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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兰之美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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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皮》作者:德兰之美

九九扬起巴掌,照着那张脸狠狠地甩了过去,然后她看到那上面原有的内疚消失不见,转瞬而至的竟然是轻松和释然,不禁更加恼火,于是一把抓住衣架上的夹克扔了出去,“他妈的,你给我滚!”

她猛地关上屋门,背靠在门后,呼哧呼哧喘气,似乎有墙皮被震落下来,细细碎碎地打在头发上。她冲进卫生间,把刮胡刀、毛巾、拖鞋什么的零七八碎一古脑扔进垃圾袋,提起来冲到阳台上,看到晾晒的那条男人内裤,扯下来塞进去,然后静静地等着,直到那个脑袋走到离阳台不远的地方,她一放手把黑色的垃圾袋砸了下去,然后她听到楼下传来那个变了调的声音,“九九,你这个疯子,我早该甩了你。”

直到跳进浴盆,把身体浸泡在温暖的水中,九九还在嘟囔着,“妈的,你才是疯子。”那个男人说得天花乱坠,绕北京城足有三圈,她恍恍惚惚晕了好大一会儿才算明白,他爱上了别人,要甩了她,妈的,白白地浪费了三年的宝贵时间,简直是耽误青春放光芒。

她的眼泪不可遏止地一滴滴流出来,顺着面颊,滑在柔软的胸部,和浴盆里的水混在一起。左腿上那块碗大的青紫色疤痕,在晃动的水中折射着,光怪陆离,丑陋异常。她伸出左手,无声地抚摸着,运气似乎就是从这块伤疤开始变得越来越差的。

五岁的时候,爸爸带她从大西北回老家,转车的时候,住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旅店。

夜半时分,她从梦中醒来,红红的火光映紫了她迷茫的脸,大火从脚边的蚊帐着起,火苗和着灼热的空气,从她的腿部蔓延过来,像是赶赴如期而至的约会,她用一种近乎平静的眼神注视着火焰和腿部的亲近。然后她坐了起来,在床边的火苗向前移动的时候,站了起来,踩在那块两朵火焰飘移的间隙里,跳下床,打开了房门。

一片混乱中,她看到爸爸惊慌失措地奔过来,大声地呼喊着她的名字,“九九,九九……”,她瑟缩在走廊的拐角处,大睁着眼睛,扑进爸爸怀抱里。

这场莫名其妙的火灾,烧毁了一个蚊帐,一条褥子和一条毛巾被,还给九九左腿上烙下了这块疤痕,青紫色,下陷半厘米左右,凸凹不平簇在一起,像是被整整齐齐地切去了一层表皮。每年阴雨连绵的日子,她都会蜷缩在沙发里或者地毯上,用手指轻轻搔挠,这种无休止的痒会像虫子一样噬咬着,难以忍耐。

跨出浴盆,九九站在雾蒙蒙的镜子前,透过手指划过的痕迹,使劲地向里面张望,她看到自己那张晦暗的脸,青春疙瘩此起彼伏,始终不曾停歇,忍不住一声叹息,那粗糙的嗓音竟然把自己吓了一跳。

只不过被粗大毛孔紧裹着的长腿却仍然掩不住青春的光泽,充满了弹性,柔软的胸脯还有纤细的腰,九九知道,在黑暗中,视觉消失的时候,或者在激情荡漾的时候,自己才能像一朵诡异的花尽情地绽放。也许自己只能属于夜晚?也许还是应该感谢那个男人?

她吹干了长发,扑在床上,听到了那声叹息,用全身心发出的叹息,愣怔之间,忽然惊慌失措,“谁?”

四下看了一遍,没见人影。这是一套30多平方的老房子,除了卫生间、厨房,就剩下20平方左右的起居室,九九把一张竹凉席悬挂着,把卧室和客厅分成两个区域,从床上看过去,几乎一览无余。只有电视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九九笑了起来,我这是怕个啥呀,要钱没钱,要色没色,恐怕下请帖邀请小流氓,弄不好还会被推三阻四拿拿架儿。

她踢踢踏踏走过去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正演着一出激情戏,男女主角眼对眼望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手脚不闲上下鼓捣着,看样子马上就要进入状况了,那个男的像是被点了穴位,时不时发出一声叹息,估计刚才的动静也是他们弄出来的,半夜三更的这么吓唬人,真他妈的。

她把电视换了个频道,还是那些唧唧歪歪的破事,索性翻开了杂志,底页上的彩色广告,吸引了她的目光。望南美容整形外科,隆胸、割双眼皮、垫高鼻梁,还有一行大大的字,“植皮去疤痕,还你再青春。”后面印着医生的姓名还有联系电话什么的。

九九抚摸着腿上的疤痕开始浮想联翩,若是腿上光光溜溜的,身上白白嫩嫩的,那是啥感觉啊。只不过现如今只要粘着整形美容这几个字儿的,价钱就不会便宜,她有心也没有力啊。

这些年戏剧业不景气,她每月的工资只有近千元,剧团已经一年多没有演出任务了,奖金更是一分没有。偶尔和几个朋友搭搭班子到乡下演几场,票价低的自己都觉得寒碜,还不够来回路费。她这套房子,每月租金400元,她和剧团各付一半,余下的也就仅仅够吃口饭,穿件不露肚皮的衣服了。

想当年她听父母劝阻,鬼迷心窍学了二胡,一心想吃艺术这口饭,纯粹是装大尾巴狼。现在想想都后悔,什么都晚了,已经二十七八了,除了能拉几首凄凄凉凉的二胡曲,啥也不会。好不容易有个男人看上又被甩了,这一辈子啊,算是彻底完了。

工资使用了存折,已经有半年多没进过剧团的大门了,明天好好的怎么要去开会?她撇了撇嘴笑了。小小的屋子里冷冰冰的,床上竟然空旷得令人沮丧,她团紧身体钻进被窝,天蒙蒙亮的时候才恍恍惚惚地睡着。

车牌下站着几个人,九九焦急地望着开过来的公交车,一个男人举着一张报纸翻看,她瞟着大标题,xx地方发生了火灾,死了xx人,xx啤酒节隆重召开,xxx参加了首映式。公交车开过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下面的广告,内容是熟悉的几个大字,“植皮去疤痕,还你再青春。”依然是联系电话和医院地址,她厚厚地笑了。

会议还是在排练厅里举行,团长一本正经地坐在台前,五六十个人懒懒散散靠在椅子上交头接耳,好些时候没见了,谁和谁都有说不完的话题。团长清了清嗓子,会议算是正式开始,念了份红头文件,说是省文化厅九月份要组织一台节目到新加坡演出,突出民族特色,弘扬民族精神。他们团因为占着地方剧种的优势,有一个名额,团长鼓励大家积极筹备,创出特色,等候上级有关部门的选拔。

散会的时候,人员乱哄哄朝外挤,九九坐在那里发愣,这算怎么回事?跟她有什么关系?整个剧团虽然不景气,但有两三个腕儿还是有机会参加一些公益演出和电视台专题,苦的还是他们这些所谓的琴师,连门都摸不着。

很久没用的排练厅里弥漫着土腥味,简单擦过的椅子上大都垫着废报纸,九九起身的时候,把屁股下面的废报纸带了起来,低头拣起便看到了那条广告,“植皮去疤痕,还你再青春。”她皱了皱眉头,诱惑无处不在,有这么考验人的吗?不如打电话先问一下价格和效果,至于做不做手术,以后再说,料想医院也不至于把自己捆上硬生生划上一刀。

她握着那张报纸,走出排练厅,站在剧团大门口,望着南来北往的车辆,拨通了望南美容整形外科的联系电话。

电话接通了,传出的声音缓慢温和,九九简单介绍了自己腿上的情况,踌躇了片刻,“那,手术费怎么说?”话筒里的人不急不燥,“按你说的情况,大概需要2000元左右。”九九便有些动心,这个价钱比想象中要少很多,她还能负担得起,只不过效果怎么样?别弄得偷鸡不成蚀把米,疤痕没去掉,再弄出些别的毛病,对方象是猜出了她的心事,邀请她过去看看,“手术完成一月后满意付款。”

她转了两趟车,找到了望南美容整形外科,一进门,便发现走廊里悬挂着一些手术前后的对比照片,效果很好。室内洁净得异样,地面上一尘不染,一个人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坐在桌子后面,屋内暗暗地不着一丝热气,只有两只眼睛友好地发散出光芒,她顿时有了好感,整形外科的环境首先应该干净整洁,这次也许真是来对了。

医生的名字叫柳望南,医院便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他摘掉口罩的时候,九九看到了一张苍白清秀略带着紧张的面孔,他几乎不敢正眼看她,这让她好气又好笑,怕不是被我脸上的疙瘩吓住了,典型的雄性激素分泌过剩,他妈的,这算什么世道?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这倒促使她下了决心,一般来说,害羞的男人心肠都不算坏,只不过是一条腿,大不了疤痕再大一点,反正不在脸上,就在这儿做了。

等她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才猛然发觉手术室里只有柳望南一个人,身边一个助手都没有,当腿上的疤痕露出来的时候,她看到医生的眼睛露出了怜悯的,似乎还有些痛苦的神色,难道是她的错觉?等看到从托盘里夹出了一片薄薄地软软地东西,她的视觉开始模糊,于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九九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家里的,这一个月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她时常坐在床上,小心地挠着左腿上那块巴掌大小的皮肤,原来紫红色的边缘已经慢慢褪去,只有淡淡地粉紫色薄薄地隆起着。这次植皮应该算是非常成功,没有出现排斥和溃烂现象,也没有丝毫的痛感,植入的皮肤和自己的皮肤相互吸引,原来凹下去的部位被修补得平坦润滑,浑然天成。那块新植的皮,比自己的皮肤更为白颀细腻,这些天无聊的时候她总喜欢抚摸,象缎子一样光滑,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块白癜风,若是满身的皮肤都这么雪白顺滑就谢天谢地了。  

看了看,窗外像是被一层破抹布包裹着,灰蒙蒙地看不清晰,天渐渐地黑了,她忽然觉出异样,原来凹陷的部位似乎只有巴掌大,而植入的皮肤似乎比开始的时候要大一些,她不相信地用手掌比试了一下,原来能够完全掩盖的部位竟然真的大出了一个边缘,不禁心慌意乱。  

九九气急败坏地拨那个望南美容整形外科电话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那个叫做柳望南的医生静悄悄地站在门外,“我可以进来吗?”   

她说,“来吧,我正准备找你呢。”   

柳望南看了看她腿上的皮肤,“很好啊,恢复得不错。”   

九九指着那块伤疤,“好个屁啊!你没见越来越大了。”   

她恶狠狠地说,“我跟你说,我的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这辈子就甭打算再干这一行了。”柳望南竟然微微笑了笑,无邪地象个孩子,“这很正常,如果恢复得快,一个月左右,你的皮肤会完全改变。”   

她听见心里“扑通”响了一声,冷笑着,“我告诉你,看不到结果,我不会给你一分钱。”   

柳望南说,“好的,一言为定。”然后他象是中了蛊,眼睛定定地望着朝着放置杂物的桌子走过去。  

桌子上面有一个狭长的乐器盒,里面放着一把二胡,柳望南伸出手,打开弹簧锁,拿出二胡,摩挲着琴杆,一幅爱不释手的样子,九九奇怪地看着他,“你会二胡吗?”柳望南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皱着眉头,“到底会还是不会?”伸手把二胡拿过来,坐在琴凳上,“想听什么?”   

柳望南只是热切地望着二胡,没有说话,九九打开了乐谱,翻到了《江河水》那一页,于是如泣如诉的乐曲响了起来,这首悲剧性很强的二胡曲,叙述了一个孤零零的女人在江边凄凉和悲痛。柳望南眼睛凄迷,似乎想起了遥远的往事。  

过了很久,他暗哑着声音说,“拉的不错,不过中间部分缺乏情感,有一个句子处理得不够,用你的心演奏。”九九惊奇地看着他,“天啊,你是专家。”上学时,她演奏的这首曲子就受到了她的老师,那位二胡著名演奏家相同的评价。她把二胡递过去,“来,露一手。”   

柳望南接过二胡,拿出松香,把马尾重新打抹了一遍,调整了松紧,于是,乐曲第二次响了起来。九九的眼睛似乎看到了那位不幸丈夫被官吏们拉去服劳役,遭受百般虐待,惨死在异乡。那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来到送别丈夫的江边,对着滔滔的江水,遥祭亡魂,倾诉着心中的仇恨和对往事的无尽思念……   卑微的灵魂似乎在生死边缘游走,无法摆脱的情绪竟然控制着她,她摸了摸脸上的泪水,“不好意思。”   柳望南摇摇头,“惭愧,没有拉过这首曲子,但原来听过。”   

九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你第一次拉这首曲子?”   

柳望南说,“是的,很久没拉过二胡了。”   

九九嗤之以鼻,“不会吧?”   

柳望南张了张嘴,却终于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我先走了,过些时候再联系。”   

九九依然沉浸在似信非信中,柳望南的演奏,俨然是一派宗师,手法似乎和当今流行的二胡演奏方式有所区别,技艺比许多名家要高超的多,但竟然不是圈内人,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医生,简直是匪夷所思。  

她拉开门,觉得自己有话要说,走廊里却空荡荡的,趴在楼梯扶手拐角处,向下望去,昏暗暗的楼梯间没有一个人,柳望南早已不见了踪影。  

那把二胡斜倚在沙发上,泛着古朴的光泽,充满着诱惑,她情不自禁地抓起琴杆,拉出了第一个音符,转瞬之间似乎变作了那个失去丈夫的可怜女人,望着滚滚而去的一江水,号啕痛哭。二胡不再是乐器,而成为她倾诉愤怒,呼唤丈夫的武器,成为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九九凝视着琴筒上覆盖的那块蟒皮,猛然间泪如雨下,困扰了自己那么多年的问题,突然间迎刃而解了。她能熟练地演奏很多名曲,有很强的记忆和演奏技巧,老师感叹于她的悟性与灵敏,却总是在最后的关头摇摇头,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她的曲子缺乏激情和生命力,像是如今遍布于大街小巷的纯净水,能喝能解渴,独独缺少了必要的营养。  这把熟悉却又陌生的二胡,似乎被这个叫做柳望南的男人注入了神奇的魔力,于是她打通了最后一层隔膜,与音乐合而为一,她抱着二胡泪流满面。  

卫生间的镜子里,她的眼睛红肿着,面部的疙瘩已悄然不见,洁净了许多,于是混沌不清的五官似乎立体起来,她咧着嘴笑了,嘴唇上似乎盛开了一朵粉红色的花蕾,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这么美。  

初夏的炎阳透过树叶斑驳地落在九九身上,她长衫长裤拐进一家超市,买了一盒冰淇淋,付款的时候,身边的老太太笑了起来,“安安,你热不热?”   

她四处望了望,没有别人,不禁莫名其妙。  

老太太不解地看着她,“安安,你不认识我了?”   

她连忙付了款,“对不起,您认错人了,我不是安安。”   

她匆匆走出超市,手里的冰淇淋慢慢融化了,像废弃的泡沫一样,滴滴嗒嗒落在人行道上。  

下午三四点钟的公交车上,仅有的几个人好奇地望着她,九九慢慢地吮吸着手指上的甜味,街头的人影转瞬即过,停留在视网膜里的仅余下裸露的大腿和炫耀的胸脯,下车的时候,她对侧座的男人示威似地斜了一眼,拉了拉身上的长衫,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该露不露也是毛病,他妈的。”   

推开玛雅音乐酒吧的大门,九九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黑社会老巢,灯光昏暗摇曳不定,眼睛好大一会儿才算适应,挺大的空间里只有拐角那个台子人影绰绰,她毫不迟疑地走了过去。  

果然是戏曲学院的六七个老同学,分开了七八年,多数人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她兴奋地打了个招呼。一群人愣了半晌,没有一个吱声,她瞪了瞪眼,习惯地咧了一下嘴,一个男同学终于开了口,“九九?”   

她放松了表情,笑了,“当然。”   

两个女同学挨过来,“好好地把头发盘起来?” “穿这么多,捂痱子啊。” 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疙瘩没了,老天,九九,你皮肤这么好,用的啥好东西啊?”   

九九心中一动,难道自己真的变了?因为植皮?她支支吾吾把话题岔开,倒上一杯啤酒,加入闲聊之中。  

人同命不同,一个男生娶了一个有钱的老婆,开了好几家酒楼,如今春风得意,门口的宝马就是他的坐骑。九九看到其他同学脸色一暗,知道大多数人都和自己一样,混得不怎么景气,如今吃戏曲饭没有转行的大部分都朝不保夕,一败涂地,能成明星的本来就稀罕,他们学乐器的就更是摸不着门路了。  几杯酒下肚,大家凑在一起,开始议论当今跟器乐有关的名人,这两年的冯晓泉夫妇,早些年的成方圆、程琳,说起当今流行乐坛的十二乐坊,大家的话题开始多起来,学的都是民乐,瞧瞧人家,几个人赞叹不已,然后就有人起哄,咱们也组织一个乐队试试。  

酒吧的小舞台这会儿空着,几个人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开始向台上挤去,大款同学把汽车后备箱里的二胡取了过来,开始在灯光下摇摆。调子虽然是专业的,但声音却是标准的业余初段,粗粗轧轧,再加上不是表演的出身,身段和形象也邋邋遢遢,根本不成气候,几个人灰心冷意地坐回了位置。  

九九的脸上发烧,几杯啤酒给了她一种冲动,她夺过二胡,摇晃着踏上了那个小舞台。当第一个高亢的音符从她嘴里发出时,自己也吓了一跳,然后她一首接着一首,流行歌曲、民族歌曲,甚至还唱了几段戏曲,时而悠扬时而凄婉时而活泼的二胡伴奏,把她自己感动得泪眼婆娑,离开的时候,她听到了掌声,来自她的同学、酒吧服务生,还有一些陆陆续续进来的客人,她似乎想到一点什么,思绪却如泥鳅一般滑溜溜地跑开了。  

他们挥手道了别,给酒吧老板留了电话,街头已经缀满了霓虹灯,九九挤上拥挤的夜班车,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安安阿姨。”她回头一看,不禁笑了,“宝贝,你认错人了。”女孩的母亲奇怪地说“对不起。” 直到她下了车,母女俩还在不停地打量着。   

安安?谁是安安?

九九甩了甩头,用鼻子嗅了嗅,然后蹙蹙眉,身上汗味浓郁,快要发酵了。她滑进浴盆,抚摸着自己的身体,那块雪白的皮肤像是一丛爬墙虎,永不停歇地在她的身体表面攀爬着,只是半个多月的时间,爬满了左腿、爬过了右腿,攀上了小腹,现在,来到了她饱满的胸部,她在等待,也许过不了多久,她的皮肤就真的会洁白无瑕了。  

九九百无聊赖,在屋子里晃来晃去,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竟然有一种期待的兴奋,那个混蛋男人的新女友弄不好嫌弃他有狐臭,不要他了。三年的时间啊,没准这小子后悔了,他妈的,好马不吃回头草,再好的布料也要当块抹布给扔掉。  

打开门,外面站的竟然是柳望南,她一阵失落,“来要钱吗?还没完全好呢。”   

柳望南迷迷离离地看着她,发出叹息一样的声音,“望……”忽然间清醒了,“九九。”情绪也逐渐平静,“我来看看你恢复的怎么样了。”   

他低下头察看她裸露的部位,九九的身上套着一件吊带睡袍,下巴以下的皮肤晶莹胜雪,只有面部的肤色有些灰暗,他点了点头,“再有两三天就行了。”   

九九抬手准备推开他,柳望南慌忙移开了身体,她觉得指尖似乎触到了一块坚冰,阴凉刺骨,心里不禁“咚咚”跳了两下,奇怪地皱了一下眉头,“我把钱准备好了,你过几天来拿吧。”柳望南点了点头,远远地望着桌子上的二胡,不再说话。  

九九忽然兴奋起来,她取出二胡,擦上松香,固定在腰上,“我给你唱首歌。”当嗯嗯唉唉的歌声响起时,柳望南注视着她腰上的二胡,用新奇的目光追逐着她的身影,然后露出了笑容,和着音乐的节奏点头叩掌。  

“怎么样?”九九解下二胡,“你也来一个。”   

柳望南接过二胡,推拖着,“我不会唱歌。”   

九九白了他一眼,“《月亮代表我的心》、《甜蜜蜜》什么的总会吧?”   

柳望南摇摇头,停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试了试音准,润润嗓子,“我给你唱个曲子吧。”   

“年时忆著花前醉,而今花落人憔悴。麦浪卷晴川,杜鹃声可怜。有书无雁寄,初夏槐风细。家在落霞边,愁逢江月圆。”   

九九沉吟半晌,兀自不语,这种忧怨、愁苦的心境和旋律完全吻合,再加上二胡独特的音质,淋漓尽致地流露出苍凉无奈的气息,浑然天成。  

柳望南收起弓子,“苏痒的《菩萨蛮》,我自己填的曲。”说完掩上房门离开了,远远传来一声叹息。九九猛然一激零,追了出去,走廊里一个人影也没有,柳望南就像逝去的一阵风,悄然散去了。 

 她趴在茶几上,匆匆地在纸片上记下了那段谱子,轻轻地哼着,拉着二胡一小节一小节地记忆着,终于,她咬着嘴唇笑了起来,大功告成。  

躺在床上,她哼着这段旋律,只觉得嘴里发苦,眼睛潮湿,唉!完美的情感宣泄,柳望南简直是个谜,无论是技法还是别的,都属上上之选,他绝对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有时间一定要到团里问一问,没准是梨园子弟改行做了医生,真是可惜。  

九九赖在家里不再动弹,手机响起的时候,她正呆呆地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傻笑呢。电话是玛雅音乐酒吧的老板打过来的,他希望九九能在酒吧表演,用二胡演唱的形式,若有兴趣,过去签个合约。 

 她看了看面部,肤色的分界线已经越过了眉梢,若隐若现的粉红涂满脸颊,看上去吹弹得破,说不出的洁净圆润。于是痛快地说,“再等两天,下周一,我们面谈。”   

她咧着嘴笑了,运气真的来了么?  

摆脱了束缚的肌肤跨入了自由自在的空间,九九第一次发觉裸露竟然如此之美妙,坦露的长臂,坦露的小腿,包括腰部的肌肤也被赤裸裸地暴露在艳阳里,似乎二十八年来从未如此放松,她坦然地迎接着周围灼热的目光,手里提着琴盒,骄傲地行走着。  

才聊了几句,九九就知道玛雅的老板是个标准的商人,每月1500元,外加500元车费和免费宵夜,她知道这是一个低得可怜的数字,他妈的,自己是个可怜的被剥削者,却无能为力。不过总比闲在家里吃死工资强一些,全当练练手艺,这个酒吧时常有一些艺术届名人和大佬出没,弄不好碰到机会大红大紫一把,或者钓到一个金龟婿,忽然间她想起了柳望南忧郁而苍白的脸,心里愣了一下。  

酒吧里的客人陆陆续续到来,九九拿着二胡站在了小舞台上,流离的灯光打在她的身上,忽明忽暗,于是她洁白的脸变幻莫测,笼罩在久远的时代。她哼唱着、沉迷着,象是诉说自己的无奈,有一份挣扎似乎还有一份希冀,每支曲子开始的时候,她几乎无法摆脱和掩饰那种痴迷,无法徘徊在曲子之外,乐句与乐句之间,她竟然飞身而舞,似一个音乐的精灵。  

客人持续的掌声宣告着首次演出的成功,老板感叹自己眼光的敏锐,他知道三个月的试用期过后,自己就要付出多得多的金钱了。报纸上不慎显露的地方,寥寥数句介绍了玛雅音乐酒吧,提到了她的名字,众多名字中的一个,九九依然兴奋地翻来覆去。  

剧团里来了电话,赴外演出的节目选拔定在星期五,若有准备,近两天自由报名。她撂下电话开始生闷气,团里的大腕都有固定的琴师,无论技巧和经验都比自己强过太多,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跟自己联系过,去了也是生气。  

无聊之中,她哼起了那首《菩萨蛮》,于是那种伤感如潮水一般开始缠绕她,她心里一动,这首曲子哀怨委婉,几欲渗入骨髓,而那种回转纠葛伊声三叹的演唱风格似乎和自己熟悉的传统剧有解不开的渊源,像是源于同宗。若是对某些乐句重新处理,效果应该不错,似乎很合乎这次赴外演出的要求,忽然一阵激动,给剧团拨了个电话报了名。接电话似乎没有心理准备,结巴了半天,才哦哦地挂断了电话,她得意地扣下话筒。  

演唱形式既然脱离传统的模式,服装和化妆似乎也应该有所创新,九九打开时尚杂志,铺天盖地的都是卷曲的长发,她忽然灵机一动,若是用相对袒露的服装外加卷曲的长发,演绎这首凄美缠绵的曲子,一定会出现强烈的视觉对比,不如先到发廊做成卷发,试试效果。  

小舞台上的九九似乎变了副模样,卷曲的长发覆过面颊,像橱窗里的展品,凭空地多了几分摇曳多姿,配着冷艳的晚妆,面部越发清冷,固执,似乎与台下的观众拉开了距离。  

踏出酒吧的时候,她忽然似虚脱了一般,缓缓向路边走去,今晚的演出似乎因了头发、服装,而变得别扭和不真切,难言的感觉令她困惑不已。  

她招了招手,车子滑靠过来,她把头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懒懒地报出地名,车子停下的时候,她掏出钱,“多少?”   

司机回过头,默不作声。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辆宽敞的汽车,与平日乘坐的出租有很大不同,于是心慌意乱,呐呐低语,“对不起,我没注意。”   

男人仍然深深地望着她,“可慧,我终于见到你了。”   

九九恍惚了一下明白过来,这又是一位认错人的,真是怪事年年有,最近特别多。她关上车门,弯下腰,“对不起,你认错人了。”走进房间,站在阳台上,她看到男人的车子仍然停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缓缓驶出视线。  

望着镜子里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她觉出隐隐的不妥。她如今竟然拥有了一副大众面孔,忽然间有人像她,或者说她忽然很像某些人。只不过外表的变化对她的内心并无过多的影响,她依然是那个为明天的选拔演出发愁的九九。

城市的时代广场是个二层立体广场,傍晚去酒吧的路上,可以看到男女老少悠闲地漫步,音乐喷泉会奏响那些悠扬而熟悉的乐曲,绕广场而立的是新百大厦、人民文化宫、博物馆这座城市里最有名的建筑。

下午的广场附近区域杂乱不堪,车辆驶入后,速度明显降了下来。九九望着车窗外蹿动的人群,额头渗出了汗滴,为即将到来的预选紧张,恍惚间,她看到一条黄色的横幅,挂在博物馆的侧门前,上面写着某某书画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内心轻轻拨动了一下,她苦恼地皱着眉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  

到了剧团,见到她的微笑,同事无一例外尴尬地避开,她大声说,“我是九九啊!”哗啦一下子围过来一群人,上一眼下一眼地看着,似乎见到了最不可理喻的事情。于是,九九张开嘴巴,指着口中的蛀牙,“真的是我。”还有人半信半疑,她恼怒万分,“他妈的,真的是我。”人群终于一哄而散,信了信了,这是九九原汁原味的话。  

剧团请来的评委大都是戏剧界的名宿,报名的只有五个节目,能有一拼的似乎也只是一二个小有名气的腕儿,她几乎不在大家的考虑之内,外貌变了还算容易,功力却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练成的。  

九九抽到了5号,最后一个表演,她把自己关进化妆室,对着镜子化妆,打粉底、描眉、化眼,比平时的更为浓艳夸张一些,卷曲的头发蓬松地堆在肩上,最后穿上一条坦肩及地的演出服,内敛亦张扬。她站在舞台内侧,紧张地注视着台上台下的人。  

她上台的时候,评委们大都心有所属,看起来心不在焉。当如泣如诉的旋律响起时,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动作,呆呆地凝视着舞台灯光里的九九,时而轻诉,时而舞动,飘忽轻灵,不着人间烟火。 

 ……  

年时忆著花前醉,而今花落人憔悴。麦浪卷晴川,杜鹃声可怜。  

有书无雁寄,初夏槐风细。家在落霞边,愁逢江月圆。  

……   

剧团里的震撼她下台就感觉到了,于是喜悦地跟大家道别,在剧团大门口,她看到那个白发清矍的叫马傅年的评委,“古曲新唱,谁的曲子?”   

九九笑了笑,“我的朋友,是个医生,叫柳望南。”   

马傅年掩饰不住满脸的惊奇 “医生?这是新曲?”   

她好奇地问,“你听说过吗?柳望南!”   

马傅年困惑地摇摇头,“这段曲子很特别,和咱们这个剧种早先流传下来的某些段子很相似。”   

九九吃惊地说,“是吗?模仿的吧?我也觉得风格古朴。”   

远远驶过来一辆车,看到从车上下来的男人,她猛然住了口,马傅年抢过去,“兴会,王总。”男人握着对方伸出的手,“不客气,叫我王仲恺吧。”斜望着九九,对她笑了笑,“可慧,又见面了。”  

 两人唠了几句后,马傅年识趣地告辞。王仲恺面向九九,“可慧,很久没见了。”   

九九斜了他一眼,“您认错人了,我不是可慧,我是九九。”说完拎着乐器盒,靠近马路,扬起右手招呼出租,王仲恺追过来,“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九九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心急火燎地说,“玛雅。”老板约了一个报社记者,定在今晚演出前采访她,离约定时间已经不多了。 

 王仲恺拉开车门,“走吧,来得及。”   

九九犹豫了一下,登上了车。他们一踏进玛雅,酒吧老板就亲热地跟王仲恺打招呼,给记者作了介绍,于是,九九几乎立即后悔了与王仲恺的同行。记者开始热切地跟王仲恺交谈,她被冷落在一边。  

九九终于明白,这个把她认作另外一个女人的王仲恺是这个城市的名人。他的家族拥有一家房地产公司,数家酒楼、超市和一家剧院。作为达成集团的总经理,他在整个家族的地位仅次于董事长父亲,是今年本市十大杰出青年的候选人。  

记者的提问似乎是从王仲恺捐资助学、扶植戏曲表演与研究开始的,最后的着眼点却停留在对方的婚恋家庭上。王仲恺夫妻恩爱、相敬如宾,令人艳羡。记者希望他能谈谈爱情长鲜的秘诀,王仲恺侃侃而谈,双方性情接近,相互沟通,都愿意全身心地为对方付出,和谐是必然的。  

九九心里一声冷笑,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就是不知道那个什么可慧是哪路神仙。她拿着二胡施施然站到了小舞台的追光灯下,于是嘈杂的声音都远远退去,她独自徘徊于那个孤独的空间。 

 如预料中的一样,王仲恺等候在她回家的必经之地,上车的时候,她说,“我再说一次,我不是什么可慧,我是九九。”   

他黯然地点点头,“我知道,可慧不会拉二胡。”   

车里的气氛有些不安,九九挑起话头,“可慧是你朋友?”   

王仲恺看着前方,“不仅仅是朋友,我想我爱上她了。”空气里弥漫着伤感,“她走了,三个月了,哪里也找不到。每天晚上,我都在城市里游荡,没有一点消息。”   

九九沉默了,王仲恺竟坦然承认了这段恋情,这是她没有想到的,心里反倒涌起了怜悯之心,她呐呐地安慰着他,“也许过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他转过脸来,“你说会吗?”然后绝望地摇摇头,“不会了,她走了。”   

九九点着头,“是个聪明的女孩,你有太太了。”   

他苦笑着把车子停靠在楼下,“是的,没有办法。”   

九九注视着汽车消失在夜幕中,耳边却似乎仍在回想着他叹息似地那句话,“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她反复念叨着,把身体浸在浴盆里,忽然间怒气上升,爱情算他妈的什么东西,你他妈的有老婆就该规规矩矩地对人家,招惹小姑娘算什么玩意。  

忽然她定定地望着水中的左腿,就是原来的伤疤,后来植皮的部位,一激零,不相信似地趴上去瞧了瞧,忍不住发出一阵尖叫。  

九九从浴盆里跳出来,简单地抓过一件睡裙套在身上,开始拨电话,忙音忙音,终于,对方抓起话筒,她说,“柳望南,你快过来,我的腿……”颠三倒四地讲述着,她听到了柳望南急促地喘息声,“我马上就来。”   

她的眼睛盯着那块皮肤,一眨不眨,心理的恐惧却与时剧增。湿漉漉的长发湿透了睡裙,顺着肩膀向下淌,身体下面的沙发慢慢地浸湿了,脚下的地板上汪着一小摊水。终于,响起了敲门声,她扑过去打开房门。  

柳望南看到水淋淋的九九,触电似地后退了一步,又抢上来,直勾勾地望着她,猛然间把她搂进怀里,“望兰、望兰……”声音哽咽着,逐渐低沉下去,似耳语似梦呓。  

九九感觉身体的温度一下子降低了很多,冰冷阴凉,她粗暴地推开柳望南,大睁着气愤和惊惧的眼睛,“你发什么神经?他妈的你有病啊。”   

柳望南依然痴迷迷地看着她,“望兰,是我呀,我是望南啊。”   

九九后退一步,他眼睛里的热情像炉火一样笼罩着她的身体,她不堪重负,“谁是望兰?我是九九,你他妈的醒一醒。”   

柳望南越来越近,向她走着,“我是望南,你师哥啊。”他又一次伸出胳膊,在即将接触到她身体的时候,九九挥出右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于是她看到柳望南热烈的眸子猛然间暗了下去,似乎一下子清醒过来,头发蓬乱低垂着,“对不起,九九。”   

她拉开阳台门,于是楼下的灯光映入眼帘,湿热的空气立即包围过来,睡衣逐渐风干了,长发上留下微微的潮湿,她觉得肢体疲惫至极,眼睛不自觉地酸涩了一下,掠过浮华的灯影凝视着深远的幽暗,望兰是谁?望兰是谁?柳望南的师妹?  

晚风抚过睡裙滑过她健美的小腿,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激零零打了个寒战,忽然一阵恐惧,“我的腿。”   

柳望南把她的左腿放到沙发上,打开墙角台灯。他低下头用手指轻抚着,专注地察看着,九九目瞪口呆,她的腿笔直光滑,柔软修长,充满着诱惑,一如平时。良久,他困惑地摇头,“没有啊,很正常。”   

九九急切地辨解着,“不可能,刚才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脸因为讶异几乎变了形,“他妈的,这是怎么回事。”   

柳望南安慰着她,“别紧张,没事的。”  

 九九呐呐地,“可是……”   

他不再说话,转眼注视着琴盒,取出二胡,一脸痴迷,用手指轻抚,琴座、琴筒,仿佛看到了知己。九九斜斜地望着他,想起预选时的快感,不禁抢过二胡,“来,给你唱一段。”   

她娴熟地拉动弓子,行云流水一般,于是他的脸色写满了惊奇,少顷便和她一起轻轻地哼唱着,这首凄美的《菩萨蛮》竟然有了一丝喜悦。  

“年时忆著花前醉,而今花落人憔悴。麦浪卷晴川,杜鹃声可怜……”   曲子停下来的时候,柳望南笑了,“你改动了一些,很好,比原来的开阔流畅。”   

九九忽然脸色煞白,放下二胡,紧张地盯着左腿,柳望南凑过去,双手握成了拳头,骨节变得突出,脸色呈现出残败之色,“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他转眼望着她,“我不相信,不可能会这样!”   

九九看到这张痛苦和惶恐的脸,心里竟然放松了,“我会死吗?”   

柳望南象是自言自语,“我不会让你死,我欠你太多。”   

她的大脑似乎转入混沌状态,“这是癌症吗?是皮肤癌?”   

柳望南摇了摇头,“不是,也许比癌症更可怕。”   

九九的心忽悠沉了下去。  

他们惊恐地注视着腿上的皮肤向上隆起,越来越高,突出的殷红越来越深,象没有凝固的鲜血,于是,清清楚楚地凸现出一个元宝形的印记,像小孩子佩带的长命锁,中间还印着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看不清晰。  

九九望着他,“怎么会这样?”   

柳望南阴沉着脸,目光穿过黑夜回到她脸上,“这是‘符咒’。”   

九九皱着眉头,“什么‘符咒’?”   

柳望南盯着那块印记,一脸悲伤,“这是‘锁符’,有人在诅咒你。”他随后又陷入疑惑的空间,“不可能,她已经死了,她应该是死了啊,怎么会这样?”   

九九追问,“她是谁?”   

柳望南似乎躲避着什么,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把身体完全放松,似乎听到了最滑稽的事情,“你不觉得可笑吗?如果医生技术不高明,患者体内留有淤血,应该也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吧?”她盯着他,几乎是肆意嘲笑,“‘符咒’?我从来不信这些。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一个人,就算是那个男人我也不恨,走就走了,我没有仇人,凭什么有人诅咒我?”   

她把二胡收起来,“我希望尽快恢复,否则……”她顿了顿,“手术费你还是拿不到,等没有后遗症的时候再说吧。”   

柳望南站起来,“我说的是真的,‘符咒’会随着诅咒者怨气的变化而变化,不信……”   

九九拉开房门,摆了摆头,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他郁郁地关上房门,走廊里似乎又响起了《菩萨蛮》的调子,凄婉忧伤。她望了望那块印记,似乎正在渐渐隐去,心里一动,难道这真是“符咒”?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其实就算真如柳望南所说那么荒谬,也没有办法,若有人存心害你,你能躲到哪里?听天由命吧。  

九九给剧团打电话,想询问一下节目的事儿,不是没人接,就是推托不知道,她想这中间一定有了什么弯弯绕,艺术这东西就象女人,你说它高雅就高雅,你说它粗俗就粗俗,眼光和潮流各不相同,谁能说的清道的明,他妈的,关系网满世界都是,估计出国演出基本泡汤了。  

她几乎爱上了玛雅,在那个小舞台,她会像一簇烟火,霹雳啪啦燃放。每天或早或晚总能见到王仲恺,他坐在固定的位置,独自一人喝酒,目光追逐着她,她佯作不知,根本不朝那个角落张望。表演结束的时候,他试图说服她上车,九九总是推辞,宁愿自己坐出租。  

这个男人似乎喜欢生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她可不愿披上可慧的外袍。明明能够堂堂正正做妻子,所以根本没必要委委屈屈做二奶,搞得自己辛苦。  

王仲恺走过来,她连忙说,“谢谢王总,我坐出租。”   

男人尴尬地摆摆手,“不是不是,我帮你约了个记者,现在,行吗?”   

九九笑了起来,“好的,多谢。”她知道他在为上次采访的事致歉。  

采访很愉快,九九需要倾诉。王仲恺一直看着她和记者挥手道别,温和地笑着,她终于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于是大大方方地道谢上车,途中,忍不住好奇,“王总,我真的很象可慧?”   

王仲恺握着方向盘,眼睛里划过一丝伤感,“是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不相信似地反问,“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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