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几点钟?”
“大概九点半吧,我想,我们坐下来谈……”
“之后抽烟了吗?”
“是的,抽烟,那坏了什么事!”梅杰挑衅地问。
“你们在哪儿谈话?”
“在起居室,进门左手那间,我们在一起友好地交谈,我是快十点半钟时离开的,在门口台阶上停了一下,跟她说了最后几句话……”
“最后几句……真精确。”波洛低声说。
“我想知道您是哪位?”尤斯塔斯转过身愤怒地说,“该死的意大利人!你插进来干什么?”
“我是赫尔克里·波洛。”这个小个子男人严肃地说。
“我可不在乎您是不是艾基利斯。像我所说的,巴巴拉和我非常友好地道别。我直接开车去了远东俱乐部,十一点五分或二十到那儿的,然后直接进了牌戏室,在那儿玩桥牌,直到一点半。现在,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我不抽烟斗,”波洛说,“你有非常充足的不在现场的证据。”
“这是毋庸置疑的!现在,先生,”他看着贾普说,“您满意了吧?”
“你拜访当中一直待在起居室?”
“是的。”
“你没上楼去艾伦夫人的闺房?”
“没有,我跟您讲,我们一直待在那个房间里,没离开过。”
贾普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问:
“你有几套衬衣袖口的链扣?”
“链扣?链扣?和这事有何相干?”
“当然你不必非得回答这个问题。”
“回答这个?我并不介意。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应讨还个说法。就是这些……”他伸出他的胳膊。
贾普注意到链扣是金黄色的,点点头说:
“我看见了。”
他又站起来,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包。他把它打开,粗鲁地差点把它捅到贾普的鼻子底下。
“图案很漂亮,”总警督说,“我看到有一个破了——掉了点漆。”
“什么?”
“我猜你记不起什么时候弄的吧?”
“一两天之前吧,不会太久。”
“听到正是你在拜访艾伦夫人时掉的,你不会很惊讶吧?”
“为什么不会在那儿掉呢?我不否认我去过呀。”梅杰傲慢地说道。他仍然气势汹汹地,扮演着无事者的角色,可他的手颤抖了。
贾普往前探探身,加重了语气说:
“是的,不过那一小块链扣不是在起居室被发现的,而是在艾伦夫人的卧室里——她被害的房间,而且那儿有个男人抽着和您抽的相同牌子的香烟。”
话起作用了,尤斯塔斯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他的眼睛来回乱转,刚才的嚣张劲儿无影无踪了,反露出胆小怯懦的表情,这副样子可不太好看。
“你们没有任何证据,”他的声音近乎于哀号,“你们正在陷害我……可你们不能这样。我有不在现场的证据……那天晚上我没再接近过那所房子……”
波洛接过话说道:
“是啊,你没再接近那所房子……你没必要去了……因为也许在你离开时,艾伦夫人已经死了。”
“根本不可能——不可能的——她还在门里边——她跟我说话——人们一定听见她了——看见她了……”
波洛轻轻地说:
“他们听见你和她说话……假装等着她回答,然后再接着说……这是老掉牙的把戏了……人们可能想像她在那儿,可他们看不见她,因为他们甚至说不出她是不是穿着晚装——甚至不知道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上帝——那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
他开始摇晃起来——完全垮了……
贾普厌恶地看着他,干脆地说道:
“我不得不请你,先生,跟我走一趟。”
“您要逮捕我?”
“拘留待查——我们会采取这种方式。”
沉默被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哀叹打破了。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梅杰·尤斯塔斯绝望地说:
“我完了……”
赫尔克里·波洛搓着双手,高兴地笑起来,他看上去非常快活得意。
9
“这下他彻底完了。”那天晚些时候,贾普以职业的口吻评价道。
他和波洛正开车沿着布郎普顿公路行驶。
“他明白游戏结束了。”波洛心不在焉地说。
“我们已经找到了有关他的充分的证据,”贾普说,“两三个不同的化名,在支票上耍了花招。非常有意思的是,他在里茨时自称德·巴思上校,蒙骗了半打儿皮卡迪利商人。我们目前正以诈骗罪名起诉他——直到我们最后弄清此案。
你对陪审团的仓促行动有何意见,老兄!”
“我的朋友,做一件事必须得善始善终。一切都应得到合理的解释。我正在找你提起的那个秘密,那个丢失了的公文包的秘密。”
“那个小公文包的秘密——是我说的——我知道它没有丢失啊。”
“等着瞧吧,mon ami(法文,意为:我的朋友。——译注)。”
汽车拐进小巷。十四号门口,简·普伦德莱思刚从一辆小奥斯汀·塞万上下来,她穿了一身高尔夫球服。
她打量了两人一番,然后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房门。
“请进吧,你们二位?”
她前头引路,贾普跟她进了起居室。波洛则在门厅里停了一会,嘟哝着:“C’est embetan(法文,意为:令人讨厌。——译注)——袖子可真难脱。”
过一会儿他也走进起居室,大衣脱掉了。贾普撇撇胡子下的嘴唇,他听到了很轻的开壁橱门的声音。
贾普以探询的目光看着波洛,另一个则几乎察觉不到地点点头。
“我们不想妨碍您,普伦德莱思小姐,”贾普轻快地说,“只是来问一下,您能否告诉我们艾伦夫人的律师的名字。”
“她的律师,”姑娘摇摇头,“我甚至还不知道她有个律师。”
“那么,当她和您租这套房子的时候,一定得签署协议吧?”
“不,我想没有。您看,我拥有这所房子,租约上写着我的名字。巴巴拉给我另一半租金,这很不正规。”
“我明白了。噢!好了,我想再没什么事了。”
“很抱歉帮不上您的忙。”简礼貌地说。
“这没什么要紧的,”贾普朝门口走去,“您在打高尔夫球?”
“是的,”她脸红了,“我想这似乎不近人情。可实际上待在这所房子里令我非常压抑。我觉得自己必须得出去做点什么——疲劳一下也好——不然我会窒息的!”她激动地说道。
波洛马上说:
“我明白,小姐。这最好理解——最自然不过了。坐在这房子里想着——不,不会令人愉快的。”
“您理解就好。”简简短地应道。
“您算某个俱乐部里的吗?”
“对,我在温特沃思打球。”
“令人愉快的天气。”波洛说。
“啊呀,现在树上的叶子剩得不多了!一星期以前它们还很美呢。”
“今天天气非常好。”
“下午好,普伦德莱思小姐,”贾普一本正经地说,“事情确证之后我再通知您。事实上,我们已经拘留了一个嫌疑犯。”
“什么人?”她急切地看着他。
“梅杰·尤斯塔斯。”
她点点头走回去。弯腰捡起一根木柴扔到火里。
“怎么样?”汽车拐出小巷时,贾普问。
波洛微微一笑,“非常简单,这回钥匙在门上。”
“那……”
波洛又笑起来,“Eh bien(法文,意为:好吧。——译注),高尔夫球棒不见了……”
“当然,这姑娘绝不是傻瓜,还有什么不见了?”
波洛点点头,“对,我的朋友——还有那个小公文包!”
贾普脚下的加速器猛跳了一下。
“该死!”他说,“我就知道有什么东西。可到底是什么呢?我非常仔细地把那包翻了个遍。”
“我可怜的贾普——可它是——你是怎么说的,‘显而易见,我亲爱的沃森。’”
贾普恼火地扫了他一眼。
“我们现在去哪儿?”他问。
波洛看了看手表。
“现在不到四点。我们在天黑以前还能赶到温特沃思,我想。”
“你认为她真去那儿了?”
“我想是这样——是的,她肯定知道我们可以做调查的。哦,是的,我认为我们会发现她到过那里。”
贾普哼了一声。
“哦,好吧,走着瞧。”他灵巧地穿过其他车辆,“但我无法想像这公文包和犯罪有何瓜葛,也看不出能从它那里得到什么。”
“的确如此,我的朋友,我同意你的意见——与它毫无关系。”
“那为什么——不,别跟我讲了!顺序,方法,一切都要善始善终!噢,好吧,真是不错的一天。”
汽车开得很快。他们到温特沃思高尔夫俱乐部时才四点半多一点儿。工作日期间那儿倒不算拥挤。
波洛直接找到球童的头头儿,询问普伦德莱思小姐的球棒。他解释说她要在明天打另一场。
那个球童头头儿提高了嗓门,一个小男孩在墙角的一堆高尔夫球棒里找着。
他终于找出一个袋子,上面写着大写字母,J·P。
“谢谢你。”波洛说,他走开了,又不经意地回身问,“她没交给你一个小公文包吗?”
“今天没有,先生,也许留在更衣室了。”
“她今天来过这儿吗?”
“哦,是的,我看见她了。”
“她的球童是谁,你知道吗?她丢了一个公文包,想不起来最后把它放哪儿了。”
“她没带球童。她来这儿买了几个球,只拿出来两根球棒,我想当时她把公文包拿在手里。”
波洛道声谢,转身离开了。两人绕着俱乐部会所走着。波洛停下来欣赏风景。
“很美呀,不是吗?黑沉沉的松树林——还有湖,对,湖……”
贾普飞快地膘了他一眼。
“这就是答案,是吗?”
波洛笑了。
“我认为很可能有人看到了某些事。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立即动手调查的。”
10
波洛退后一步,头略微歪向一边,审视着房间里的布局。一把椅子放这儿——另一把放那儿,对了,非常好。这时门铃响了——一定是贾普。
这个苏格兰场的人快活地走进来。
“非常正确,老伙计!第一手消息。昨天有人在温特沃思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往湖里扔东西,据描述该是简·普伦德莱思。我们没费多大劲就把它捞出来了,那正好有很多芦苇。”
“是什么东西?”
“正是那个公文包呀!可是为什么,以上帝的名义?好了,它把我给难住了!里面什么也没有——甚至也没有那几本杂志。为什么一个理智健全的姑娘想把一个相当昂贵的包扔到湖里——你知道吗,我整夜都焦虑不安,因为我找不到其中的机关。”
“我可怜的贾普!可你不必焦虑了,答案这不来了,门铃刚刚响过。”
乔治,波洛的无可挑剔的男仆,开门通报:“普伦德莱思小姐。”
姑娘走进房间,带着她一贯自负的神情,向两位男士致意。
“我请您到这儿来……”波洛解释说,“请您坐这儿。你坐这儿,贾普——因为我有特别的消息告诉您。”
姑娘坐下来。她轮流打量着这二位,不耐烦地把帽子摘下来,放到一边,“嗯,”她说,“梅杰·尤斯塔斯已经被捕了。”
“我猜您看到了,在今早的报纸上?”
“是的。”
“他目前只是由于某个小的违法行为而受到起诉,”波洛接着说,“与此同时,我们正在搜集他与谋杀案有关的证据。”
“是谋杀,对吗?”
姑娘急切地问道。
波洛点点头。
“对,”他说,“这是谋杀。一个人被另一个人蓄意毁灭掉了。”
她有些颤抖。
“不要,”她低声说,“您这么讲时太吓人了。”
“对呀——是很吓人!”
他停一会儿然后说:
“现在,普伦德莱思小姐,我要告诉您我是如何发现事件的真相的。”
她把目光从波洛转向贾普,后者正在微笑着。
“他有他自己的一套,普伦德莱思小姐,”他说,“您知道我是迁就他的。我想我们还是听听他说些什么吧。”
波洛开始说了:
“您已知道,小姐,我和我的朋友于十一月六日早晨到了犯罪现场。我们走进了艾伦夫人的尸体被发现的房间,我立刻注意到几个不同寻常的细节,您知道,那房间里的某些东西非常怪异。”
“请说下去。”姑娘说。
“首先,”波洛说,“是那烟味儿。”
“我想你言过其实了,波洛,”贾普说,“我可什么都没闻着。”
波洛突然转向他,“完全正确,你没闻到任何存留的烟味,我也没有。而那是非常、非常奇怪的——因为门窗都是关着的,烟灰缸里却有不少于十枝烟的烟头。这很古怪,非常古怪,而那房间里闻起来——就实而言,特别清新。”
“这就是你的发现,”贾普叹道,“总是那么转弯抹角地得出答案。”
“你们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也这么干的。他注意到,记得吗,狗在晚上的古怪行径——而答案就是没有古怪行径,狗在晚上什么也不干。继续:下一件引起我注意的就是死者手腕上的那块表。”
“它怎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但它是戴在右腕上的,而据我的经验,更常见的是戴在左手腕上。”
贾普耸耸肩,他刚要发话,波洛连忙说:
“可你会说,关于这个并无定数可言。有些人更喜欢把手表戴在右手上。那现在,我们遇到了真正有趣的事了——我走到写字台前,我的朋友。”
“对,我猜着了。”贾普说。
“的确很古怪——非常引人注意!有两个原因,一是写字台上某个东西不见了。”
简·普伦德莱思开口了:
“是什么不见了?”
波洛转向她,“一张吸墨纸,小姐。吸墨本最上面是张干净的、没动过的吸墨纸。”
简耸耸肩:“确实,波洛先生,人们偶尔会把用过的纸都撕掉的!”
“是啊,可他们怎么处理呢?扔进废纸篓,不是吗?可它不在废纸篓里,我看过了。”
简·普伦德莱思不耐烦了:“它可能在前一天就被扔掉了。吸墨纸干净是因为那天巴巴拉没写过任何字。”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小姐。因为有人看见那天晚上艾伦夫人去过信箱了。她肯定写过信。她不能在楼下写——那儿没书写用具。她也几乎不可能到您的房间里去写。这样,那么,她用来写信的那张吸墨纸哪儿去了?实际上人们有时会把东西扔到炉子里而不是废纸篓里,而那间房里只有煤气炉。但是楼下的炉子前一天并没点过,因为您告诉我在您用火柴引火时炉火是拢好了的。”
他停了一下。
“一个奇怪的小问题。我看了每一处地方,废纸篓里、垃圾箱里,可我找不着一张用过的吸墨纸——而这对我至关重要。看起来好像有人故意把那张纸带走了。为什么呢?因为上面写的东西用镜子一照,很容易就能读出来。
“可关于这写字台还有第二个疑点。也许,贾普,你还大致记得它的布置摆设?吸墨本和墨水瓶放在中间,笔盘在左边,日历和羽毛笔在右边。怎么?你不明白?那枝羽毛笔,提醒你一句,我检查过,它只是个摆设——从没用过。啊,你还不明白?我可以再说一遍,吸墨本在中间,笔盘在左边——在左边,贾普。但是通常笔盘不是放在右边,为了右手拿得方便吗?”
“啊,现在你明白了,是吧?笔盘在左边,手表在右手上——吸墨纸被拿走了——还有其他东西被带进了房间——装着烟头的烟灰缸!”
“那房间闻起来很清新、爽洁,贾普,说明房门窗户整夜都开着,没有关上……而后我为自己画了个图。”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简:
“一张您的画像,小姐,您下了出租车,付了钱,走上楼,或许叫了声‘巴巴拉’——之后打开房门,发现您的朋友躺在地上死了,手里拿着手枪——当然是左手,因为她是个左撇子,所以子弹也是从头部左侧射入的。有一张留给您的纸条,告诉您是什么缘由迫使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猜那是封极为感人的信……一位年轻、高贵、不幸的女子迫于敲诈而结束了她的生命……
“我认为,几乎马上一种想法跃入您脑子里:这是一个男人干的,让他受到惩罚——彻底的应有的惩罚!你拿起手枪,擦干净,把它放在死者右手里。你拿走了便条,撕掉了最上面那张写便条时用的吸墨纸。下楼,点着炉火之后把它们统统扔到火里烧了。然后你把这个烟灰缸拿了上来——进一步造成两个人坐在那儿谈话的假象——还拉起一块链扣漆片放到地板上。那是个幸运的发现,你希望它能使事情变得更加确凿无疑。而后你关上窗户,锁上门。没人会怀疑你已经重新布置了现场,警察必定只会看到它现在的样子——所以你没到巷子里找人求援,而是直接打电话给警察局。
“事情往后发展。你冷静、果断地扮演着你选好的角色。开始你拒绝说出任何东西,但你很聪明地提及了对自杀的怀疑。后来你就早有准备地向我们抛出梅杰·尤斯塔斯这条线索……
“是的,小姐,非常聪明——一个非常聪明的谋杀——这就是真相,企图谋杀梅杰·尤斯塔斯。”
简·普伦德莱思一跃而起:
“这不是谋杀——这是正义。那个男人逼着可怜的巴巴拉走上死路!她是那么脆弱和无助。您知道,可怜的孩子,她第一次出国就在印度和一个男的搅和在一起。她只有十七岁而他是个年龄比她大得多的已婚男人。后来她有了孩子,她把他送到一户人家,不愿再见到他。她还去了国外的一些地方,以后回来时就自称是艾伦夫人。不久孩子死了。她回到这儿来,爱上了查尔斯——那个夸夸其谈、自命不凡的家伙,她崇拜他——而他又自鸣得意地接受崇拜。如果他是另一人,我早就劝她把一切都告诉他了。可实际上,我竭力劝她保守秘密。不管怎么说,除了我再没人知道这回事了。
“但是那个恶鬼梅杰·尤斯塔斯出现了!你们知道余下的事了。他开始有计划地向她勒索,直到那个晚上,她意识到她正让查尔斯面临丑闻的威胁!一旦和查尔斯结了婚,尤斯塔斯更能任意摆布她了——和一个害怕有家丑的富人结婚!在尤斯塔斯带着从她这儿拿到的钱离开以后,她坐下来想了许久,然后上楼给我写了封信。她说她爱查尔斯,没有他就不能活,但是为了他的前途她绝不可以和他结婚。她说她找到了最好的解决办法。”
她把头往后一扬:“你们还奇怪我为什么这么做吗?而你们还站在那儿说这是谋杀!”
“的确是谋杀。”波洛的声音很严厉,“谋杀有时看起来相当正义,但它终归是谋杀。您很忠诚,头脑清醒地——面对现实,小姐!您的朋友死了,走了最后一条路,因为她没勇气活下去。我们可以同情她,我们可以可怜她,但事实还是——她自己做的——不是别人。”
他停了一下:
“那您呢?那个男人正在监狱里,他会为其他罪行服很长的刑期。您真的希望,出于您本人的意愿,去毁掉一个人的生命——生命,提醒您——任何一个人的生命?”
她盯着他,目光暗淡下来,突然她说:
“不,您是对的,我不可以。”
然后她转过身,飞快地跑出房间。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贾普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非常长的——嘘声。
“噢,我真该死!”他说。
波洛坐下来,朝他和蔼地笑了。过了许久,沉默才被打破。贾普说:
“不是被伪装成自杀的谋杀,而是被伪装成谋杀的自杀!”
“是啊,而且干得很聪明。一点儿也不过分。”
贾普突然问:
“可那个公文包呢?它在当中起什么作用?”
“可是亲爱的,我最亲爱的朋友,我已经和你说过它与此事无关了呀。”
“那为什么——”
“高尔夫球棒。那些高尔夫球棒,它们是一个左撇子用的高尔夫球棒。简·普伦德莱思把她的球棒放在了温特沃思,那些是巴巴拉·艾伦的球棒。无疑那姑娘——如你所言——在我们打开壁橱时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整个计划可能就被破坏了,不过她反应很快,立刻想出一条脱身之策。她看见我们发现了球棒,于是她采取了当时能想得到的最好的办法。她试图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错误的东西上。她说那个公文包,‘是我的,我今天早上才带回来的,所以里面什么也没有。’之后,正如她所希望的,把你引上了错误的方向。出于同一个原因,当她第二天出去毁掉那些高尔夫球棒时,她继续利用了这个公文包,作为一个——怎么说——腌鲱鱼?(意为:扯些不相干的东西。或转移注意力的东西。——译注)”
“鲱鱼,你的意思是,她真正的目的在……”
“想想看,我的朋友。毁掉一袋高尔夫球棒的最佳场所是哪儿?一个人不会烧了它们或者把它们扔进垃圾箱的,如果把它们留在某处可能反而会有人送还给你,普伦德莱思把它们带到了高尔夫球场。当她从自己的袋子里拿出两根球棒时,把它们留在了俱乐部会所,然后她没带球童就绕道走了。毫无疑问她每隔一段距离,就把一根球摔断为两截之后扔到深坑里,最后扔掉了那个空包。任何人如果在这儿或那儿看见一根断了的高尔夫球棒,他都不会惊讶的。谁都明白人们在游戏当中可能会因为紧张或恼火而弄断了球棒,然后把它们扔掉!事实上,这种游戏就是如此!”
“但是,既然她意识到她的行为仍会引人注意,她还是抛出了那个很有用的‘鲱鱼’——那个公文包——并以特别的方式扔到湖里——而那,我的朋友,就是‘公文包之谜’的真相。”
贾普默默地看了他的朋友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爆发出一阵大笑。
“不错呀,老伙计!用我的话讲,你得到了蛋糕!(意为:你得胜了。——译注)出去吃午饭吧!”
“非常荣幸,我的朋友,可我们不会要蛋糕的。实际上是,一个蘑菇蛋卷,白汁牛肉,法国青豌豆,还有——下面是——一块罗姆酒水果蛋糕。”
“快带我去吧。”贾普说道。
《罗兹岛三角》
1
赫尔克里·波洛坐在白色的沙滩上,望着蓝得耀眼的海水。他穿着谨慎:一套花花公子时尚的白色法兰绒外衣,一顶大巴拿马帽护住了他的脑壳。他属于过时的一代,认为要尽量遮住身体,避免阳光直射。坐在他旁边的帕梅拉·莱尔小姐则说个不停。她那被阳光晒黑了的身躯穿着少得不能再少的衣服,充分展示出观念的开放性。
偶尔她的谈话会中断一会儿,这时她把一瓶立在身边的油状液体涂抹在自己身上。
离帕梅拉·莱尔小姐较远的一边是她的密友,萨拉·布莱克小姐,脸朝下俯卧在一块有着华丽条纹的毛巾上。布莱克小姐的皮肤晒得恰到好处,惹得她的朋友不止一次地向她投去不满的目光。
“我还是晒得不够均匀,”她难过地嘟哝道,“波洛先生——您不介意吧?就在右肩胛骨下面——我够不着,涂油总涂不好。”
波洛先生尽了自己的义务之后,用手绢仔细擦拭了沾油的手。生活的主要乐趣在于对周围人们的观察和她本人的嗓音的莱尔小姐继续说道:“关于那个女人我是对的——那个穿查内尔式时装的——我是说瓦伦丁·戴克斯·钱特里,我想错不了。我一见面就把她认出来了。她真了不起,不是吗?我是指我能理解为什么人们都为她而疯狂了。她明摆着也希望他们那么做!这可是成功的重要条件。昨晚来的另两个人是戈尔德夫妇,他长得非常英俊。”
“度蜜月的?”萨拉用沉闷的声音低声问。
莱尔小姐老练地摇了摇头。
“噢,不——她的衣服可没那么新,你常常可以由此辨认出新娘来!您不认为观察别人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吗?波洛先生,看看您从他们的外表上能发现些什么?”
“不光是观察吧,亲爱的,”萨拉亲切地说,“你也问了许多问题呀。”
“我还没跟戈尔德夫妇讲过话呢,”莱尔小姐郑重地声明,“不管怎样我都弄不明白,为什么人不能对他的同类产生兴趣呢?人类的本性就是非常有吸引力的。您不这么认为吗?波洛先生?”
这次她停了足够长的时间,让她的伙伴来回答。
波洛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那蓝蓝的海水,他回答道:
“Ca dePend。(法文,意为:这要视情况而定。——译注)”
帕梅拉非常惊讶:
“噢,波洛先生!我认为一切都不如人类那般有趣——那样变幻无常!”
“变幻无常?不。”
“噢,但他们确实如此。一旦你认为你已经彻底了解他们时——他们就做出一些根本无法预料的事情。”
赫尔克里·波洛摇摇头。
“不,不,那并非实情。绝少有人做事不带着他本人的个性的,到后来都是一成不变了。”
“我完全不能同意您的看法!”帕梅拉·莱尔小姐说。
她沉默了足有一分半钟,才重新又发起了攻势,“只要我见到一些人,我就想了解他们——他们喜欢些什么——他们相互间有什么关系——他们在想些什么,有何感受。这是——嗯,这是很富有刺激性的。”
“几乎没有,”赫尔克里·波洛说,“大自然不断重复它自己,超乎一个人的想像之外。这大海,”他沉思着补充道,“却有着无穷的变化。”
萨拉把她的头转过来,问道:
“您认为人类倾向于重复一定的模式吗?老一套的模式?”
“Pcisement。(法文,意为:正是。——译注)”波洛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沙子上画出一个图案。
“您在画什么?”帕梅拉惊奇地问。
“一个三角形。”波洛说。
可帕梅拉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别处。
“钱特里夫妇来了。”她说。
一个女人走进海滩——高高的个儿,有意显露出自己的身条。她略点点头,笑了一下,就坐在稍远一点的海滩上。粉红透着金黄的丝巾从肩头滑落,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泳衣。
帕梅拉感叹到:
“她有多好看的身段啊!”
而波洛却盯着她的脸——那张三十九岁女人的脸,她可十六岁时就因美貌而闻名了。
他和别人一样,了解瓦伦丁·钱特里的一切。有很多事让她声名远扬——她的反复无常,她的富有,她那双大大的宝石蓝眼睛,她在婚姻方面的冒险与投机。她有过五任丈夫和不可胜数的情人,她依次做过意大利伯爵、美国钢铁大王、职业网球手、摩托车赛车手的妻子。四任丈夫中,美国人已经死了,而与其他几位都是很随便就离了婚。六个月前,她第五次结婚——嫁给了一个海军中校。
他就是跟在她后面大步走进海滩的那个,一言不发,黝黑的皮肤——长了个好斗的下巴还紧绷着面孔,真有些像远古的类人猿。
她说:
“托尼,亲爱的,我的烟盒……”
他已经为她准备好了——给她点上烟——帮她从肩上脱下白色泳衣的条带。她躺了下去,在阳光下舒展开胳膊。他则坐在她身边,像一头野兽守卫着自己的猎物一般。
帕梅拉把嗓音压得非常低,说:
“您知道他们令我很感兴趣……他太粗野了!那么少言寡语——还瞪着眼睛看人。我猜只有她这种女人才享受得了,像是在指挥一只老虎!我不知道这情形可以维持多久,她可能很快就对他厌倦,我相信——现在更是如此。我总觉得,如果她要甩掉他,那他就会变得很危险了。”
另一对夫妇走进海滩——很不自然的样子,他们是昨晚来的新客人。道格拉斯·戈尔德先生及太太,是莱尔小姐在查阅旅馆客人登记簿时了解到的。她明白意大利人的规矩历来如此——护照上记下了他们天主教的名字和年龄。道格拉斯·卡默伦·戈尔德先生三十一岁,马乔里·埃玛·戈尔德三十五岁。
前面已经说过,莱尔小姐生活当中的癖好,就是对人的研究,和大多数英国人不同,她非常善于同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攀谈,绝不像传统的不列颠人的习惯那样,四天到一周的时间过后,才开始第一次谨慎的交往。因而,她注意到戈尔德夫人往前走时,有点犹豫和怕羞,就大声说:
“早上好!今天天气真好!”
戈尔德夫人是个小巧的女子——活像一只小老鼠。她长得不赖,身材匀称,肤色也很好。只是她那不自信和懒散的神色,使她轻易不为人注意。她的丈夫正好相反,相貌堂堂,带着近乎夸张的举止。金色的卷发、蓝眼睛、宽肩窄臀。他像一个在舞台上的,而不是在现实生活中的年轻人。不过一旦他开口,原来的印象就会消失。他非常朴实,不装腔作势,甚至可以说有点傻气。
戈尔德夫人感激地看了帕梅拉一眼,就在她身边坐下了。
“您的褐色皮肤真招人喜欢,我觉得非常棒!”
“麻烦得很,必须费很多事,才能晒成均匀的褐色呢。”莱尔小姐叹息道。
她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你们是刚到的吗?”
“是的,昨天晚上到的。我们是坐名叫‘瓦坡’的意大利游艇过来的。”
“你们以前来过罗兹岛吗?”
“没有,它太可爱了,不是吗?”
她丈夫说:
“只可惜来一趟太远了。”
“是的,如果它在英格兰附近的话……”
萨拉用沉闷的嗓音说:
“不错,那时它就会变得令人讨厌了。一队队的人像排在板子上的鱼一样,到处都是!”
“那自然,”道格拉斯·戈尔德说,“意大利人的交换对现在来讲绝对是灾难性的,这真让人讨厌。”
“的确不一样,是吗?”
还是那套刻板的老生常谈,没有一点精彩之处。
顺着海滩不远的地方,瓦伦丁·钱特里转过身子,坐了起来,把一只手横放在胸前的泳衣上面。
她打了个哈欠,一个虽大但又精致得像猫一样的哈欠。
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海滩这边,眼光斜过了马乔里·戈尔德——若有所思地停留在道格拉斯·戈尔德那有着卷曲金发的头上。她款款地扭动起肩膀,说话时,嗓音高得超出了应有的高度。
“托尼,亲爱的——真是美妙绝伦!——这太阳?我以前就该是个太阳的崇拜者——你不这么看吗?”
她丈夫嘟哝了些什么,不过没传到其他人的耳朵里,瓦伦丁·钱特里继续用那拔高了的、拖长的音调说道:
“把毛巾铺得稍微平一点儿,可以吗,亲爱的?”
她使出浑身解数将娇美的身段摆成各种姿态。道格拉斯·戈尔德开始朝这边看了,他的眼神里明显流露出一股兴奋劲儿。
戈尔德夫人快活地低声对莱尔小姐耳语道:
“多漂亮的女人!”
帕梅拉既乐意于道听途说,又乐意散布一些消息,她用更低的声音回答道:
“她就是瓦伦丁·钱特里——你知道,过去是瓦伦丁·戴克斯——她真有一手,是不是?他对她迷恋得不得了——从不允许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戈尔德夫人又朝海滩上望了一眼,而后说道:
“大海太可爱了——那么的蓝。我觉得现在我们就该到海里游上一会儿,你说呢,道格拉斯?”
可他还盯着瓦伦丁·钱特里,过了一两分钟,才漫不经心地答道:
“到海里去?哦,是的,的确该去。先等一会吧。”
马乔里·戈尔德站起身,走到海边去了。
瓦伦丁·钱特里半边身子转了一下,眼睛直盯着道格拉斯·戈尔德,粉红色的嘴唇弯出一丝笑意。
道格拉斯·戈尔德的脖子有点发红。
瓦伦丁·钱特里说:
“托尼,亲爱的——你可别介意,我想要一小瓶润肤霜——就在我梳妆台上——我是说把它拿下来给我——可是个美差呢。”
中校顺从地站起来,大踏步走向旅馆。
马乔里·戈尔德跳到了海水里,大声嚷道:
“太棒了!道格拉斯——真暖和,快过来吧。”
帕梅拉·莱尔冲他说:
“您不去吗?”
他含糊地回答:
“哦,我要先好好地活动一下。”
瓦伦丁·钱特里转过身子,仰起头,像是要叫他的丈夫——可他正巧走进了旅馆的围墙。
“我喜欢最后洗海水浴。”戈尔德先生解释说。
钱特里太太又坐起来,拿过一瓶防晒油,这时她遇到了麻烦——瓶盖旋得非常紧,似乎跟她别着劲儿。
她来了脾气,大声说:
“哎呀!——怎么打不开了!”
她看着另外几个人,“我想……”
一向有骑士风范的波洛刚要站起身,但道格拉斯凭他年轻和反应快的优势,立即抢先到了她身边。
“我能帮您吗?”
“噢,谢谢!……”又是那甜腻空洞、拉长了的腔调。
“您太好了。我想打开什么东西时特别笨——我好像总是旋错方向,噢,您打开它了!非常感谢……”
赫尔克里·波洛暗自好笑。
他站起身,沿着海滩向反方向漫步而去,他走得不算太远,但步子很轻闲,当他往回走时,戈尔德夫人从海里出来了,跟他走在一起。游泳过后,她的脸在一顶奇特而不相配的浴帽下焕发着红光。
她一边喘着气,一边说:“我太爱这大海了,它是那么温暖、可爱。”看得出,她是个非常热心的弄潮者。
她说:“道格拉斯和我对海水浴都特别着迷,他可以在水里面一呆就是几个小时。”
说话的时候,赫尔克里·波洛的眼睛滑过她的肩头,落在海滩那边那位热心的弄潮者,道格拉斯·戈尔德先生的身上,他正坐在那儿和瓦伦丁·钱特里聊天呢。
他的妻子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还不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困惑不解。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着瓦伦丁·钱特里,他觉得换了别的女人在这种时候同样也会说上几句的。
他听到身边的戈尔德夫人深吸了一口气。
她声音冰冷地说:
“在我看来她的确很吸引人,不过道格拉斯不会喜欢那类女人的。”
赫尔克里·波洛没有回答。
戈尔德夫人又一头扎进海里。
她离开了海岸,划得比较缓慢,但是非常平稳。能看得出,她对海水是多么地喜欢。
波洛沿着原路向海滩上那群人走去。
那儿又来了一个人,老将军巴恩斯,他是个常常与年轻人混在一块儿的退伍军人。现在他正坐在帕梅拉和萨拉中间,和帕梅拉不无夸张地谈论着各类丑闻。
钱特里中校完成他的使命回来了,他和道格拉斯·戈尔德分坐在瓦伦丁的两侧。
瓦伦丁在两个男人中间坐得笔直,用她那甜腻、拉长的腔调轻松地谈着,不时把头先转向这个男人,而后又转向另一个。
她刚讲完了一则轶事。
“你猜那个傻男人说了些什么?‘虽然可能只有一分钟的时间,可我无论到哪儿都会把你记在心中,夫人!’对吧?托尼?你知道,我觉得他太和气了,我可不相信这是个和气的世界——我是说,每个人都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他们就是如此。不过我跟托尼说过——你还记得吧,亲爱的?——‘托尼,如果你想有所妒忌的话,就应该妒忌那个看门人。’因为他太令人钦慕了。”
停了一会儿,道格拉斯·戈尔德说:“真是好人呐——有些看门人。”
“噢,是的——尽管他遇到了那么多麻烦——一大堆的麻烦事——看上去却很高兴能帮我的忙。”
道格拉斯·戈尔德说:
“那并不奇怪,我敢肯定,什么人都会甘愿为您效劳的。”
她兴奋地嚷起来:“您真是太好了!托尼,你听到了吗?”
钱特里中校嘟哝了一句。
他妻子叹息道:
“托尼可从来不说这些漂亮话——是不是,我的乖乖?”
她用白皙的染了红指甲的手拨乱了他的一头黑发。
他突然斜了她一眼,她低声说:
“我真不明白他是怎么容忍我的,他非常聪明——虽然头脑里绝对要发狂了——我常常胡言乱语,而他好像从不介意,没有人介意我怎么做或怎么说——每个人都宽容我,我敢肯定这对我没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