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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当前章节:146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2:56

这个小东西倒真像子弹壳的形状,可它实际上只是枝小铅笔。

“这就是我捡到的东西,”林加德小姐说,“我全给忘了。”

“您知道是谁的吗,林加德小姐?”

“噢,是的,是伯里上校的。他用一枚击中他的子弹做了这个——或者没有击中他,如果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在南非战争中。”

“您知道他最后一次带着它是什么时候?”

“嗯,今天下午他们打桥牌时他还带着它,因为当我进来喝茶时,我注意到他正用它记分数。”

“谁在打桥牌?”

“伯里上校,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特伦特先生和卡德韦尔小姐。”

“我想,”波洛温和地说,“我们将留下这个并亲自把它还给上校。”

“噢,请吧。我太健忘了,我早该记起还给他。”

“或许,林加德小姐,您现在是否乐意请伯里上校到这儿来?”

“当然,我马上去叫他。”

她匆忙离开了,波洛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们开始,”他说,“重新安排一下这个下午。非常有意思。两点半杰维斯爵士和莱克上尉一起查账,他有些心事重重。三点钟,他和林加德小姐一起讨论他正在写的书,他的头脑为某件事所困扰。林加德小姐还把这一苦恼与特伦特先生联系起来。午茶时分,他的举止正常,午茶后,戈弗雷·伯罗斯告诉我们他正为某事而兴奋不已。八点差五分他下楼去他的书房。在一张纸上颤抖着写下‘SORRY’一词,然后开枪自杀!”

里德尔慢慢地说:

“我明白您的意思,这前后不一致。”

“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爵士的情绪变化太奇特了!他心事重重——他极为不安——他正常——他非常兴奋!这里面有点特别的东西!还有他那句‘太迟了’。我到这儿‘太迟了’。是啊,确实如此,我确实来得太迟了——没能见到活着的他。”

“我明白了,您真的认为……”

“我到现在还不明白杰维斯爵士为何要请我来!真的!”

波洛又在房间里来回巡视。他整了整壁炉台上的一两件摆设;检查了靠立在一面墙上的一张牌桌,打开抽屉把纸牌拿出来。然后他转到写字台旁边,检查那个废纸篓,里面除了一个纸袋以外别无它物。波洛把它拿出来,闻了闻,自语道:“橙子。”之后把它展开,读着上面的名字。“木匠和儿子们,水果商们,拉夫圣玛丽。”他正将纸折成整齐的方形,这时伯里上校走了进来。

8

上校坐入一把椅子,一边摇头一边说道:

“这事太可怕了,范达·谢弗尼克-戈尔表现得非常好——极为出色。伟大的女人!充满了勇气!”

轻轻坐回到椅子上,波洛说:

“我想您认识她很多年了?”

“是的,确实如此,我参加了她的初次社交舞会。她的头上戴着玫瑰花蕾,我仍记得,一条白色的绒毛裙……舞会上没有谁比得上她!”

他声音里饱含深情,波洛拿出那枝铅笔给他。

“这是您的吧,我想?”

“呃?什么?噢,谢谢,今天下午打桥牌时还用过它。太令人惊异了,您知道,三圈里我摸到了一百张黑桃大牌。前所未有啊!”

“午茶之前您在玩桥牌,对吧?”波洛问,“杰维斯爵士喝茶时心情如何?”

“平平常常——很平常,怎么也想不到他正打算结束自己的生命。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他要比平时兴奋一点儿。”

“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什么,就在那时呗?午茶时间。此后再也没见到这个可怜的家伙。”

“午茶后您没去书房吗?”

“没有,再没见到过他。”

“您什么时候下楼进晚餐?”

“第一遍锣敲响之后。”

“您和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一块儿下来的?”

“不,我们——呃——在大厅碰到的。我想她刚刚到餐厅看过花——差不多是那样。”

梅杰·里德尔说:

“我希望您别介意,伯里上校;如果我问您一个个人问题的话。您和杰维斯爵士在特种合成橡胶公司的问题上,是否存在过分歧?”

伯里上校的脸暴涨成紫红色,他略微慌乱地回答:

“根本没有,根本没有。老杰维斯是个不可理喻的家伙。你们必须牢记这一点,他总希望他做的每件事都走运!他一点都看不出整个世界都在经历一场危机,所有的股票和股份都将会受到影响。”

“所以你们之间肯定有麻烦了?”

“没有麻烦。只是杰维斯那该死的不可理喻!”

“他为自己蒙受了某种损失而指责过您?”

“杰维斯不正常!范达了解这一点,但她总是替他遮掩。我倒愿意一切听从她的安排。”

波洛咳了一声,梅杰·里德尔瞥了他一眼,改变了话题。

“您是这个家族的老朋友,我知道,伯里上校。您了解杰维斯爵士如何处置他的遗产吗?”

“嗯,我想大部分将归鲁思所有,杰维斯曾流露出这个意思。”

“您不认为这对雨果·特伦特不公平吗?”

“杰维斯不喜欢雨果,从来都不能接受他。”

“但他对家族很有意义。谢弗尼克-戈尔小姐,不管怎么说,只是杰维斯的养女。”

伯里上校犹豫了,咕哝了一会儿之后,说:

“听着,我认为我最好告诉你们点儿事情,不过一切要绝对保密。”

“当然——当然。”

“鲁思是个私生女,但她确实是谢弗尼克-戈尔,杰维斯弟弟的女儿,安东尼死于战争,好像他跟一个打字小姐有过关系。他死后,这姑娘写信给范达,范达去看她——这姑娘刚生了个孩子。范达刚刚得知她再也无法生育了,她和杰维斯收养了孩子。鲁思就是那个一出生就被他们带回来收养的孩子。那位母亲放弃了她的一切权利。他们像对亲生女儿一般把鲁思抚养成人,而且从各方面看她确实是他们的好女儿,你们只要仔细瞧瞧她,就能发现她是谢弗尼克-戈尔家的成员!”

“啊哈,”波洛说,“我明白了。这样一来杰维斯爵士的态度就很明朗了,可他不喜欢特伦特先生,为什么还一定要安排他跟鲁思小姐结婚呢?”

“为了家族的秩序。这让他感觉很合适。”

“尽管他并不喜欢和信任那个年轻人?”

上校嗤之以鼻,“你们不了解老杰维斯,他不把人当人看。他安排联姻无非因为这些人是高贵者!他认为鲁思和雨果结婚很般配,雨果要改姓谢弗尼克-戈尔。雨果和鲁思对此作何感想根本无关紧要。”

“那鲁思小姐会同意这一安排吗?”

伯里上校抿嘴轻笑,“她才不会呢!她可不好惹!”

“您知道吗,就在杰维斯爵士死去不久前,他正在起草一份新遗嘱,据此谢弗尼克-戈尔小姐只有在与特伦特先生结婚的条件下才有继承权。”

伯里上校吹了声口哨,“那他真觉察出她和伯罗斯……”

话一出口他连忙煞住,但已经太晚了,波洛抓住了这个机会,“鲁思小姐和年轻的伯罗斯先生之间有什么吗?”

“可能没什么——什么也没有。”

梅杰·里德尔清清喉咙说:

“我认为,伯里上校,您必须把您所知道的都告诉我们。这也许与杰维斯爵士的思想状态直接相关呢。”

“我想大概是,”上校不确定地说,“这样,事实上,年轻的伯罗斯长得不难看——至少女人们这样认为。他和鲁思近来很是亲密,而杰维斯不喜欢这样——一点也不喜欢,他又不想解雇他以免引起麻烦。他了解鲁思喜欢什么。她不愿接受任何命令,所以我猜他做了这个安排,鲁思不是那种为爱情而牺牲一切的姑娘,她爱享受,而且喜欢钱。”

“您本人赞成伯罗斯先生吗?”

上校发表他的意见说戈弗雷·伯罗斯有点“脚跟多毛”(意为:没有教养。——译注),这句话彻底难住了波洛,而梅杰·里德尔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又回答了几个问题后,伯里上校走了。

里德尔望着波洛,他正坐在那儿苦思冥想。

“您对这一切作何解释,波洛先生?”

这个小个子男人举起双手,“我好像看见了一个范式——一次有预谋的设计。”

里德尔说:“很难理解。”

“是的,很困难。但是越想那句很随便地说出来的话,越使我意识到它的重要性。”

“哪句话?”

“那句特伦特的玩笑话‘总有谋杀在发生’……”

里德尔不客气地说:

“是的,我看得出您在往那条路子上靠。”

“您不同意吗?我的朋友,我们了解得越多,我们发现的自杀动机就越少。可对于谋杀,我们却收集到了不少令人吃惊的动机!”

“然而,您不得不记着事实——门锁着,钥匙在死者口袋里。啊,我知道有很多方式和手段。大头针,绳子——所有的这类工具,我想它们也许能……可这些东西真会起作用吗?我对此深表怀疑。”

“不管怎样,让我们从谋杀而非自杀的观点出发重新审视一下案情。”

“啊,好吧。既然您在场,那很有可能会是谋杀!”

波洛笑了。

“我可不太喜欢这种说法。”

然后他又严肃起来。

“是的,让我们从谋杀的立足点出发分析案情,枪响之时,四个人在大厅里,林加德小姐,雨果·特伦特,卡德韦尔小姐和斯内尔,其他人在哪儿呢?”

“伯罗斯在图书馆,按他自己说的。没人能证明他的话。其他人假定在他们的房间里,但有谁知道他们真在那儿吗?每个人似乎都是独自下的楼。即便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和伯里也只是在大厅里遇上的。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从餐厅出来,伯里从哪儿来?难道没有可能他并非从楼上下来,而是从书房里出来的?有那枝铅笔在呢。”

“是的,这枝铅笔很有意思。在我提到它时他没什么表情,可也许因为他并不知道我从哪发现它的,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把它丢掉了。让我们看看,这枝铅笔在使用时还有谁在玩桥牌?雨果·特伦特和卡德韦尔小姐,他们与此无关。林加德小姐和管家能证明他们不在场。第四个人是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

“您可不能随便怀疑她。”

“为什么不能,我的朋友?我告诉您,我,我能够怀疑任何人!假设一下,与她表面上挚爱她的丈夫相反,事实上伯里才是她的真爱?”

“唔,”里德尔说,“从某方面讲这种menage a trols(法文,意为:三角关系。——译注)已经有很多年了。”

“况且杰维斯爵士与伯里上校之间还由于公司的事有了麻烦。”

“实际上杰维斯爵士可能已经成为一个威胁,我们无法知其详情,可能就像听说的那样,杰维斯爵士怀疑伯里存心骗他的钱,但他不愿声张,可能因为她妻子也卷进去了。是的,这有可能。这样他们俩都有可能的动机,而且很奇怪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如此平静地面对她丈夫的死亡。所有那些灵魂的说法可能是在做戏!”

“此外还有个解释,”波洛说,“谢弗尼克-戈尔小姐和伯罗斯。杰维斯签不签署新的遗嘱关系到他们的利益。本来,只要她丈夫改换族姓她就能得到一切……”

“对,而且伯罗斯先生所讲的杰维斯爵士今晚的态度也很可疑。很兴奋,为某事而高兴!这跟我们听到的其他情况不一致。”

“还有,福布斯先生。最精确,最严格地拥有一家古老的经营有术的公司。但是律师,甚至是最值得崇敬的那种,据说也会挪用主顾的钱去填塞他们的亏空的。”

“您也太敏感了,波洛。”

“您认为我的描述很像是图画?但是生活,梅杰·里德尔,经常与图画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在韦斯特夏尔是不太可能的,”警察局长说,“我们最好是继续跟其他人谈吧,您说呢?已经很晚了,我们还没见过鲁思·谢弗尼克-戈尔呢,而她可能是关键人物。”

“我赞成,还有卡德韦尔小姐,也许我们可以先见见她,这用不了很长时间,最后再见谢弗尼克-戈尔小姐。”

“好主意。”

9

那天晚上波洛对苏珊·卡德韦尔只是很快地一瞥而过。现在他细细地打量着她。一张聪明的面孔,波洛想,不太漂亮,但有种让漂亮姑娘也会妒忌的吸引力,她的头发惹人注目,脸庞精心修饰过,她的眼睛,他认为,带着戒备的神色。

几个开场的问题后,梅杰·里德尔说:

“我不知道,您是这家人比较密切的朋友吗,卡德韦尔小姐?”

“我根本不认识他们。雨果认为我应该来这儿看看。

“那您是雨果·特伦特的朋友?”

“是的,那就是我的位置——雨果的女朋友。”苏珊·卡德韦尔笑着说出了这几个字。

“您认识他很久了?”

“噢不,刚刚一个月左右。”

她顿一下又补充道:

“我正要和他订婚。”

“那么他带您来这儿是为了把您介绍给他的家人?”

“啊,不,并不是这样,我们很小心地守着这个秘密,我来这儿是想侦察一番。雨果告诉我这个地方就像个疯人院。我想我最好亲自来瞧瞧。雨果,可怜的甜心,是最可爱的人儿,可他一点也不长脑子。你们看,情势很严峻,雨果和我都没有钱,而老杰维斯爵士,他是雨果的主要希望,而他却有心让雨果和鲁思结婚,雨果很软弱,你们知道,他可能同意这桩婚事而寄希望于不久之后就离婚。”

“您并不赞同这一想法,小姐?”波洛柔声问。

“坚决不。鲁思可能会独占一切而拒绝离婚。我是坚决反对的。除非我能带上一束百合去,否则甭想骑马跑过圣保罗的骑士桥。”

“所以您为了自己而来这儿考察一下形势?”

“Eh bien!(法文,意为:然后。——译注)”波洛说。

“当然,雨果说对了!这家人都有病!除了鲁思,她非常明智。她有了自己的男朋友,并不比我对这桩婚姻更热心。”

“您指伯罗斯先生?”

“伯罗斯?当然不是。鲁思不会看上像他那样的伪君子的。”

“那她爱上了谁?”

苏珊停下来,取出一枝香烟,点燃了,然后说:

“您最好去问她,不管怎样,这不关我的事。”

梅杰·里德尔说:

“您最后一次看见杰维斯爵士是什么时间?”

“午茶的时候。”

“他的态度没什么特别之处?”

姑娘耸了耸肩,“和平时差不多。”

“午茶后您做些什么?”

“和雨果打弹子球。”

“您没再见到杰维斯爵士?”

“没有。”

“枪声是怎么回事?”

“很奇怪。我想第一遍锣已经响过了,所以赶紧换好衣服,冲出房间,听到了,我想是第二遍锣声,然后跑下楼梯。第一个晚上我曾迟到了一分钟,雨果告诉我这会在老爷子面前断送我们的机会,所以我急奔而下,雨果正好在我前面。

这时传来‘嘭’的一声,雨果说是香槟酒的木塞,可斯内尔说没有香槟。而且,我觉得声音不是从餐厅发出来的。林加德小姐认为从楼上来,后来我们都同意是倒车逆火,之后我们进了客厅,就把这事儿忘了。”

“您没想过杰维斯爵士会自杀吗?”波洛问道。

“我问您,我可能会想到这种事吗?老头子看上去对他本人的影响力很是受用。我从未想过他会做出这种事,我想不出他为什么这么干,我猜惟一的原因是他疯了。”

“一次不幸事件。”

“非常不幸——对于雨果和我,我猜他什么也没有留给雨果,而事实也正如此。”

“谁告诉您的?”

“雨果从老福布斯那儿知道的。”

“好的,卡德韦尔小姐……”梅杰·里德尔停了一会儿,“我想就到这儿吧,您认为,谢弗尼克-戈尔小姐感觉可好,能否下来和我们谈谈?”

“噢,我想可以,我去告诉她。”

波洛插言道,“等一下,小姐,您以前见过这个吗?”

他掏出了那个子弹壳铅笔。

“嗯,见过,今天下午我们打牌时用过它,我想是老伯里上校的吧。”

“打完牌他把它带走了吗?”

“我不清楚。”

“谢谢您,小姐,就这些吧。”

“好的,我去告诉鲁思。”

鲁思·谢弗尼克-戈尔像女王一般走进房间。她容光焕发,头扬得老高。但她的眼睛,像苏珊·卡德韦尔一样,是警觉的。她还穿着波洛刚到时的那身衣服,淡淡的杏黄色,肩上别着一朵橙红色的玫瑰,一小时前它还清新地盛开着,现在却已凋萎。

“什么事?”鲁思问。

“我非常抱歉打扰您。”梅杰·里德尔开口道。

她打断了他的话头,“当然你必须打扰我,你必须打扰每个人。我可以为你节省点时间,我不清楚老头子为什么会自寻死路。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种做法一点也不像他。”

“您注意到今天他的举止有什么不对劲儿吗?他沮丧或者是兴奋——有什么不正常吗?”

“我认为没有。我没注意……”

“您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喝午茶时。”

波洛问:

“您没去书房吗——午茶以后?”

“没有。我最后看见他是在这个房间,坐在那儿。”

她指着那把椅子。

“我明白了。您认识这枝铅笔吗,小姐?”

“它是伯里上校的。”

“最近您见过它没有?”

“我记不得了。”

“您知道一些——杰维斯爵士和伯里上校间的分歧吗?”

“您是指关于特种橡胶公司的事儿?”

“对。”

“我认为是这样,老爷子对此极为恼怒!”

“或许他考虑到,他被骗了?”

鲁思耸耸肩,“他并不视金钱为要务。”

波洛说: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小姐——多少有点儿唐突的问题?”

“当然,随您的便。”

“您为您父亲的死而悲伤吗?”

她瞪着他。

“当然我很难过。不过我不会沉溺于伤感之中,我会很想念他……我爱老爷子,我跟雨果总这么称呼他。‘老爷子’——你知道——有点儿原始——就像称呼原始人部落的族长那样,听起来颇为不敬,但更多是亲切之意。当然,他实在是个前所未有的,彻头彻尾的,顽固不化的老傻瓜!”

“您很风趣,小姐。”

“老爷子长了个虱子脑袋!很遗憾要这么说,但这是真的。他无法胜任任何脑力工作。提醒你一句,他可是个人物,勇猛无比!敢去极地冒险,跟人决斗。我总觉得他动辄发火是因为他其实知道自己的脑筋跟不上了,谁都能比他干得好。”

波洛从衣袋里拿出那封信。

“请您读一下这个,小姐。”

她仔细读过,又把它还给波洛,“就是它把您带到这儿来的!”

“这封信没提示您些什么吗?”

她摇摇头。

“没有。这很可能是真的。谁都能从可怜的老家伙身上捞点东西。约翰说他之前的那个经纪人完全骗过了他。你知道,老爷子如此自高自大以至于他从不屑于顾及细节!他是骗子的猎物。”

“您给他描绘了一幅与众不同的画像,小姐,从另一个角度。”

“噢,是的——他披着一层很好的伪装。范达(我母亲)总是尽力为他遮掩。他得意于昂首阔步地假装他是全能的上帝。这就是为什么,从某方面讲,我为他的死而高兴。这是他最好的归宿。”

“我不敢苟同,小姐。”

鲁思沉思地说:

“他这样越来越厉害,早晚有一天会被关起来……人们已经议论纷纷了。”

“您是否知道,小姐,他正打算立一份新遗嘱,据此您只有和特伦特先生结婚才能继承他的财产?”

她叫道:

“真荒唐!不过,我肯定法律不会认可的……我敢肯定谁也不能决定某人该跟谁结婚。”

“如果他真的签署了这样一份遗嘱,您会服从这一条件吗,小姐?”

她睁大了眼睛,“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她坐在那儿犹豫了两三分钟,盯着摇晃不定的脚尖。一小块粘在鞋底的泥土落在了地毯上。

突然鲁思·谢弗尼克-戈尔说:

“等一下!”

她站起来跑出房间。几乎立刻就回来了,身边跟着莱克上尉。

“是挑明真相的时候了,”她喘着气说道,“你们现在最好明白,约翰跟我三星期前在伦敦结婚了。”

10

两人当中,莱克上尉尤为尴尬。

“太令人惊奇了,谢弗尼克-戈尔小姐——我该称莱克夫人了,”梅杰·里德尔说,“没人知道你们俩的结合吧?”

“没有,我们非常保密。约翰不喜欢那样。”

莱克有点结巴地说:

“我——我知道用这种方式处理事情令人厌恶。我本该直接去找杰维斯爵士……”

鲁思打断了他。

“告诉他你想娶他女儿,然后你的脑袋会被揍开花,而我将被取消继承权,他会把这所房子变成地狱的,我们也可以相互告慰我们干得有多漂亮了!相信我,我的方法更好!事情做了也就做了。本来还会有场争吵——可他已经弃权了。”

莱克看上去仍然不高兴,波洛问:

“你们原来打算何时向杰维斯爵士公开这件事?”

“我打算瞒到底。他已经对我和约翰有所怀疑。所以我假装把注意力转向戈弗雷。自然了,他很快就为此而大为光火。我算计着我和约翰结婚的事儿差不多得到缓解了!”

“还有谁知道这桩婚事?”

“是的,我最后告诉了范达。我想争取她的支持。”

“那您达到目的没有?”

“是的,你看,她对我跟雨果的联婚并不热心——我觉得是因为他是我表兄。她可能认为这个家族已经太不正常了,而我们生的孩子会更疯狂。这或许很可笑,因为我只是养女,你知道。我想我只是某个关系很远的表亲的孩子。”

“您肯定杰维斯爵士对真相没有察觉?”

“噢,没有。”

波洛道:

“是真的吗,莱克上尉?今天下午您和杰维斯爵士见面时,肯定没有提及此事?”

“是的,先生,没提过这件事。”

“因为,您看,莱克上尉,有确切的证据表明,杰维斯爵士见了您之后处于高度兴奋状态,而且他还不止一次讲到了家族的耻辱。”

“没提过这件事啊。”莱克重复了一遍,他的睑色变白了。

“那是您最后一次见到杰维斯爵士?”

“是的,我已经告诉你们了。”

“今晚八点过八分您在哪儿?”

“我在哪儿?在我家里,在庄子的另一头,离这儿半英里远。”

“那时您没到拉夫克洛斯附近来过?”

“没有。”

波洛转向那姑娘,“您在哪儿?小姐,在您父亲自杀时?”

“在花园里。”

“在花园?您听到了枪声?”

“哦,对。但我没特别留意。我以为是外面有人在打野兔,不过现在想来我觉得那声音离得很近。”

“您从哪条路回到房间里的?”

“我从窗户进来的。”

她扭头指了指身后的那扇窗户。

“这儿有人吗?”

“没有,不过雨果和苏珊还有林加德小姐立刻从大厅进来了。他们在谈论枪声和谋杀之类的事情。”

“我明白了,”波洛说,“是的,我想我现在明白了……”

梅杰·里德尔疑惑地说:

“好吧——呃——谢谢,我想就到这儿吧。”

鲁思和她丈夫转身离开了房间。

“究竟怎么……”梅杰·里德尔开口道,随后又绝望地说,“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波洛点点头。他捡起那块从鲁思鞋底掉下来的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这就像墙上的那面破镜子,”他说,“死者的镜子。我们掌握的每一种新事实都向我们展示出死者的不同方面。他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反射出来,我们很快就会看到全貌了。”

他把那小块泥小心地放进一个废纸袋里。

“我想告诉您一件事,我的朋友,解开全部秘密的线索就是那面镜子。您自己去到书房去找找吧,如果您不相信我所说的话。”

梅杰·里德尔直率地说:

“如果是谋杀,那您去证实吧。如果您问我,我会说这明显是自杀。您注意到那姑娘说起一个前任经纪人曾骗过老杰维斯的钱吗?我打赌这是莱克出于个人目的编造了这个故事,他希望对自己有好处。杰维斯爵士已有所察觉,请您来是他不清楚莱克和鲁思的事情发展到了哪一步。而今天下午莱克告诉他他们已经结婚了。这击垮了杰维斯。现在做什么都已‘太迟了’。他决定一了百了。实际上他的头脑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不正常,他绝望了,在我看来事情就是这样。对此您有什么反驳之词吗?”

波洛仍旧站在屋子当中,“我要说什么?我没有任何话反驳您那套理论——可这样还远远不够,还有一些事没被考虑到。”

“比如说?”

“杰维斯爵士今天的情绪自相矛盾;伯里上校的铅笔的发现;卡德韦尔小姐的证词(这非常重要);林加德小姐关于下楼进餐的人们的次序的证词;杰维斯爵士被发现时椅子的位置;有橙子味的纸袋;最后是破碎的镜子这一最重要的线索。”

梅杰·里德尔瞪大了眼睛,“您告诉我的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呢?”他问。

赫尔克里·波洛轻声回答:

“我希望有意义——到明天早晨。”

11

第二天早晨波洛醒来时,天才破晓。他的卧室在房子的最东边。

他起床拉开窗帘,满足地看着旭日东升。这是个明媚的清晨。

他像平时一样仔细地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又加了一件厚外套,在脖子上裹了一条围巾。

然后他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穿过寂静的房间,下楼到客厅。他无声无息地打开法式窗,出去到了花园里。

太阳初露光芒,晨霭弥漫,是个美好的早晨。赫尔克里·波洛沿着室外一侧的梯形路来到杰维斯爵士书房的窗下。他停下来勘测现场。

窗外是一条草坪,正好与房子平行,前面是一条很宽的多年生花草的边缘地带。紫菀花还在盛开着,再前面就是波洛站的石板路,一条草坪从边缘带后面的草坪伸向梯形路,波洛仔细察看之后摇了摇头。他把注意力转到两侧的边缘带上。

他慢慢点了点头。在他右手的花圃里,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当他皱着眉头盯着脚印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猛地抬起头。

上面的窗户被推开了。他看见了一头红发,罩在一圈金红色的光环之中,露出了苏珊·卡德韦尔那聪明的面庞。

“您在这个时候究竟在干什么呢,波洛先生?现场勘测吗?”

波洛优雅地躬一下身。

“早上好,小姐。对,如您所说,现在您逮着了一个侦探——一个大侦探。可以说是——正在侦察行动之中。”

苏珊把头一歪,略带炫耀地说:

“我一定把它载入我的记事簿,”她说,“我可以下来帮忙吗?”

“我很荣幸。”

“开始我还以为您是个贼呢,您从哪条路出去的?”

“穿过客厅的窗户。”

“等一下我就来。”

她说到做到,波洛还站在她最初发现他的那个地方。

“您醒得非常早,小姐?”

“我睡不好,我刚才有种强烈的感觉,有人在清晨五点钟起来了。”

“并没有那么早!”

“感觉就是那样!那现在,我的超级警犬,我们要找什么?”

“只是察看那些脚印,小姐。”

“原来如此。”

“其中四个,”波洛接着说道,“看,我给您指出来,两个朝窗户过去,两个从窗户过来。”

“是谁的?园丁的?”

“小姐,小姐!这些脚印像某位女士小巧的高跟鞋留下的。看,为了令您信服,我请您踩一下,在脚印旁边的泥上。”

苏珊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把一只脚踩上波洛指的那块松软的泥地。她穿着一双小巧的深棕色的高跟皮鞋。

“您看,您的脚印和它差不多大,差不多可是并不吻合,另外那些比您的脚更长。也许是谢弗尼克-戈尔小姐——或者林加德小姐——甚至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的。”

“不是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她是小脚,那时代的人习惯把脚弄小。而林加德小姐穿平底鞋。”

“那它们就是谢弗尼克-戈尔小姐的脚印,啊,对了,我记得她提到昨晚来过花园。”

他顺原路返回房子。

“我们还要勘察吗?”苏珊问。

“当然了。我们现在去杰维斯爵士的书房。”

他带路,苏珊·卡德韦尔小姐紧跟在后。

门还悬靠在那里,房间里还保持着昨晚的原样。波洛拉开窗帘,放进阳光。

“我猜猜,小姐,您对窃贼了解不多吧?”

苏珊·卡德韦尔遗憾地摇摇头,“恐怕是这样,波洛先生。”

“警察局长,他并没和他们保持友好的关系。他和犯罪团伙的联系往往严格而且官方化,可我就不同了。我曾经和一个窃贼有过愉快的交谈。他告诉我一件关于法式窗的趣闻——一个窍门,如果窗闩足够松的话,有时可以派上用场。”

他说着转动左边窗户的把手,窗闩从地上的插孔内被抽出,然后波洛朝着自己拉开两扇窗门,开大了之后又把它们关上——关上时没转动把手。这样窗闩没有落回到插孔中去。他让把手开着,等了一会儿,然后猛地在窗闩中心上方打了一下,这一重击使窗闩落回到地上的插孔里——把手也复归原位。

“您明白了吗,小姐?”

“我想我明白了。”

苏珊的脸色变得苍白。

“窗户现在是关死的,当窗户关死时,要进到房间里是不可能的,但要出去却可以,从外面把窗户拉开,然后像我那样打它一下,这样窗闩落回插孔,把手转回原位。窗户又关得死死的,而每个看到的人都会说它是从里面关上的。”

“是不是……”苏珊的声音有些发抖,“昨晚就是这样的?”

“我认为是,小姐。”

苏珊粗暴地说:

“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波洛没有答话。他走向壁炉,突然转过身,“小姐,我需要您做个证人。我已经有个证人了,特伦特先生。我和他说过。我把它放在原处留给警察,甚至我还告诉警长那面碎了的镜子是一条有价值的线索。他不理会我的暗示,现在您做为一个证人,我把这个玻璃碎碴(记住,我曾就此唤起特伦特先生的注意)放进一个小信封——这样,”他边说边做,“然后我在上面写几个字——这样——然后把它封起来。您是个证人,小姐?”

“好的——可——可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波洛走到房间另一头。他站在桌前望着墙上那面碎了的镜子。

“我会告诉您是什么意思的,小姐。如果您昨晚站在这儿,往镜子里看,您就会看见谋杀正在发生……”

12

生平头一次,鲁思·谢弗尼克-戈尔——现在是鲁思·莱克——按时地下楼进早餐。赫尔克里·波洛在大厅里,在她进餐厅之前把她请到一边。

“我有个问题向您请教,夫人。”

“是吗?”

“昨晚您到过花园,您几次走过杰维斯爵士书房窗外的花圃?”

“是的,两次。”

“啊!两次,怎么会两次?”

“第一次我去采紫菀花,大概是七点钟。”

“在这个时间采花不奇怪吗?”

“是啊,的确如此。昨天早晨我已经采过花了。可午茶后范达说餐桌上的花不太好。我倒觉得它们挺好的,尽管不够新鲜。”

“可您母亲让您再去摘一些来,对吗?”

“对,所以我在七点之前出去。我从边缘带摘花是因为那儿的花几乎全开了,不至于太煞风景。”

“是,是,但第二次呢,您说您还去了第二次?”

“正好在晚餐之前,我的礼服上掉了一滴发油——恰好在肩头。我懒得另换衣服,可我的假花没一朵跟我衣服的黄色相配。我记起采紫菀花时看见一朵迟开的玫瑰,所以我急忙跑出去摘来别在肩上。”

波洛慢慢点头,“对,我记得昨晚您是戴了朵玫瑰花,那是什么时候,夫人,在您摘那朵玫瑰时?”

“我记不清了。”

“可这非常关键,夫人,想一想,回忆一下。”

鲁思皱着眉,飞快地瞥了波洛一眼。

“我说不准,”她终于说道,“可能是——啊,对了——一定是八点过五分。当时我正在返回房子的路上就听见了锣声,然后就是那声有意思的‘嘭’的一下。我很匆忙,因为我以为那是第二遍锣声而不是第一遍。”

“啊,您以为这样——那您站在花圃上时没试着打开书房的窗户吗?”

“事实上我试了。我以为它是开着的,这样从那儿进去会快一些。可它是关死的。”

“所有一切都得到了解释,我祝贺您,夫人。”

她盯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这样您对一切都有了交待,您鞋子上沾的泥土,您在花圃上留下的脚印,您在窗户外面留下的指印,太合适了。”

鲁思还没开口,林加德小姐匆匆走下楼梯,脸颊上带着奇怪的潮红。看到波洛和鲁思站在一起,她显得有点吃惊。

“对不起,”她说,“出了什么事儿?”

鲁思气愤地说:

“我认为波洛先生发疯了。”

她抛下他们进了餐厅,林加德小姐将她那惊异的面孔转向波洛。

他摇摇头,“早餐之后,”他说,“我会解释的,我想让每个人在十点钟都到杰维斯爵士的书房里来。”

进了餐厅,他又重申了这一请求。

苏珊·卡德韦尔迅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向鲁思,这时雨果说:

“哎?什么意思?”她暗中撞了他一下,他就顺从地闭上了嘴巴。

吃完早餐,波洛起身走向门口,他掏出一块硕大的老式手表。

“差五分十点,还有五分钟——到书房。”

波洛环视四周,一张张好奇的脸望着他。每个人都在,他注意到,只有一个例外,恰在此时,那个例外的人飘然而至。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珊珊来迟,她显得憔悴而病恹恹的。

波洛为她搬过一把大椅子,她坐了下来。

她抬头望着那面破镜,把椅子稍稍转了转。

“杰维斯还在这儿,”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声调说,“可怜的杰维斯……现在他就要自由了。”

波洛清清嗓子宣布:

“我请诸位到这儿来,是为了让你们听听杰维斯爵士自杀的真相。”

“是命运,”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说,“杰维斯很强大,可他的命运更强大。”

伯里上校稍微挪过去一点儿。

“范达——我亲爱的。”

她朝他笑笑,抬起一只手,他把她握住,她柔声说:“你真体贴,尼德。”

鲁思不客气地说:

“我们是否可以认为,波洛先生,您已确切地探明了导致我父亲自杀的真相?”

波洛摇摇头。

“不,夫人。”

“可那些毫无意义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波洛从容道来:

“我不知道导致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爵士自杀的原因是什么,因为杰维斯爵士没有自杀。他不是自杀,他是被人谋害了……”

“被人谋害?”几个声音同时问道,惊讶的面孔都转向波洛。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抬起头说,“被害?噢,不!”还轻轻地摇摇头。

“被害,你说?”现在是雨果开口了,“不可能。我们破门而入时房间里没有人,窗户是关死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而且钥匙在我舅舅的衣袋里。他怎么会被人杀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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