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幽巷谋杀案(波洛系列/短篇集)》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完结】 > 《幽巷谋杀案》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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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46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2:56

“那么这种独特性随着时间流逝而成了一种怪僻?”波洛推测道。

“非常正确。这恰好发生在可怜的老杰维斯身上。”

“他可能对本人的重要性极为自负吧。”

“的确如此。我可以想见,在杰维斯的头脑中,世界总被分成两部分——谢弗尼克-戈尔家族和其他人!”

“一种夸大的家族感。”

“是的。谢弗尼克-戈尔家族总是如魔鬼般傲慢自大——这是他们自己的法则。杰维斯,作为他们当中的最后一员,承继了这一劣性。他是——嗯,确实,您知道,听他讲话,您甚至可以认为他是——嗯,全能的上帝!”

波洛缓缓地点了点头,沉思起来。

“是的,我能想像得出,我曾收到过他的一封信,一封不同寻常的信,它不能算是请求,而是传唤!”

“一个高贵的命令。”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道,微微窃笑着。

“的确,这位杰维斯爵士绝不会把我,赫尔克里·波洛,看作一个重要人物,或当成回事!绝无此可能,让我抛开一切事情,毫不犹豫地像条顺从的狗——一个无名小卒一样感激涕零地去接受他的委用!”

萨特思韦特先生努力咧开嘴展开一个微笑。他似乎觉得,在赫尔克里·波洛和杰维斯·谢弗尼克之间,谁更自负还很难说。

他低声道:“当然,如果这次召唤很紧急……”

“不是的!”波洛挥手强调这一点,“我要听从他的摆布,就这些,一旦他需要我时!”

双手又富于表情地挥动起来,胜于言辞地表达了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的极度震惊与不满。

“我猜,”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您拒绝了他?”

“我还没有这个机会。”波洛慢慢答道。

“但您将会拒绝吧?”

一种新的表情浮现在这个小个子男人脸上。他的眉毛扬得高高的。

他说:“该怎么说呢?拒绝——是的,那是我最初的反应。但我不知道……

一个人有时会有某种感觉。坦白地说,我好像闻到了鱼腥味儿……”

听到最后这句话,萨特思韦特先生仍没有任何感兴趣的表示。

“哦?”他说,“那很有趣……”

“在我看来,”赫尔克里·波洛接着说,“一个如您所描述的人可能是非常脆弱的……”

“脆弱?”萨特思韦特先生叫道。此时他非常惊讶,这个词是绝不应和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联系在一起的。但他悟性强,反应机敏,慢慢说道,“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这样一个人,把自己裹在一层盔甲中——好一副盔甲!十字军战士的盔甲与之相比算不了什么——一副由傲慢、自负和过分的自尊拼成的盔甲。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一个保护层,箭,日常生活之箭仅能从它上面擦过。但是这还有一种危险:有时一个裹在盔甲里的人遭到袭击时尚不自知。他的视觉、听觉都迟钝了——感觉迟缓了。”

他停下来,换了一个腔调又问:

“杰维斯爵士家里都有哪些人?”

“有范达——他的妻子。她是阿巴斯诺特人——非常漂亮的姑娘。现在她还是个相当有姿色的女人。在茫然无知的情形下嫁给了杰维斯。她越来越沉溺于秘术,戴着护身符和甲虫宝石,宣称她是埃及女王的再生……还有鲁思——他们的养女,他们自己没有孩子,一位非常迷人的现代风尚的姑娘。这就是全部的家庭成员,此外,当然还有雨果·特伦特。他是杰维斯的外甥。帕梅拉·谢弗尼克-戈尔和雷杰·特伦特结婚,雨果是他们的独生子。他是个孤儿,不能继承爵位。当然了,我猜想他最终会得到杰维斯先生的绝大部分财产。仪表堂堂的小伙子,他住在布卢斯。”

波洛沉思地点点头,又问道:

“没有儿子继承他的姓氏是杰维斯先生的一大伤心事吗?”

“我以为这令他悲哀至深。”

“对家族的称号,他怀有强烈的感情?”

“是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他被激起了好奇心,终于大胆地问道:

“您找到某种确定的理由到拉夫克洛斯走一遭吗?”

波洛缓慢地摇摇头。

“不,”他说,“在我看来,根本不存在任何理由。但是,不管怎么说,我想我会去的。”

2

赫尔克里·波洛坐在一等车厢的一角,列车飞驰在英格兰的乡村上。

沉思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电报,打开来重新读过:

乘坐四点三十分从潘克热斯发出的快车,通知车长,在温珀里停车。 谢弗尼克-戈尔

他把电报重新折好,放回衣袋里。

列车车长很会逢迎。这位绅士是要去拉夫克洛斯的吗?噢,是的,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爵爷的客人总是要列车停在温珀里。“一种特权,我想是的,先生?”

从那时起这位车长两次造访本节车厢——第一次是为了向这位乘客保证他将独享一节车厢,第二次是为了宣布列车运行晚点了十分钟。

列车本应于七点五十到达,但当赫尔克里·波洛下车来到这个乡村小站的站台上,在那位殷勤的车长手中放上一枚他期待已久的银币之后,已经是八点过两分了。

汽笛鸣响,这列北去的火车重又开动了,一位身着墨绿色制服的高个子司机走向波洛。

“波洛先生吗?到拉夫克洛斯去的?”

他拎起侦探整洁的小旅行包,领他走出车站,一辆大劳斯莱斯正等候着。司机打开车门请波洛进去,把一块华丽的厚毛毯盖在他膝盖上,然后开动了汽车。

大约十分钟的乡间行驶之后,汽车拐了个大弯来到一条小径,驶入一个宽阔的大门,门两侧有巨大的石兽把守。

他们驶过一个花园来到一所房子前面,这时,门开了,一位仪表不凡的管家出现在台阶前。

“波洛先生吗?这边走,先生。”

他引路步入大厅,打开右手中间的一扇门。“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他宣告道。

房间里有几个身着晚装的人,而当波洛走过去,飞快地扫视一圈后,立即发现他的露面并非人们所期待,每位在场者的眼睛都掩饰不住惊讶地望着他。

这时一位黑发已略有发灰的高个子女人不太肯定地朝他转过身来。

波洛朝她鞠躬示礼。

“非常抱歉,夫人,”他说,“恐怕我的火车晚点了。”

“没关系。”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含糊地应道,她的眼睛仍然疑惑地盯着他,“没关系,先生——呃,我没怎么听清……”

“赫尔克里·波洛。”

他清楚而明白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他听到身后的某个地方突然发出一声尖尖的吸气声音。

此刻他才意识到显然主人不在这个房间里,他礼貌地低声道:

“您知道我要来吗,夫人?”

“噢——是的……”她的表情却并不令人信服,“我想——我的意思是我希望如此,但我非常不切实际,波洛先生,我什么都忘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隐忧的喜悦,“人们告诉我一些事,我很想去做——但它却从我的头脑中溜掉了!消失了!好像它们从未出现过似的。”

然后,她才想起她延误已久的职责,向周围扫视了一圈,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我希望您认识每个人。”

尽管显然不是时候,这句冠冕堂皇的客套话表明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试图摆脱做介绍的困境,以及回忆起人们正确的名字的负担。

做出了最大努力来面对这种特殊场合的窘境,她又加了一句:

“我女儿——鲁思。”

站在他面前的姑娘也是高个黑发,可她属于完全不同的类型。与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漂亮的、线条柔和的面容相反,她长着轮廓分明的鼻子,略微有些鹰钩,和瘦削的下巴。她的黑发流向脑后,做成很多个小发卷。她的脸色像康乃馨一样清新明亮,无需脂粉,她是,波洛认为,他见过的最可爱的姑娘之一。

他还看出,她的聪明不亚于她的美貌,并且推测她很自负,又有点脾气。她的声音在她说话时,语调略微拖长,从容不迫地吸引住听众。

“多么令人激动,”她说,“有机会招待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我猜是老爷子给我们安排了一次小小的惊喜。”

“那么,您不知道我要来吗?小姐?”他马上问。

“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既然如此,我必须在晚饭以后把我的签名册拿来。”

这时从大厅里传来一声锣响,管家打开门宣告:

“晚饭准备好了。”

正当最后一个字话音未落之时,令人奇怪的事发生了。这个家庭中的主管人,就在此刻,变得异常吃惊……

变化如此之快,他马上又恢复了训练有素的奴仆面孔,以至于人们如果不是凑巧看到的话就注意不到他所发生的变化。而波洛,却凑巧看见了。他不明就里。

管家犹豫地站在门口,尽管他的脸又恢复了应有的表情,可他的手指却显得紧张而僵硬。

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含混不定地说:

“哦,天呐——这太不正常了。真的,我——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鲁思对波洛说:

“这引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波洛先生,事实上我的父亲至少二十年来,头一次在晚餐时迟到了。”

“真是非比寻常……”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尖声叫道,“杰维斯从不……”

一个上了年纪,英武颇有军人风度的男人走到她跟前,友好地笑着,“好个老杰维斯?终于迟到了!照我看,找不着领扣了吧,您说呢?或者是杰维斯也染上了我们的毛病?”

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用一种低低的疑惑不解的声音说:

“可是杰维斯是从不迟到的。”

几乎显得荒谬可笑,由如此简单的“不幸事件”导致了恐慌,然而,对赫尔克里·波洛来讲,这并不可笑……在这恐慌的背后他感到不安——甚至忧虑,同时他觉得,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居然不出面会见他这位以如此隐秘方式召来的客人是很奇怪的事。

此刻,显然大家都不知该怎么办。谁也不清楚该怎样应付这种从未有过的场面。

最终是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采取了行动——如果这称得上是行动的话。自然她的态度依旧模棱两可。

“斯内尔,”她说,“你们老爷……”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期待地看着管家。

斯内尔,显然习惯了他的女主人了解情况的方式,明确地回答了这一含糊的问题:

“杰维斯老爷八点差五分下楼,夫人,直接进了书房。”

“噢,我明白了……”她的嘴巴仍然张着,眼睛似乎盯着很遥远的地方,“你不觉得——我是说——他听见了锣声?”

“我想他一定听得到,夫人,锣就是在书房门口敲响的。我不知道,当然,杰维斯先生是不是还在书房,不然的话,我就会提醒他晚餐已准备好了,现在我去请他吗,夫人?”

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显然由这个提议得到了解脱。

“呃,谢谢你,斯内尔。是的,去吧,当然要去请他。”

当管家离开房间时,她说:

“斯内尔真是一件珍宝。我全都依赖他,我实在不知道没有斯内尔我该怎么办。”

有人低声附和,但没人说话。赫尔克里·波洛一见满屋子的人突然都神情专注起来,就感到他们每个人都处在紧张状态之中。他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众人,简单地分了分类。两位年长的男子,有军人风度的那位刚才说过话了,另一位清瘦的灰发男子,紧闭着双唇。两个年轻人——完全不同的类型。一个留着小胡子,神情傲慢,很可能是杰维斯爵士的外甥,在布卢斯的那位。另一位,柔软亮泽的头发梳向脑后,相当英俊,看上去明显属于下等阶层。一位小个子的中年妇女,夹鼻眼镜下有一双慧黠的眼睛,还有一位火红头发的女孩。

斯内尔出现在门口。他举止有度,但在那不露声色的管家外表的掩饰之下,却显示出焦虑之情。

“请原谅,夫人,书房的门被锁住了。”

“锁住了?”

这是个男子的声音——富有活力,警觉,带着点激动。是那位有着一头美发的英俊青年说的,他接着急急地说:

“要我去看一下……”

但是赫尔克里·波洛冷静地发号施令了。他做得如此自然,以致于没有人,对让这个刚刚到来的陌生人控制局面而感到奇怪。

“来吧,”他说,“让我们到书房去。”

他又对斯内尔说:

“请您带路。”

斯内尔服从了,波洛紧随其后,而其他人也像一群绵羊似的跟在后面。

斯内尔领众人穿过大厅,走过庞大的曲形分叉楼梯,经过一座巨大的老式钟和放着一面锣的壁龛,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到尽头,停在一扇门前。

这时波洛越过斯内尔,轻轻转动门把手。它转动了,但门没有打开。波洛轻轻地用手指关节敲敲门板,他敲得越来越重。突然,他停下来俯身把眼睛贴在钥匙孔上。

慢慢地他直起身,环顾四周,神色凝重。

“先生们!”他说,“这扇门必须马上撞开!”

在他的指挥下,两个高大强壮的年轻人向门板撞去,这可并非易事,拉夫克洛斯家的门都是非常结实的。

最终,锁松动了,在木头爆裂的声音中整扇门倒向屋内。

此刻,每个人都呆呆地站在走廊里,望着屋里的情景。灯亮着,靠左手的墙是一个巨大的写字台,以坚固的红木制成。一个高大的男子瘫坐在椅子上,不是在桌前面而是在桌子边上,所以他正好背对着众人。他的头部和上半身靠在椅子的右侧,右手和胳膊垂在下面,在他右手下方的地毯上,有一把闪亮的小手枪……

无需多想,事情明摆着,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爵士开枪自杀了。

3

有那么一会儿,这群人都原地未动,呆望着这幅场景,之后波洛走上前去。

雨果·特伦特同时高声说道:

“我的上帝,老爷子自杀了!”

这时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颤抖着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哦,杰维斯——杰维斯!”

波洛转过头,果决地说:

“把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带走,她在这儿帮不了什么忙。”

那位年长的军人样的男子听从他的意见,说道:

“来吧,范达,过来,亲爱的,你无能为力。一切都会过去的,鲁思,过来照看一下你母亲。”

但是鲁思·谢弗尼克-戈尔却走进房间,紧挨在波洛身边,此时波洛正弯身朝着这具椅子中可怕的伸开了的躯体——一个有着大力神海格力斯式的体魄和海盗式的胡须的躯体。

她的声音低沉而紧张,奇怪地克制着自己,“您确实肯定他是——死了吗?”

波洛抬起头,姑娘的脸上流露出某种情绪——一种凝重的,压抑的情绪——令他难以理解。并不是忧伤——似乎更像是一种半恐惧的激动。

那个小个子戴夹鼻眼镜的女人低声说:

“你母亲,亲爱的……你不想……”

那个红头发女孩突然尖声叫道:

“那不是一辆汽车或者香槟酒的木塞的声音!我们听到的是一声枪响……”

波洛转身面向大家。

“必须让人跟警察局联系……”

鲁思·谢弗尼克-戈尔使劲儿喊道:

“不!”

那位面色威严的长者说:

“我想这是不可避免的,你们怎么看,伯罗斯?雨果……”

波洛说:

“您是雨果·特伦特先生吗?”面朝着那个留小胡子的高个子年轻人,“我认为,如果让你我以外的其他人都离开这儿,可能会好一些。”

他的权威又一次被认可,那位律师带着其他人离开了。波洛和雨果两个人单独留了下来。

“瞧——您是哪位?我是说,我一点也不知道,您到这儿来干什么?”

波洛从衣袋里掏出名片盒,取出一张名片。雨果·特伦特看着它说:

“私人侦探——哦?当然,我听说过您……但我还不明白您来这儿干什么?”

“您不知道您舅舅——他是您舅舅,对吧……?”

雨果垂下眼睑瞥了一眼死的人。

“老爷子?是的,他确实是我舅舅。”

“您不知道他请我来吗?”

雨果摇摇头,他说得相当慢:

“我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声音隐隐有种难以说清的情绪,他的表情看起来却木讷迟钝——这种表情,波洛想,在某些时候是非常有用的面具。

“我们是在韦斯特夏尔,对吗?我认识你们警察局长,梅杰·里德尔,很好。”

雨果说:

“里德尔住在半英里远的地方,他可能会一个人过来。”

波洛说:“那可真方便。”

他开始小心地巡视房间。他掀开了窗帘,检查法式窗户,轻轻推了推,它们是关着的。

在桌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圆镜,镜子已经打碎了,波洛弯腰捡起一个小东西。

“那是什么?”雨果·特伦特问。

“子弹头。”

“它穿透了他的头然后打在镜子上的?”

“看来如此。”

波洛小心地把弹头放回原处。他走向桌子。几张纸整齐地放在桌上。墨水瓶架上有一页撕下来的纸,用颤抖的笔迹写着一个词SORRY(对不起)。

雨果说:“一定是他在——动手之前刚写下来的。”

波洛沉思地点点头。

他看了看那面破碎的镜子,又看了看死者,困惑地皱皱眉头。又向门口走去,那扇已撞破的门还斜挂在那儿,门上没有钥匙,恰如他所料——否则刚才他就不能透过锁孔看到里面了。地板上没有任何痕迹。波洛走到死者身边,伸出手指在他身上摸了摸。

“是的,”他说,“钥匙在他的口袋里。”

雨果掏出香烟盒,点起一支烟。他的声音很嘶哑。

“看来一切都很清楚,”他说,“我舅舅把自己关在这儿,在一张纸上留了话儿,然后朝自己开了枪。”

波洛深思地点点头,雨果继续说:

“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请您来,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一时之间难以解释,在我们等着的时候,特伦特先生,为了掌握情况,也许您会告诉我今晚我来时看到的都是些什么人?”

“他们是什么人?”雨果心不在焉地说,“噢,好吧。当然,请原谅,我们坐下来吧?”他指着离尸体最远的角落里的一张长椅。接着他断断续续地讲道,“嗯,有范达——我的舅母,您知道,还有鲁思,我的表妹。可您已经认识她们了。还有个姑娘,叫苏珊·卡德韦尔,她正好在这儿。还有伯里上校,他是这家人的老朋友。还有福布斯先生,他也是个老朋友,不光只是这家的律师或其他什么。这两个老家伙在范达年轻时都对她怀有炽烈的感情,现在还忠诚地卫护在她周围,以不同的方式热爱她。有点可笑,但非常动人。之后就是戈弗雷·伯罗斯,老头子的——我指我舅舅——的秘书和林加德小姐,她到这帮助他写一部谢弗尼克-戈德家族的历史,为著者做些史料搜集工作。就这些了,我想。”

波洛点点头,又问道:

“那么我想您确实听到了杀死您舅舅的枪声?”

“是的,我们听到了,以为那是开香槟酒瓶的声音——至少我这么认为。苏珊和林加德小姐认为是外面汽车回火的声音——公路离这里非常近,您知道。”

“这是在什么时候?”

“呃,大约八点十分。斯内尔刚刚听到第一遍锣响。”

“这时你们在哪儿?”

“在客厅里。我们——我们正为此事而发笑——争论声音是从哪里传过来的。我说从厨房里,苏珊说从客厅里,林加德小姐说听起来像在楼上,斯内尔说从外面的公路上来的,经过楼上的窗户传进来。而后苏珊问:‘还有其他意见吗?’我笑着说总有谋杀在发生?现在看来真是太糟糕了。”

他的脸紧张地抽动了一下。

“谁也没想到杰维斯爵士可能自杀?”

“不,当然没有。”

“实在讲,您没想过他为什么会自杀?”

雨果慢慢说道:

“呃,是的,我不该说……”

“您有个想法?”

“是的,——这很难说清楚。自然我不希望他自杀,但我并不感到震惊,事实上我的舅舅极为疯狂,波洛先生,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

“这一次更充分证明了您的想法?”

“是啊,人总是在不正常的时候才会去自杀的。”

“一种极为单纯的解释。”

雨果张大了眼睛。

波洛起身绕着房间随意地看看。房间布置得非常舒适,带有相当浓重的维多利亚风格。有厚重的书柜,巨大的扶手椅,几把真正的齐本德耳式高背椅。装饰品并不多,但壁炉台上的几件青铜器吸引了波洛的注意力,显然勾起了他的兴致。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拿起来仔细端详一番,才小心地放回去。在最左边的青铜器上,他用指甲拈起点东西来。

“那是什么?”雨果不太感兴趣地问。

“没什么,一点碎玻璃渣。”

雨果说:

“有意思的是镜子被子弹击碎了。破镜子意味着背运。可怜的老杰维斯……我想他走运的时间太长了点儿……”

“您舅舅是个幸运的人吗?”

“当然了,他的运气是出了名的。他碰过的东西都会变成金子!如果他在一匹不大可能夺标的赛马身上下注,那它准轻而易举地获胜!如果他在一个不可信的矿场投资,那儿就立刻出产财富!他总能在最后关头脱离险境,他的生命不止一次地奇迹般地获救。他是个非常棒的老家伙,您知道。他比绝大多数同辈人都见多识广。”

波洛用一种随意的口气说:

“您爱您的舅舅吗?特伦特先生?”

雨果·特伦特似乎对这个问题有点吃惊。

“呃——是的,当然,”他含糊地应道,“您知道,有时他有些难以相处,可怕的束缚,幸亏我不必经常来看他。”

“他喜欢您吗?”

“一点也不!事实上他痛恨我的存在,如果能这么说的话。”

“那是何缘故,特伦特先生?”

“是这样,您看,他自己没有儿子——他为此而苦恼。他对家族之类的事情极为看重,我认为他很快意识到,他死后谢弗尼克-戈尔一家就断了香火了。他们从诺曼征服起就开始繁衍生息,您知道。老头子是家族的最后一位。我猜这个想法令他极为痛苦。”

“您自己没有这种情绪吗?”

雨果耸了耸肩。

“所有这类事情对我来讲早就过时了。”

“财产会如何处理呢?”

“不太清楚,可能给我,或者他会留给鲁思,也许让范达在有生之年掌管财产。”

“您的舅舅没明确表示过他的意愿?”

“噢,他有他自己的想法。”

“是什么?”

“他想让鲁思和我结婚。”

“毫无疑问非常般配。”

“非常相配。但鲁思——鲁思对自己的生活很有主见。提醒您一点,她是个非常吸引人的年轻女子,而她也明白这一点。她不会急于结婚和安定下来的。”

“不过您本人有这种意愿吗,特伦特先生?”

雨果的声音颇不耐烦,“我实在看不出今天跟谁结婚有什么不一样。离婚如此容易,如果你不满意的话,结束这种关系再重新开始是最容易不过的了。”

门开了,福布斯和一个高高个儿、衣冠楚楚的人走了进来。

后者向特伦特点头示意,“你好,雨果,我对此事深表遗憾。对你们大家无异于一场灾难。”

赫尔克里·波洛走上前去。

“您好吗,梅杰·里德尔?还记得我吧?”

“是的,当然。”警察局长伸出手来,“那么您已经到这儿来了?”

他语调中带着一丝疑问,好奇地看着赫尔克里·波洛。

4

“怎么样?”梅杰·里德尔问。

这是二十分钟后,警察局长问法医,一位灰白头发上了年纪的瘦高男子发出的询问。

后者耸耸肩:“他已经死了半个小时以上——但不会超过一个小时。我知道你不想听术语,就绕过它吧。这个人被击中头部,手枪射击部位距右太阳穴只有几英寸,子弹正好穿过大脑又飞出去了。”

“完全符合自杀特征?”

“呃,完全是的,之后身体倒在椅子里,手枪从手中落下。”

“你找到弹头了?”

“是的。”医生举起它。

“很好,”梅杰·里德尔说,“我们会拿它跟手枪对证的。很高兴案件非常清楚,没有什么麻烦。”

“您肯定其中没有任何问题,医生?”

医生慢慢答道:

“是的,我猜您可能发现了一点奇特之处。在他向自己开枪时,必定是身体略有些右倾。否则子弹就该打在墙上镜子的下面,而不是正好在中间了。”

“用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自杀。”波洛说。

医生耸耸肩:“呃,是的——舒服——如果您想彻底结束一切的话……”他没把话讲完。

梅杰·里德尔说:

“现在尸体可以移走了吗?”

“是的,只等着指纹测定了。”

“您怎么样,警督?”梅杰·里德尔对一个身穿灰衣面孔冷漠的高个子男人说。

“行了,先生。我们已得到了想要的,只等测定手枪上的指纹了。”

“那你们可以处理尸体了。”

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的尸体被抬走了,警察局长和波洛一块留下来。

“好吧,”里德尔说,“一切都很清楚明了。门锁着,窗户关着,门钥匙在死者的衣袋里。一切都明摆着——除了一件事。”

“是什么,我的朋友?”波洛问。

“您!”里德尔不客气地说,“您在这儿干什么?”

作为回答,波洛交给他那封一星期前收到的死者的信,和那封带他来这儿的电报。

“哼,”警察局长道,“有意思,我们必须弄个水落石出。我认为这与他的自杀有直接关系。”

“我同意。”

“我们必须调查这所房子里的每一个人。”

“我可以告诉您他们的名字,我刚刚问过特伦特先生。”

他重述了那个名单。

“或许您,梅杰·里德尔,知道其中一些人的情况?”

“我当然知道一点儿。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在某些方面有些疯狂,就像老杰维斯一样。他们是一对爱侣——而且都相当疯狂,她是个前所未有的没有主意的人,有时却能神秘地未卜先知,一语中的,令人大吃一惊。人们总笑话她,我想她也知道,但从不在乎,她一点幽默感也没有。”

“谢弗尼克小姐只是他们的养女,对吗?”

“是的。”

“一位非常美丽的年轻女士。”

“她非常有吸引力,令周围大多数小伙子都感受到苦恼。诱惑他们,然后抛开他们,嘲笑他们。是个骑马的好手,手法利落。”

“这些,在此时与我们无关。”

“呃——是的,或许无关……好吧,关于其他人。我认识老伯里,他总在这儿,像这所房里一只温顺的猫和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的侍从官,他是老朋友了,他们自打出生就认识了。我认为他和杰维斯爵士都在某个伯里管理的企业中入了股。”

“奥斯瓦德·福布斯,您了解他的情况吗?”

“我想我只见过他一次。”

“林加德小姐呢?”

“从没听说过。”

“苏珊·卡德韦尔小姐呢?”

“是一个红头发的漂亮姑娘吗?前两天我见她和鲁思·谢弗尼克-戈尔在一起。”

“伯罗斯先生呢?”

“是的,我认识他,谢弗尼克-戈尔的秘书。咱们私下里说,我不太喜欢他。他容貌英俊并且深知这点。不是上流社会出身。”

“他跟杰维斯爵士很久了吗?”

“我想大概有两年了。”

“还有其他人……”

波洛的话被打断了。

一个穿着日常套装,高个子的金发男子匆匆走进来,喘着气,显得很不安。

“晚上好,梅杰·里德尔。我听到传言说杰维斯爵士自杀了,就马上赶到这里。斯内尔告诉我这是真的。简直难以置信!我无法相信!”

“的确是事实,莱克。让我为你介绍,这是莱克上尉,杰维斯爵士的财产经纪人。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你也许听说过他。”

莱克面色发红,像是遇到了意外的喜事,“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真高兴见到您!至少……”他顿了一下,脸上迷人的微笑倏然而逝——变得焦虑不安,“有什么……可疑之处……关于这次自杀事件,先生?”

“为什么您会认为这里面有什么‘可疑之处’?”警察局长敏感地问道。

“我的意思是,因为波洛先生在这儿。呃,还因为整件事情都那么令人难以置信!”

“不,不,”波洛很快说道,“我不是因为杰维斯爵士的死才到这儿来的。我先已经在这所房子里了——作为一位客人。”

“噢,我明白了。有趣的是,今天下午我和他一起清理账目的时候,他可没告诉我您要来。”

波洛平静地说:

“您已经两次使用‘难以置信’这个词了,莱克上尉。那么,您听到杰维斯爵士自杀的事是如此地惊讶吗?”

“的确如此。当然,他很疯狂,每个人都这么认为。但是,我实在无法想像,他以为世界离了他就不会存在的。”

“是的,”波洛说,“这一点很重要。”然后他赞赏地看着这位直率的,理智而镇静的年轻人。

梅杰·里德尔清了清嗓子。

“既然您来了,莱克上尉,也许您愿意坐下来回答几个问题。”

“当然可以,先生。”

莱克搬过一把椅子坐在他俩对面。

“您最后一次见到杰维斯先生是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多钟。有些账要查,还有一个农场新来了个佃户。”

“您跟他在一起有多久?”

“大约半个小时。”

“仔细想想,然后告诉我您是否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年轻人考虑了一下,“不,我想没有。他或许,稍微有点兴奋——但那也没什么非同寻常的。”

“他没有一点沮丧之情?”

“呢,没有,他看来情绪很好,他正自鸣得意,撰写一部家族史。”

“他写了有多长时间了?”

“大概六个月前开始的。”

“林加德小姐是那时来的吗?”

“不,她大约两个月以前来的,当时他发现自己一个人应付不了必要的研究文献。”

“那您认为他确实自鸣得意?”

“噢,乐此不疲!实际上,他认为这个世界除了他的家族之外根本不值一提。”

年轻人的话音里略带嘲讽之意。

“那么,据您所知,杰维斯爵士并没有为什么事而担忧吗?”

极短地停顿了一下,莱克上尉回答:

“没有。”

波洛突然提了个问题:

“您认为,杰维斯爵士没有在为他的女儿担忧吗?”

“他女儿?”

“正是。”

“据我所知没有。”年轻人生硬地说。

波洛不再说什么,梅杰·里德尔说:

“好了,谢谢你,莱克。或许你能留在附近,我可能还有事问你。”

“当然,先生。”他站起身,“我还能做些什么?”

“是的,你通知管家到这儿来。然后烦你帮我看看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怎么样了,我现在能不能和她说几句话,也许她不太舒服吧?”

年轻人点点头离开房间,步子敏捷而坚定。

“一个有魅力的年轻人。”波洛说。

“是的,好小伙子,很能干。每个人都喜欢他。”

5

“请坐,斯内尔,”梅杰·里德尔友好地说,“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我认为这个变故令你十分震惊。”

“的确如此,先生。谢谢你,先生。”斯内尔非常谨慎地坐了下来,就像他平时走路那样。

“你在这儿待了很长时间了吧?”

“十六年,先生。可以说是自从杰维斯爵士定居在这儿以后。”

“啊,是的,当然,你的主人是个伟大的旅行家。”

“是的,先生。他曾经到过极地和许多有趣的地方探险。”

“现在,斯内尔,你能告诉我今晚你最后一次看见你的主人是什么时候?”

“我在餐厅的时候,先生,看见桌子已经布置就绪。通往大厅的门是开着的,这时我看见杰维斯爵士走下楼梯,穿过大厅,沿着走廊进了书房。”

“是什么时间?”

“快到八点钟,大概是八点差五分。”

“那么这是你最后一次看到他?”

“是的,先生。”

“你听见枪声了吗?”

“呃,是的,先生。不过当时我没有想到是——我怎么会往那儿去想呢?”

“你觉得那是什么声音?”

“我想是一辆汽车,先生。公路就从花园的墙外经过。或者是树林里的枪声——一个偷猎者,或许。我从未想到……”

梅杰·里德尔打断了他,“是在什么时候?”

“恰好在八点过八分,先生。”

警察局长犀利地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么确切?”

“很简单,先生。我刚刚敲过第一遍锣。”

“第一遍锣?”

“是的,先生。根据杰维斯先生的命令,总是在晚餐的那遍锣响的七分钟之前,先敲一遍锣。他特意要求,先生,当第二遍锣敲响时,每个人都必须在客厅里集结就绪。我敲完第二遍锣就到客厅里,宣布晚餐开始,然后大家都走进去。”

“我开始明白了,”赫尔克里·波洛说,“在你今晚宣布晚餐开始时为什么显得那么惊讶,是因为平常杰维斯爵士已经在客厅里了?”

“我从未见过他不在那里,先生,非常吃惊。我觉着有点……”

梅杰·里德尔又机警地打断了他。

“那么其他人通常也会在那儿吗?”

斯内尔咳嗽了一下。

“只要是晚餐迟到的人,先生,就不会再被邀请到这所房子里来。”

“唔,非常严厉呀。”

“杰维斯爵士,先生,雇了一位大厨师,曾经掌管摩拉维亚皇帝的御膳。他常常说,先生,晚餐如同宗教仪式一样重要。”

“那他家里人都怎么看?”

“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总是听他的,先生,连鲁思小姐也从不敢在晚餐时迟到。”

“很有意思。”波洛低声说。

“我明白了,”里德尔说,“就是说平常晚餐都在八点一刻开始,而你在八点零八分时敲第一遍锣?”

“今天是这样,先生——可平日并不如此。晚餐通常在八点钟。杰维斯爵士下令将今天的晚餐推迟一刻钟,因为他要等一位乘夜班列车的绅士。”

说这话时,斯内尔朝波洛微微欠了欠身。

“当你主人走进书房时,他是否不安或者有些忧虑呢?”

“我不知道,先生。我离他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我仅仅是看见了他而已。”

“他走进书房是独自一人吗?”

“是的,先生。”

“后来有人进过书房吗?”

“我不清楚,先生。后来我就去了备餐室,直到八点八分我敲响第一遍锣。”

“那时你听见了枪声?”

“是的,先生。”

波洛温和地提了个问题。

“我想还有其他人,也听到枪声。”

“是的,先生。有雨果先生和卡德韦尔小姐,还有林加德小姐。”

“这些人也在大厅里吗?”

“林加德小姐刚从客厅出来,卡德韦尔小姐和雨果先生正下楼梯。”

波洛问:“他们在议论这响声吗?”

“对,先生。雨果先生问是否晚餐准备了香槟酒,我告诉他备好了雪利酒、白葡萄酒和勃艮第葡萄酒。”

“他认为是开香槟酒瓶塞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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