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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47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2:56

钱特里中校跟她另一侧的男人说:“海里游泳的是您太太?”

“是的,可能到了我和她一块游泳的时候了。”

瓦伦丁不太满意,“可在这太阳底下多惬意呀,您不必就到海里去吧。托尼,亲爱的,我不太想洗海水浴了——反正不在这第一天,我估计会着凉的,不过你现在为什么不到海里去游游泳呢,托尼,亲爱的?——你去的时候戈尔德先生会留在这儿陪我的。”

钱特里冷冷地说:

“不了,谢谢,现在还不到时候,您的妻子好像在冲您招手呢,戈尔德。”

瓦伦丁说:

“您妻子游得非常出色,我相信她是那种做什么像什么、特别能干的女人。

这些人常常能唬住我,因为我觉得她们看不起我。我不论做什么都是一团糟——可以说是个十足的笨瓜,是不是,托尼,亲爱的?”

可钱特里先生还只是嘟嘟囔囔地。

他妻子深情地低语,“你太体贴人了,不愿意承认这一点,男人们都忠诚得令人惊讶——我最喜欢他们这样,我觉得男人比女人还要忠诚——他们从不提及龌龊的事,可说到女人,我觉得她们的气量太小了。”

萨拉·布莱克把身子转向波洛这边。

她咬着牙,低声说:

“要找小家子气的例子,那位可爱的钱特里夫人无论如何都绝对合适!这女人完全是个白痴!我想瓦伦丁·钱特里是我遇到过的最愚蠢的那类女人,她除了说说‘托尼亲爱的’和转转眼珠儿之外,什么事都干不了。我怀疑她脑袋里是不是塞满了烂棉花。”

波洛扬起了他富于表情的眉毛。

“Un peu seve!(法文,意为:未免严重了点。——译注)”

“噢,是啊。如果您愿意的话,完全可以说她是个真正的‘恶妇人’,她自然有她的手腕儿!她能离了男人一个人呆着吗?她丈夫还是一副雷公嘴脸。”

波洛放眼眺望着大海,说:

“戈尔德夫人游得很不错呀!”

“是啊,她可不像我们,生怕沾水上身。我不知道钱特里夫人来这儿到底想不想到海里去游泳。”

“不会的,”巴恩斯将军声音有些嘶哑,“她不会愿意拿自己的化妆冒险的,我可没说她不是个漂亮女人,尽管她的牙可能长了点。”

“她朝您这儿看了,将军。”萨拉不无恶意地说,“在化妆上面您搞错了,我们现在全是防水型加耐亲型的。”

“戈尔德夫人上来了。”帕梅拉一边通风报信。

“我们到这儿来收坚果和山楂,”萨拉哼起了小曲儿,“他的老婆接他回去——接他回去——接他回去……”

戈尔德夫人笔直地走上海滩。她有姣好的身材,可是她那平顶的防水帽只有实用性,一点也不美观。

“你不来吗,道格拉斯?”她不耐烦地问,“海里又舒服又暖和呢。”

“好的!”

道格拉斯匆匆起身,他停了一会儿,这时瓦伦丁·钱特里在仰头看着他,带着甜蜜的微笑。

“An revoir。(法文,意为:再见。——译注)”

戈尔德陪他太太走下海滩。

当他们远得听不到时,帕梅拉挖苦说:

“您知道,我可不觉得那样做是聪明之举,把你的男人从另一个女人那儿抓回去总归是条失误的策略。让你看上去占有欲太强了。男人们都讨厌那么做。”

“您好像很懂得男人们的事啊,帕梅拉小姐。”巴恩斯将军说。

“别人也一样啊——不光我自己嘛!”

“哈,那正是不一样的地方。”

“是啊,将军,我真有不少东西呢。”

“好了,亲爱的,”萨拉说,“总不该只为了一件事而乱扣帽子吧……”

“我倒觉得她人很敏感,”将军说,“总体来看像是个漂亮而敏感的小女人。”

“说得对极了,将军,”萨拉说,“但你要知道敏感女人的敏感是有一定限度的。我想这事如果换了瓦伦丁·钱特里的话,她才不会这么敏感呢。”

她回头望了望,又兴奋地低声说:

“看他现在的样子,活像个雷公一样,我想他有很多让人害怕的脾气……”

钱特里中校此时果真瞪着走远的那对夫妇,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萨拉仰头看着波洛,“怎么样?”她说,“你对此有何想法?”

赫尔克里·波洛一言不发,又用他的手指在沙地上划了个图案,一模一样的图案——三角形。

“永恒的三角。”萨拉沉吟道,“可能您是对的,如果真这样的话,我们后几周就有好戏看了。”

2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对罗兹岛颇为失望,他到罗兹岛来的目的是要度假、休闲,尤其想过一段远离犯罪的假期。曾有人告诉过他,十月下旬的罗兹岛几乎空无一人,是个安宁、与世隔绝的好地方。

没错儿,钱特里夫妇、戈尔德夫妇、帕梅拉、萨拉、将军、波洛自己和两对意大利夫妇是岛上仅有的客人。可就在这个小圈子里,波洛先生以他睿智的头脑预感到某些事情即将发生了。

“我竟然按犯罪的情形考虑问题呢,”他暗暗责备自己,“肯定出了什么毛病!我在想像事情的发生。”

不过他仍然很担心。

一天早晨,他下楼去,看见戈尔德夫人坐在阳台上做针线活儿。

当他走过去时,发现一条麻纱手绢突然在眼前消失了。戈尔德夫人的眼睛是干涩的,然而却亮得让人怀疑。他感觉她的一举一动也太兴奋了点,未免有些过分了。

她说:

“早上好,波洛先生。”言辞中夹着令他不解的热情。他认为她不可能像外表上看到这样高兴见到他,毕竟她对他知之不多。尽管在职业方面赫尔克里·波洛是个颇为自负的小个儿男人,但他对自己本人的魅力还是有相当确切的估计的。

“早上好,夫人。”他答道,“又是个好天气。”

“是啊,真走运!道格拉斯和我在度假时总能交好运。”

“真的吗?”

“当然,我们也确实事事可心。您知道,波洛先生,要是一个人见过众多的烦恼与不幸,夫妻反目,以及诸如此类的话,他就会对自己的幸福感到心满意足了。”

“听您这么说我很高兴,夫人。”

“是的,道格拉斯跟我在一起非常幸福。我们俩结婚已经五年了。您知道,五年在今天毕竟算是相当长的时间了。”

“毫无疑问,某种意义上说这可以视为永恒了,夫人。”波洛干巴巴地回答道。

“——而我相信现在我们比当初结婚时还要幸福,我们俩绝对是和睦相待。”

“那当然。”

“所以我一看见不幸的人心里就难过。”

“您的意思是……”

“噢,我只是说说而已,波洛先生。”

“我明白,我明白。”

戈尔德夫人捏起一根丝线,对着光亮看好,继续说道:

“比如,钱特里夫人……”

“钱特里夫人?”

“我觉得她压根儿就不是个好女人。”

“不,不,也许并非如此呢。”

“事实上,我敢肯定她不是。但是在某种意义上人们会为她而感到惋惜,因为除了她的钱和美貌以及所有的……”戈尔德夫人的手指发颤,无法穿上针,“她不是那种真正让男人着迷的女人,她是那种男人很容易就厌倦的女人,我想,您不这么想吗?”

“就我本人来讲,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自然厌倦了她的谈话方式。”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她确实还有些媚人……”戈尔德夫人犹豫了一下,她的嘴唇也哆嗦起来,手里乱缝一气,即使一个不如赫尔克里·波洛敏锐的旁观者也能察觉得到她的悲痛,她语无伦次地接着说:

“男人都像是小孩子!他们什么都信……”

她伏到了针线活儿上,那块麻纱手绢又突然出现了。

赫尔克里·波洛想还是换个话题为妙。

他说:

“您今天上午没去洗海水浴?您丈夫在海滩上吗?”

戈尔德夫人仰起头,眨眨眼睛,又恢复了刚才富于挑战色彩的欢快态度,回答道:

“不,今天上午没去,我们本打算去老城的城墙那儿转转,可不知怎么的,我们——我们错过去了,他们出发时没带上我。”

事情再明显不过了,波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巴恩斯将军从下面的海滩回来了,坐在他们旁边的一把椅子上。

“早上好,戈尔德夫人,早上好,波洛。今天上午你俩都当了逃兵?很多人没去啊,你们俩,您丈夫,戈尔德夫人——和钱特里夫人。”

“还有钱特里中校?”波洛随便问了一句。

“哦,不,他可去了。帕梅拉小姐拉他去的。”将军笑笑说,“她觉得他很棘手!你只有在书上才能找到强壮而沉默寡言的男人。”

马乔里·戈尔德说话声音略微发颤,“那个男人令我害怕,他——他看上去太阴沉了点,好像什么事都可能——干得出来!”

她打了个冷战。

“我希望只是消化不良的缘故,”将军愉快地说,“消化不良对很多罗曼蒂克式的忧郁和难以控制的恼羞成怒都负有责任。”

马乔里·戈尔德礼貌地笑了笑。

“您的好人儿在哪儿?”将军问。

她回答起来没丝毫犹豫——声音既自然又愉快。

“道格拉斯?哦,他和钱特里夫人进城去了,我想他们是去看老城的城墙。”

“啊哈,是的——非常有意思。骑士时代的一切,您也应该去,可爱的夫人。”

戈尔德夫人说:

“恐怕我下楼时太晚了。”

她突然站起身,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就进去了。

巴恩斯在后面关切地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

“多可爱的女人,抵得上一打儿涂脂抹粉的荡妇,就像我们不愿启齿的某个人!嘿,丈夫也够傻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又摇摇头,然后站起来,往客房里走。

萨拉·布莱克刚从海滩回来,听到了将军最后几句高论。

她朝离去的武士后背做了个鬼脸,一屁股坐到椅子里,说:

“多可爱的女人——多可爱的女人!男人常常这样赞美窝囊的女人——可一动真格的,涂脂抹粉的荡妇轻而易举就能取胜,真让人难受,可事实就这样。”

“小姐,”波洛声音里略带着粗鲁,“我可不喜欢听这些。”

“您不喜欢听?我也不喜欢呐,得了,还是开诚布公地说吧,我想我确实喜欢这些,人都有令别人厌恶的一面,比如总喜欢看到他朋友出点什么事,或者遇到什么不快。”

波洛问:

“钱特里中校在哪儿?”

“海滩上,让帕梅拉仔细数落呢(您能想像她有多快乐!),脾气可一点没变。我过去的时候,他满脸阴云,暴风雨快要来了,请相信这一点。”

波洛低声道:

“有些事我搞不懂……”

“是不容易弄明白,”萨拉说,“可问题是下面会发生什么事?”

波洛摇了摇头,又低声说:

“如您所言,小姐——将来会发生什么令人焦虑不安。”

“最好的办法是不去想它。”萨拉说着往旅馆里边走。

在门口她几乎跟道格拉斯·戈尔德撞到一块儿,年轻人出来时洋洋自得,同时却又带着一丝歉意。他说:

“您好,波洛先生。”之后又不大自然地补充道,“和钱特里夫人去看十字军城墙了,马乔里没去成。”

波洛的眉毛微微上扬,他想借题发挥一番,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瓦伦丁·钱特里仪态万方地走过来,嘴里嚷着:

“道格拉斯——一杯杜松子酒——我必须得来杯杜松子酒。”

道格拉斯去叫喝的,瓦伦丁坐到波洛旁边的椅子上,她今天上午真是容光焕发。她一见她丈夫和帕梅拉走过来,就摆着手叫道:

“洗了个痛快的海水浴吗?托尼,亲爱的?天气真好!”

钱特里中校没有答话,他大摇大摆地从她身边过去,一句话不说,也不看她一眼,而后就消失在酒吧间门口。他的双手紧握在身体两侧,特别像一只大猩猩。

瓦伦丁·钱特里愣得张着小嘴,她只说了声“噢”,一脸的茫然不解。

帕梅拉·莱尔的脸上露出她对这一幕情景的极大兴趣。她尽可能掩饰住自己这种天真性格,坐到瓦伦丁·钱特里身边,问她:

“你们上午玩得高兴吗?”

瓦伦丁刚说:“好极了,我们……”波洛就站起来,很优雅地迈向酒吧间。

他看见年轻的戈尔德涨红了脸,在那儿等着杜松子酒。看上去他情绪很差,一副气恼的样子。

他对波洛说:“那男人是个畜生!”说着,还朝钱特里中校离开的背影点点头。

“可能吧,”波洛说,“是的,是很有可能。但是要记住,Les femmes(法文,意为:有些女人。——译注)就喜欢畜生!”

道格拉斯抱怨道:

“如果他虐待她,我可一点儿也不奇怪。”

“她也许就喜欢那样呢。”

道格拉斯·戈尔德迷惑地看了看波洛,端起杜松子酒,出去了。

赫尔克里·波洛坐在一张凳子上,要了一杯Sirop de Cassis(法文,意为:果汁黑茶芦子酒。——译注)。当他一边惬意地品着酒,一边赞叹着酒味时,钱特里走进来,一连喝了几杯杜松子酒。

他突然发话了,声音很粗野,而且不止波洛一个人听得到,“如果瓦伦丁以为她可以像甩掉其他该死的傻瓜那样甩掉我,她就大错特错!我得到了她并且占有她。除非跨过我的尸身,别人休想把她弄到手。”

他扔下几个钱,转身走了出去。

3

三天之后,赫尔克里·波洛前往普罗菲特山。在碧绿的冷杉林间开车的确凉爽宜人。山越走越高,远在那些争执不休而又市侩的人群之上。车最后停在饭店旁边。波洛下了车,往树林里边走,最后到了一个仿佛是世界极顶的地方。下方很远处,便是那深不可测的有着耀眼蓝色的大海。

他终于在这儿获得了一方安宁——抛开那些羁绊——遁于世外。波洛小心地把叠好了的外衣放在一根树桩上,然后坐了下来。

“毫无疑问Le bon Dieu(法文,意为:上帝。——译注)知道他在干什么,但是很奇怪他竟然破天荒地造出了人类。Eh,bien(法文,意为:好吧。——译注),至少在这儿有会儿工夫,让我能抛开那些难缠的问题。”他沉思着。

他猛然抬起头,发现一个穿着褐色外套和裙子的小个儿女人急匆匆向他走来,是马乔里·戈尔德,这次她不再遮遮掩掩了,满面泪痕的样子。

波洛无处可避,她已经到他跟前了。

“波洛先生,您无论如何都要帮帮我。我太不幸了,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唉,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

她那茫然的面孔对着波洛,手指紧揪着外套的袖口。当她察觉波洛的脸色有点让她害怕时,她才收敛了一些。

“什么——怎么了?”她结结巴巴地问。

“想听我的忠告吗?夫人?您想要的就是这个?”

她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是……是啊……”

“Eh bien(法文,意为:好吧。——译注)——我的忠告是,”他简洁而一针见血地说,“马上离开这个地方——趁现在还不晚。”

“什么?”她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您听清楚我说的话,离开这座岛。”

“离开这座岛?”

她呆若木鸡地盯着波洛。

“这就是我想说的。”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这是我给您的忠告——如果您肯估量一下自己生命的价值的话。”

她长出了一口气。

“啊!您这是什么意思?您在威胁我——是在恐吓我。”

“正是,”波洛严肃地回答,“那正是我的意图。”

她瘫倒在地,脸埋在双手中。

“但是我不能!他不愿回来。我是说道格拉斯他不愿意。她不想让他这样做,她抓住了他——肉体以及灵魂。他听不进一切针对她的言辞……他为她而迷狂……他相信她对他所说的一切——说她丈夫虐待她——说她是个无辜的受害者——说从来没人理解她……他再也想不到我了——我不计较这些——我不想成心和他作对,他要我给他自由——跟他离婚。他坚信她也会和她丈夫离婚的,之后再嫁给他。可是我担心……钱特里不会放过她的,他不是那种人。昨天晚上她让道格拉斯看她胳膊上的伤——说是她丈夫干的。道格拉斯都要气疯了。他可挺有骑士风范的……唉,我真害怕!会出什么事儿吗?快告诉我怎么办吧!”

赫尔克里·波洛站了起来,越过海面,眺望与亚洲大陆的山峦相接的蓝色海岸线,他说:

“我已经告诉你了,趁早离开这座岛……”

她摇着头,“我不能——我不能——除非道格拉斯他……”

波洛叹了口气。

他无奈地耸耸肩膀。

4

赫尔克里·波洛和帕梅拉·莱尔一起坐在海滩上。

她饶有兴味地说:“这个三角形越来越明显了,他们俩昨天晚上坐在她两边——互相对对方怒目而视!钱特里喝得太多了,他肯定在向道格拉斯·戈尔德挑衅。戈尔德表现不错,克制了他的情绪。瓦伦丁自然喜欢这样的情形,她像吃人的老虎一样呜呜乱叫,您认为会出点什么事吗?”

波洛摇摇头,“我担心,非常担心……”

“噢,我们都很担心,”莱尔小姐的话音里流露出虚假之情,她接着说,“这种活儿正属于您那行啊。如果会出什么事的话,您不能先做点什么吗?”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莱尔小姐热切地把身子往前靠,“您做了些什么?”她激动地问。

“我向戈尔德夫人建议,及早离开这座岛。”

“哦——所以您认为……”她停住不说了。

“是的,小姐?”

“所以那就是您认为将会发生的事情!”帕梅拉缓缓地说,“可是他不会的——他从没干过一件那种事……他这人其实不坏,都怨那个钱特里女人,他不想——不想——做……”她停下——而后话音又柔和起来,“谋杀?那——您心里想的就是那个字眼儿吗?”

“是在某个人的心里,小姐,我会告诉你是谁的。”

帕梅拉突然打了个冷战,“我不相信。”她说。

5

十月二十日晚间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已经非常清楚了。

开始是发生在两个男人——戈尔德和钱特里之间的一幕。钱特里的嗓门越来越大,有四个人听到了他说的最后几句话——桌子旁边的出纳,经理,巴恩斯将军和帕梅拉·莱尔。

“你这个该死的下流胚!如果你和我女人以为,你能代替我的位置的话,那你就打错了算盘!只要我还活着,瓦伦丁就是我的女人!”

说完,他跑出了旅馆,气得脸色铁青。

这一幕发生在晚饭前,到晚饭后(不知怎么槁的)又和解了。瓦伦丁请马乔里出去到月色下开车兜风,帕梅拉和萨拉跟她俩同行。戈尔德和钱特里在一块儿打台球,之后他们走进休息室,和赫尔克里·波洛及巴恩斯将军坐到一起。几乎是头一次,钱特里面带微笑,脾气也好多了。

“玩得不错吧?”将军问道。

“这家伙打得太好了,一杆连得四十六分。”

道格拉斯谦逊地表示异议,“纯属侥幸,我敢向您保证。您想喝点什么?我去叫侍者来。”

“杜松子酒,谢谢。”

“好的,将军,您呢?”

“谢谢,我要威士忌和汽水。”

“跟我想要的一样。您要什么,波洛先生?”

“您真太客气了,我想来杯sirop de cassis(法文,意为:果汁黑茶芦子酒。——译注)。”

“Sirop——抱歉?”

“sirop de cassis,糖浆加黑茶芦子酒。”

“噢,我明白了,是种甜酒。我想他们这里会有吧?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对,他们有的。不过它并不是甜酒。”

道格拉斯·戈尔德笑着说:

“对我来讲有点稀奇——不过每个男人都有合自己口味的酒!我去叫。”

钱特里中校坐了下来。尽管生性不善言谈及社交,他却有意努力让自己变得和蔼一些。

“真奇怪,一个人没有新闻看是怎么过的。”他说。

将军也发牢骚,“别提了,对晚到四天的《大陆每日邮报》我早习惯了。虽然我每周还拿得到送来的《泰晤士报》和《笨拙简报》,但是也要好长时间。”

“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为这次巴勒斯坦事件而举行大选。”

“一切都乱了套了。”将军断言。这时道格拉斯·戈尔德又出现了,他身后跟着送饮料的侍者。

将军开始讲一九○五年他在印度从军生涯当中的趣闻轶事。两个英国人即便兴味索然,出于礼貌的缘故也在听着。赫尔克里·波洛则小口品尝着他的酒。

将军讲到高兴处,四座响起了颇为勉强的笑声。

这时女人们出现在休息室的门口。她们四个都神采奕奕,有说有笑。

“托尼,亲爱的,真是棒极了,”瓦伦丁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叫道,“戈尔德夫人出了个非常妙的主意,你们真应该一块来。”

他丈夫说:

“喝点什么吗?”

他同时用询问的神色看着另外几位。

“我要杜松子酒。亲爱的。”瓦伦丁说。

“杜松子酒和啤酒。”帕梅拉说。

“鸡尾酒。”萨拉说。

“好的,”钱特里站起来,他把自己未动过的杜松子酒给了他妻子,“你喝这杯吧,我再要一杯。您想喝点什么,戈尔德夫人?”

戈尔德夫人正让他丈夫帮她脱下外套,她转过身笑着说:

“我可以来杯桔子汁吗?”

“好的,桔子汁。”

他向门口走去。戈尔德夫人望着他丈夫的脸,笑着说:

“美极了,道格拉斯,我真希望你能来。”

“我也是,我们改天晚上再出去兜风,怎么样?”

两人相视而笑。

瓦伦丁·钱特里端起杜松子酒,一饮而尽。

“噢,我渴坏了。”她说。

道格拉斯·戈尔德拿着马乔里的外套,把它放在一张沙发椅上。当他转身回来时,突然问道:

“喂,出了什么事?”

瓦伦丁·钱特里斜靠在椅子上,嘴唇青紫,手向胸口乱抓。

“我感觉——非常难受……”

她喘着气,呼吸起来很吃力。

钱特里回到休息室,快步走到跟前,“喂,瓦尔,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那杯酒——喝起来怪怪的……”

“杜松子酒?”

钱特里费劲儿地转过脸,一把抓住道格拉斯·戈尔德的肩膀,“那是给我的酒……戈尔德,你到底在里面放了些什么?”

道格拉斯·戈尔德瞪着椅子上女人那张扭曲的脸,面如死灰,“我——我——没有哇……”

瓦伦丁·钱特里滑到椅子下面去了。

巴恩斯将军大叫道:

“叫医生——快……”

五分钟之后,瓦伦丁·钱特里死了……

6

第二天上午,没有一个人去洗海水浴。

帕梅拉·莱尔面色惨白,穿了一套深色外衣,在大厅里拽住赫尔克里·波洛,把他拉进了小写字间。

“太可怕了!”她说,“可怕!您说过的!您预见到了!谋杀!”

他沉重地低下了头。

“噢,”她喊起来,脚跺着地板,“您应该去阻止!不管怎么样!它应该被阻止!”

“怎么阻止?”赫尔克里·波洛问她。

她突然又建议,“您不能把那个人——送到警察手里?”

“说什么?有什么可说的呢?——在事情发生之前?说有人心里怀着谋杀的念头?告诉你吧,mon enfant(法文,意为:我的孩子。——译注),如果一个人决定了杀另一个人的话……”

“您可以警告受害者呀。”帕梅拉还在坚持。

“有时候,”赫尔克里·波洛说,“警告不起任何作用。”

帕梅拉缓缓地说:“您可以警告凶手——告诉他您知道他有什么意图……”

波洛赞许地点点头,“好哇——好主意。可即使此时你也应该考虑到罪犯的首恶。”

“是什么?”

“欺骗。一个罪犯是从不会相信自己的犯罪行动会失败的。”

“但却是荒唐的——愚蠢的。”帕梅拉叫道,“所有的犯罪都那么幼稚可笑!所以,警察昨晚当即逮捕了道格拉斯·戈尔德嘛。”

“是的,”他若有所思地补充道,“道格拉斯·戈尔德是个愚蠢的年轻人。”

“难以置信的愚蠢!我听说他们找到了剩下的毒药——是什么?”

“毒毛旋花甙,一种心脏毒药。”

“他们在他上衣口袋里找到了剩下的毒药?”

“非常正确。”

“难以置信的愚蠢!”帕梅拉又重复了一遍,“可能他想把毒药扔了——但毒错了人,又吓得他惊慌失措了。换到舞台上将会是什么情景,情人把毒毛旋花甙放到丈夫的杯子里,然后,当他心有旁骛时,妻子却代他喝了下去……想想那可怕的一刻,道格拉斯转身过来,发现他杀死了他所爱的女人……”

她打了个冷战。

“您的三角形,永恒的三角形!谁会料到竟以这种方式结尾!”

“我对此深感遗憾。”波洛低声说。

帕梅拉看着他,“您警告过她——戈尔德夫人,之后为什么不也警告他呢?”

“您是说,为什么我不警告道格拉斯?”

“不,我是说钱特里中校,您本可以告诉他,他正处于危险之中——毕竟,他确确实实是块绊脚石!我一点也不奇怪道格拉斯·戈尔德想用威胁的手段让他妻子同他离婚——她是个性情温顺的女人,又那么爱他。可钱特里却是个倔脾气魔鬼,他决不想给瓦伦丁任何自由。”

波洛耸耸肩,“我对钱特里说也没用。”他说。

“也许吧,”帕梅拉承认,“他可能要说他可以照顾他自己,并且让您见鬼去呢。不过我总觉得一个人该为此做点什么。”

“我想过,”波洛缓缓地说,“试试劝服瓦伦丁·钱特里离开这座岛,但她绝不会相信我说的话。她是个脑瓜极不开窍的女人,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Pauvre femme(法文,意为:可怜的女人。——译注),她的愚蠢结果了她自己的性命。”

“我倒认为她离开这岛也于事无补。”帕梅拉说,“他会跟着她的。”

“他?”

“道格拉斯·戈尔德呀。”

“您觉得道格拉斯·戈尔德会跟着他?噢,不,小姐,您错了——完全错了,您还没认清事情的真相。如果瓦伦丁·钱特里离开这座岛,她丈夫会跟着她的。”

帕梅拉不解地看着波洛,“是啊,那是理所当然的。”

“而后呢,您知道,谋杀就会在别的什么地方发生了。”

“我不明白您在说些什么?”

“我是说同样的犯罪将在别的地方发生——瓦伦丁·钱特里被她丈夫所杀的这次犯罪。”

帕梅拉瞪大了眼睛,“您说钱特里中校——托尼·钱特里——杀害了瓦伦丁?”

“对,就是他干的!道格拉斯·戈尔德给他拿酒来,他坐在酒杯跟前,当女人们走进来时,我们都朝门口看,他已经把毒毛旋花甙准备好了,他迅速而小心地把它倒在杜松子酒里,之后把酒杯推给妻子,她喝了下去。”

“可那毒毛旋花甙是在道格拉斯·戈尔德的上衣口袋里发现的呀?”

“在我们都挤在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的周围时,把毒药塞到别人口袋里是很容易的事。”

足足过了两分钟,帕梅拉才喘出一口气,“但是我还不明其所以然!那个三角形……您说您……”

赫尔克里·波洛用力点点头,“我说过有个三角形——是的,可是您把它想成了另外一个。您被一些巧妙的行为蒙骗了!您是按您所认为的那样去想,托尼·钱特里和道格拉斯·戈尔德都爱瓦伦丁·钱特里;您是按您所认为的那样去相信,道格拉斯·戈尔德爱上了瓦伦丁·钱特里(她的丈夫拒绝和她离婚),就铤而走险,把烈性毒药撒在钱特里酒中,结果却犯了致命的错误,瓦伦丁·钱特里代她丈夫喝了毒酒,所有这些都是假象。钱特里除掉妻子的想法由来已久。他对她烦得要死,我一开始就瞧出来了,他和她结婚,无非是为了她的钱财。现在他要跟另一个女人结婚——所以他计划除掉瓦伦丁,占有她的财产,这就引发了一场谋杀。”

“另一个女人?”

波洛缓缓地说:

“是啊,是啊——那个小马乔里·戈尔德。这才是真正的三角形!可您理解错了,那两个男人一点都不关心瓦伦丁·钱特里。是她的虚荣心和马乔里·戈尔德聪明的策划引导您那么想的!不愧为一个聪明透顶的女人呐,戈尔德夫人,用小家碧玉式的娴静掩人耳目。我见过四个这种类型的女犯人,亚当斯夫人谋害丈夫被判无罪,可谁都知道是她干的。玛丽·帕克干掉了姑姑、情人及两个兄弟,由于露出一丝马脚,她被抓起来了。还有罗顿夫人,她被施以绞刑。莱克莉夫人则侥幸逃脱了。这女人属于同一类,我一见到她就认得出来。这种人犯起罪来如鱼得水!也算是一次相当周密策划了的行动。您有何证据证明道格拉斯·戈尔德爱上了瓦伦丁·钱特里呢?假如您仔细想过,就会意识到只有戈尔德夫人的一面之辞和钱特里妒忌地大叫大嚷,是不是?您说呢?”

“真可怕呀!”帕梅拉嚷道。

“他们是很聪明的一对儿。”波洛以职业的口吻说,“他们策划在这儿‘相遇’,演出一场谋杀。马乔里·戈尔德是个冷血魔鬼!她竟能毫不留情地把自己可怜而无辜的丈夫送到断头台上。”

帕梅拉说:“可他昨晚已被抓起来,让警察带走了呀。”

“啊,”波洛说,“但是后来,我跟警察谈了谈,我的确没看见钱特里把毒毛旋花甙倒到杯子里,和其他人一样,我也看着走进来的夫人们。不过当我意识到瓦伦丁·钱特里中毒时,就一眼不眨地盯着她丈夫。之后您瞧,我眼见他把一包毒毛旋花甙塞进了道格拉斯·戈尔德的上衣口袋……”

他神色严厉地补充道:

“我是个不错的证人。我的名字众所周知,当我讲完这个故事时,警察意识到事情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

“之后呢?”帕梅拉着迷地问道。

“Eh bien(法文,意为:然后。——译注),他们问了钱特里中校几个问题。他企图以威吓逃脱罪责,可他不够聪明,很快就被戳穿了。”

“所以道格拉斯·戈尔德自由了?”

“是的。”

“那——马乔里·戈尔德呢?”

波洛的脸色又严峻起来,“我警告过她,”他说,“是的,警告过她……就在普罗菲特山顶上……那是惟一一次阻止谋杀的机会。我已经清楚地说我怀疑她了。她也明白这一点。但她相信自己聪明过人……我告诉她,如果她肯估量一下生命的价值的话,就该离开这座岛。可她选择了——留下来……”

《死者的镜子》

  1

这是一套时髦的公寓,房间里的家具也挺新潮,扶手椅做成长方形,高背椅做成三角形,一张新式写字台摆在窗前成长方形,桌旁坐着一个小个子老头,他的脑袋是这间房里惟一不是方形的东西,它是蛋形的。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正在读一封信:

地址:惠普雷 拉夫克洛斯

电报:拉夫圣玛丽 拉夫圣约翰 韦斯特夏尔

一九三六年九月二十四日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亲爱的先生,——发生了一桩事必须得到极为细致和慎重的处理。我曾经听说过您的业绩,并且决定把这件事托付给您。我有理 由相信我正受到敲诈,但出于家庭的原因我不愿报告给警察。我自己正在采取某些措施来解决这件事,但您必须准备在收到这封电报后立即动身到我这来。如果您不回绝,我将十分感激。

您忠诚的

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

赫尔克里·波洛的眉毛慢慢扬起,几乎高过额头,隐没在他的头发中。

“那么,谁,”他自问,“是这位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呢?”

他走向书架,取出一本又大又厚的书。

他没费什么劲儿就找到了他想要的。

谢弗尼克-戈尔,杰维斯·弗朗西斯·泽维尔爵士,一八九四年授封第十代从男爵。前第十七团枪骑兵上尉;生于一八七八年五月十八日;第九代从男爵,盖伊·谢弗尼克-戈尔与克罗迪娅·布雷瑟顿,第八代沃林福德伯爵之次女的长子。一九一二年与范达·伊丽莎白,弗雷德里克·阿巴斯诺特上校的长女结婚,于伊顿公学接受教育,一九一四——一九一八年服役于欧洲战争。

消遣:旅行,大型围猎。

地址:拉夫圣玛丽,韦斯特夏尔,及朗德斯广场二一八号,瑞士。

俱乐部:骑兵军官、旅行者。

波洛稍稍不满地摇着头,他出神地想了一会,然后走到桌旁,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小叠请柬。

他的脸发亮了。

“A

la bonne heure!(法文,意为:绝佳时间。——译注)正合适!他肯定会在那儿。”

一位公爵夫人装腔作势地接待波洛。

“那么您一定要来,波洛先生!为什么不呢,那可棒极了。”

“荣幸之至,夫人。”波洛连声应着,鞠着躬。

他摆脱了几个非常重要和绝妙的人物——一个著名的外交官,一个同样著名的女演员和一位知名的冒险家——然后终于发现了他一直寻找的人,那位“从不缺席”的客人,萨特思韦特先生。

萨特思韦特先生仍在兴奋地喋喋不休。

“亲爱的公爵夫人——我一直乐于参加她的晚会……如此地有个性,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多年以前在科西嘉时我就很了解她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的谈话不时由于提到他的贵族相识而停下来,似乎他曾经有幸与史密斯,布朗或鲁宾逊诸先生相交甚笃,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不过,把萨特思韦特先生仅仅描述成为一个势利之人也失之公平。他是个敏锐的人类本性的观察者,如果旁观者清这句话说得不错的话,萨特思韦特先生知道的事情是很多的。

“您知道,我亲爱的朋友,自从上次见到您已时隔多年了。我常能有幸看到您在了望台附近工作。我敢说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内情了。顺便提一句,我上星期见到了玛丽女士,一个尤物——香艳迷人!”

只过了几分钟,在谈及一位伯爵的女儿的不检点行为,和一位子爵的令人惋惜的行为之后,波洛就成功地引出了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这个名字。

萨特思韦特先生立即回答道:

“啊,是有这么一个人物!最后的贵族——这是他的绰号。”

“请原谅,我还是不太明白。”

萨特思韦特先生乐于迁就一个外国人低下的理解能力。

“这是个笑话,您知道——一个笑话,自然,他并非真的是英格兰最后的一位贵族——但他的确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胆大妄为令人不快的贵族老爷——这种轻率无礼的贵族形象在上个世纪的小说里非常普遍——这种人会打绝不可能的赌,而且还赢了钱。”

他接着更详细地解释他的意思。在年轻时,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曾乘着一艘帆船环游世界。他曾经到极地探险。还曾向一位贵族赛马迷挑战和决斗。为了一笔赌注,他曾经骑着他心爱的母马冲上一位公爵府邸的楼梯。他还曾从舞台上的一个箱子里跳出来,带走了一位正在演出的著名女演员。他的趣闻轶事真是数不胜数。

“这是个古老的家族,”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道,“盖伊·德·谢弗尼克爵士参加过第一次十字军,现在看来,这根香火快断了,老杰维斯是最后一位谢弗尼克-戈尔了。”

“陷于穷困的境况了吗?”

“一点也没有。杰维斯相当富有,拥有价值不菲的房产、煤矿,再加上他年轻时在秘鲁或南美某地发现过矿藏,这些都给他带来了财富,一个不可思议的人,无论干什么都走运。”

“他现在当然已是个老头子了?”

“是的。可怜的老杰维斯。”萨特思韦特先生摇头说道,“大多数人都把他描述得极为疯狂。从某种程度上说的确如此。他是疯狂——并非不可理喻或陷于妄想的状态——而是反常的状态。他天生就是个独一无二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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