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汤、通心面、熏比目鱼。”
“价钱呢?”
“董事长付的帐。拿收据时,我请对方开立公司名称,收据由我保管,第二天我向会计课请款。”
“这里有那张收据,是证人向会计领款时交换之物吗?”山室说着,走向证人席,提示收据。
“是这张没错。”
“请说明这张收据在我手中的经过。”
“我拿了董事长的那笔巨款,当时宛如作梦般,并无实际感受,直到董事长十八日死亡后,我才明白这笔钱的重要,因为这是董事长预感自己会死亡,在考虑到我日后的生活后,才给了我这笔钱,但,在这同时,我也产生疑惑,不知自己是否该拥有这么巨额的钱。
“不过,刚刚我也说过,如果当作是一种代价,我收下也是理所当然,因此就左思右想的看看是否有什么东西能证明确实是董事长于九月四日给我的,才想起那天曾和董事长一起至‘鸡尾酒’。我是认为,只要能证明那天我和董事长单独用餐,再加上存款簿的存在,应可证明是董事长送给我的钱。
我到会计部门,请人帮忙找出收据带在身上。我是想出庭当证人时,不知道会被问些什么,很担心会被问到一千万圆并非我的钱,所以才带在身上。正午休息时,在法院门口碰见山室律师,我忍不住找他商量,当时将收据交给律师。”
绫子的话简洁又有条理,城户更深深感受对方是经过指导了。年轻女性在法庭这种特殊气氛中,没办法如此条理井然回答的。但,存款簿存在是无法撼动之事,何况,两人九月四日一起用餐应该也是事实。
不过,柿本高信不应该会送绫子一千万圆!柿本和很多女人打过交道,对付女人的手法绝对有一套,很可能会给钱,但是给个几十万圆已经太多了,更别说一千万圆。很可能柿本只是为了某种目的有必要暂时藏起那笔钱,才借用绫子的名义吧!也因为这样,在检察官调查时,绫子不敢说出。
而随着时日经过,绫子的心情产生变化,有了想将这笔钱占为已有的欲望,才会偷偷接近山室。山室当然认为这是最佳机会了,甜言蜜语地拉拢绫子,要她坚持钱是柿本所赠,企图证明人见并未收受柿本委托运用的款项。
山室继续讯问。
“九月十八日的前一天,你确实去过柿本宅邸?”
“是的。”
“你能确定是十七日带着菊花前去?”
“那天,我在上野的松坂屋购买一些杂物后,走到京成线车站,在车站前买了菊花。十八日我至公司上班,不可能前往松坂屋。”
山室的表情很满意地松弛了,说:“讯问结束。”
审判长指定下次公开审判的证人,宣告退庭。
城户并未听见,只是一边瞪视绫子,一边在脑海中整理混乱如麻的思潮。
旁听人皆起身,陆续走出法庭。绫子斜眼看了城户一眼,走出走廊。城户快步紧追在后,大声说:“片冈小姐,请至地检处一趟,我有话问你。”
绫子回头,脸色一片惨白。
城户迈开步伐,绫子跟在身后。正要走出法院后门时,山室律师跑过来了。
“检察官先生,你要问片冈小姐什么事?”
“当然是有疑问。”
“是关于刚才的证言吗?”
“有点关联,不过另外还……”
“既然如此,何不再请求片冈绫子为证人出庭应讯?现在已是公开审判期间,在法官之前讯问才是公正。”
“我是要调查她涉嫌伪证。”城户冷冷说完,催促绫于回地检处自己的办公室。
“请坐。”城户厉声说。
绫子并不想坐。
“你对检察官所说之言全是谎言?”
“对不起。”
“没必要道歉!十八日是柿本董事长死亡之日,你不是当晚带菊花至柿本宅邸?”
“是前一天。”
城户忍不住用力拍桌子,铅笔弹跳起来。
“别瞎扯!你十七日至柿本宅邸时,见到什么人?”
“没有。”
“女佣或老婆婆呢?”
“她们都没有到客厅来,因为她们已经习惯于在我去的时候不露面。”
“你是否十七日带菊花至柿本宅邸,调查后就会知道,届时你后悔也来不及了。如果你是受谁之托在法庭上说出无心谎言,现在坦白还不迟,快实话实说。”
“没有受到任何人所托。”
“一千万圆是柿本董事长暂时借用你的名义存入银行,对吧?”
“是要送我的。”
“这么巨额的款项,你下觉得奇怪?”
“我也觉得奇怪。”
——这女人在说谎!
但,城户此刻手上并无任何证据可证明她在伪证。在反复讯问之间,城户明白自己目前所处的立场了,唯一的办法是,随着公开审判的进行,使用各种手段,继续进行侦查!
城户说:“我会再传讯。”
绫子转身离去了。
“你被山室摆了一道。这是他最擅长的手法,可能毫无顾忌的教唆伪证,而且不会被抓住狐狸尾巴,只要稍不小心,马上就会吃闷亏。”草间说。
城户没回答,只是抽着淡而无味的烟。
第三次公开审判
1
城户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了。
如果片冈绫子的证言继续坚持,则人见行凶的有力动机就告消失了。两千三百万圆交给人见,而人见为了不偿还这笔钱,不得不杀害柿本,这乃是城户的想法。
为了推翻绫子的证言,城户苦思良久,首先想到找津田去ST银行银座分行调查。
回家后,吃过晚饭,正在茫然思考时,津田来了。
“检察官先生,九月四日的一千万圆是片冈名下的存款没错。银行和柿本董事长及片冈绫子都从未有过交易,突然存入这么一笔款项,也感到很惊讶。因为目前银根很紧,银行都急于拉客户存款,因此非常感激。”在八席杨杨米房间面对面坐下后,津田立刻忧郁的说。他的秃头愈来愈明显了。
“让我想想看。”城户认为津田的报告很重要。
是调查方向错误吗?根据指纹和毛发,凶手是人见绝对错不了。有两位目击者,还有女
侍应生中里常子的伪证不在现场证明,除了人见十郎,别人不可能是真凶。如果不是想吞没挪用于高利贷的那笔钱,就是男女关系了。虽能推定人见和美雪的奸情,却苦无确证。
在杀人事件中,无法证实动机时,起诉的事实依据就会崩溃,法官也会对所有证据产生怀疑。
城户体会到眼前一片黑暗的失望。
“检察官先生,这件案子一定是由于两人之间有奸情,杀人则为两人共谋,很可能三人之间的关系很紧张,不得不除掉阻挠者。因为若再迟疑不决,美雪可能被赶出,而美雪若离婚,她连一毛钱也拿不到。但,假定先下手为强杀害柿本,三分之一的遗产会进入美雪的荷包里,所以美雪就怂恿人见……”
“你的观点很有道理,只不过,在已经公开审判的现在,又如何能证实这样的观点呢?我只要一想及此就头疼不已。”
城户走出房间,要女房东送酒来。
“没办法抓出绫子的伪证吗?”
“很难。”
“最近的年轻女人真的很可怕。”
森田女房东送酒和小菜进来。
“津田,要暍两杯吗?在这种时候喝酒,说不定能有好点子出现也未可知。”
两人举杯相对。
“律师可以指黑为白……但,不能让正义的一方失败,否则实在令人不甘。”
城户倒满酒,一口喝光。
津田所说的“正义”让他觉得空洞。诉讼法是以发现事情真相为目的,但,凭他对公开审判的经验,所谓的诉讼却只是吃人或被吃、胜抑败的血斗!
“津田,调查算是失败了吗?”
“没办法再继续更深入调查了。有那样齐全的证据,人见若被判无罪,法官的眼珠子可能被什么遮蔽住吧!那样的结果表示只要犯罪者一概否认即可获胜,这样的审判我无法信服。”
“有罪或无罪目前尚未知,问题是,指纹和毛发,以及人见当晚在真间出现。我倒要看看山室对这几点如何说明。”
“有两位目击证人,他不会有办法的。我会设法抓出奸情的证据。须藤股长虽讨厌在公开审判后继续调查,不过我会做!”
“津田,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厌恶检察官这项职业。检察官手上握有权力,我对此种权力抱着憧憬并且受其吸引,可是仔细一想,这种权力只是行驶于固定轨道上之时的权力。”
津田低头听着城户的话。
在调查阶段,对于拘留和提起公诉,检察官手上握有主导权,但是在与警方的关系上,检察官经常都处于被动立场,大都是警方已调查过后,检察官再以其调查报告为依据,进行深入侦查。
因此,就算拥有起诉与否的决定权,也是在警方的调查报告范畴内决定。等到了公开审判的阶段,法庭指挥权则在法官身上,以此,隶属侦查机构人员的检察官,根本没有发挥的余地!
“律师一旦上了法庭就显得强而有力,这真令人生气!检察官先生,你必须比他更强势才行……”
“检察官本来就是处于弱势,检察官的侦查和起诉书有如试卷的答案,战战兢兢的不知会被如何打分数,就和考生的心理相同,丝毫也没有社会正义或被国家赋予权力的高阶意识,我真想大声疾呼‘弱者,你的名字是检察官’,也许,我本性不适合当检察官吧!”
“我反对!你这样软弱,只是更被山室骑在头上。”已经有些醉意的津田摇晃酒壶,暍光最后一滴酒,说:“检察官先生,加油。”
城户送津田至玄关。等津田的身影消失于黑暗中时,他的背脊有阵阵寒意攀升。
第三次公开审判的前一天下午,富美夫来地检处找城户。
见到富美夫,城户有一种似旧友重逢般的感觉。 “我正想见你呢!”
“城户先生,我和山室律师见面了,是他主动找上门来,真是讨厌的家伙。”
“为何找你?”
“三天前的晚上,我在六本木碰见他了。我走在两旁皆是深夜酒吧和小酒馆的巷道时,见到山室牵着片冈的手,状极亲密的边走边谈,他们只顾交谈,所以我先和他们打招呼。当时山室很惊讶的样子,眼珠乱转,说不出话来。我想他大概搭上绫子了吧!或许是接下家父的二手货也未可知。我笑着说‘抱歉,不该撞见你们’,山室欲盖弥彰的问‘要找个地方暍一杯吗’,我说‘打扰了,今夜真不好意思’,然后转身离开。
“但,第二天早上,山室来我住处,说‘有些事想和你好奸商量’,我回答‘你是杀死家父的仇人之辩护律师,我不想见你’,然后把他赶走。真是不知羞耻!”
城户听着富美夫的话之间,内心产生疑问:富美夫找自己有什么目的呢?
“有什么事?”
“想请教公开审判的结果之可能性。”
“这我就不知道了。”
“如果人见被判决无罪,怎么办?”
“你认为会判决无罪吗?”
“片冈绫子已落人山室手中了!假如他继续用此一手法拉拢所有证人,那该如何是好?人见若无罪,家父一定死下暝目。”
“证据并末完全消失。”
“明天的公开审判我会去旁听。”
富美夫离去后,邻座的草间检察官开口:“那男人也真奇怪,他奸像很在乎人见被判无罪。可是,看他上次的样子,又非对父亲很孝顺之人。”
“不管怎么说,总是父子。”
“或许吧!不过,企图接近检察官的人都很可疑,说不定他已和山室搭上线了。”
“怎么可能!”
“问题是,他为何特地来找你呢?除了提及片冈绫子和山室在一起之事,其他岂非是在打探情报?”
“我只认为他的个性有偏差。”
“城户,你不要紧吧?刚才鸣海次席检察官还对我说‘你和城户同一办公室,多和他讨论一下。’”
“我今天和次席检察官详细谈过了,我说明至目前为止的经过情形,并且重新检讨证据,结果发现金钱的动机尚未消失,绫子的一千万圆和富美夫的三百万圆加起来也只有一千三百万圆,柿本也可能以剩下的一千万圆再加上其他来处的钱,合计两千三百万圆交给人见。
“所以,金钱动机现在就放弃还太早,次席检察官要我掌握线索、彻底追查。而且,他还替我打气,说是若掌握不到金钱方面的线索,只凭人见和美雪有奸情之点,就能让人见被判决有罪。”
“次席检察官既然这么说,应该是不会错了。城户,你知道一项好消息吗?你要调往东京了。”
“还未确定。次席检察官是说在年底的职务异动时要推荐我调往东京,但,结果如何很难说。”
“千叶地检处推荐的话一定没问题的。你若去东京,可要好奸发挥,至于我,等你调职东京之事定案后,我也会下定决心。”
“改行当律师?”
“我老婆要生第三胎了,生活压力颇大。律师公会会长市村告诉我,如果我转业律师,要安排我为驻会待命律师,收入可能有检察官薪水的两倍。”
城户能体会草间的决心,因为他知道草间和独身的自己不同,生活压力非常重。
今天早上上班没多久,次席检察官就找城户。城户报告过公开审判的经过后,话题转至调职东京之上。
“我和首席检察官谈定,只要东京方面点头,几乎已成定案,不过,应该也不会反对吧 !”次席检察官笑着说。
城户觉得全身僵硬,只会点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从次席检察官办公室出来,下楼梯时,都还觉得双脚似浮在半空中,即使回到自己办公室翻阅与公开审判有关的调查报吉时,也只是眼睛看着文字,思绪却已飞往东京。
调职东京是城户来千叶以后就一直期待的升迁,也因此,对人见事件的不安消失了,甚至又涌升自信。
现在听草间提到此事,他情不自禁笑了。
“很久没见到你的笑容了,大概是你很少笑的缘故吧!检察官会笑是一件好事,毕竟日本的检察官都笑得太少了。你到东京地检处去看看,一百多位检察官从早到晚追逐于事件中,每个人都苦着一张脸,因为工作实在太多,而且,侦查这码事有时间限制,当然会疲于奔命。
“在日本的官僚体制中,没有比检察宫更受时间奴役的工作了,在有限时间内匆忙侦查,而且,起诉的事件被判决有罪变成理所当然,若判决无罪,马上被报纸大肆抨击,受上司责备,升迁也跟着没有指望。”
“你是不是还想说,世人又认为检察官乃是制造犯罪的专家?”
“没错。人类一旦长时间从事同样工作,就会习惯于以该项工作为基准来判断事物的观点,就像拉车的马,为了只让它看前方,将眼睛两侧以眼罩遮住:结果,检察官只能见到犯罪!这实在是很悲哀的宿命。”草间蹙眉。
“律师总是好些吧!希望你成功。”
草间颔首说:“我还有案子要查。”
草间走出办公室后,目送着其背影,城户发现竟然透着几许寂寥。
当了律师,或许能期待有较多收入,但若几个月没有委托者,将会如何呢?收入时有时无的日子会过得很不安定。像城户这种家无恒产之人,终究是不敢冒这种险。律师这行业就像保险公司的外务员,不见得常有客户委托诉讼,因为委托者往往会找名气大的律师,或是有交情的律师。
城户心想:一辈子干检察官就好,这是一条能安全生存之路,只要可以调职到东京,往上升迁的机会自然而然会找上自己。
2
十一月七日上午十时,第三次公开审判开庭。
不像所有女证人那样,证人中里常子并未低头。穿着和服、外罩羽织的打扮,半点也没有银座的酒吧女侍应生的感觉,倒像是上班族的年轻妻子。有点苍白的脸孔并无化过妆的痕迹。
她直视江崎审判长,僵硬的站立。
宣誓过后,城户开始讯问。
“证人何时开始在银座的酒吧工作?”
“去年春天才至‘芦波’。”
“在店内的花名是?”
“春日……”
“认识人见十郎吗?”
“是的。”
“和人见是何种关系?”
“刚开始他是客人,不久在他的诱惑下发生肉体关系,他也答应明年春天和我结婚。”
“什么时候答应的?”
“九月十九日。”
这个回答让城户很惊讶,他期待的答复是比这更久以前。九月十九日是柿本遇害的翌日,上次制作调查报告时,对方并未如此回答。
城户中断讯问,翻查常子的调查报告,上面写着“春天开始有了肉体关系,也答应和我结婚” 。
“你记得他九月十九日答应和你结婚,是否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因为十九日晚上,他要求我当他的不在现场证明之证人。”
“什么样的不在现场证明?”
“前一天,亦即九月十八日,柿本董事长在市川被人杀害。我看过报纸后吓了一大跳,因为我听人见说过他以前在柿本董事长的公司工作过。当天晚上,人见到店里来,说是明年春天想和我结婚。
“我和人见已维持将近半年的感情,也经常听他提起类似的话题,不过明确说出期限那是第一次。我当然答应了。这时,他拜托我,说是‘柿本董事长在市川被杀害的事件中,我受到怀疑,不过这件命案与我无关,为了洗脱嫌疑,你要证明十八日晚上八时半至十时半之间我在店里,暍了五、六杯鸡尾酒,三杯轩尼诗XO。如果警方的人找到这里问你,你就这样回答。’我也答应了。” 、
“证人接受过我调查两次。”
“是的。”
“你还记得第一次时怎么回答吗?”
“我受人见所托说谎,因为我相信他,认为他真的会和我结婚。但,人见被捕,要接受审判,我对于婚事开始感到不安,于是我四处打听,知道人见和柿本董事长的夫人有深入关系,而明白人见十九日答应和我结婚只是为了让我证明他不在现场。”
常子的回答令城户困惑。“你打听出傍些事?”
“是柿本夫人以前经营的酒吧之女侍应生告诉我的。”
这时,山室律师推开椅子站起,怒叫似的说:“检察官的讯问是要求证言传闻,而传闻不能当证据,所以辩方提出异议。”
“证人是叙述调查的经验,并非传闻,若确定是传闻时,再将证言自调查报告删除。”审判长以坚定有力的语气制止辩护律师的异议。
审判长的态度令城户很高兴,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审判长有偏重辩方的倾向,但这一句话却消除他的疑惧。
“证人所调查的对象之姓名和住址是?”
“以前在‘美雪’酒吧上班的女侍应生葛西美津子,住址为新宿区原町十三号绿庄公寓。美津子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
“调查到的内容是?”
“美津子说‘我不知你对人见有何想法,但,那人不行的,他有个无法分开的爱人,就是以前美雪酒吧的老板娘,后来成为柿本董事长妻子的,你最好死心。’我大吃一惊,就追根究柢,美津子详细说明‘美雪夫人是八年前成为柿本董事长夫人,在那之前一年,我到美雪酒吧当女侍应生,应该是十八岁那年秋天吧!美雪夫人很疼爱我,时常要我陪她一起办事,譬如陪她购物,或替她联络电话等等。约莫两年前,她拜托我和人见十郎联络电话,我就察觉两人的感情了。那是幽会的电话,总是约在银座五丁目的田园咖啡店碰面。我也见过人见数次,很年轻又英俊潇洒,只是眼神锐利可怕。’”
“你为何知道两人的关系?”
“因为美津子说,他俩之间若没什么,不应该会去柳桥的宾馆。美雪夫人有一次不小心说溜了嘴,表示两人是在田园碰面,然后前往林家宾馆。当时,美雪夫人给了美津子不少钱。”
常子虽然很冷静说话,但是眼中却进射出锐利光芒,是溢满对人见的憎恶!
城户心想:证言内容虽不出传闻之范围,无法直接成为证据,却能推定美雪与人见的丑事。
山室开始反讯问。
“九月十九日晚上,人见委托证人证明其不在现场时,人见的态度如何?当时人见似说明年春天要和你结婚,证人是相信他的话很认真呢?或是认为酒吧醉客的开玩笑?”
“我相信他很认真。”
“他说要你证明他暍了五、六杯鸡尾酒,在店内待到十时半左右,是单独对你说的?”
“是的。”
“人见是常客?”
“是的。”
“如果这样,单独拜托证人做如此重要的事,店里其他人也应该会见到他,只要其他人说他只喝一杯鸡尾酒、三十分钟左右即离去,伪证岂非毫无用处?”
“这么说也对。”
“只凭葛西美津子的话,也无法断定两人有暧昧关系吧?是证人自己这么认为的?”
“两人一起去宾馆,当然有暧昧关系。”常子瞪视山室,回答。
山室微笑,说“讯问结束”后,坐下。
城户本想再讯问,但才站起,又坐下了。
山室律师的反讯问有两项重点,一是委托证实不在现场证明并非认真,而是基于玩笑心理:二是加深二人的奸情只是谣传的印象。
但,至少已证实人见曾委托常子伪证其下在现场,而且也证实奸情之事并不能只当成谣传,所以城户觉得没必要再多问。
深町源造被叫上证人席。
红光满面的脸渗出汗脂,似乎并非因为气温太暖和。从第一次公开审判,深町就前来旁听,但在常子证言时,他却出去走廊透气。不过他虽未听常子证言,可是有美雪在旁听,应该也已被告知常子的证言内容,因此很可能是知道对人见不利的证言内容而亢奋下已,额头不停冒汗。
城户开始讯问。
“请陈述证人的经历、现在经营的公司之内容,以及和人见十郎的关系。”
“我没有学历,曾做过各种职业,二十一岁时进山冈三光融资公司任职,接触了金融业。战后我自立门户,设立深町商事,自己当董事长至今。公司每年运作的金额约二十亿圆,主要是从事票据融资,人见是三年前进公司,今年升为营业经理。”
“和柿本高信的关系是?”
“他是财力丰厚的出资者之一,亦即将手边多余的资金委托我的公司贷放牟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交易?”
“是人见介绍的,所以是三年前开始。”
“是挪用公司的款项?”
“是否挪用公司的钱我就不知道了,我们重视的只是金额问题,对于钱的性质和来源并下关心。”
“柿本董事长交付款项的方法是?”
“一切皆由人见负责,详情我并不知。人见拿到钱后,会把收据字条交给对方,然后将钱交给我,我在委托运用款项帐册登记后,再将钱贷予多位借款之人。”
“今年九月十七日,柿本董事长是否透过人见交付两千三百万圆?”
“没有。在那两、三天前,人见是提过柿本董事长可能有两千多万圆要交由我们高利贷放,但是事实上并未收到。我问人见理由,人见回答说柿本董事长可能改变心意,这笔生意做不成了。”
“柿本夫人曾将钱委托你们贷放吗?”
“约莫从两年前开始,同样透过人见,经常提供两、三百万圆供我们运作。”
“证人知道柳桥的林家宾馆吗?”
“是我小老婆经营的宾馆。”
“美雪和人见常在林家碰面,你知道吗?”
“进行交易时通常利用那边,我也曾一起吃过饭。”
“九月十八日,亦即柿本董事长遇害之夜,人见曾至证人家吗?”
“是的,傍晚来,八时左右离去。”
城户结束讯问,因为他知道再继续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结果。
山室进行反讯问。“目前证人的公司还有柿本董事长委托运用的款项吗?”
“全部还清了。”
“人见十郎的品行如何?”
“人见在我公司工作三年,是现今难得一见的年轻人,脑筋灵活,了解我的脾气,工作上处理得很好,我之所以让他担任营业经理,也是因为他在金钱方面很一板一眼,可以放心之故。
“虽然会暍一点酒,可是从未惹出过任何问题。他说和银座一位叫春日的女侍应生发生关系,明年春天要结为夫妻。当然,他和柿本夫人应该没有暧昧关系,我的小老婆对夫人很了解,彼此常深入交谈,夫人之所以会常至林家宾馆,就是因为和她谈得来。”
深町的这段回答很明显是和律师商量妥的,因为山室问他“人见的品行如何”,他按理只要回答“不常喝酒、做事认真”就行,却说这么一大堆,等于是否定“芦波”女侍应生所说的人见和美雪幽会之言。
山室的讯问就此结束。
对于黑川武之的讯问,只是让他证言公司的两千三百万圆被柿本董事长挪用,至目前尚未收回的事实。
山室并未反讯问。
第四次公开审判
1
十一月十三日上午十时,第四次公开审判开庭。
城户在既定时刻前入庭,整理对柿本美雪的讯问事项。在十几位旁听者之中,并未见到美雪,大概是在律师休息室和山室商量吧!在美雪证言后,检方的论证就告结束,剩下只需要提出证言和调查报告不符的证人之供述调查报告即可。
美雪会有什么样的证言呢?对于和人见的关系、石蒜花、离婚等,会如何回答?
城户一面推测美雪可能答复的证言内容,一面看着写在笔记上的讯问事项。
山室入庭后下久,穿套装的美雪也低着头出现。
美雪在证言台后方的椅子坐下,时时望向左侧被告席上的人见侧脸。和人见视线交会时,露出微笑。城户能感觉出二人之间已有某种沟通,看来,彼此有奸情是不必怀疑了。
人见轻轻举手向美雪做暗号。
审判长叫证人上台,查问身世、身分时,美雪以尖亮的声音回答。
城户的讯问经过如下:
“证人和柿本高信结婚是什么时候?”
“八年前的秋天。”
“结婚登记呢?”
“和结婚同时。”
“家人呢?”
“我、外子,以及外子前妻之子富美夫,但是富美夫数年前离家,独自在东京生活。家里雇用了一名老婆婆和一名女佣。”
“柿本董事长去世日期是?”
“九月十八日晚上。”
“证人当晚去何处?回家时间是?”
“我去歌舞伎座,然后又去柳桥的林家宾馆。”
“证人在检察官侦讯时说歌舞伎座散场后,和朋友去银座的中华料理店,过了子夜一时才回家。”
“是的,是这样说过。”
“哪一种说词才是事实?”
“我是去林家宾馆。”
“在制作调查报告时为何说谎?”
“因为我在柳桥的林家宾馆和人见先生碰面!由于怕那种地方会引起别人的注目,才说谎。”
这是出乎城户预料之外的证言。十八日夜间,人见确实在市川真间,这已有两位男人目击。在中野亘和富美夫证言时,美雪都有旁听,应该知道目击证言才对,但她在此却想证实人见的不在现场证明!
城户全身涌升怒火。
“这里是公开审判的法庭,你该知道若说谎会被判处伪证罪吧?”
“我在法庭上不会说谎。”
“证人十八日晚上是什么时刻抵达林家宾馆?”
“十时半左右。”
“你说和人见在那里碰面,时间是?”
“我抵达时,人见先生已经在等我。”
“人见到达的时间是?”
“他说是刚到下久。”
“你和人见碰面是为什么事?”
“生意的事。由于我拿出的三百万圆已过期未收回,所以催他尽快想办法收回,同时,因为股价下趺,我有必要和他商量对策。”
“证人和人见似经常在林家宾馆碰面?”
“一直都是在林家宾馆。”
“如果是谈生意,没必要利用宾馆吧?”
“林家的老板娘是深町董事长的小老婆,所以比较能够放心。”
“证人不是和人见有暧昧关系吧?”
“没有这种事!”美雪的声音很大,不住颤抖,瞪视城户。
城户回瞪对方,思索着粉碎美雪谎言的手段。 “证人认识葛西美津子吗?”
“以前我经营酒吧时,她在我的酒吧当女侍应生,个性很温柔,即使我嫁至柿本家以后,仍经常请她帮忙做一点杂事。”
“你好像拜托她和人见联络。”
“是的。”
“你曾对美津子坦白过和人见幽会之事吗?”
“没有所谓坦白不坦白,我和人见在银座的咖啡店碰面,两人一块外出时,美津子碰到,问我们要去哪里,我告诉她去柳桥的林家宾馆,所以,美津子很可能会错意,误以为我和人见有微妙关系。”
“你和柿本董事长的夫妻关系顺利吗?”
“什么样才叫做顺利?我们都已结婚八年,热情的状态早已冷却,只是任何家庭皆可见到的很寻常之丈夫和妻子。”
“你们好像分房而睡?”
“从结婚当时就是这样了。”
“你们夫妻间奸像曾提到离婚的话题?”
“并非很认真的谈这件事。只是,柿本性奸渔色,最近又搭上年轻的女秘书,所以曾写下和我的离婚协议书。柿本不在家时,我曾在他的抽屉中见到过,由于他只是以此做为欺骗年轻女人的手段,所以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在这之前,已见过柿本写过三次离婚协议书了。
“第一次发现时,我确实是很气愤,也很嫉妒,但是到了现在,都已习惯、麻木了。”
“你们只是表面上维持夫妻关系?通常,当妻子的若知道丈夫在外头有情妇,一定会大吵大闹,但你却冷静的观望丈夫拈花惹草,已能判定对丈夫的爱情消失了。”
“那是检察官个人的看法吧!我或许和一般女人有些不同,总觉得男人多少该会在外头逢场做戏,才能够保持冲劲,这是我从长期的经验中体会的对男性之观点。”
美雪的回答处处显出对城户讯问的反诘。
城户开始焦急了,他试着设法找出突破的缺口,却无法提出适切的质问。在深刻领略到草间检察官所说的“调查女人并非易事”的同时,也对美雪那不畏缩、滔滔雄辩的态度无比生气。
“请问证人九月十七日早上之事。台风离去的翌晨,证人做了什么事?柿本董事长又如何?”
“那天正好是星期天,外子和平常一样七时起床。我们在宅邸四周检查台风破坏的状况,同时我出去散步。走到里见公园下面时,我见到红色的石蒜花,就摘了三株带回,插在客厅花瓶里。”
“见到那些花,柿本董事长怎么说?”
“他说那种花令人讨厌。”
“证人当天的行动呢?”
“吃过午饭后,我独自外出,因为约好和朋友在银座见面。”
“回家时刻是?”
“由于在外面吃晚饭,应该是九时过后。”
“柿本在家吗?”
“在。依老婆婆之言,他整天都在客厅。”
城户结束主讯问。
山室向审判长点点头,站起身。
“首先请问证人和柿本董事长夫妻间的感情。也许有些冒昧。但,夫妻间持续有肉体关系吗?”
“是的。外于脾气喜怒无常,一旦不高兴时,会三、四天不和我说话,但是高兴时,对我又很体贴。外于在性方面很强,而我却不太感兴趣,所以他在外头偶尔逢场做戏,也许正好可以获得均衡。”
“你说见过离婚协议书,对此,你和柿本曾谈论过什么吗?”
“大概是九月上旬吧!我对外子说‘你又做出那种事了?年轻女人会认真的,请别做罪孽之事’,外子抱头,笑着说‘对不起’。”
城户认为美雪的回答是谎言,但他没有资料能够反驳,只是紧握汗湿的双拳。
“请问有关人见十郎之事,依你方才的证言,曾透过人见运作金钱,是从何时开始?交给对方约多少金额?”
“我的积蓄有八百万圆左右,一半投资于股票,一半用来赚取利息,是约莫两年前开始。”
“利息约为多少?”
“每一百圆一天为一毛钱,一个月是三分,在每个月底都拿到利息。”
“那么,靠人见帮忙,你得到相当利益了?”
“每个月平均有十万圆左右的利息。”
“股票方面也是托人见经手?”
“都是和他商量后再买进卖出。譬如,他表示买哪种股票能赚钱,或是该卖出哪种股票时,我会照他的指示进行,在这方面,我付给人见利润一成的手续费。”
“这么说,有必要经常碰面了?”
“是的。关于委托运用款项方面,我也不是一次就拿出几百万圆,而是依客户要求,在人见告诉我金额数日后才拿出。至于股票,因为股价涨跌互见,需要经常买进或卖出,所以必须常常见面。”
“你说利用林家宾馆是因那儿是深町董事长的小老婆所经营,但,理由只是这样吗?”
“我和老板娘很谈得来,可以较放心,同时偶尔也能和深町董事长碰面。深町董事长对企业内幕非常深入了解,他的话能当做我投资的参考资料。”
“你将石蒜花扫在青铜花瓶时,瓶内有白菊花吗?”
“没有。”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花瓶里插着白菊花?”
“十七日晚上九时许,我回家时,进客厅和外子打招呼,当时见到石蒜花下方插有白菊花。我问‘是谁插的’,外子回答说‘是片冈’,所以我知道绫子又趁我下在家时来找外子。”
城户屏息听着美雪的答复。片冈绫子在制作检察官调查报告时陈述十八日晚上带白菊花至柿本宅邸,插在青铜花瓶中,但到了公开审判却翻供,证言是十七日下午。当时城户以为只有一日之差,并不具有重大意义,可是,现在美雪却似证实绫子的证言般,陈述是十七日晚上见到白菊花。
美雪的证言可能是谎言,但城户手上并无足以指摘那是谎言的反证,若公开审判像这样结束,则石蒜花和白菊花将变成十七日插在花瓶中了。辩护律师敦唆绫子和美雪如此陈述的企图何在?
城户整理思绪,却无从窥知山室的策略。勉强的话,只能认为企图撼摇绫于的调查报告之可信性。在公开审判时,辩护律师必定会争执检察官调查报告的任意性或可信性。
所谓的任意性是调查报告乃是依供述者的自由意志叙述之内容:所谓的可信性则是供述内容真实且足以相信。律师会举证些许事实的差异,声称调查报告和事实不符:同时敦唆证人证言事先商妥的内容,坚持证言的真实!
不管白菊花是十七日插在花瓶或十八日,菊花上沾附着人见毛发的事实已经证明,而且又有两位目击者,那么,人见在命案当夜前往柿本宅邸已是不争的事实。一想及此,城户心情有如观赏表演般,望着山室和美雪。
“柿本董事长的遗产如何进行?”
“依照法律,富美夫可得三分之二,我则分到三分之一。在股票和存款方面,照这样分即可,不过在地皮和房子方面该如何,目前正和富美夫商量中。”
山室结束讯问,向审判长一礼,坐下。
“检察官的论证已经结束,辩护人还有证人吗?”
“辩方请求以峰岛辰为证人,论证的主旨是被告和美雪九月十八日晚上在柳桥的林家宾馆:因为峰岛是林家的老板娘,见到人见当夜的行动。如果庭上允许,辩方已指示峰岛今天下午一时前来本庭,希望传唤为在庭证人。”
审判长和陪审推事进入后面的会议室。
法官们退下后,法庭响起一阵扰攘,旁听者的交谈中提及“不在现场证明”之语,城户紧张了。
城户分析命案和林家宾馆的关联。
人见杀害柿本后,可能和美雪在柳桥的林家宾馆幽会,因为美雪也惦着不知能否成功杀死柿本,已先在林家宾馆等候消息。问题在时间!
美雪说她十时半抵达时,人见已先到,这应该是谎言,因为中野亘是十一时十五分以后在国府台车站见到人见冲上电车。峰岛辰会如何说明时间关系无从得知,但应该会和美雪的证言符合。目击者的证言和峰岛辰的证言会如何采信虽由法官判断,不过城户应有胜算!
法官们又入庭了。
“本日下午一时,传唤峰岛辰为证人。”
2
城户回到地检处,进入二楼会议室。虽未见到首席检察官,但是以鸣海次席检察官为中心,已经开始会餐。所有人的视线一齐集中到城户脸上,奸像每个人都已预料到城户将升调东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