然,不是我自己写,而是人见写的。其他人委托我们运作之款项,也都是同样处理。”深町站起,走近津田背后。“备忘便条收据应该在那只袋内。”
里面是一本上面写“备忘记录”的笔记,中间夹着一张备忘便条纸。深町从津田手上接过,放在城户面前的桌上。那是划有横线的备忘用纸,有日期、金额和深町源造的签名,其下方盖着人见的印章,余栏用橡皮印印有“委托保管两个月”字样。
“收到钱后就开立出这样的东西?”
“是的……签名也是人见签的。人见盖上自己的印章后,交给提供金钱的客户,等两个月后本金和利息一并偿还时,再将此据收回,这是我们替客户运作金钱的一贯方式。提供现款的金主有好几位,但是能连续提供之人只有柿本先生。”
“检方希望暂时保管这张收条。”
“事后请送还。”
“人见十郎似是你忠实的左右手?”
“他的脑筋动得很快,能依照我的心意做事,将营业部门安排得好好的。对了,人见杀死柿本吗?对他来说,柿本是好客户,杀死对方反而少了一条钱的来路……依我的看法,人见是无辜的。”
“目前正在侦查中。”
“能否将他释回?”
城户未回答,注视着津田。津田脸上浮现困惑之色。
3
草间检察官指挥的搜查组从人见的工作柜扣押了人见的普通存款簿和题名“委托经手款项备忘记录”的笔记本。城户回地检处后约过一小时,草间也回来了。
“是有收获,不过问题的九月份之委托经手款项并未入帐,你看。”
草间递过来的笔记本上有柿本高信委托运作的金额之明细表,但最后一次的日期为八月二十九日,偿还一千八百万圆。
“深町也否认有收到两千三百万圆,那么,这笔巨款会遁到哪里去?”
“人见的存款簿上只有一万三千圆,九月以后并无金钱进出。”
城户咬着下唇。包括次席检察官在内,须藤股长、津田组长所谓的金钱关系已消失,如此一来,自己最初的直觉才是正确,遗产继承和人见与美雪的奸情才是和杀人的动机有关,侦查又回到原来的方向了。
“城户,我觉得这件事有疑问。未明记柿本交付的那笔款项之来龙去脉,反而加深其嫌疑,因为就是有收到两千三百万圆,却故意不予记帐的话,那表示人见在接受委托这笔钱的时候,心中已有杀意。只要杀掉对方,烧毁收条,不予记录,就不必偿还了。”
“我不这样认为。我仍觉得行凶动机和奸情有关。”
“我觉得也不能完全放弃循金钱这条线的追查。何不彻底清查柿本高信有往来的银行?柿本接到第一商事的支票付款两千三百万圆应是事实,问题是,这笔钱到底是提领现款或即期支票,若是现款就无法追查钱的来去:若是即期支票,应该能够查出。”
“我试试看。金额数目相当大,也许能很快查出也未可知。”城户回答后,抓起电话话筒,接通津田组长。“你去MB银行日本桥分行查询两千三百万圆票款的支付方式,若是支票,设法查明其流通路线:若是现款,则试着问出是谁领取。”
打完电话不久,山室律师要求面会。城户一边盯着山室的名片,一边叫收发人员请对方入内。
“检察官先生,你倒是真有一套,在我和人见面会之间,居然对深町商事实施搜索。我面对过不少检察官,但是像你这样的人物却少见,相信你很快会调任东京,届时还请你高抬贵手。”山室丝毫不顾城户的感觉,滔滔不绝说完后,坐下。
“人见已招供了吗?他总不会对你还不说实话吧?”
“我问过真相了,不过,他似乎并非凶手。他紧抓住铁丝网大叫‘我没有杀柿本’,我怒斥他别装蒜,他反而痛哭出声,说九月十八日他人在东京。
“我和人见交往了大约三年,他虽有些才气,却还太年轻,又迷恋上‘芦波’的女侍应生,实在很难想象在与心爱之人结婚之前,会做出杀人行为,再说,他根本没有杀害柿本董事长的理由。
“我虽不知道检察官先生手上握有何种证据,但若将人见起诉,杀人动机方面要怎么写呢?可能写不出来吧!”
“关于起诉书,我想不劳山室律师您费心。”
“你这样说的话,我们就谈不下去了。除了疯子,不可能会在毫无动机之下杀人!”
“动机目前正在调查中。”
“在深町的宅邸搜出什么呢?在公司那边是否又发现什么有力物证?我想,应该什么也没有吧!正因为没有该项事实,当然找不出任何证物。人见若是凶手,应该会有某种动机,何况他若拿到两千三百万圆,深町也马上会知道。我认为,只要追查钱的去向,就可明白人见和命案无关。而银行方面应该不会对此事有所隐瞒,希望你能尽快完成调查,将人见释放。”
山室的语气里充满自信,但,那只是一种虚张声势吧?律师和检察官交涉时的态度有多种不同类型:若能肯定事件属实时,会使用拖延战术,主动协助检察官调查,提示嫌犯的家族关系或经历,热切的叙述各种涉案因素;而若事件很明显偏向和涉嫌人无关,有时会采取强迫姿态,甚至在和承办检察官谈不拢时,会和上司直接交涉,证明涉嫌人的清白。
也有些律师明知事件涉嫌人无辜,对检察官的态度仍很郑重诚恳者。但,像山室这种可称之为极端诚恳的无礼狡猾态度,又该如何解释呢?
“希望能尽快获得结论。”山室说。
城户很生气,冶冶回答:“不管如何,我都不会释放人见。”
“是吗?那么我也会证明人见的清白。”说完,山室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城户本想侦讯人见,抓起话筒,但,马上又搁回了。他已能预料到讯问人见的答案也和上次相同,何况又经过辩护律师的教导,绝对会是又叫又闹。
“城户,山室龙平的态度与众不同,属于特例的律师。千叶这边大概没有像那样的律师,我光是在一旁听着,怒气都忍不住涌上来,只因是你承办此案才压抑住,若是我,可能会和他大吵一场。当然,检察官一旦发脾气就表示已败给对方,所以你的耐性还不错。”
草间说的没错,城户是咬紧牙根在忍耐着。
山室的话很明显具有挑战意味,但,城户若当场发脾气,就等于坠入山室彀中。因为若在激怒的情况下责备山室的举动,山室一定会直接冲向首席检察官的办公室,报告城户的行为,在律师公会引发烦人的问题!
律师当然要保护涉嫌人权益,但不得妨碍侦查的进行。山室的行动中有许多疑点,他在中里常子逃走后随即拜访检察官,又私下和柿本美雪会谈,都超出律师的正当行使职权。话虽如此,城户也拿对方莫可奈何!
“正面争执的话,我算是失败了,毕竟我的头脑和口才无法与律师正面对抗,只会耐心的默默侦查。”
城户苦笑,站起身,抱着记录出席公开审判。
4
津田至MB银行京桥分行调查第一商事的票款支付情况,结果查明是九月三日付款一千万圆,四日付款一千三百万圆,皆以现金支付。分为两次的理由是,柿本无论如何希望拿现钞,所以才分成两天。
城户接获报告后:心想:要查明那笔款项的去向几乎已告绝望。
在动机的调查上碰到障壁,城户只好直接向人见试探。但,人见只是不停叫嚷着他无辜,命案当晚他人在东京,不可能杀人,也未至柿本宅邸,赶快将他释放……根本无法作成调查报告。
十月八日——
城户申请延长拘留十天。
又过了五天。
这段期间内,城户调查美雪和片冈绫子的指纹,并委托千叶大学监定其和附着于青铜花瓶上的十三枚指纹之异同。
监定的结果如下:
㈠花瓶中心附着八个突起弓状纹,这是片冈绫子的指纹,应该是以左右双手碰触。
㈡瓶口下方附着四个乙种蹄状纹,这是柿本美雪的指纹。以左手拇指以外的其他四指碰触所留。
城户传唤片冈绫子,制作和指纹有关的调查报告。主要内容是——命案发生当晚七时过后,绫子带了十几株白菊花至柿本宅邸,将花插入瓶内时所留。当时,瓶中已插有三枝石蒜花。
接着传讯柿本美雪,侦讯有关石蒜花之事,制作成如下的调查报告。
——我是九月十七日早上八时许,和外子一起察看台风过后的受损状况,同时外出散步。过了江户川的水门,到达里见公园时,见到堤防草丛中有石蒜花。我摘下三株带回家,挥在客厅花瓶里。我想,指纹是当时留下的。你问说江户川水门附近堆满漂流的杂物,无法通行,但当时是早上,尚未有任何杂物堆积。
似此,已能说明附着于花瓶上的三种指纹。只不过,关于人见的指纹,却从人见口中问不出名堂。城户认为,等到掌握了动机证据后再追问。
中里常子的消息还杳然。津田也传达负责监视的刑事之报告,却总是“尚无法发现常子之行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