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伦德莱思小姐也许会告诉我们的。”波洛建议。
“她也许会,”贾普丧气地说,“也许不会,我并不否认如果她愿意的话,她会告诉我们很多东西。你怎么样,波洛,老伙计?你和她单独谈了一会儿,你不是夸口你那种忏悔神父式的态度时常会博得好感吗?”
波洛摊开双手。
“哎呀,我们只谈了煤气炉。”
“煤气炉——煤气炉,”贾普显得厌恶起来,“你是怎么了,老家伙?自从你来这儿以后,惟一感兴趣的就是羽毛笔和废纸篓。噢,对了,我见你往楼梯下面瞧了一眼,有什么东西吗?”
波洛说:
“一本球茎植物的书目和一本旧杂志。”
“你究竟有何想法?如果有人想销毁罪证的话,你记着他们不会只把它扔到废纸篓里的。”
“你说得非常对。只有无关紧要的东西才会那样被扔掉。”
波洛谦和地说。贾普却怀疑地看着他。
“好吧,”他说,“我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那你呢?”
“Eh bien(法文,意为:好吧。——译注),”波洛说,“我会检查完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还有垃圾箱呢。”
他转身敏捷地步出房间,贾普望着他,一脸厌烦的神色。
“疯了,”他说,“彻底疯了。”
詹姆森警督礼貌地保持了沉默,他脸上却露出英国人的自负:“外国佬!”
他大声说:
“这就是那位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我听说过他。”
“我的老朋友,”贾普解释道,“不要以貌取人,提醒你一句,现在他仍然宝刀未老。”
“有一点老朽了,先生,”詹姆森警督说,“就如人们所言,年龄不饶人呐。”
“老样子,”贾普说,“但愿我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
他走到写字台旁边,不安地注视着那枝翠绿色的羽毛笔。
5
贾普正在和第三位司机的妻子谈话,这时,波洛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进来,突然出现在他身边。
“喔,你吓了我一跳,”贾普说,“找到什么了?”
“没有我要找的东西。”
贾普又回身问詹姆斯·霍格太太,“您说您以前见到过那位绅士?”
“嗯,是的先生,我丈夫也见过,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是这样,霍格太太,您是位精明的女人,我看得出来,我毫不怀疑您对巷子里的每个人都一清二楚,况且您是个有判断力的女人——不寻常的出色的判断力,我可以说……”他毫不脸红地把这话重复了三遍。霍格太太不禁有些得意忘形了,做出一副智力超群的样子。“请告诉我关于这两个年轻女人的线索——艾伦夫人和普伦德莱思小姐。她们怎么样?生活不检点吗?经常参加晚会?有这类事吗?”
“噢,不,先生。没这种事。她们倒经常外出——尤其是艾伦夫人——但她们俩都很正派,如果您懂我的意思。完全不像我能指名说出的另一类人。我很清楚史蒂文斯夫人的生活方式——我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位夫人——我本来不想告诉您那儿的事——我……”
“正是,”贾普巧妙地截住了话头,“现在您告诉我的非常重要。艾伦夫人和普伦德莱思小姐很讨人喜欢,是吧?”
“是的,先生,非常可爱的女士,她们俩——尤其是艾伦夫人。她总是亲热地跟孩子们说话。她失去了自己的小女儿,我相信,可怜的人儿。啊,我已经埋了我自己的三个孩子,我是说……”
“是的,是的,非常悲惨。那普伦德莱思小姐呢?”
“嗯,当然她也是位可爱的女士,不过有点无礼,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她只是对人点头示意,好像不愿意停下来浪费时间似的。不过我对她并不反感——一点也没有。”
“她和艾伦夫人相处得很好吗?”
“是的,先生,没争吵过——从来没有,非常幸福和满意——我敢肯定皮尔斯太太会证实我说的话。”
“是的,我们已经跟她谈过了。您认识艾伦夫人的未婚夫吗?”
“正要和她结婚的那位绅士?是的,他经常在这儿进进出出。他们说他是国会议员。”
“昨晚来的那个不是他吗?”
“不,先生,不是他。”霍格夫人停下来,她太过一本正经的态度掩饰不住话音里的激动,“如果您这么问,先生,您完全想错了,艾伦夫人绝不是那种女人,我敢肯定。这幢房子里也没那种人,而我也绝不信会有这类事情——我今天早晨还对霍格说过。‘霍格,’我说,‘艾伦夫人是位女士——一位真正的女士——所以别乱猜’——男人脑子里总是这些,请您原谅我这么讲,总是有些粗俗的想法。”
贾普没在意这番冒犯,继续问:
“您看见他到这儿以及离开了——对吧?”
“对的,先生。”
“那您没听到别的什么?争吵的声音?”
“不,先生,没有,也就是说这类事是听不到的——因为相反众所周知——史蒂文斯夫人待那可怜的女人的方式使得大家议论纷纷——我们全都劝她别住在那儿,但是,价钱很公道——她也许是魔鬼缠身了,就付——三十先令一个星期……”
贾普赶紧说:
“可您没听到十四号里有任何声音?”
“没有,先生。外面正放爆竹,到处都是,我们埃迪和他的伙伴们就在附近放的,别的什么也听不见。”
“那个男人是十点二十离开的,是这样吗?”
“可能吧,先生。我自己估计的,可霍格也这么认为的,他是个十分靠得住的男人。”
“您确实看见他离开了,您听见他说什么没有?”
“没有,先生。我离得没那么近,只能从我家窗户看见他站在走廊里和艾伦夫人说话。”
“也看见她了吗?”
“是的,先生,她站在门里边。”
“注意到她穿什么样的衣服了吗?”
“现在真的,先生,我说不好,没有特别注意那个。”
波洛说:
“您甚至没注意到她穿的是日装还是晚装?”
“不,先生,我不能说我看见了。”
波洛若有所思地从上面的窗户向十四号望去,他笑了,和贾普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
“那么那位绅士呢?”
“他穿着深蓝色大衣,戴着圆顶礼帽,看上去精明强干。”
贾普又问了几个问题,就开始跟下一个人谈话。弗雷德里克·霍格少爷,是个长着一副顽皮面孔,一双明亮的眼睛的小家伙,对自己的重要性颇为骄傲。
“是的,先生,我听见他们说话了。‘好好考虑一下再通知我。’这位绅士说,好像很愉快,您知道。然后她说了句什么,他就答道:‘好吧,再见。’然后他钻进汽车——我替他打开车门可他什么也没给我。”少爷的语调略有些失望,“然后他开车走了。”
“你没听见艾伦夫人说的话吗?”
“不,先生,没有听见。”
“你能告诉我她穿什么衣服吗?什么颜色的,比方说?”
“不知道,先生,您看,我没真的看见她,她一定是站在门背后了。”
“就这样吧。”贾普说,“现在注意,小伙子,我想让你非常认真地思考和回答下一个问题,如果你不知道或者想不起来就直说,明白吗?”
“明白,先生。”
霍格少爷急切地看着他。
“谁关的门,艾伦夫人还是那位绅士?”
“前门吗?”
“前门,当然了。”
男孩考虑着,他眨着眼睛努力地回忆。
“可能是那位女士——不,她没有,是他关的门。砰地一声关上门之后就很快地跳到汽车里,好像他急着赴约会似的。”
“好的,年轻人,你真是个聪明的小伙子。这是给你的六便士。”
打发走了霍格少爷,贾普转向他的朋友。两人慢慢地互相点了点头。
“很可能!”贾普说。
“有这种可能性。”波洛也同意。
他的眼睛泛着绿光,就像一对猫眼一样。
6
贾普又一次走进十四号的起居室,没有浪费时间兜圈子,开门见山地说:
“现在,普伦德莱思小姐,您不觉得最好把隐瞒的实情告诉我们吗?该来的事最后总要来的。”
简·普伦德莱思扬起她的眉毛,她正站在壁炉旁边,用火暖着一只脚。
“我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
“真的,普伦德莱思小姐?”
她耸了耸肩。
“我已经回答了您所有的问题,我不知道还能如何为您效劳。”
“嗯,我的看法是您还能做更多——如果您愿意的话。”
“那只不过是一种看法罢了,不是吗,总警督?”
贾普的脸变得特别红。
“我想,”波洛说,“如果你把案情告诉她,这位小姐会更好地理解你提这些问题的缘由。”
“非常简单。好吧,普伦德莱思小姐。事情是这样的,您朋友被发现用手枪击中了头部,而门和窗都是关着的,这看起来像一起普通的自杀案件,但它不是自杀,仅拿医学上的证据就足够证明。”
“怎么?”
她的冷冰冰的嘲讽语气没有了,向前探着身子——专注地——盯着他的脸。
“手枪是在她手里——但手指没有抓紧。而且手枪上没留下任何指纹。从伤口的角度看也不可能是自伤,还有,她没留下遗书——对自杀来说是很不寻常的事。尽管门上了锁,可钥匙还没有找到。”
简·普伦德莱思慢慢转过身,坐在他们对面的一把椅子上。
“果真是这样!”她说,“我早就觉得她不可能自杀!我是对的!她没有自杀。是别人杀害了她。”
有一会她显得茫然若失,然后猛地抬起头。
“请您尽管问吧,”她说,“我会尽最大努力来回答您的问题。”
贾普开始问了。
“昨晚艾伦夫人有位拜访者。他被描述成一个四十五岁的男子,举止像军人,牙刷胡子,穿着入时,开一辆旗燕牌轿车,您知道他是谁吗?”
“我当然不能肯定,不过听起来像是梅杰·尤斯塔斯。”
“梅杰·尤斯塔斯是什么人?能告诉我您知道的全部情况吗?”
“他是巴巴拉在国外认识的——在印度。他一年以前出现的,此后我们时不时看见他。”
“他是艾伦夫人的朋友吗?”
“举止上像。”简冷冷地说。
“她对他态度怎么样?”
“我认为她并不真的喜欢他——事实上,我肯定她不喜欢他。”
“但她表面上仍对他很友好?”
“是的。”
“她有没有显得——好好想想,普伦德莱思小姐——怕他?”
简·普伦德莱思认真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是的——我想她是这样。每当他出现时她总是很紧张。”
“他跟拉弗顿-韦斯特先生见过面吗?”
“我想只见过一面。他们俩不怎么合得来。也就是说,梅杰·尤斯塔斯尽量对查尔斯表现出友好,但查尔斯却没有。他极为看不起那些背景不好的人。”
“梅杰·尤斯塔斯没有——你所说的——好背景吗?”波洛问。
姑娘干脆地回答:
“不,他没有。没一点教养,明显不是出于上流。”
“啊,我不懂这两个表达法。您的意思是他称不上是真正的绅士?”
一丝微笑掠过简·普伦德莱思的脸庞,不过她仍旧严肃地答道:“是的。”
“您会不会大吃一惊,普伦德莱思小姐,如果我假设这个人正在敲诈艾伦夫人呢?”
贾普往前坐坐,看着波洛的假设会收到什么效果。
他相当满意,她上路了,脸颊发红,猛地把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
“果真是这样?我真傻没早点猜到。当然了!”
“您认为这个假设说得通吗,小姐?”波洛问道。
“我太傻了没有早点想到!最近巴巴拉曾经借过我几笔小钱。而且我看到过她坐在那仔细研究存折。我知道她靠自己的收入过得不错,当时也没在意,不过,自然了,如果她要支付一大笔钱的话……”
“和她平时的言谈举止一致吗?”波洛问。
“绝对不一样,她很紧张,有时神经兮兮的,总之是一反常态。”
波洛温和地说:
“请原谅,可您以前并没这么告诉我们。”
“那是另一回事,”简·普伦德莱思不耐烦地摆摆手,“她并不沮丧,我意思是她还没到要自杀或者做类似事情的程度。但是敲诈——是的。但愿她早点告诉我,我会让他见鬼去。”
“不过他也许没有去——见鬼,而是去见了查尔斯·拉弗顿-韦斯特先生?”波洛说。
“是的,”简·普伦德莱思缓缓说道,“对……没错儿……”
“您不知道这个男人会拿什么来控制她吗?”贾普问。
姑娘摇了摇头。
“我想不出来,关于巴巴拉我无法相信能有什么真正严重的事情。另一方面……”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我的意思是,巴巴拉很容易上当受骗,轻易就会被人吓倒。事实上,她是敲诈分子的最好猎物!真是卑鄙而残忍!”
她满腔怨恨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太不幸了,”波洛说,“罪行好像颠了个个儿。本应该受害人杀死敲诈人的,而不是敲诈人害死了他的受害人。”
简·普伦德莱思微蹩双眉。
“不——那是真的——我能想像出当时的情景……”
“比如?”
“假设巴巴拉因为绝望而不惜冒险。她可能想用那把可笑的小手枪吓唬他,他企图从她手里夺过枪来,在搏斗中他开枪杀了她,后来他被自己做的事吓坏了,就试图把它伪装成一次自杀。”
“很有可能,”贾普说,“不过有个难题。”
她探询地看着他。
“梅杰·尤斯塔斯(如果是他干的)昨晚十点二十分离开这儿的,还在门口跟艾伦夫人道别了呢。”
“噢,”姑娘的脸沉了下来,“我明白了。”她停了一会儿,“不过他可能后来又回来了呀。”她慢慢说道。
“对,有可能。”波洛说。
贾普继续问:
“告诉我,普伦德莱思小姐,艾伦夫人习惯于在哪儿接待客人,这里还是楼上房间?”
“都有。这间屋子一般用来举行聚会或者接待我自己的朋友。您知道,我们这么分的,巴巴拉占着大卧室兼作起居室,我占小卧室和这个房间。”
“如果昨晚梅杰·尤斯塔斯来赴约,您觉得艾伦夫人会在哪儿接待他?”
“我觉得她可能带他到这儿来。”姑娘好像有点犹豫,“这儿不能太亲密。
另外,如果她要写支票什么的,那她可能会带他到楼上去。这里没书写用具。”
贾普摇摇头,“这里不存在支票问题,艾伦夫人昨天提走了两百英镑现金,但是我们在房间里没有找到任何痕迹。”
“那她是把钱给了那混蛋?噢,可怜的巴巴拉!可怜的,可怜的巴巴拉!”
波洛咳嗽了一声,“除非,像您假设那样,是一次意外事故。不过仍然存在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那就是他断了一个非常稳定的收入来源。”
“意外事故?那不是什么意外事故。他失去了理智,红了眼睛,朝她开了枪。”
“这是您对此事的看法?”
“是的,”她激动地加上一句,“这是谋杀——谋杀!”
波洛郑重地说:
“我不想说您是错的,小姐。”
贾普问:
“艾伦夫人抽什么牌子的香烟?”
“加斯珀,那盒子里还有一些。”
贾普打开盒子,拿出一支香烟并且点点头,他把这支烟装到口袋里。
“那您呢,小姐?”波洛问道。
“一样的。”
“您不抽特吉士吗?”
“从来没有。”
“艾伦夫人也没抽过?”
“不,她不喜欢那种烟。”
波洛又问:
“那拉弗顿-韦斯特呢,他抽什么香烟?”
她惊讶地看着他。
“查尔斯?他抽什么烟跟这有什么关系?您不会认为是他杀了她吧?”
波洛耸耸肩,“一个男人杀死了他从前爱过的一个女人,小姐。”
简不耐烦地摇着头,“查尔斯不会杀任何人的,他非常谨慎。”
“一样的,小姐,谨慎的人才会制造出最聪明的谋杀。”
她盯着他,“但是缺了您刚提到过的动机,波洛先生。”
他低下头去。
“对,确实如此。”
贾普站起身,“好了,我想我在这儿没什么可做的了。我想再到周围转转。”
“万一钱还藏在什么地方呢?当然,您随便看吧,我的房间也请便——虽然巴巴拉不太可能把钱藏在那儿。”
贾普的搜查迅速而有效。客厅一会就现出了它的所有秘密,然后他上了楼。
简·普伦德莱思靠在椅背上,抽着烟,对着炉火沉思起来。波洛则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平静地问:
“您知道拉弗顿-韦斯特先生现在是否在伦敦吗?”
“我一点也不知道。我想他在汉普郡和他的群众在一起。我本应该给他拍个电报。真该死!我忘了。”
“记住所有的事可不太容易,小姐,尤其是在灾难发生的时候,而且毕竟,坏消息总会被隐瞒。人们听到时就会觉得它来得太快了。”
“是啊,您说的对。”姑娘心不在焉地说。
楼梯上响起贾普的脚步声,简出去迎他。
“怎么样?”
贾普摇了摇头,“恐怕没什么有用的,普伦德莱思小姐,我已经查过所有房间了。嗯,我想我最好还是瞧一眼楼梯下面的壁橱。”
他说着就抓住把手向外拉,简·普伦德莱思说:
“它锁着呢。”
她声音里有某样东西,使得两个男人敏感地盯着她。
“对,”贾普和蔼地说,“我看见它上了锁,不过您也许有钥匙。”
姑娘像石像一般站在那儿。
“我不知道它在哪儿。”
贾普飞快地瞟了她一眼,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友好和随意。
“亲爱的,那可不妙了。我并不想砸碎木头,用暴力把它打开。我会派詹姆森出去找把万能钥匙来。”
她生硬地走开了。
“哦,”她说,“等一下,它可能在……”
她回到客厅里,一会儿又拿着钥匙出现了。
“我们一直锁着它,”她解释道,“因为一个人的雨伞什么的习惯于放在好拿的地方。”
“明智的防范措施。”贾普说着,高兴地接过了钥匙。
他把钥匙塞进锁眼,门打开了,壁橱里很暗。贾普掏出他的小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
波洛觉察到身边的姑娘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他的目光紧跟着贾普手电筒的亮光扫过。
壁橱里东西不多。三把雨伞——一把是破的。四根手杖,一套高尔夫球具,两个网球拍,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几个不成套的破沙发靠垫,在这些东西上边搁着一个精致小巧的公文包。
在贾普把手伸向那个包时,简·普伦德莱思连忙说:
“那是我的。我今天早晨才把它带回来。里面什么也没有。”
“还是确证一下吧。”贾普说,他的语气越发和蔼了。
包没有锁。里面装着粗毛刷和化妆品,还有两本杂志,没别的了。
贾普仔细检查了包的外层,当他最后合上包盖,开始小心地检查壁橱时,姑娘明显松了口气。
除了那几件显而易见的东西之外,壁橱里再没什么了。贾普的检查很快就结束了。
他重新锁上门,把钥匙还给简·普伦德莱思。
“好了,”他说,“完事儿了,您能给我拉弗顿-韦斯特先生的住址吗?”
“法利库姆府,小莱德伯里,汉普郡。”
“谢谢您,普伦德莱思小姐,目前就这样了。也许日后还会来的。顺便说一句,请保守秘密,尽量让一般公众以为这是起自杀案件。”
“当然,我非常理解。”
她和他们俩握了握手。
他们走在巷子里时,贾普忍不住说:
“那壁橱里到底有什么?肯定有什么名堂。”
“是的,有点名堂。”
“我敢以十比一打赌肯定跟那个小公文包有关!可我这个睁眼瞎,什么也没发现,每个化妆瓶都打开看过——闻了味道——到底是什么呢?”
波洛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那个姑娘在搞鬼,”贾普接着说,“今天早上把包带回来的?绝对不会!注意到里边的两本杂志了吗?”
“是的。”
“嗯,其中一本是七月份的!”
7
第二天,贾普走进波洛的寓所,沮丧地把帽子扔到桌子上,一头跌在椅子里。
“好了,”他吼道,“她没干!”
“谁没干?”
“普伦德莱思,直到半夜都在玩桥牌。男主人,女主人,海军少校,还有两个仆人都坚决肯定。毫无疑问,我们必须放弃把她和这事儿联在一起的任何想法。虽然如此,我很想知道为什么她对楼梯下面那个小公文包表现出如此的紧张不安。你一定有些想法,波洛。你总擅长处理那些微妙的细节问题。那个小公文包的秘密,似乎大有文章可做呀!”
“我会给你另外一个提示。烟味的秘密。”
“离题太远了。烟味——呃?这就是我们第一次查看尸体时,你嗅来嗅去的原因?我看见了——也听见了!闻啊闻啊闻的,还以为你头脑发烧了呢。”
“你全弄错了。”
“我常想到脑子里的小灰细胞,别告诉我你鼻子里的细胞也超乎别人之上吧。”
“没有,没有,你尽管放心。”
“我一点烟味也没闻出来。”贾普疑虑地说。
“我也是,我的朋友。”
贾普怀疑地看看他,之后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烟,“这是艾伦夫人抽的那种——加斯珀。烟头里有六个是她的,另外三个是特吉士。”
“完全正确。”
“你们奇妙的鼻子不用看就知道了,我猜。”
“我向你保证我的鼻子没参与此事,我的鼻子没记录下什么。”
“不过脑细胞记录了不少?”
“嗯——有些特别的线索——你不这么认为吗?”
“比如说?”
“Eh bien(法文,意为:好吧。——译注),显然这房间里丢了什么东西,又多了某样东西,我想……而且,在写字台上……”
“我知道了,我们要谈那枝翠绿色的羽毛笔了!”
“Du tout(法文,意为:不对。——译注),那只羽毛笔完全无关紧要。”
贾普连忙给自己留出退路。
“我已经让查尔斯·拉弗顿-韦斯特半小时后到苏格兰场来见我,我想你会愿意去的。”
“我非常乐意。”
“还有你一定会高兴听到我们已经追踪到了梅杰·尤斯塔斯。他在克伦威尔大道租了套带家具的公寓。”
“太好了。”
“我们在那了解了一点情况,梅杰·尤斯塔斯根本不是个好货色。等我们见过拉弗顿-韦斯特之后,就去会会他,你意下如何?”
“妙极了。”
“那好,咱们走吧。”
十一点半,查尔斯·拉弗顿-韦斯特被领进贾普总警督的房间,贾普站起来和他握手。
这位国会议员中等个头,个性鲜明。他的脸刮得很干净,一张富于表情的嘴巴,微微突出的眼睛不停地转来转去,带着那种演说的天赋。他相貌英俊,安静而有教养。
尽管看上去面色苍白而且有点忧伤,他的态度依然彬彬有礼和镇定自若。
他坐下来,把帽子和手套放在桌子上,直视着贾普。
“我想说,首先,拉弗顿-韦斯特先生,我完全理解这对您来讲会多么痛苦。”
拉弗顿-韦斯特没有领情,“我们不用谈论我的感受。告诉我,总警督,您对我的——艾伦夫人自杀的原因有何高见?”
“您本人帮不了我们什么忙吗?”
“实际上不能。”
“没有发生过争吵?你们之间没相互疏远?”
“没这回事。此事给我以极大的震惊。”
“也许会更难以理解的,先生,如果我告诉您这并非自杀——而是谋杀!”
“谋杀?”查尔斯·拉弗顿-韦斯特的眼珠都快蹦出来了,“您说是谋杀?”
“非常正确。现在,拉弗顿-韦斯特先生,您有何意见——谁想置艾伦夫人于死地呢?”
拉弗顿-韦斯特先生急促而含糊地答道:
“不——没有,确实——没有这种人。惟一的想法是——太难以想像了!”
“她从未提到过什么对头?谁会对她心存恶意呢?”
“从来没有。”
“您知道她有把手枪吗?”
“我不知道这事。”
他似乎有点吃惊。
“普伦德莱思小姐说,这枝枪是艾伦夫人多年以前从国外带回来的。”
“是吗?”
“当然,我们得到的只是普伦德莱思小姐一个人的证词。极有可能艾伦夫人觉得她身处某种危险之中,于是出于个人的某种原因,她把这枝枪留在了身边。”
查尔斯·拉弗顿-韦斯特怀疑地摇摇头,他看起来非常疑惑不解。
“您对普伦德莱思小姐怎么看,拉弗顿-韦斯特先生?我的意思是,您是否认为她可靠,值得信赖?”
他考虑了一下,“我认为如此——是的,可以这么说。”
“您不喜欢她吗?”贾普一边问,一边紧紧盯着他。
“我不该那么说。她不是我所欣赏的那类姑娘,那种爱挖苦人的、独立自主的类型对我没吸引力,但是我应该说她很值得信赖。”
“呃,”贾普说,“您知道一个叫梅杰·尤斯塔斯的人吗?”
“尤斯塔斯?尤斯塔斯?啊,是的,我记得这个名字,我曾经在巴巴拉——艾伦夫人那儿碰到过他。是一个非常可疑的客人,在我看来,我对我的——对艾伦夫人说过,我们结婚之后,他将成为我家不受欢迎的那类人。”
“艾伦夫人怎么说?”
“噢!她完全同意。她绝对相信我的判断力。一个男人比女人更了解其他男人。她给我解释说,她不可以对一个多年未见的故人过于无礼——我想她是特别害怕自己被当作势利小人!自然,作为我的妻子,她会发现她的很多老朋友都——不太合适了,能这么说吗?”
“意思是说跟您结婚改善了她的处境和地位?”贾普直言相问。
拉弗顿-韦斯特扬起一只保养得很好的手,“不,不,不是那样。事实上,艾伦夫人的母亲是我家的一位远亲。她的出身和我完全平等,但是当然,在我看来,我必须在择友方面特别谨慎——我妻子择友也得如此,一个人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引人注目的。”
“噢,是的。”贾普冷淡地答道,他又接着问,“那您帮不了我们?”
“实在是不行,我毫不知情,巴巴拉!被人谋杀!简直难以置信!”
“现在,拉弗顿-韦斯特先生,您能告诉我们您在十一月五号夜里的活动吗?”
“我的活动?我的?”
拉弗顿-韦斯特尖声抗议着提高了音调。
“只是例行公事罢了,”贾普解释说,“我们必须询问每个人。”
查尔斯·拉弗顿-韦斯特庄严地看着他,“我希望我这种地位的人可以除外。”
贾普只是等着。
“我是——现在让我想想……啊,对了,我在家里,十点半出去,沿着河堤散步,看了一会焰火。”
“很高兴今天没有那类阴谋产生。”贾普愉快地说。
拉弗顿-韦斯特狐疑地看着他,“然后我——就——回家了。”
“到家——您伦敦的住处在昂斯洛区,我想——是几点钟?”
“我不知道确切时间。”
“十一点?十一点半?”
“差不多那个时候。”
“也许有人给您开门?”
“不,我自己有钥匙。”
“您散步时碰见什么人了?”
“不,噢,真的,探长,我特别讨厌这些问题。”
“我向您保证,这只是例行公事,拉弗顿-韦斯特先生。问题并不是针对个人的,您知道。”
这个回答似乎让愤怒的国会议员得到了安慰。
“如果就这些……”
“目前就这些了,拉弗顿-韦斯特先生。”
“你要和我保持联络……”
“那自然,先生。顺便让我介绍一下,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您或许听说过他。”
拉弗顿-韦斯特先生的眼睛颇有兴趣地投向这个小个子比利时人。
“对——对——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先生,”波洛说,他的举止突然变得外国化了,“相信我,我的心在为您而悲伤。如此重大的损失!您必须承受如此大的痛苦!啊,我无话可说了。多么了不起的英国人,总把自己的感情隐藏起来。”他打开他的香烟盒,“请允许我——啊,空了,贾普?”
贾普摸摸口袋,然后摇了摇头。
拉弗顿-韦斯特打开自己的烟盒,低声说,“嗯——抽枝我的吧,波洛先生。”
“谢谢,谢谢您。”这个小个子男人拿了一支。
“如您所言,波洛先生,”另一个人接口说,“我们英国人不喜欢显露个人的感情。坚强不屈——是我们的座右铭。”
他向两个人躬了下身,离开了。
“神气十足,”贾普厌恶地说,“而且自作聪明!普伦德莱思这姑娘对他所言极是。一个漂亮的家伙——或许能迷惑住那些毫无幽默感的女人。那是什么烟?”
波洛摇着头送给他,“埃及人,一种昂贵的牌子。”
“不,那没什么。真遗憾,我还从未听过如此糟糕的不在现场的申辩!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据……你知道,波洛,很遗憾阴差阳错。如果是她敲诈他……他倒是个极好的敲诈对象——会乖乖地把钱交出来!一切都是为了避免一场丑闻。”
“我的朋友,根据你的意愿重新立案,的确不错,但严格说那不是我们的事儿。”
“不,尤斯塔斯是我们的事儿。我已经搞到了他的一点情况,的确是个卑鄙之徒!”
“顺便问一句,关于普伦德莱思小姐的事,你按我说的去办了吗?”
“是的,等一下,我打个电话了解最新的情况。”
他拿起了电话听筒。
简单交谈了几句之后,他放下电话,抬头看着波洛。
“真是个冷血动物,出去打高尔夫了。做得真漂亮,就在你的朋友被杀仅仅一天之后。”
波洛发出一声惊叫。
“出了什么事?”贾普问。
但波洛只是低声自言自语。
“当然……当然……但是自然地……我是多么愚蠢——为什么,它就在眼皮底下!”
贾普粗鲁地说:
“快停下你那些叽里咕噜的自言自语吧,我们去对付那个尤斯塔斯。”
他愕然地看到波洛已是满面春风。
“可——好吧——我们一定要对付他的。现在,跟你讲,我弄清了一切——所有的一切!”
8
梅杰·尤斯塔斯以一种很自然的态度接待了他们二人。
他的公寓很小,用他的话讲,只是个Pied a terse(法文,意为:落脚之地。——译注),他给他们俩拿来喝的,被谢绝后又掏出了香烟盒。
贾普和波洛都拿了一枝烟,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发现你抽特吉士。”贾普用手指转动着烟卷说。
“是的,对不起,您更喜欢加斯珀吗?我好像在哪儿还有一枝。”
“不必,不必,这非常好。”他朝前探探身子——变成另一种语调,“也许你猜得出,梅杰·尤斯塔斯,我找你干什么?”
他摇摇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式。梅杰·尤斯塔斯是个高个子,漂亮而俗气,眼睛周围有些浮肿——小小的、狡黠的眼睛和他幽默和蔼的态度极不相称。
他说:
“不——我根本不清楚是什么缘故使得总警督大人屈尊至此,我的汽车有问题吗?”
“不,不是你的车。我想你认识一位叫巴巴拉·艾伦的夫人吗,梅杰·尤斯塔斯?”
梅杰往后靠靠,吐出一个烟圈,用恍然大悟的声音说:
“嗬,是那件事!当然,我早该猜到的,非常悲惨的事故。”
“你知道这件事了?”
“昨晚的报纸上看到的。太糟糕了。”
“我想你在印度就认识艾伦夫人了。”
“是啊,那是多年以前了。”
“你也认识她丈夫吗?”
停了一忽儿——仅仅一秒钟的工夫——可这片刻之间,他的小眼睛迅速地在两人脸上扫了一遍,然后他回答:
“不,实际上,我从没遇到过艾伦。”
“可你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
“听说他是个混蛋。当然,那只是传闻。”
“艾伦夫人什么也没讲过?”
“从不谈起他。”
“你跟她很熟吗?”
梅杰·尤斯塔斯耸了耸肩,“我们算老朋友了,您知道,老朋友。不过我们不经常见面。”
“可你却在昨天晚上见到她了?十一月五号的晚上?”
“是的,事实上,我见到她了。”
“你去拜访她,我想。”
梅杰·尤斯塔斯点点头,声音流露出温和遗憾的口气。
“是的,她请我就某些投资提提建议。当然,我明白你们想知道什么——她的精神状态——诸如此类。好吧,真的,很难说。她的举止很正常,不过现在想来还是有点神经紧张。”
“然而她没暗示你她打算做什么吗?”
“什么也没有。事实上,在我道别时,我还说我很快会给她打电话,一块去看戏。”
“你说你会打电话给她,这是最后一句话吗?”
“是啊。”
“很奇怪,我掌握的情况和你说的出入很大呀。”
尤斯塔斯脸色变了。
“呃,当然,我记不清原话了。”
“据我掌握的情况,你是说,‘好吧,认真考虑一下再通知我。’”
“让我想想,对,我认为您是对的。记不太清了。我想我在提醒她有空的时候应该通知我。”
“不完全一样,是吧?”贾普说。
梅杰·尤斯塔斯耸耸肩,“亲爱的朋友,您不能期望一个男人记住他在任何场合下所说的每一句话。”
“那艾伦夫人如何回答的?”
“她说她会给我打电话。我记得就这些了。”
“之后你说了声‘好吧,再见。’”
“很可能,诸如此类吧。”
贾普平静地问:
“你说艾伦夫人请你就投资问题提些建议,那她是否交给你一笔两百英镑的现款请你替她投资呢?”
尤斯塔斯的脸刷地变成了黑紫色,他身子前倾,愤怒地吼道:
“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交了还是没交给你?”
“那是我个人的事,总警督先生。”
贾普平静地说:
“艾伦夫人从银行提走了两百磅现金,其中有五英磅的钞票,它们的号码,当然了,可以查得到的。”
“那又怎样?”
“这笔钱是用来投资的——或者是——敲诈所得,梅杰·尤斯塔斯?”
“这想法太荒唐了,您想暗示些什么?”
“我认为,梅杰·尤斯塔斯,在这点上我必须问你是否愿意到苏格兰场来做个供述,当然了,不存在任何强迫,而且你可以,如果你希望的话,现在就叫你的律师来。”
“律师?我叫律师来干什么?您凭什么要指控我?”
“我们正在调查艾伦夫人死亡的背景。”
“天啊,你们不会怀疑到——为什么,那太荒谬了!看看,事情是这样的,我如约去拜访巴巴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