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样,他是被杀死的。”
“那我猜凶手是穿过锁眼儿逃跑的?”伯里上校疑惑地说,“或者从烟囱里飞出去的?”
“凶手,”波洛说,“是从窗户出去的。我可以给你们演示。”
他重做了一遍关窗的演示。
“你们看见了?”他说,“就是这么干的!一开始我就不相信杰维斯爵士会自杀。他有极端自我主义,这种人是不会杀死自己的。”
“还有其他一些情况!表面上看,杰维斯爵士坐在桌前,在一张纸上写下‘SORRY’一词,然后朝自己开了一枪。但是在他最后这么做之前,某种原因使他变动了椅子的位置,把它挪到了桌子旁边。为什么?一定有某种原因,当我发现一座沉甸甸的青铜像底座上沾着一小点玻璃碴之后,我开始明白了……
“我自问,一小点玻璃碴怎么会跑到那儿去?——一个答案提示了我。镜子是被打碎的,不是被子弹头,而是用那个沉重的青铜像击碎的。那个镜子是故意被打碎的。
“可这为什么?我回到桌旁看这把椅子,对了,我明白了。一切都错了。没人自杀先转动椅子,靠在它的一边,然后再朝自己开枪的,整件事都被安排好了,自杀只是假象!
“随后我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卡德韦尔小姐的证词。卡德韦尔小姐说她昨晚匆匆下楼是因为她以为自己听到了第二遍锣声。也就是说,她认为自己已经听到过第一遍锣声了。
“现在想一想,如果杰维斯爵士被人射击时,是以正常姿态坐在桌前的话,子弹会射向哪里?沿着直线,它应该穿过门,如果门开着,最后打在锣上!
“你们现在明白卡德韦尔小姐的陈述的重要性了吧?没有其他人听到过第一遍锣响,而恰好她的房间在书房楼上,她又处于一个能听到的最佳位置,请记住,当时还只敲过一遍锣。
“杰维斯爵士的自杀绝无可能。一个死人不能站起来,关上门,锁上,再把自己摆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所以该另有其他人,这不是自杀,而是谋杀。此人的出现一定让杰维斯爵士习以为常,他站在一边和他说话,杰维斯爵士也许在忙着写东西。凶手拿起枪对他的右太阳穴开了火,事成了!然后赶快,行动起来!凶手戴上手套,锁上门,把钥匙放进杰维斯爵士的衣袋。可那声锣响是怎么回事?他马上意识到开枪时门开着,而不是关着的。所以椅子又被转过来,尸体被重新摆过,手枪被塞进死者手里,镜子被故意打碎。然后凶手从窗户出去,闩上窗门,离开了。没有走草坪,而是走花圃,因为那儿的脚印容易事后弄平。然后沿着房子的侧面绕回到客厅。”
他顿了一下又说,“枪响时只有一个人在花园里。这个人还在花圃里留下了她的脚印,在窗户上留下了她的指纹。”
他转向鲁思。
“还存在着动机,不是吗?您的父亲已知道了您的秘密婚姻。他正准备取消您的继承权。”
“谎言!”鲁思的声音轻蔑而清晰,“您的故事里没一句实话,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对您的证据很不利,夫人。陪审团也许会相信您,也许不会!”
“她根本没必要面对陪审团。”
其余人都惊讶地扭过头去。林加德小姐站起来,她的脸扭曲着,全身都在颤抖。
“我承认是我杀了他!我有个人的理由。我——我已经等了很久了。波洛先生完全正确。我追踪他到这儿,事先把手枪从抽屉里取出来,我站在他身边谈写书的事——然后我杀了他。那时刚过八点。子弹头打在锣上,我没想到它会打穿他的脑袋。可没有时间再出去找它了。我锁上门,把钥匙放进他的衣袋。然后我挪动了椅子,打碎了镜子,然后,在一张纸上写下了‘SORRY’一词。我从窗户出去,像波洛先生演示的那样闩上了它。我穿过花圃,但我用事先放在那儿的小耙子扫平了脚印。然后我绕回到客厅里,我事先打开了窗户。我不知道鲁思也从那儿走过。她一定是在我回来时从房子前面绕过去的。我必须把耙子扔掉,在工具房。我在客厅里等着,直到我听见有人下楼和斯内尔去敲锣,然后……”
她看着波洛,“您不知道以后我干了什么吧?”
“噢是的,我知道。我在废纸篓里发现了那个纸袋。您的想法非常聪明,您干的是孩子们爱干的事。您把袋子吹胀然后打破它,发出了很大的响声。您把袋子扔进废纸篓之后冲进大厅,您制造了自杀的时间——和您自己不在现场的证据。但是仍有件事令您不安。您没有时间拣回那枚子弹头。它一定在锣的附近。但关键是子弹头应该在书房里靠近镜子的某个地方被发现。我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想出了拿走伯里上校铅笔的主意……”
“就在那时,”林加德小姐说,“当我们都从大厅进来后,我惊讶地看见鲁思在客厅里。我意识到她一定是穿过窗户从花园进来的。后来我注意到伯里上校的铅笔在牌桌上,我把它偷偷放进我的包里。如果事后有人看见我拣起子弹头,我可以假称是这枝铅笔。实际上,我认为没人看见我拣起那个子弹头。当你们都注意那具尸体时,我把它扔到了镜子附近。当您提及此事时,我很侥幸想到了这枝铅笔。”
“是的,很聪明,它完全迷惑了我。”
“我担心有人听到了真正的枪声,但我知道每个人都在换衣服,他们的房门可能是关着的。仆人在他们房里。卡德韦尔小姐可能是惟一听见枪声的人,而她以为那是逆火的声音,她听到的正是锣声。我以为——我以为一切进行顺利……”
福布斯先生用他那严格的语调慢慢说道:
“这是个极为出色的故事,可似乎缺少动机……”
林加德小姐清楚地说,“是有一个动机……”
她愤怒地加上一句,“去吧,叫警察来!你们还等什么?”
波洛温和地说;
“请你们都离开好吗?福布斯先生,打电话给梅杰·里德尔,我会待在这直到他来。”
慢慢地,一个接着一个,大伙退出房间,又疑惑不解,又惊讶不已,他们把惶惑不安的目光投向这位整齐规矩的女人,她的满头灰发纹丝不乱。
鲁思最后一个离开,她半是气愤半是轻蔑地向波洛发难道:“就在刚才,您还认为是我干的。”
“不,不,”波洛摇摇头,“我从未这么想过。”
鲁思慢慢走出去了。
波洛和这位一本正经的小个子中年妇女留了下来,她刚刚供认了一场计划周密而冷酷无情的谋杀。
“是的,”林加德小姐说,“您并不认为是她干的,您指控她是为了让我开口,对吧?”
波洛点头默认。
“我们等着的时候,”林加德小姐平静地说,“您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使您怀疑上我的。”
“有几件事。从您对杰维斯爵士的陈述开始。一个像杰维斯爵士那等傲慢之人决不会在外人面前贬低他的外甥的,尤其是处于您这一地位的人。您想加强自杀的可能因素,还冒险提出自杀的原因与雨果先生的某件丑闻有关。这又是杰维斯爵士绝不会向生人承认的事情。还有您在大厅拣起的那个小东西,并且值得注意的是您没有提到过鲁思,当她从花园走进了客厅里时。此外我发现了那个纸袋——在像拉夫克洛斯这样人家的客厅的纸篓里发现它是非比寻常的!而‘枪声’响时您是惟一在客厅里的人。那个纸袋的诡计暗示了是一个女人——一个灵巧的手制玩意儿。所有的事都相吻合了,努力把怀疑引向雨果同时让它远离鲁思,犯罪的手段——和它的动机。”
这个小个子女人吃惊了,“您知道动机?”
“我想是的,鲁思的幸福——那就是动机!我猜您曾经看见她和约翰·莱克在一起——您知道他们俩是怎么回事,后来利用接近杰维斯爵士文件的便利,您发现了他新遗嘱的草稿——鲁思只有和雨果·特伦特结婚才享有继承权。这促使您决定把法律掌握在自己手中,利用杰维斯爵士此前写给我的信,您可能见过那封信的复件。是何种怀疑和忧虑导致他写了那封信,我不知道,他一定是怀疑伯罗斯和莱克计划欺骗他,他对鲁思的感情没有把握,才想到找一个私人侦探,您利用了这一事实故意布置了一幕自杀,并用他对某件有关特伦特的事非常不快的话进行佐证。您给我发了一个电报并且告诉杰维斯爵士我会到得‘晚一点’。”
林加德小姐粗鲁地说;
“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是个恃强凌弱的势利小人,一个空话连篇的人!我不想让他毁了鲁思的幸福。”
波洛柔声道:
“鲁思是您女儿?”
“是的——她是我女儿——我常常——想念她。当我听说杰维斯爵士想找人帮他写家族史时,我抓住了这个机会。我渴望见到——我的孩子。我知道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不会认出我来的。那是多年以前——当时我还年轻漂亮,而且此后我改了名字。谢弗尼克·戈尔女勋爵已经糊涂得认不清事理了。我喜欢她,但我痛恨谢弗尼克-戈尔家族,他们视我如草芥,而现在杰维斯又要以他的自负和势利毁掉鲁思的生活,可我决心让她得到幸福,而且她也会幸福的——如果她一直不知道我的话!”
这是一个恳求——不是命令。
波洛郑重地点点头,“没有人会从我这儿知道这些的。”
林加德小姐平静地说:
“谢谢您。”
后来,在警察来去中间,波洛在花园里遇到了鲁思·莱克和她丈夫。
她挑战地说:
“您真以为是我干的吗,波洛先生?”
“我知道,夫人,不可能是您干的——因为那些紫菀花。”
“紫菀花?我不明白。”
“夫人,有四个脚印而且花园里只有四个。可如果您去摘过花应该有更多的脚印才对。这意味着在您第一次和第二次采花中间,有人已经扫平了所有那些脚印,那只能是罪犯干的,既然您的脚印没被扫掉,您就不是罪犯,您自然是清白的。”
鲁思的脸发亮了,“噢,我明白了。你知道——我想这太可怕了,可我为那个可怜的女人感到难过。不管怎样,她宁愿自己招供而不让我给抓起来——这是她的想法,从某方面说,很高尚。我不愿去想她因谋杀而受审。”
波洛柔声说:
“不要太难过,这事不会发生了,医生告诉我她已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她活不了几星期了。”
“我很高兴那样。”鲁思摘下一朵秋天的香球花轻轻按在脸颊上。
“可怜的女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不可思议的窃贼》
1
管家上菜的时候,梅菲尔德勋爵殷勤地俯向他右手的座邻朱丽娅·卡林顿夫人。作为完美的主人而知名,梅菲尔德勋爵力求做得和他的名誉相称。虽然没有结过婚,他还是一位有吸引力的男子。
朱丽娅·卡林顿夫人四十来岁,高而且黑,态度活泼。她很瘦,但依然美丽。手和脚尤其精致。她的风度是急促不宁的,正像每个靠神经过日子的女人那样。
坐在圆桌对面的是她的丈夫空军元帅乔治·卡林顿爵士。他的军旅生涯从海军开始,至今仍保持着老海军战士那种直率的开玩笑的态度。他正在和美丽的范德林太太打趣,她坐在主人的另一边。
范德林太太是一位非常美丽的金发女郎。她的口音带少许美国腔,但并不严重,听起来还挺舒服的。
乔治·卡林顿爵士的另一侧坐着麦卡塔太太,国会议员麦卡塔太太对住房和儿童福利很有权威。她与其说是在谈话,不如说是在发号施令,而且听起来总有警告的意味。所以,如果空军元帅发现跟他的右邻谈话更为愉快的话,那似乎也很自然。
麦卡塔太太不管在哪里,总会谈起她的职责。关于她特殊话题的大量信息,灌给了左手的小雷基·卡林顿。
雷基·卡林顿二十一岁,对住房、婴儿福利和任何政治题目完全没有兴趣。他时不时地应答道:“多么可怕!”或者“我完全同意您。”心里却完全在别处。勋爵的私人秘书卡莱尔先生坐在小雷基和他母亲的中间。这是一个苍白的年轻人,带着夹鼻眼镜和知识分子的那种淡漠神气。他很少说话,却总是准备着飞身扑进任何一个谈话的缺处,注意到雷基·卡林顿在和一个哈欠挣扎,他凑过去敏捷地问了麦卡塔太太一个关于她“对儿童最适宜的事物”计划的问题。
绕着圆桌,一个管家和两个仆役在调低了的琥珀色灯光下不出声地走动,上菜和斟满酒杯。梅菲尔德勋爵付给他的厨师很高的薪金,他本人对葡萄酒很有心得。
虽然是圆桌,没有人会把主人弄错。梅菲尔德勋爵坐在哪里都无疑是众人的首领。一个大个子,宽肩膀,生着厚密的白发,一个又大又挺的鼻子和轻微发福了的下巴,这是一张容易把自己出卖给讽刺漫画的脸。作为查尔斯·麦克劳林爵士,梅菲尔德勋爵成功地结合了政治生涯和担任一家大工厂的头领。他自己是位一流的工程师。他的爵位授自一年以前,同时被任命为第一任武器部部长,这个头衔是以前从没有过的。
甜食上桌了。猪排已经轮了一圈。注意到范德林太太使了一个眼色,朱丽娅夫人站起来,三个女士走出了房间。
猪排轮第二圈时,梅菲尔德勋爵轻松地提到野鸡。关于运动的谈话进行了五分钟。乔治爵士说:
“你不想到起居室去吗?雷基,我的孩子。梅菲尔德勋爵不会介意的。”
男孩迅速领会了暗示。
“谢谢,梅菲尔德勋爵,我想去。”
卡莱尔先生低声说:
“请原谅,梅菲尔德勋爵,但是有一些备忘录之类的工作要做……”
梅菲尔德勋爵点点头,两个年轻人走出房间。稍后,仆人也退下了。武器部部长和空军元帅单独在一起。
一两分钟后,卡林顿说:
“那么……都好吧!”
“当然!欧洲没人能染指新炸弹。”
“抢在他们前头了,不是吗?我这么想来着。”
“空中之王。”梅菲尔德勋爵肯定地说。
乔治·卡林顿爵士长出一口气。
“为了时间!你知道,查尔斯,我们已经度过了一段艰难日子。欧洲到处都是火药,而我们没有准备,他妈的!我们挺过来了,虽然还没有完全走出丛林,可就要赶紧开始建设。”
梅菲尔德勋爵低声说:“尽管如此,乔治,开始晚倒有些好处。一大批欧洲货已经过时了——他们濒临破产。”
“我不相信那话,”乔治爵士阴郁地说,“你总是听说这个那个国家要破产,但他们永远不会。你知道,财政是我不懂的玩意儿。”
梅菲尔德勋爵眼睛眯了一会儿。乔治·卡林顿爵士总是这么像老派所谓的“直肠子的、诚实的老海狗”,有很多人说这是他故意装出来的。
换了话题,卡林顿用一种稍不寻常的口气说:
“很有吸引力,范德林太太——是吗?”
梅菲尔德勋爵说:“你奇怪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的眼神是打趣的。
卡林顿看来有一点窘。
“没有——没有。”
“哦,你是奇怪了!别做老骗子,乔治。你在奇怪,而且有点不安地猜想,我是不是最新一个牺牲者。”
卡林顿慢慢地说:
“我承认这对我有点古怪,她在这个地方——呃,又是在这个特殊的周末。”
梅菲尔德勋爵点点头。
“哪里有尸体,哪里就有兀鹰聚集,我们就是尸体,范德林太太可以说是兀鹰一号。”
空军元帅猛然说:
“对范德林娘们知道多少?”
梅菲尔德勋爵掐掉雪茄的一头,用一种精确的手势点燃,然后掉过头来,一字一句说道:
“我对范德林太太知道多少?我知道她是个美国公民。我知道她有过三个丈夫,一个意大利人,一个德国人和一个俄国人,依次她和三个国家结下了我想是叫做‘合约’。我知道她买得起非常贵的衣服,过着奢侈的生活,能让她这样大手大脚的收入从何而来,还不是特别确定。”
带着一丝浅笑,乔治·卡林顿喃喃地说:
“你的侦察可没闲着,查尔斯,我明白了。”
“我知道,”梅菲尔德勋爵继续说道,“范德林太太不仅有诱人的美丽,也是一个好听众。她对我们叫做‘本行’的东西会特别感兴趣。就是说,一个男人会告诉她所有关于工作的事情而感到自己正在使这位女士着迷!各种年轻军官在这种热情上走得太远,接着他们的职业生涯就为此遭难。他们告诉范德林太太的太多了一点儿。几乎这位女士的所有朋友都在政府部门——但是去年冬天她到乡间去打猎,离我们一家最大的兵工厂很近,结下了各种不是特别光明正大的友谊。简单地说,范德林太太是个非常有用的人,对于……”他用雪茄在空中画了个圈。“也许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说出是对谁!只说是一个欧洲强国——也许还不止一个。”
卡林顿嘘出一口气。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查尔斯。”
“你以为我为女妖着迷了?我亲爱的乔治!范德林太太对我这样一个老家伙来说,她做事方式有些太露骨了。况且她,像人们说的那样,已经不像过去那么年轻。你的年轻皇家空军少校大概看不出来,可是我五十六岁了,我的兄弟,还有四年光景,我就是那种脏老头儿,在社交场所,让小姑娘们厌烦。”
“我真傻。”卡林顿抱歉地说,“但是这好像有点怪……”
“你奇怪的是她在这儿,到一个私人家庭聚会上来,正在我们举行密谈,要讨论一项要改变整个空军防备的发明之时?”
乔治·卡林顿爵士点点头。
梅菲尔德勋爵微笑着说:
“那就是了,这是个诱饵。”
“诱饵?”
“你看,乔治,用电影里的话说,我们没‘抓住’这个女人什么。我们得逮着它!她跑得比过去更加快了,她很小心——可恨的小心谨慎。我们知道她该得什么,但是没有一点确凿的证据。要用大玩意儿来调动她。”
“大玩意儿就是新炸弹的设计图?”
“一点不错,大到能引得她来冒险,走到光天化日下来,我们就逮住了她!”
乔治爵士嘀咕了一句。
“哦,好吧,”他说:“我敢说这很棒。可要是她不冒这个险呢?”
“那就太遗憾了,”梅菲尔德勋爵说,他又加了一句,“不过我想她会的……”
他站起来。
“我们为什么不到起居室去找女士们呢?决不该剥夺你妻子打桥牌的乐趣。”
乔治爵士抱怨道:
“朱丽娅对桥牌喜欢得太过火了。扔了一大笔钱上去。我一直告诉她她玩不起这么高的赌注。麻烦的是,朱丽娅是个天生的赌徒。”
绕过圆桌,走到主人身边,他说:
“好,我希望你的计划成功,查尔斯。”
2
起居室里谈话不止一次陷入低潮。范德林太太在和自己同性在一起时往往要落下风。她那迷人的富有同情心的态度,那么为逻辑性所欣赏,却由于某种原因在女性面前不受欢迎。朱丽娅夫人的风度可以说很好也可以说很坏。在此刻她讨厌范德林太太,厌烦麦卡塔太太,而且一点也不想掩藏自己的感情。谈话变得断断续续,而且要不是麦卡塔太太早已中断了。
麦卡塔太太是对目标有巨大热忱的女人。范德林太太立刻被她唾弃为某种无能又寄生的类型。她试着用她正在组织的一项即将进行的慈善事业引起朱丽娅夫人的兴趣。朱丽娅夫人含糊地答应,按捺住一两个哈欠,退守到自己的心事中去。为什么查尔斯和乔治还不来?男人们多么枯燥!她的答话变得更加敷衍搪塞,越来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烦恼之中。
男人最后走进房间时,三个女人在沉默中坐着。
梅菲尔德勋爵想道:
“朱丽娅今天晚上看起来累了,这个女人的神经真糟。”
他大声说:
“来三盘怎么样——呃?”
朱丽娅夫人立刻高兴了,桥牌是她的生命。
雷基·卡林顿这时走进房间,四个人齐了。朱丽娅夫人,范德林太太,乔治爵士和小雷基坐在牌桌边。梅菲尔德勋爵献身去陪伴麦卡塔太太。
两个三盘打下来,乔治爵士夸张地看看壁炉架上的钟。
“来不及再打一盘了。”他宣布。
他妻子看起来很恼火。
“只有十点四十五分,一盘短的。”
“来不及了,亲爱的,”乔治爵士好脾气地说,“毕竟,查尔斯和我还有事要做。”
范德林太太呢喃道:
“听起来多么重要!我猜想你们聪明的男人在重大关头一定从来没有好好休息过。”
“一星期没有两天。”乔治爵士说。
范德林太太柔声说:
“你知道,我为自己是一个美国乡下人感到难为情,但是我确实感到兴奋,当我遇见那些掌管一个国家命运的人们,我希望这对您不是一个相当粗鄙的观点,乔治爵士。”
“我亲爱的范德林太太,我永远不会认为您‘粗鄙’或是‘乡下人’。”他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里有一丝嘲讽,她感觉到了。她机敏地掉头向着雷基,对他深深地甜美微笑。
“很遗憾我们不再搭档了。你叫了一个多么聪明的‘四无将’。”
脸红了,而且非常快乐,雷基支支吾吾地说:
“它成功只是运气。”
“哦,不,你推断得非常聪明。你从叫牌中就知道牌在什么位置,然后你相应出牌,我觉得这漂亮极了。”
朱丽娅夫人猛然起身。
“这女人在大灌迷魂汤了。”她厌恶地想。
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儿子,变得温柔起来。他全相信了。他看起来多么可爱年轻多么快活啊。多么不可思议的天真。别怪他神魂颠倒,他太轻信。事实是他有甜美的天性。乔治根本不理解他。男人下判断那么没有同情心。他们忘了自己也年轻过。乔治对雷基太严厉了。
麦卡塔太太也站起来,互道了晚安。
三个女人离开房间。梅菲尔德勋爵给自己和乔治爵士各倒了一杯酒,然后他转向刚出现在门口的卡莱尔先生。
“去把文档和所有的文件拿来好吗?卡莱尔,包括计划和印刷品。空军元帅和我要单独在一起呆一会儿,我们先到外面转一转,好吗?乔治?雨停了。”
卡莱尔先生转身出去,险些撞着范德林太太,他低声说了抱歉。
她飘然走向他们,柔声道:
“我的书,睡觉前要读的。”
雷基跳起来,拾起一本书。
“是这本吗?在沙发上?”
“哦,是,真谢谢你。”
她嫣然一笑,再道了一次晚安,离开了。
乔治爵士已经开了一扇法国窗。
“美丽的夜晚,”他叫道,“去转一圈是个好主意。”
雷基说:
“那么,晚安,勋爵,我要去上床了。”
“晚安,我的孩子。”梅菲尔德勋爵说。
雷基拿起一本他早上就开始读的侦探小说,走出了房间。
梅菲尔德勋爵和乔治爵士走到走廊上。
这是美丽的夜,星光缀满清澈的天空。
乔治爵士深吸了一口气。
“嗬,这女人用那么多香水。”他说。
梅菲尔德勋爵笑了。
“不管怎么样,这还不是廉价香水,市场上最贵的一种牌子,我敢说。”
乔治爵士冷笑一声。
“我是不是还该为此感谢它。”
“啊,你应该。我认为一个散发廉价香水味的女人是人类最大的灾难之一。”
乔治爵士看向天空。
“奇怪,它这么晴朗,吃饭时我听见下雨来着。”
两个男人沿着走廊轻轻踱步。
走廊环绕着整座房屋。在它下面地面轻柔地斜下去,看得到萨塞克斯迷人的原野。
乔治爵士点燃一根雪茄。
“关于那种合金……”他开言道。
谈话变得技术性了。
当他们第五次走到回廊的另一头,梅菲尔德勋爵叹口气说:
“哎,我想我们是该回去了。”
“是,还有好多工作要做。”
两个男人走回来,梅菲尔德勋爵出一声惊呼。
“哟!你看到那个了吗?”
“看到什么?”乔治爵士问。
“我好像看见有人沿着走廊从我的办公室窗户溜走了。”
“没有的事,老伙计,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看见——或者我想我看见了。”
“你眼花了。我正在看走廊,要有什么可看的我一定会看见的。只有小东西我才看不见——比如我在眼前举着一张报纸。”
梅菲尔德勋爵开玩笑道:
“我比你要好些,乔治,我能不带眼镜阅读。”
“但是你从来认不出房子那头的家伙是谁,或者你的眼镜只是吓唬人的?”
谈笑着,两个男人走进梅菲尔德勋爵的办公室,办公室的法国窗开着。
卡莱尔先生正在保险箱旁的一堆文件上忙碌。
他们进去时他抬起头来。
“哈,卡莱尔,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梅菲尔勋爵,全都在您办公桌上了。”
被提到的那张办公桌是张红木做的大桌子,一看就很重要,摆在窗边的房间一角。梅菲尔德勋爵走过去,开始在文件丛中翻寻。
“今夜真可爱。”乔治爵士说。
卡莱尔先生表示同意:
“是啊,特别是雨过天晴。”
放起文件,卡莱尔先生问:
“今晚您还需要我吗?梅菲尔德勋爵?”
“我想不要了,卡莱尔。我自己会把这些放好。我们可能会弄得很晚,你最好去休息。”
“谢谢您,晚安,梅菲尔德勋爵,晚安,乔治爵士。”
“晚安,卡莱尔。”
秘书将要走出房间,梅菲尔德勋爵突然严厉地说:
“等一等,卡莱尔。你忘了最重要的东西。”
“请您再说一遍,梅菲尔德勋爵。”
“就是炸弹的计划书,小伙子。”
秘书瞠目而视。
“就在文件最上面,先生。”
“它们不在那儿。”
“可我把它放在那儿。”
“再想想,小伙子。”
年轻人一脸惶惑地回来,跟着梅菲尔德勋爵在桌上找。
部长有点不耐烦地向那堆文件一指,卡莱尔翻了一遍,他的神情更加迷惑。
“瞧,它们不在那儿。”
秘书嚷了起来。
“但是——但是这不可能。我不到三分钟以前把它们放在那儿的。”
梅菲尔德勋爵和缓地说:
“你一定犯了个错误,它们还在保险箱里。”
“我不懂——我确实把它们放在那儿!”
梅菲尔德勋爵跟着他冲向开着的保险箱。乔治爵士尾随在后面。只用几分钟便知道炸弹计划并不在那儿。
惊愕难信,三个男人回到办公桌,又一次翻那堆纸。
“上帝啊!”梅菲尔德说,“它们不见了!”
卡莱尔先生叫道:
“这怎么可能!”
“有谁来过房间?”部长狠狠地问。
“没人,根本没人。”
“瞧这,卡莱尔,文件不会自己消失在空中。有人拿走了它们。范德林太太来过吗?”
“范德林太太?没有,先生。”
“我相信。”卡林顿说。他嗅了嗅空气,“她要来过你闻得到。她的香水。”
“没人来过,”卡莱尔坚持,“我不理解。”
“听着,卡莱尔,”梅菲尔德勋爵说,“振作起来。我们要追查到底,你肯定计划原先在保险箱里?”
“我肯定。”
“你确实看见它们了?还是你只是相信它在其中?”
“不,不,梅菲尔德勋爵,我看见它们。我把它们放在桌子最上面。”
“那么,你说没人来过,你离开过房间吗?”
“没有——啊,离开过。”
“啊哈!”乔治爵士叫道,“这下可明白了!”
梅菲尔德勋爵厉声说:“到底什么原因……”
卡莱尔打断了他。
“正常情况下,梅菲尔德勋爵,当然我绝不会想到离开房间,丢下重要文件不管,可是我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
“女人的尖叫?”梅菲尔德勋爵惊讶地问道。
“是的,梅菲尔德勋爵。那让我非常吃惊,我听见它时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很自然我冲进了门厅。”
“是谁在尖叫?”
“范德林太太的法国女佣。她站在楼梯当中,看上去脸色惨白不安,全身都在颤抖,她说她看见了一个鬼。”
“一个鬼?”
“是,一个高个女人,全身穿着白的,不出声地在空中飘浮。”
“多么荒唐的故事!”
“是,梅菲尔德勋爵,我对她也是这么说的,我得说她看起来自己也很难为情。她下楼去了,我回到这儿。”
“这事是多久前发生的?”
“您和乔治爵士进来一两分钟以前。”
“那你离开了多久?”
秘书踌躇着。
“两分钟——最多三分钟。”
“够长了。”梅菲尔德勋爵呻吟道。他突然抓住他朋友的手臂。
“乔治,我看见的那个影子——从这扇窗前溜走。就是他!卡莱尔一走,他就进来,抓起计划跑了。”
“做得真卑鄙。”乔治爵士说。
然后他拉起朋友的手臂。
“听着,查尔斯,魔鬼做了这件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3
“不管怎样试一试,查尔斯。”
这是半个小时以后了,两个男人呆在梅菲尔德勋爵的办公室,乔治爵士已经为说服他的朋友采取某项措施费尽了唇舌。
梅菲尔德勋爵,起初不太愿意,渐渐有点被说服了。
乔治爵士继续说:
“别他妈的那么固执,查尔斯。”
梅菲尔德勋爵慢慢地说:
“为什么要把一个不知底细的外国佬拉进来?”
“但是我对他知道很多,这人很神。”
“哼。”
“听着,查尔斯,这是个机会!这件事主要是不体面。如果泄露出去……”
“要像你说的那样就泄露出去了!”
“未必。这个人,赫邱里·波洛……”
“会来这里像魔术师从帽子里掏兔子一样把计划变出来?”
“他会发现真相。真相是我们需要的。听着,查尔斯,我可以完全担保。”
梅菲尔德勋爵慢慢说:
“好吧,就照你说的办,但是我看不出这家伙能做什么……”
乔治爵士拿起话筒。
“我现在就去找他。”
“他上床了。”
“他可以起来。见鬼,查尔斯,你不能让那个女人把文件拿走。”
“你说的是范德林太太?”
“是啊,你也不怀疑吧,不是她在幕后主使还有谁?”
“是,我不怀疑。她扭转了形势,报复了我。我真不愿承认,乔治,这女人比我们聪明太多。这叫人接受不了,但这是真的。我们没有任何证据,但我们都知道她是策划整个事件的人。”
“女人都是魔鬼。”卡林顿带情绪地说。
“没有半点能和她联系起来,他妈的!我们相信是她安排那个女孩玩尖叫的把戏,潜伏在外面的男人是她的同党,可是我们什么也不能证明。”
“也许赫邱里·波洛能。”
梅菲尔德勋爵突然笑了。
“上帝,乔治,你一直是那么样的老式英国人,竟去相信一个法国人,不管他多么聪明。”
“他不是个法国人,他是比利时人。”乔治爵士几乎是受辱地说。
“好吧,去找你的比利时人,让他在这件事情上试试他的脑筋,我打赌他也不能比我们做得更多了。”
没有回答,乔治爵士向话筒伸出了手。
4
赫邱里·波洛从一个男人转向另一个男人时还有点睡眼惺松,他非常技巧地掩饰住一个哈欠。
这是清晨两点半。他从睡梦中被拖起来,塞进黑暗中的一辆大劳斯莱斯。现在他已经把两个男人告诉他的听完了。
“事实就是这些了,波洛先生。”梅菲尔德勋爵说道。
他靠回椅子,慢慢地把他的单眼镜戴到一只眼睛上。透过眼镜的是一只精明的、淡蓝色的眼睛,在注意地打量着波洛。除了精明,这眼睛还显得很不信任,波洛向乔治爵士投去飞快的一瞥。
那位绅士身子正前倾着,脸上是一种孩子气的充满希望的神情。
波洛慢慢地说:
“我听到事实了,是的。女仆尖叫,秘书出去了,无名的窥视者进来,计划在桌子最上面,他一把抓起,然后离开。这些事实——非常地便当。”
他说最后这句话的语气有什么引起了梅菲尔德勋爵的注意。他坐得直了一些,他的单眼镜掉了下来,他像是有了一种新的警醒。
“您说的是什么,波洛先生?”
“我说,梅菲尔德勋爵,这些事实非常便当——对那个贼而说。顺便问一句,您肯定看见的是个男人吗?”
梅菲尔德勋爵摇摇头。
“我说不好。那只是——一个黑影。事实上,我怀疑我是不是看见了任何人。”
波洛转向空军元帅。
“那么您呢,乔治爵士?你看见那是个男人还是女人吗?”
“我自己没看见任何人。”
波洛沉思地点点头。然后他突然站起,走向写字台。
“我能向您保证计划不在那儿。”梅菲尔德勋爵说,“我们三个在那些纸里找了不下六遍了。”
“三个?您是说您的秘书也在内吗?”
“是的,卡莱尔。”
波洛猛然转身。
“告诉我,梅菲尔德勋爵,您走到桌前时哪张纸在最上面?”
梅菲尔德蹙额努力回想。
“让我想想——是了,那是一张关于我们空军防备部署的备忘录概要。”
波洛敏捷地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是这张吗?梅菲尔德勋爵。”
梅菲尔德勋爵接过看了一眼。
“是的,是这张。”
波洛把它递向卡林顿。
“你注意到这张纸在桌上吗?”
乔治爵士接过,拿得远远的,带上他的夹鼻眼镜。
“是这张没错。我也检查过它们,和他们两个一起,这张在顶上。”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头,他把纸放回桌上,梅菲尔德用略微困扰的神情注视着他。
“是那儿有什么问题……”他问。
“是,是有问题,卡莱尔,卡莱尔就是问题!”
梅菲尔德勋爵的脸涨红了一点。
“卡莱尔,波洛先生,完全不容怀疑!他担任我的机要秘书已经九年。他熟知我的所有机密文件,我要向你指出他可以很轻易地就复制文件,或者描摹设计图,无须任何聪明人的帮助。”
“我同意你的观点。”波洛说,“如果他有意犯罪,不会演出这样一场笨拙的抢劫。”
“无论如何,”梅菲尔德勋爵说,“我相信卡莱尔。我可以为他担保。”
“卡莱尔,”卡林顿也说,“没有问题。”
波洛姿势优美地摊开双手。
“那么范德林太太——她怎么样?”
“她太有问题了。”乔治爵士说。
梅菲尔德勋爵用更加字斟句酌的声调说:
“我想,波洛先生,关于范德林太太的——呃,行踪,外交部会给您更详细的资料。”
“那个女仆,您把她和她的女主人联系起来吗?”
“当然了。”乔治爵士说。
“那对我是个很有可能的假设。”梅菲尔德勋爵更小心地说。
波洛暂不言语了,他叹口气,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左手桌上的一两份文件,然后他说:
“我想这些纸都很值钱吧?就是说,被盗的纸肯定能换回一大笔现金。”
“如果拿到某些特定部门——是的。”
“例如什么?”
乔治爵士列举了两个欧洲大国的名字。
波洛点点头。
“这事实谁都知道吗?”
“范德林太太肯定知道。”
“我是说谁都知道?”
“我想是那样的。”
“就是再缺少知识的人也看得出这计划值一大笔钱?”
“是的,但是波洛先生……”梅菲尔德勋爵看起来很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