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先生。”
“可谁也没有把它当回事儿?”
“呃,没有,先生。他们都有说有笑进了客厅。”
“房子里其他人在哪儿?”
“我不清楚,先生。”
梅杰·里德尔说:“你认识这把手枪吗?”他说着把枪拿了出来。
“噢,是的,先生。这是杰维斯爵士的。他总把它放在桌子的抽屉里。”
“抽屉通常上锁吗?”
“我不清楚,先生。”
梅杰·里德尔放下枪,清了清嗓子:
“现在,斯内尔,我要问你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希望你能尽可能诚实地回答,你知道导致你主人自杀的某种原因吗?”
“不,先生,我一无所知。”
“最近杰维斯爵士的态度古怪吗?没有沮丧?或者焦虑?”
斯内尔抱歉地咳了一下,“请原谅我这么说,先生,不过杰维斯爵士的举止在陌生人眼里总是有点古怪。他是个非常老派的绅士,先生。”
“是,是,我非常清楚这一点。”
“先生,外人一般是无法理解杰维斯爵士的。”
斯内尔强调了“理解”这个词。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你没有发现任何不同以往之处吗?”
管家犹豫了。
“我觉得,先生,杰维斯爵士正为某事而担忧。”他终于说道。
“担忧还是沮丧?”
“不能说是沮丧,先生,只是担忧,是的。”
“你知道他忧虑的缘故吗?”
“不,先生。”
“比如说,是不是与某个人有关?”
“我什么也不知道,先生。不管怎样,我的印象就是如此。”
波洛又开口了:
“他的自杀让你吃惊吗?”
“非常吃惊,先生。令我极为震惊。我从未想过会发生这种事。”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里德尔看着他,又说:
“好吧,斯内尔,我想就问你这些了。你很肯定没有其它要告诉我们的——比如说,最近这几天没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管家站起身,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先生,没什么事儿。”
“那么你可以走了。”
“谢谢,先生。”
走到门口,斯内尔退后一步,侧立一旁,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飘然而入。她身着一件东方色彩的长袍,紫色和橙色的丝绸紧裹在身上。她神色安详,态度镇静。
“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梅杰·里德尔立起身。
她说:“他们告诉我您想和我谈谈,所以我来了。”
“我们要换一个房间吗?这儿一定令您极为痛苦。”
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摇摇头,坐在一把齐本德耳式椅子上,她低声道:
“哦,不,这有什么关系?”
“您真是太好了,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不顾及您的个人情感。我明白此事对于您是一次多么可怕的打击……”
她打断了他,“开始确实是一次打击,”她承认,语气平和而随意,“但并不存在死亡之类的事,实际上,你知道,只有变化。”她补充说,“事实上,杰维斯正站在您的左肩旁边,我能清楚地看到他。”
梅杰·里德尔的左肩微微抖了一下,他很疑惑地望着她。
她朝他微笑了,一个茫然而又幸福的微笑。
“您不相信,当然!没人愿意相信。对我来讲,灵魂世界就像这个世界一样真实。还是请您向我提问吧,别担心会令我痛苦。我一点也感觉不到痛苦。您知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人无法脱离他的因果报应,它们都在——镜子里——显示出来,一切。”
“镜子,夫人?”波洛问。
“是的,它是破碎的。您知道,一个象征!您知道坦尼森的诗吗?当我还是姑娘时常常读他的诗——尽管,当然了,那时我还没有领会其中的隐秘之意。‘镜子碎成一片一片’‘诅咒缠上我身!’夏洛特夫人大叫。这就是杰维斯身上所发生的事。诅咒突然降临在他身上。我认为,绝大多数的古老家族都有某种诅咒……镜子碎了。他知道他是命中注定的!诅咒应验了!”
“但是,夫人,并非诅咒让镜子碎了——而是一颗子弹。”
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仍然用那种暧昧不清的态度说:
“那都是一回事,实际上……那是命。”
“可您丈夫是自杀的。”
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竟然微笑了,“他本不该那么做的,当然了。可杰维斯总是缺乏耐心。他从不愿意等待,他的时限到了——他走上前去迎接它,其实就这么简单。”
梅杰·里德尔,恼怒地清了清嗓子,不客气地说:
“那么您对您丈夫结束他的生命并不感到惊讶喽?您是不是期待着此事发生呢?”
“哦,不,”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个人不是总能预见到未来。杰维斯,当然,是个非常奇特的人,一个不同寻常的男人。他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他天生是个伟人。很早以前我就了解这一点,我想他本人也清楚。他难以屈从日常世界的愚蠢的准则。”她从梅杰·里德尔的肩膀望过去,又说,“他正在微笑,他认为我们所有的人都是那么愚昧。我们也确实如此,就像小孩子。假装相信生活是真实的然而……生活只是伟大的幻想之一。”
似乎感到已经无法挽回败局,梅杰·里德尔孤注一掷地问:
“您能否告诉我们,为什么您丈夫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她耸了耸瘦削的肩膀,“力量驱动着我们——力量驱动着我们……你们不会懂的,你们只停留在物质层面上。”
波洛咳了一下,“谈到物质层面,夫人,您知道您丈夫是如何处理他的财产的吗?”
“钱?”她瞪着他,“我从不考虑钱。”
她的语气十分不屑一顾。
波洛转到另外一个话题,“今晚您下楼进晚餐是在什么时间?”
“时间?时间是什么?无限,这是答案,时间是无限的。”
波洛低声说:
“但是您丈夫,夫人,对时间相当重视——尤其是,别人告诉我的,看重晚餐时间。”
“亲爱的杰维斯,”她微笑着,“他在这上面很是荒唐。可这让他心情愉快。所以我们从不迟到。”
“您在客厅里吗,夫人,当响起第一遍锣时?”
“不,我还在我自己房里。”
“您记得您到客厅时谁在那儿吗?”
“好像每个人都在,我想,”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问,“这有什么关系?”
“也许无关紧要,”波洛说,“还有个问题,您丈夫告诉过您他怀疑自己受到敲诈吗?”
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似乎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
“敲诈?不,我不这样认为。”
“敲诈,欺骗——某种犯罪……?”
“不——不——我不这样想。如果有人敢做这种事,杰维斯一定很生气。”
“他什么也没跟您提起过?”
“不——没有。”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摇摇头,仍然没太大兴趣,“我本该记着……”
“您最后一次见到您丈夫活着是什么时候?”
“跟平常一样,下楼吃晚餐之前他顺便去看看我,我的女佣也在。他只说他要下去了。”
“最近几星期他谈论最多的是什么?”
“哦,家族史。他进展顺利,发现了很多有趣的陈年往事,林加德小姐,不可估量。她为他在大英博物馆查找资料——一切有关的事情。您知道,她曾帮洛德·马尔卡斯特写过一部书。她相当老练——我的意思是她从来不找那些不相称的东西。不管怎样,总会有一些后代子孙不愿启齿的先辈。杰维斯对此非常敏感。她也帮我的忙。为我找到很多关于哈特谢晋苏特(古埃及女王)的材料。我是哈特谢普苏特转世,您知道。”
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平静地宣布,“此前,”她接着说,“我是亚特兰蒂斯(传说中的岛屿)的女祭司。”
梅杰·里德尔在椅子上动了动。
“呃——嗯——非常有趣,”他说,“好吧,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我想就这些了。非常感谢。”
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站起来,抚平她的东方式长袍。
“晚安,”她说。然后,她的观点转向梅杰·里德尔身后的某处,“晚安,杰维斯,亲爱的。我希望你会来,但我知道你不得不留在这儿。”她又解释道,“你必须留在这儿二十四小时以上,之后才能自由地活动和交流。”
她飘然离去。
梅杰·里德尔以手抚额,“嘘,”他低声说,“她比我想像的还要疯癫得多。她真相信那些无稽之谈吗?”
波洛沉思着摇摇头,“不,不,我的朋友。有意思的是,正如雨果·特伦特先生无意中向我提到的,在那些纷乱的幻想当中,偶而会有一些明智之见。她对我们提到了林加德小姐的老练圆熟,说她避而不涉及不受欢迎的先人。相信我,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绝不傻。”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着,“这次变故中的某些事情我不喜欢。不,我一点也不喜欢。”
里德尔好奇地看着他。
“您是指自杀的动机?”
“自杀——自杀!全都错了,我告诉您,是逻辑上的错误。谢弗尼克-戈尔是如何看待他自己的?看成一个巨人,绝顶重要的人物,看成世界的中心!这样一个人会毁灭自己吗?肯定不会。他更像是会毁灭他人——那些可怜如蝼蚁一般,竟敢惹恼他的人……他或许把这个当成是必要的——甚至神圣的?可是自我毁灭?这样的一个自我的毁灭?”
“您说得都对,波洛。但证据确凿充分。门锁着,钥匙在他自己口袋里。窗户关死了,我知道这些事只在书里发生——而我还从未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过。还有别的吗?”
“是的,还有。”波洛坐在一把椅子上,“我在这儿,我是谢弗尼克-戈尔。我坐在我的桌前。我决定杀死自己——因为,我们假设一下,我发现了一桩有辱家族名誉的可怕事件。这并不令人信服,但也足够了。”
“Eh bien(法文,意为:然后。——译注),我怎么办?我在一张纸上写下‘SORRY’(对不起)几个字。是的,很有可能。然后我打开桌子抽屉,取出我放在那里的手枪,装上子弹,如果它没装的话,然后——我向自己开枪吗?
不,我先把我的椅子转过去——这样,我还朝右侧倾斜一点儿——这样,然后才把手枪对准我的太阳穴,扣动扳机!”
波洛从椅子上跳起来,来回踱着步子,问:
“我问您,这合情理吗?为什么要把椅子转过去?如果,比如说,墙上那个地方有幅画,那么,是的,或许能得以解释,一个快死的人也许他希望在世上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某一幅画像,但是窗帘——ah non(法文,意为:啊不。——译注),这不合情理。”
“他也许想看看窗外,最后看一眼他的领地。”
“我亲爱的朋友,您的说法难以服人。事实上,您知道这毫无意义。八点过八分天已经黑了,而且窗帘都放下来了。不,一定还有别的解释……”
“据我看只有一种解释,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疯了。”
波洛不满意地摇着头。
梅杰·里德尔站起来。
“来吧,”他说,“让我们去见见在场的其余的人。我们或许能得到些什么。”
6
在与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经过一场面对面的艰难交谈之后,梅杰·里德尔发觉与福布斯这样精明的律师相处非常轻松。
福布斯先生言辞谨慎,滴水不漏,但他的回答总是切中要害。
他承认杰维斯爵士的自杀令他极为震惊。他从未想到过杰维斯爵士这种类型的人会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对其行为的原因一无所知。
“杰维斯爵士不但是我的主顾,而且还是老朋友。我从孩提时代就认识他了,应该说他总是在享受生活。”
“在这种情况下,福布斯先生,我必须请您非常坦白地讲,您不知道杰维斯爵士生活当中任何焦虑或伤心的秘密吗?”
“不,他很少焦虑,像大多数人那样,但他仍然有严肃认真的品性。”
“没有病痛?他和妻子之间没什么问题?”
“不,杰维斯爵士和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相爱至深。”
梅杰·里德尔说:
“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显然持有某种奇特的观念。”
福布斯先生笑了——一个宽容的、男人式的微笑。
“女士们,”他说,“一定要给她们留有幻想的权利。”
警察局长继续问:
“您管理着杰维斯爵士的所有法律事务?”
“是的,我的公司,福布斯、奥格尔维和斯潘斯,一百多年来一直为谢弗尼克-戈尔家族服务。”
“谢弗尼克-戈尔家族是否有过什么丑闻?”
“我实在是不明白您的意思?”
“波洛先生,请您把给我看过的那封信让福布斯先生看一下好吗?”
波洛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欠身把这封信交给福布斯先生。
福布斯先生读了信,眉毛扬了起来,“一封非比寻常的信,”他说,“我现在明白您的问题所在了。没有,据我所知,没有任何理由去写一封这样的信。”
“杰维斯先生没有对您提及此事?”
“根本没有。我必须说我很奇怪他没这样做。”
“他总是信赖于您?”
“我认为他很信任我的判断力。”
“那您对这封信所指有何想法?”
“我不愿做任何不负责任的猜测。”
梅杰·里德尔很欣赏这一巧妙的回答。
“现在,福布斯先生,也许您会告诉我们杰维斯爵士如何安排他的遗产?”
“当然,我没有任何理由反对。对他妻子,杰维斯爵士留下六千英镑年金,记入财产账下。还可以在杜沃尔府邸或朗德斯广场的房产中任选一项。当然还有几件遗赠品,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剩下的财产归他的养女,鲁思,条件是,如她结婚的话,她丈夫要改姓谢弗尼克-戈尔。”
“什么也没留给他外甥,雨果·特伦特先生?”
“有的。一笔五千英镑的遗赠。”
“我以为杰维斯爵士是个富有的人?”
“他非常富有。除了地产之外他还有一大笔私人财产。当然,他不像从前那么富有了。实际上所有投资收益都很紧张,而且,杰维斯爵士还在一家公司损失了一大笔钱——伯里上校说服他在‘特殊合成橡胶代用品’公司投入了很大一笔钱。”
“不是明智之见?”
福布斯先生点点头说:
“退伍军人在买卖交易上是损失最惨重者,我发现他们的轻信远远超过那些寡妇——事实上的确如此。”
“然而这些不走运的投资没有严重影响到杰维斯爵士的收入?”
“噢,没有,不算严重,他依然是个非常富有的人。”
“这份遗嘱什么时候立下的?”
“两年以前。”
波洛低语道:
“这个安排,似乎对雨果·特伦特先生,杰维斯爵士的外甥不太公平啊?不管怎样,他也是杰维斯爵士最近的血亲。”
福布斯先生耸耸肩,“一个人不得不考虑到他家族的历史。”
“比如……”
福布斯先生显得有点不愿意说下去。
梅杰·里德尔说:
“您一定觉得我们过于关注重提起旧日的丑闻或者类似之事了。但是这封杰维斯爵士给波洛先生的信必须得到解释。”
“并不存在什么丑行用以解释杰维斯爵士对他侄子的态度,”福布斯先生很快说道,“只是杰维斯爵士总是认真地把自己放在家族首脑的位置上。他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弟弟,安东尼·谢弗尼克-戈尔,死于战争。妹妹,帕梅拉结了婚,但杰维斯爵士很不赞成这门亲事。换句话说,他认为她在结婚之前应当首先征得他的同意和认可。他认为特伦特上尉的家族不够显赫,不足以与谢弗尼克-戈尔家攀亲。他的妹妹为他的这种想法而感到好笑。结果,杰维斯爵士一直不喜欢他外甥。我想,这或许促使他决定收养一个孩子。”
“他自己不能有亲生骨肉吗?”
“不,他们婚后曾生出一胎死婴,医生说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再也无法生育了。两年后他收养了鲁思。”
“那么鲁思小姐是谁呢?他们怎么选中了她?”
“她是,我想,一家远亲的孩子。”
“我正是这么猜的,”波洛说,抬头望着挂在墙壁上的家族画像,“人们看得出她属于同一支血脉——鼻子,下巴的线条。这一特征在这面墙上重现了很多次。”
“她也承继了脾性。”福布斯先生干巴巴地说。
“可以想见。她与她养父相处得怎么样?”
“您尽可想像,他们之间不止一次发生过激烈的冲突。不过尽管有这些争吵,我认为他们之间还是有种潜在的和谐。”
“虽然如此,她还是令他十分烦恼?”
“无尽的烦恼。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绝没到让他结束自己生命的地步。”
“啊,当然不会,”波洛表示同意,“一个人不会因为有个任性女儿就朝自己脑袋开枪的!这样一位小姐继承他!杰维斯爵士从未想过更改他的遗嘱吗?”
“嗨!”福布斯先生咳了一下以掩饰他的些许不安,“事实上,我得到杰维斯爵士的指示到这儿来(也就是说两天前),是为了立一份新的遗嘱。”
“什么?”梅杰·里德尔把椅子拉近一些,“您没有告诉我们这个。”
福布斯先生很快说:
“你们只是问我遗嘱的措辞,我给了你们想要的,新遗嘱甚至还没正式拟好——何况还没有签字呢。”
“它有什么条款?这或许能启发我们了解杰维斯爵士的思想状况。”
“主要部分和从前一样,但谢弗尼克-戈尔小姐只有跟雨果·特伦特先生结婚才有继承权。”
“啊,”波洛说,“可这有相当大的区别。”
“我并不赞成这一条,”福布斯先生说,“而且我当即指出,这条很可能被驳斥掉。法庭不会支持这种条件的遗赠。但是杰维斯爵士主意已定。”
“那如果谢弗尼克-戈尔小姐(或者再加上特伦特先生)拒绝服从呢?”
“如果特伦特先生不愿和谢弗尼克-戈尔小姐结婚,那么财产无条件地属于她,但如果他愿意而她拒绝的话,反之财产都归他。”
“怪事。”梅杰·里德尔说。
波洛往前凑凑,轻轻拍着律师的膝盖。
“可是藏在背后的是什么?当杰维斯爵士制定这一条件时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肯定有什么事情……我想,这一定涉及到另外一个人……一个令他不满的人,我想,福布斯先生,您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
“波洛先生,我真的一无所知。”
“但您可以猜测一下。”
“我从来不妄加猜测。”福布斯先生说,语气中很有些反感。
他摘下夹鼻眼镜,用一块丝质手绢擦着,问道:
“你们还想知道些什么吗?”
“现在没有。”波洛说,“就我而言没有了。”
福布斯先生看看没什么再好可谈的了,就把注意力转向警察局长。
“谢谢您,福布斯先生,我想就这些了。我很想,如果可以的话,和谢弗尼克-戈尔小姐谈谈。”
“当然可以,我想她在楼上和谢弗尼克夫人在一起。”
“呃,好的,也许我还有话想跟——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伯罗斯,先谈一谈,以及那位写家族史的女士。”
“他们都在图书室,我会通知他们的。”
7
“真困难,”梅杰·里德尔在律师离开房间之后说,“从这些老派的法律界人士身上榨出点有用的东西。整个事件在我看是以那个姑娘为中心。”
“看起来似乎——是的。”
“啊,伯罗斯来了。”
戈弗雷·伯罗斯走进来,带着一种渴望效力的热切之情。他的微笑谨慎而忧郁,仅露出一点牙齿。略显机械而且不太自然。
“现在,伯罗斯先生,我们想问您几个问题。”
“当然,梅杰·里德尔,您尽管问。”
“好的,首先也是最重要的,简单讲,您对于杰维斯爵士自杀有何看法?”
“绝对没有。此事令我极为震惊。”
“您听到枪声了?”
“没有,我觉得当时我肯定是在图书室。我很早就下楼去图书室查个资料。图书室与书房恰好在房子两头,所以我什么也没听见。”
“有谁和您在一起吗?”波洛问。
“没有。”
“您不知道当时其他人都在哪儿吗?”
“我猜大概是在楼上换衣服。”
“您什么时候到客厅的?”
“正好在波洛先生到之前,每个人都在那儿——当然,除了杰维斯爵士。”
“他不在那您不感到奇怪吗?”
“是的,的确奇怪。通常他总在第一遍锣响之前就到的。”
“近来您注意到杰维斯爵士的态度有什么不一样吗?他忧虑?或者不安?还是沮丧?”
戈弗雷·伯罗斯想了想,“不——我认为没有。稍有点——心事重重吧。”
“但他并未表现出为某件特别事情的担忧?”
“哦,没有。”
“没有——经济方面的忧虑?”
“他在为一家公司的事而烦恼——确切地说是特种合成橡胶公司。”
“他对此事说了些什么?”
戈弗雷·伯罗斯又堆起了机械的笑容,还是显得不太真实。
“呃——事实上……他说,‘老伯里不是傻瓜就是无赖。是傻瓜,我想。为范达的缘故我必须得和他友好相处’。”
“他为什么说‘为范达的缘故’呢?”波洛问道。
“是这样,你们知道,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很喜欢伯里上校,而他也崇拜她。像只狗一样老跟在她后面。”
“杰维斯爵士一点也不——嫉妒?”
“嫉妒?”伯罗斯睁大了眼睛,之后大笑起来,“杰维斯爵士嫉妒?他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个词。他脑子里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喜欢他之外的人,您明白吗?”
波洛温和地说:
“我认为,您并不太喜欢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爵士?”
伯罗斯脸红了,“哦,对,我不喜欢他。至少——在今天他的那套作派已经显得荒唐可笑了。”
“哪些作派?”波洛问。
“封建观念,如果你们愿意这么讲的话。对祖先的崇拜和个人的傲慢自大。杰维斯爵士在很多方面都很有能力,而且他的生活富有乐趣。不过如果他不是总把自己包在厚厚的自我主义当中的话,他的生活会更有意思。”
“他女儿也同意您的看法吗?”
伯罗斯的脸又红了——这一次涨成深紫色。
他说,“我可以想像谢弗尼克-戈尔小姐是非常现代的!自然,我不会和她一起对她父亲评头论足的。”
“可是现代人大量地谈论他们的父亲!”波洛说,“现代精神整体上就是批评自己的父母!”
伯罗斯耸耸肩。
梅杰·里德尔问:
“那没有其他——其他经济上的焦虑吗?杰维斯爵士从未提及他受过敲诈?”
“敲诈?”伯罗斯一副吃惊的样子,“噢,没有。”
“那您自己和他的关系很好吗?”
“当然很好。为什么不呢?”
“我只是问问,伯罗斯先生。”
年轻人显得很生气,“我们的关系再好不过了。”
“您知道杰维斯爵士曾写信请波洛先生来这儿吗?”
“不知道。”
“杰维斯爵士通常自己写信吗?”
“不,他差不多总是口述给我。”
“但他这次没这么做?”
“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您是怎么想的?”
“我想不通。”
“您想不出什么原因使得他亲自写了这封特别的信?”
“不,我想不出来。”
“啊!”梅杰·里德尔说,很快又加了一句,“很奇怪。您最后一次看见杰维斯爵士是什么时候?”
“在我换衣服进晚餐之前,我带了几封信让他签字。”
“当时他的情绪如何?”
“很正常,事实上应该说他正为什么事而感到高兴。”
波洛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嗯?”他说,“这就是您的印象?他正为某件事而高兴,然后,此后不久,他就自杀了,太离奇了!”
戈弗雷·伯罗斯耸耸肩,“我只是告诉您我的印象而已。”
“是,是,它们非常有价值。不管怎样,您可能是最后见到活着的杰维斯爵士的人之一。”
“斯内尔是最后见到他的人。”
“见到他,是的,但是没和他说话。”
伯罗斯没有回答。
梅杰·里德尔说:
“您上楼换晚餐的衣服是什么时间?”
“大约七点过五分。”
“杰维斯爵士在干什么?”
“我离开时他还在书房里。”
“一般他换衣服用多长时间?”
“他通常给自己留出三刻钟的时间。”
“那么,如果晚餐在八点一刻,他很可能最迟七点半就上楼了?”
“很可能。”
“您自己很早就去换衣服了?”
“是的。我想换了衣服就去图书室查资料。”
波洛沉思地点点头,梅杰·里德尔说:
“好吧,我想目前就这些了,请您通知——那位小姐叫什么来着?”
娇小的林加德小姐几乎立刻轻快地走进房间。她戴着几条项链,在她坐下时丁当作响,然后她就用探询的目光来回打量着这两个人。
“所有这些——呃——非常令人悲痛,林加德小姐。”
“的确很令人悲痛。”林加德小姐礼貌地答道。
“您来这儿——是在什么时候?”
“大约两个月以前,杰维斯爵士写信给博物馆的一位朋友——福瑟林盖上校——然后福瑟林盖上校推荐了我。我曾经做过一些历史研究工作。”
“您觉得杰维斯爵士难以相处吗?”
“噢,不很难,应当对他迁就一点,这是当然的。但之后我发现不得不迁就所有的男人。”
此刻,带着可能被林加德小姐迁就的一种不自在的感觉,梅杰·里德尔说:
“您在这儿的工作是帮助杰维斯爵士写书?”
“是的。”
“都包括哪些工作?”
这时,林加德小姐看上去非常通情达理,她回答时眼波闪亮,“是这样,实际上,您知道,就是写那本书!我查找所有的信息并做好笔记,然后组织材料。之后,我再整理修改杰维斯爵士写的稿子。”
“您必须做得非常熟练,小姐。”波洛说。
“熟练加严格,两者都需具备。”林加德小姐道。
“杰维斯爵士不反感您的——哦——严格吗?”
“一点也不,当然我不会拿所有的细枝末节去烦他的。”
“啊,是的,我明白了。”
“非常简单,实际上,”林加德小姐说,“杰维斯爵士极易相处,如果采取适当方式的话。”
“现在,林加德小姐,我想知道您对这一悲剧事件有何明见?”
林加德小姐摇摇头。
“我恐怕无能为力。你们知道,他自然不会完全信赖我,我差不多算个陌生人。而且我认为他太傲气了,绝不会和任何人提到家中的麻烦。”
“可您认为是家庭问题导致他结束生命的?”
林加德小姐非常惊讶,“那当然了!难道还有其他的解释?”
“您敢肯定是家庭问题困扰着他?”
“我知道他有极大的烦恼。”
“噢,您知道?”
“为什么,当然了。”
“告诉我,小姐,他与您谈过此事?”
“并不太详细。”
“他说些什么?”
“让我想想。我觉得他可能不像我这么说的……”
“等等,对不起,那是在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我们通常从三点工作到五点。”
“请继续讲吧。”
“如我所言,杰维斯爵士似乎难以集中注意力——事实上,他说有几桩麻烦事纠缠在他脑子里,而且他说——让我想想——似乎是这样——(当然,我不敢肯定是他的原话),‘太可怕了,林加德小姐,曾是这片土地上最骄傲的一个家族,竟然会被蒙上耻辱。’”
“那您怎么说的?”
“哦,只说些宽慰他的话。我想我说的是每一代人都会出些低能者——那是对伟大的一种惩罚——但他们的失败很少为后人所铭记。”
“这番话达到了您所期望的宽慰效果了?”
“多少有点。我们回到了罗杰·谢弗尼克-戈尔身上。我在一份当时的手稿中发现一条极有价值的材料。可杰维斯爵士又走神儿了。后来他说下午他不再想工作了,他说他受到了一次打击。”
“一次打击?”
“他就这么说的。当然,我没问任何问题,我只是说,‘我很遗憾听到这个,杰维斯爵士。’然后他让我告诉斯内尔说波洛先生要来,并且要把晚餐推迟到八点十五分。派了汽车去接七点五十分的火车。”
“通常他也让您来安排这类事吗?”
“哦——不,——这应该是伯罗斯先生的事儿。我只管做我的文献工作。我可不是他的秘书。”
波洛问:
“您认为杰维斯爵士是否出于某种特殊原因请您而不是伯罗斯先生来安排此事呢?”
林加德小姐想了想,“嗯,他或许有……当时我没想过。我以为只是方便起见。不过,现在我想起来他的确让我别告诉其他人波洛先生要来。要给大家一个惊讶,他说。”
“啊!他这么说过,是吗?非常奇怪,也非常有趣,那您告诉过别人吗?”
“当然没有,波洛先生。我告诉了斯内尔晚餐的事,让他派个司机接一位乘七点五十分列车到达的绅士。”
“杰维斯爵士当时还讲过什么与此事有关的话吗?”
林加德小姐想了想,“不——我认为没有了——他很激动——我记得离开他房间时,他说,‘现在他来已经无济于事了,太迟了。’”
“那您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唔——不知道。”
对这句含糊而犹豫不决的简单否认,波洛皱皱眉头,又重复了一句,“‘太迟了’,他是这么说的?‘太迟了’?”
梅杰·里德尔说:
“林加德小姐,您能告诉我们您对如此困扰杰维斯爵士的事情真相有何想法吗?”
林加德小姐慢慢地说道:
“我有种看法,此事在某种程度上与雨果·特伦特有关。”
“和雨果·特伦特有关?您为什么要这样认为?”
“是的,这没有任何确证。但昨天下午我们刚好涉及到雨果·德·谢弗尼克爵士(恐怕他在‘玫瑰战争’中表现不佳),杰维斯爵士说,‘我妹妹居然替她儿子选了雨果作为家族的姓名。它一直是我们家族中不尽人意的名字。她早该晓得,没一个叫雨果的能干出些名堂来。’”
“您对我们讲的很有启发性,”波洛说,“是的,它向我提示了一种新的想法。”
“杰维斯爵士没有说得更清楚些吗?”梅杰·里德尔问。
林加德小姐摇摇头,“没有,而且不会什么都对我讲。杰维斯爵士实际上只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真的跟我说话。”
“很对。”
波洛说:
“小姐,您一个陌生人,刚来这儿两个月。如果您可以把对这个家族及其事务的印象直言相告的话,我认为会非常有价值。”
林加德小姐摘下夹鼻眼镜,眨着眼睛思索了一番,“好吧,起初,坦率讲,刚到这儿时我以为走进了一家疯人院。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总看见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而杰维斯爵士的行止则像——像一个君王——以非同一般的方式扮演他自己——嗯,我实在认为他们是我见过的最古怪的人。当然,谢弗尼克-戈尔小姐很正常,而且我也很快发现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实际上是个极为善良、仁慈的女人。没人比她待我更好的了。杰维斯爵士——嗯,我真的认为他疯了。他的极端自我作派——你们是这样讲的吗?——每天都愈演愈烈。”
“那么其他人呢?”
“伯罗斯先生为杰维斯爵士工作得很辛苦,我可以想像。我觉得他很高兴我们的著书工作给了他一点喘息之机。伯里上校总是魅力十足。他挚爱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并且与杰维斯爵士也相处得很好。特伦特先生、福布斯先生及卡德韦尔小姐才来没几天,所以我对他们还不太了解。”
“非常感谢,小姐。那么莱克上尉怎么样,那个经纪人?”
“噢,他非常好,每个人都喜欢他。”
“包括杰维斯爵士吗?”
“哦,是的,我曾听他说过莱克是他用过的最好的经纪人。当然,莱克上尉和杰维斯爵士相处时也有他的难处——不过都处理得很好,这很不容易。”
波洛沉思着点点头。他自语道:“有件事——什么事——在我脑子里要问您——某个小问题……是什么来着?”
林加德小姐耐心地望着他,波洛苦恼地摇着头,“哈,就在我嘴边儿。”
梅杰·里德尔等了一两分钟,而波洛仍在困惑地皱着眉头,于是他再次提出了这个问题:
“您最后见到杰维斯爵士是什么时间?”
“喝午茶时,就在这间屋里。”
“当时他的态度怎样?正常吗?”
“和平时一样正常。”
“午茶时的气氛紧张吗?”
“不,我觉得每个人都很正常。”
“午茶后杰维斯爵士去哪儿了?”
“他带伯罗斯先生去了书房,像平常一样。”
“那是您最后一次看到他?”
“是的。我去了我工作的小起居室,根据我和杰维斯爵士复审过的笔记打印了一章书稿,直到七点钟,我上楼休息,换上晚餐的衣服。”
“我想,您的确听到了枪声?”
“是的,我正在这间房里,我听到了像枪声的声音,就走进了大厅,特伦特先生在那儿,还有卡德韦尔小姐。特伦特先生问斯内尔晚餐是否准备了香槟酒,还因此开了很多玩笑。我恐怕从没将此事当真。我觉得那肯定是一辆车逆火的声音。”
波洛说:
“您听到特伦特先生说‘总有谋杀在发生’这句话了?”
“我想他的确说了那么一句——当然只是开开玩笑罢了。”
“然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们全到这儿来了。”
“您还记得其他人来进晚餐的次序吗?”
“谢弗尼克-戈尔小姐最先到的,我想,然后是福布斯先生,之后伯里上校和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一起下楼来。随后是伯罗斯先生。我想次序就是这样,但我不十分肯定,因为他们几乎是同时到的。”
“被第一遍锣声集合起来的?”
“是的,每个人听到锣声都立刻行动起来,杰维斯爵士是个可怕的‘晚餐守时’的信奉者。”
“他自己一般什么时候下楼?”
“在第一遍锣响之前,他几乎都在房间里了。”
“这次他没下来令您惊奇吗?”
“非常惊讶。”
“啊,我想起来了!”波洛大叫一声。
当另两个人都质询地望着他时,他接着说道:
“我想起我刚才要问什么了。今天晚上,小姐,因为斯内尔报告说门锁住了,我们全都奔向书房时,您停下来捡起了一样东西。”
“我?”林加德小姐显得非常吃惊。
“是的,就在我们拐向通往书房的走廊时,一件小小的发亮的玩意儿。”
“太奇怪了——我记不得了,等一下——是的,只是我没想起来。让我看看——它一定在这里。”
她打开她的黑色手提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子上。
波洛和梅杰·里德尔都颇有兴趣地瞧着。有两块手帕,一个粉盒,一小串钥匙,一个眼镜盒,还有一件东西,被波洛一把抓起。
“一个子弹壳,天哪?”梅杰·里德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