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洛抬起一只手。
“我是在为您开发所有的可能性。”
突然他站起,从窗子里窜了出去,用一只手电检查走廊另一头的草地边缘。
两个男人看着他。
他又进来,坐下说:
“告诉我,梅菲尔德勋爵,那个罪犯,那个黑影里的潜入者,您去抓过他吗?”
梅菲尔德勋爵耸了耸肩。
“他能从花园深处逃到主道上去,如果他有辆车在那儿,很快就能逃走。”
“但是有警察……公路巡逻员……”
乔治爵士打断他。
“您忘了,波洛先生,我们不能声张。如果计划被盗的事被披露,后果对政党十分不利。”
“啊,是了,”波洛说,“要记住La Politique(法语:政治)一定要考虑谨慎。所以您叫了我,啊哈,这就更简单了。”
“您有成功的希望了,波洛先生?”梅菲尔德勋爵的声音有轻微的不置信。
这小个儿耸耸肩。
“为什么不呢?你可以推理——可以思考。”
他静了片刻,又说:
“我想现在就见见卡莱尔先生。”
“当然可以,”梅菲尔德勋爵起身,“我请他等着,他就在附近。”
他走出房间。
波洛转向乔治爵士。
“Eh bien(法语:好吧),”他说,“对走廊上那个男人您怎么想?”
“亲爱的波洛先生,别问我!我没看见他,也无法描绘。”
波洛身子前探。
“您刚才就这么说,但现在不该有点不同吗?”
“您是什么意思?”乔治爵士警觉地问。
“我是什么意思?您的怀疑,这使事情更加复杂。”
乔治爵士欲言又止。
“是啊是啊,”波洛鼓励地说,“告诉我吧,你们都在走廊一头,梅菲尔德勋爵看见一个黑影从窗前通过草坪溜走,为什么您没看见?”
卡林顿呆呆看着他。
“您击中要害,波洛先生。我为此苦恼,你知道,我发誓没人从窗前溜走,我以为是梅菲尔德想像出来的——树枝摇动——类似的东西。但是我们进来,发生了盗窃,这说明梅菲尔德是对的而我是错的。可我还是……”
波洛微笑。
“可你还是从心底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
“您说得对,波洛先生,是这样。”
波洛忽然一笑。
“您多聪明。”
乔治爵士锐利地说:
“在草地边没有脚印?”
波洛颔首。
“确实如此。梅菲尔德勋爵,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一个黑影。然后来了一场窃案,所以他肯定了——他肯定了!这不再是一场幻觉——他确实看见了一个男人。并不是那样的。我,我并不那么看重脚印和类似的东西。可值得我们重视的是没有看见的证据。在草地上没有脚印。昨晚雨下得很大。如果有人从走廊到草地上,必然会留下他的脚印。”
乔治爵士惊讶地说:“但是那就……但是那就……”
“这把我们带回房子里了,回到房子里的人们。”
门开了,他的话被中止,梅菲尔德勋爵带着卡莱尔先生进来。
虽然看起来仍然苍白焦虑,秘书已经恢复了镇定的态度,他推一推夹鼻眼镜,坐下来,询问地看着波洛先生。
“您听到尖叫时已经在房里多久了,先生?”
卡莱尔考虑了一下。
“五分钟到十分钟,我敢说。”
“在这以前没有过其他打扰?”
“没有。”
“我想大概晚上大部分时间聚会的人们都在一个房间里。”
“是的,起居室。”
波洛审视他的笔记簿。
“乔治·卡林顿爵士和他的妻子。麦卡塔太太。范德林太太。雷基·卡林顿先生。梅菲尔德勋爵和您本人。对吗?”
“我本人不在起居室。那天晚上我大部分时间在这里工作。”
波洛转向梅菲尔勋爵。
“谁第一个上楼的?”
“我想是朱丽娅·卡林顿夫人。事实上,三个女人是一起出去的。”
“然后呢?”
“卡莱尔先生进来,我叫他去取文件,乔治爵士和我要单独呆一会。”
“您就是在那时决定到走廊上去散步的?”
“是的。”
“范德林太太听到了您要在办公室里工作吗?”
“这被提到过,是的。”
“但是您指示卡莱尔先生去拿文件时她不在房间里?”
“是的。”
“请原谅,梅菲尔德勋爵,”卡莱尔说,“就在您说这话以后,我在门口和她撞了个满怀。她回来拿一本书。”
“你觉得她听到了吗?”
“我认为很可能,是的。”
“她回来拿一本书。”波洛若有所思地说,“您找到她的书了吗?梅菲尔德勋爵?”
“是的,雷基把书给了她。”
“啊,这诡计多端的女人回来取一本书——这通常非常有用!”
“您是说她是故意的?”
波洛耸耸肩。
“在这以后,你们两位绅士到走廊上去了,那么范德林太太呢?”
“她拿了书走了。”
“那么小雷基先生,他也一起上楼去了?”
“是的。”
“然后卡莱尔先生回到这里,五至十分钟后他听到一声尖叫。请继续,卡莱尔先生。你听见尖叫就冲进了大厅,啊哈,可能您再照做一遍是最简单的。”
卡莱尔先生有点不自然地站起来。
“我在这里尖叫。”波洛热情地说。他张开嘴发出一声颤抖的尖叫。梅菲尔德勋爵掉过头去忍住一个笑容,卡莱尔先生看起来非常尴尬。
卡莱尔先生僵硬地走到门口,开门出去了。波洛跟着他。其他两人跟在后面。
“您让门开着还是把它关了?”
“我不记得了。我想我一定是让它开着。”
“没关系,走吧。”
卡莱尔先生非常僵硬地走到楼梯下面,站在那儿向上看。
波洛说:
“您说她站在楼梯当中,具体什么位置?”
“大概在楼梯半中央。”
“她看起来很不安?”
“绝对是的。”
“好吧,我,我是女仆。”波洛灵活地走上楼梯,“在这儿吗?”
“再高一两个台阶。”
“像这样?”
波洛摆出一个姿势。
“呃——不是这样。”
“那么她是怎样的?”
“呃,她把手放在头上。”
“哦,她把手放在头上。这很有趣。是像这样?”波洛抬起胳膊,双手蒙住两耳。
“是,就是这个样子。”
“啊哈!那么告诉我,卡莱尔先生,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是不是?”
“说真的,我没注意。”
卡莱尔的声音里带着克制。
“啊哈,您没注意?但您是个年轻人。什么时候起一个年轻人不注意漂亮女孩子了?”
“真的,波洛先生,我只能说我没注意。”
卡莱尔向他的雇主投去痛苦的一瞥。乔治爵士笑了起来。
“波洛先生像是以为你是个花花公子呢,卡莱尔。”他说。
“而我,我总是注意女孩子漂亮不漂亮。”波洛一边宣布,一边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卡莱尔先生以一种明显的沉默接受了这句话。波洛继续问道:
“然后她告诉您她是看见了一个鬼?”
“是的。”
“您相信这话吗?”
“哦,当然不,波洛先生!”
“我不是说您信不信鬼。我是问您,您是否真觉得那个女孩看见了什么东西?”
“哦,关于那个,我说不好。她呼吸急促,神色很不安。”
“您有没有听见或者看见她的女主人?”
“是,我看见了。她从她房间出来,站在上面阳台上叫道‘利奥尼’。”
“然后呢?”
“女孩子向她走去,我回到办公室。”
“您站在楼梯下面的时候,有没有可能有人从您开着的门进入办公室?”
卡莱尔摇摇头。
“不可能经过我。办公室门在通道一头,您看见了。”
波洛沉思地点头。
卡莱尔先生继续用他慎重、认真的声音说:
“我要说我非常感谢梅菲尔德勋爵看见了那个窗前的黑影。否则我自己现在就陷于一个非常不愉快的位置了。”
“胡说,我亲爱的卡莱尔,”梅菲尔德勋爵不耐烦地说,“没有人能怀疑你。”
“您这么说太好了,梅菲尔德勋爵,但事实总是事实,我知道自己处境很可疑。不管怎样我希望我的东西和人都被搜查。”
“胡说,我亲爱的伙计。”梅菲尔德说。
波洛柔声说。
“你真的这么希望?”
“我是宁可这样。”
波洛凝望了他一两分钟,轻声说:“我懂了。”
接着他问道:
“范德林太太的房间相对办公室在什么位置?”
“正对着办公室。”
“也有一扇窗户开向走廊?”
“是的。”
波洛又点点头。他说:
“让我们去起居室。”
在起居室波洛转了一圈,检查了窗户的插销,看过桥牌桌上的记分,最后招手叫梅菲尔德勋爵过来。
“事情,”他说,“比表面更复杂。但有件事是肯定的。被偷的计划没有离开房子。”
梅菲尔德勋爵呆看着他。
“可是我亲爱的波洛先生,我在办公室看见的那个人……”
“没有那个人。”
“可我看见他了……”
“我不得不这么说,梅菲尔德勋爵,您是以为自己看见他了,树枝投下的黑影骗过了您,东西被偷的事实就像是一个证据,让您以为这是真的。”
“真的,波洛先生,我亲眼见到……”
“支持我的眼睛反对你的眼睛,老伙计。”乔治爵士插道。
“您得允许我,梅菲尔德勋爵,对这点相当肯定。没有人从走廊到过草坪。”
看起来非常苍白,声音僵硬,卡莱尔先生说:
“那么,如果波洛先生是对的,嫌疑自动落到我身上,我是惟一可能行窃的人。”
梅菲尔德勋爵跳起来。
“胡说,不管波洛先生怎么想,我不会听他的。我相信你清白,亲爱的卡莱尔,事实上我可以为你担保。”
波洛温和地说:
“但是我没有说我怀疑卡莱尔先生。”
卡莱尔答道:
“但您已经弄清没有其他人有机会进行盗窃。”
“Du tout! Du tout!(法语:并不完全是)”
“可我已经告诉您没人经过我从大厅进办公室门。”
“我同意,但可以从办公室窗户进来。”
“您不是说过那实际没发生吗?”
“我说过没人能从外面进来又离开,而不在草坪上留下脚印。但是它可能在房子里面做到。可以有人从其他房间的一扇窗户出来,沿着走廊溜进办公室窗户,然后又回到这里。”
卡莱尔先生反对:
“但是梅菲尔勋爵和乔治爵士正在走廊上面。”
“他们在走廊上,是的,但是他们在en promenade(法语:散步)。乔治爵士的眼睛可能是最可靠的……”波洛微微鞠了一躬,“但是他的眼睛不可能长在脑袋后面!办公室窗户在走廊最左,其次是这个房间的窗户,可是走廊向右还有多少扇窗户?一、二、三,也许有四扇窗户?”
“餐厅,弹子房,休息室,还有图书室。”梅菲尔德勋爵说。
“您在走廊上来回了多少次?”
“至少五六次。”
“那就是了,这多么简单,贼只要看准一个合适的时刻!”
卡莱尔慢慢地说:
“您是说我在大厅里和法国女孩谈话时,窃贼在起居间里等着?”
“这是我的猜想,当然,只是一个猜想。”
“我觉得不太可能,”梅菲尔德勋爵说,“太冒险。”
空军元帅提出异议。
“我不能同意你,查尔斯,这太可能了。奇怪我自己怎么没有想到。”
“现在你们知道了,”波洛说,“我为什么相信计划还在房子里,问题是发现它们!”
乔治爵士哼一声。
“这好办,搜查每一个人。”
梅菲尔德勋爵做了个抗议的手势,但是波洛比他先说:
“不,没有那么好办。拿走计划的人会预料到搜查将会进行,不会把它们放在自己的所有物里。它们一定被藏在某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地方。”
“您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搜遍整座房子吗?”
波洛微微一笑。
“不是,不是,我们无须那么粗鲁。我们能通过思考找到那个藏匿的地方(换而言之,找到那个犯了罪的人),这样会简单些。到早上我要和房子里的每个人进行一次面谈。我想现在就组织面谈是不聪明的。”
梅菲尔德勋爵点头。
“太兴师动众了,”他说,“如果我们在早上三点钟就把每个人从床上拖起来。无论如何请您做得隐蔽些,波洛先生,事情必须在暗中进行。”
波洛轻快地挥了一下手。
“交给赫邱里·波洛。我会编出最巧妙最可信的谎言。明天,我就要进行我的调查。但是今晚,我希望能先和您,乔治爵士谈一谈。”
他向他们两个鞠了一躬。
“你是说——单独?”
“我就是这个意思。”
梅菲尔德勋爵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说:
“当然可以,我把您留给乔治爵士,如果您要叫我,我就在办公室。来吧,卡莱尔。”
他和秘书出去,带上了门。
乔治爵士坐下来,无意识地去拿一根香烟,向波洛抬起一张苦脸。
“你知道,”他慢慢地说,“我真不懂。”
“那很容易解释,”波洛笑着说:“用两个字,准确地说,范德林太太!”
“喔,”卡林顿说,“我明白了。范德林太太?”
“正是。你知道,很难向梅菲尔德勋爵问出口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这里有范德林太太?这位女士,谁都知道她身份可疑。那么,为什么她会在这里?我自己想到三个解释。其一,梅菲尔德勋爵可能对这位女士有特殊的Pen chant(法语:爱好)。这是我为什么单独问您的原因,我不想使他难堪。其二,范德林太太也许是这房子里某个人的亲密朋友?”
“您别算上我!”乔治爵士冷笑着说。
“好吧,如果两种情况都不是,问题就更严重了,为什么范德林太太会在这里?我像是有个模糊的答案。一定有个原因。她在这节骨眼出现是有特殊原因而被梅菲尔德勋爵希望着的。我说得对吗?”
乔治爵士点点头。
“你说得很对。”他说,“梅菲尔德是老油条了,不会掉到她的网里去,他请她来这儿另有一个理由,是这样的。”
他把餐桌边的对话重述了一遍,波洛仔细地听着。
“啊,”他说,“现在我明白了,不管怎样,这位女士好像一下就扭转了局势!”
乔治爵士忍不住咒骂了几句。
波洛微微地看着他,然后说:
“您毫不怀疑就是她干的吧——我是说,她要为此负责,不管她是否亲自参加了行动?”
乔治爵士瞠目而视。
“当然不怀疑!没什么可怀疑的,还会有谁会想到偷这些计划?”
“啊!”赫邱里·波洛说。他靠回椅子看着天花板。“在还不到一刻钟以前,乔治爵士,我们同意这堆纸都值许多钱。也许没有一张银行支票或者金银珠宝那样明显,但它们也是潜在的钱,如果有人正好手头紧张……”
那位“哼”地一声把他打断了。
“这年头谁不是?我自己也能够这么说。”
他对波洛微笑,波洛也礼貌地还他微笑,温和地说:
“Mais oui(法语:确实如此),你能这么说,因为你,乔治爵士,有这次事件里最无可指责的辩词。”
“但是我他妈的也手头紧张!”
波洛同情地摇摇头。
“是的,确实,在您位置上的一个男人生活负担太重了,您有一个正在最需要花钱的年纪的儿子……”
乔治爵士呻吟起来。
“上学费用就够受的了,还加上负债。跟你说吧,这小伙子并不坏。”
波洛同情地听着空军元帅累积起来的一大堆烦恼,年轻一代的缺乏毅力和勇气,母亲惯坏她们儿子的奇怪方式和总是站在他们一边,赌博一旦迷住一个女人是多么可怕,玩你根本支付不起的赌注又是多么愚蠢。这些都是泛泛而谈的,乔治爵士没有直接涉及他的妻子或是儿子,可是他自然的熟悉程度使他指的是谁很容易一眼看穿。
他忽然打住了。
“抱歉,用这些题外话占用了你那么多时间,特别是晚上这时候——或者说,早晨。”
他压制住一个哈欠。
“乔治爵士,我看您应该上床了。您真是太好太热心了。”
“好,我是该去睡了。您真的觉得有机会把计划找回来?”
波洛耸耸肩。
“我会试的。我看不出为什么不能。”
“好吧,我走了,晚安。”
他离开了房间。
波洛呆在他的椅子里,看着天花板想着什么,然后他掏出一个小笔记簿,翻到空白一页,他写道:
范德林太太?
朱丽娅·卡林顿夫人?
麦卡塔太太?
雷基·卡林顿?
卡莱尔先生?
在下面他又写道:
范德林太太和雷基·卡林顿先生?
范德林太太和朱丽娅夫人?
范德林太太和卡莱尔先生?
他不满意地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
“C‘est plus simple que Ca’(法语:没那么简单)。”
然后他加几行短句。
梅菲尔德勋爵看见“黑影”了吗?如果没有,为什么他说他看见了?乔治爵士看见什么了吗?他肯定他没看见什么,是在我检查花床以后。注意:梅菲尔德勋爵是近视眼,能不带眼镜阅读,但是要用单眼镜才能看到房间另一头,乔治爵士是远视眼,所以,在走廊另一头,他的视力要比梅菲尔德勋爵更可靠,然而梅菲尔德勋爵对看到的依然十分肯定,不为他朋友的否定而动摇。
卡莱尔先生是像他显得的那样无辜吗?梅菲尔德尤其强调他是清白的,有点太过头了。为什么?是因为他内心怀疑卡莱尔又为自己的怀疑羞愧吗?或者他在极度怀疑另外一个人?就是说,范德林太太之外的一个人?
他收起笔记簿。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办公室。
5
梅菲尔德勋爵坐在办公桌前,当波洛进来,他转过身,放下笔,询问地抬起头。
“好吧,波洛先生,您已经和卡林顿谈过了吗?”
波洛微笑着坐下来。
“是的,梅菲尔德勋爵,他澄清了一点困扰我的问题。”
“是哪一点?”
“范德林太太出现在这儿的原因。您能理解,我想过可能是……”
梅菲尔德很快意识到波洛为什么那么尴尬了。
“您以为我是这位女士的俘虏?不。远远不是。有趣,卡林顿本来也这么想。”
“是,他跟我说过你们在这个问题上的谈话。”
梅菲尔德勋爵看来有点懊恼。
“我的好计策破产了。承认这女人比你更强叫人着恼。”
“唔,但她未必就比您更强,梅菲尔德勋爵。”
“您是说我们还会赢?嗯,真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我但愿那是真的。”
他叹了口气。
“我感到自己完全像个傻子——还那么为自己设计逮住这个女人而得意。”
赫邱里·波洛点起一根香烟,问道:
“您确切的计策是什么,梅菲尔德勋爵?”
“唔,”梅菲尔德勋爵犹豫着,“我还没有仔细考虑过细节。”
“您没有和别人讨论过?”
“没有。”
“甚至和卡莱尔先生也没有?”
“没有。”
波洛微笑。
“您宁可自己单干,梅菲尔德勋爵。”
“我总发现那是最好方式。”另一个带点冷淡回答。
“是,您很明智,谁也不信任,但是确实和乔治·卡林顿爵士提过这件事吧?”
“只是因为我意识到老朋友在对我大起疑心。”
梅菲尔德勋爵微笑着回想。
“他是您的一个老朋友?”
“是的,我认识他有大约二十年了。”
“他的妻子呢?”
“当然我也认识他妻子。”
“但是(请原谅我冒昧)您和她没有同样的亲密关系吧?”
“我看不出我和大家的私人关系对这件事有什么干系,波洛先生。”
“但我想,梅菲尔德勋爵,它们可能会有关系的。您同不同意,我关于有人躲在起居室里的猜想是可能的!”
“是,事实上,我相信您说的那些肯定已经发生过了。”
“我们不说‘一定’,这字眼太自信了。但如果我的猜想有理,您想那躲在起居室里的人可能是谁呢?”
“当然是范德林太太了。她回来拿过一本书。她还可以再回来拿另一本书,或者是一个手提包,或者一块失落的手绢——一打女人的小玩意。她安排她的女仆尖叫,让卡莱尔跑出办公室,然后她像您说的那样从窗口溜进去又溜出来。”
“您忘了这不可能是范德林太太,卡莱尔和女孩说话的时候听见她在楼上叫女仆。”
梅菲尔德勋爵咬住嘴唇。
“真的,我忘了。”他显得相当懊恼。
“您看,”波洛温柔地说,“我们前进了一步。我们起先相信了一个简单的解释:有贼从外面进来,又带着赃物溜之大吉。当时我说这是一个相当便当的推测,太便当了,叫人难以接受,我们已经推翻了它,然后我们猜测外国来客,范德林太太,好像一定程度也很合情合理,但是现在看来这也太容易——太便当——因而也不能接受。”
“您是说范德林太太洗脱干系了?”
“不是范德林太太在起居室里,可能是她的一个同党作了贼,但也可能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如果是那样,我们不得不再考虑一下动机问题。”
“那是不是走得太远了,波洛先生?”
“我不这么想,这儿能有什么动机?动机是为了钱,文件被盗是为了一个目的,它们能换成现金,这是能想到的最简单的动机。但是动机还可能是相当不同的。”
“比如说——”
波洛慢慢说:
“也可以是为了毁坏一个人。”
“谁?”
“可能是卡莱尔先生,他的嫌疑最明显。但是可能还要进一步。控制国家命运的那个人,梅菲尔德勋爵,在民众感情的表现面前是非常易受攻击的。”
“您指的是那个贼的目标是败坏我?”
波洛点点头。
“我想我可以这么说,梅菲尔德勋爵,大概五年以前您有一段艰难的日子。您被怀疑和某个欧洲大国有某种友谊,那个国家碰巧在这个国家的选民当中非常地不得人心。”
“说得不错,波洛先生。”
“这年头政治家是个苦差使,他要去执行他认为对国家有好处的政策,但他同时又要认可公众感情的力量,公众感情往往是非常意气用事,头脑不清的,也往往是不理智的,但是它还是怎么都不能被忽视。”
“您理解到这一点太好了!那确实是政治生活中的一道符咒。他必须向国民的事情低头,不管他知道这是多么危险和有勇无谋。”
“这是您的难处,我想。有谣言说您和提到的那个国家订有协约。国人和报界都对此非常气愤。幸好首相出来完全否认了这件事,您自己也声明并无此事,虽然您并不掩饰您的同情是在哪一边。”
“都说得很对,波洛先生,但是为什么要旧事重提?”
“因为我想到可能有一个仇人,对您度过危机感到失望,设法制造进一步的困难。您很快赢回了公众信任,特殊处境已经过去了,您现在是当之无愧的政治生活中最受欢迎的人物之一。传言说等亨伯利先生退休以后您将是下一任首相。”
“您以为这是有人在企图败坏我名声!不会的!”
“Tout de meme(法语:全一样),梅菲尔德勋爵,如果让人知道英国的新炸弹计划周末被偷了,而一位漂亮女士正好在您家里作客。这听起来不会好。报纸关于您和这位女士关系的小小暗示就会引起对您的不信任的感情。”
“这种事不会被认真看待的。”
“我亲爱的梅菲尔德,您完全知道这可能!一点小事便能损坏公众的信任。”
“您说得对,果真如此!”梅菲尔德勋爵说。他忽然显得非常忧虑,“上帝!事情变得多么危险复杂啊!您真的这么想——可这不可能——不可能。”
“您知道有谁在——嫉妒您吗?”
“荒谬!”
“无论怎样您要承认,我问到您和这次聚会上的人们的私人关系如何并不是完全不切题的。”
“哦,可能吧——可能。您问我的是朱丽娅·卡林顿夫人,这确实没什么好说的。我和她从来不太熟悉,我想她也不在意我。她是那种不安定、神经质的女人,对打牌着了迷,一掷千金,她是那么老派的人,我想,不会看得起我这样白手起家的人。”
波洛说:
“我来这之前在名人录上查到过您。您是著名的工程厂的厂主,您自己是一个第一流的工程师。”
“我对实际方面所知甚详,我从底层奋斗出身。”梅菲尔德勋爵冷淡地说。
“Ch la la!(法语:天哪)”波洛说,“我真是个傻瓜——是个傻瓜!”
另一个人奇怪地看着他。
“您怎么了,波洛先生?”
“我忽然解开了一个谜。有些东西我原来没看清……但现在都符合了。是了,这下都符合得非常好。”
梅菲尔德勋爵又奇怪又探询地看着他。
但是波洛带着笑意又摇摇头。
“不,不,还不是现在。我还要把我的思路再理清楚一点儿。”
他站起来。
“晚安,梅菲尔德勋爵。我想我知道计划在哪儿了。”
梅菲尔德勋爵叫出来:
“您知道?那我们马上去找!”
波洛摇摇头。
“不,不,不能这么干。鲁莽会坏事的。只有把它都交给赫邱里·波洛。”
他走出房间。梅菲尔德勋爵轻蔑地耸了耸肩。
“夸夸其谈的家伙。”他哼了一声。然后,收起文件,关上灯,他也去睡了。
6
“如果是丢了东西,干嘛老梅菲尔德不去叫警察呢?”雷基·卡林顿追问道。
他把椅子从餐桌轻轻向后一推。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的父亲,麦卡塔太太和乔治爵士用完早餐已经有些时候了,他母亲和范德林太太在床上用早餐。
乔治爵士,把他在电话里和梅菲尔德勋爵、赫邱里·波洛商量好的话重复了一遍,心里感到他本来可以措辞得更好一些。
“派这样一个古怪的外国人来叫我很奇怪。”雷基说,“什么东西被偷了,爸爸?”
“我也不太清楚,孩子。”
雷基站起来,今天早晨他显得很烦躁。
“不是——重要东西吗?没有什么——文件或者类似的东西?”
“跟您说实话吧,雷基,我不能告诉你。”
“要保密,对吗?我懂了。”
雷基上楼去,在楼梯半当中皱着眉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上楼敲了敲他母亲的房门,她的声音招他进来。
朱丽娅夫人坐在床上,在一只信封背面涂写着数字。
“早上好,宝贝。”她抬起头来,严厉地说:“雷基,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不过昨天晚上发生了一起盗窃。”
“一起盗窃?什么东西被偷了?”
“哦,不知道,这是高级机密,有个古怪的私家侦探在楼下问每个人问题。”
“多么不寻常!”
“真叫人不舒服,”雷基慢慢地说,“呆在别人家里发生这种事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那时候我们都上床去了。小心,妈妈,您把托盘弄掉了。”
他抢救住那个早餐托盘,放在窗边的一张桌子上。
“是钱丢了吗?”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
朱丽娅夫人慢慢说:
“是说那个侦探问每个人问题?”
“是这样。”
“昨天晚上他们在哪儿?出这种事情时候他们在哪儿?”
“可能吧,嗯,我告诉不了他什么东西。我直接上床去睡了再没有起来。”
朱丽娅夫人没有回答。
“我说妈妈,您不能给我一点钱吗?我已经一文不名了。”
“不行。”他妈妈坚决地回答,“我自己透支也很厉害,我不知道你爸爸听到会说什么。”
乔治爵士在门上敲了一下进来了。
“啊,你在这儿,雷基。你下去到图书室去好吗?赫邱里·波洛先生要见你。”
波洛刚刚结束和咄咄逼人的麦卡塔太太的会见。
几个简短的问题显示出麦卡塔太太刚十一点就上床了,而且没有听见或者看见任何有帮助的东西。
波洛轻松地把话题从窃案转到其他私人事务上。他自己对梅菲尔德勋爵极为钦佩。作为普通公众的一员他感到梅菲尔德勋爵是一个真正的伟人。当然,麦卡塔太太,知道得多,会有比他更好得多的判断。
“梅菲尔德勋爵有头脑,”麦卡塔太太认可,“他完全是自己开辟出事业来的。他没有继承任何势力。可能他缺少一点想像力。这一点我发现男人都可悲地相像。他们没有女人想像力宽广。女人,波洛先生,十年之后将是政府中最重要的力量。”
波洛说他完全相信。
他把话题转到范德林太太。他曾听到暗示,她和梅菲尔德勋爵是很近的朋友,这是真的吗?
“根本不是。告诉你实话,在这儿见到她我很惊奇,确实非常惊奇。”
波洛请麦卡塔太太谈谈对范德林太太的意见,立刻得到了。
“一个完全没用的女人。波洛先生,那种让你对自己的性别失望的女人!寄生虫,彻头彻尾的寄生虫。”
“男人喜欢她吧?”
“男人!”麦卡塔太太轻蔑地吐出这个词,“男人总是被那些非常表面的好看外表骗倒。眼下的那个男孩,雷基·卡林顿,每次她和他说话都要脸红,为了让她注意,他荒唐地大拍马屁。她对他也同样愚蠢地奉承。赞扬他的桥牌——实在是打得不太好。”
“他牌玩得不好?”
“昨晚他什么错都犯过了。”
“朱丽娅夫人牌打得不错吧,是吗?”
“在我看来有点太好了。”麦卡塔太太说,“这就像是她的职业,她打牌从早上,到中午,到晚上。”
“赌注高吗?”
“是,相当高。比我愿打的高得多。确实我不认为这么做妥当。”
“她玩牌赚了不少钱吧?”
麦卡塔太太嗤之以鼻。
“她指望靠那个还她的债来着。但是听说最近她一直走运。昨晚上她看起来心神不定。赌博的恶魔,波洛先生,只比酗酒的恶魔差一点点。如果我能用我的方式扫清国家……”
波洛被迫洗耳恭听了一长段关于净化国家道德的宏论。然后他巧妙地结束了谈话,请来了雷基·卡林顿。
年轻人走进房间时,波洛已对他形成了判断:软弱的嘴掩藏在还算动人的笑容之下,没有决断力的下巴,看着远处的眼睛,有些窄的头。他想他熟识雷基·卡林顿的这种类型。
“雷基·卡林顿?”
“是,我能为您做什么吗?”
“只要告诉我您昨晚的情况。”
“哦,让我想想,我们玩了桥牌——在起居室,然后我上床了。”
“那是什么时候?”
“刚过十一点。我想盗窃发生在那以后吧?”
“是,在那以后。您没听见或看见什么吗?”
“恐怕没有,我直接上床去了,我睡得相当熟。”
“您从起居室出来直接去了卧室,呆在那儿一直到早上?”
“不错。”
“奇怪。”
雷基尖锐地反问:
“您是什么意思,奇怪?”
“您没有,比如说,听见一声尖叫?”
“没有,我没听见。”
“啊,非常奇怪。”
“听着,我不懂您什么意思。”
“您也许,有轻微的耳聋。”
“当然没有。”
波洛的嘴唇动了动,大概他又在第三次说“奇怪”。然后他说:
“好吧,谢谢您,卡林顿先生,没事了。”
雷基起来犹疑不决地站着。
“你知道,”他说,“现在您提醒了我了,我相信我是听到过什么东西。”
“啊,您听到什么东西?”
“是,但您知道我在读一本书——实际上是一本侦探小说——我——嗯,我没有真的听进去。”
“啊,”波洛说,“一个最令人满意的答复。”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雷基仍在踌躇,然后他转身慢慢地走向门去。在门边他站住问道:
“我说,什么东西被盗了?”
“很有价值的东西,卡林顿先生,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哦。”雷基茫然地说。
他出去了。
波洛点点头。
“这吻合,”他喃喃地说,“这非常吻合。”
他按了一下铃,客气地询问范德林太太是否已经起来了。
7
范德林太太翩然走进房间,光彩照人,她身穿一件剪裁合体的赤褐色运动套装,映衬着她头发的温暖光芒。她走向一把椅子坐下,对着面前的小个子迷人地微笑。
有一刻某种东西从那微笑中透了出来,它像是胜利,又像是嘲弄,稍纵即逝,但确实有某种东西,波洛对猜测它感到有趣。
“盗窃案?昨天晚上?真可怕!哦不,我没听到一点动静。警察怎么说?他们不能干点什么吗?”
又一次,只有一秒钟,那嘲弄出现在她眼睛里。
赫邱里·波洛寻思:
“你是明摆着不怕警察了,好女士,你很清楚不会去报警。”
还有那跟着的——是什么?
他镇静地说:
“您理解,夫人,这种事需要小心从事。”
“哦,自然,波——波洛先生——对吗?——我决不会想到去吐露一个字,我是那么崇拜亲爱的梅菲尔德勋爵,不会做任何事引起他一点小小的烦恼。”
她交叉起双膝,一只高度抛光的褐色皮拖鞋摇摇荡荡挂在穿着缎袜的脚尖。她含笑,一种暖意逼人的笑容,带着完美的健康和深深的心满意足。
“告诉我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吗?”
“多谢您,夫人,您昨天晚上在起居室里玩牌了吗?”
“是的。”
“我想接着所有的女士都上床了?”
“不错。”
“但是有人回来过取一本书,那是您吧,对吗?范德林太太?”
“我是头一个回来的——是的。”
“您是什么意思——头一个?”波洛警觉地问。
“我立刻就回来了。”范德林太太解释说,“然后我上楼按铃叫我的女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