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斯蒂林弗利特说。
“左轮手枪上有指纹吗?”
“有,是他自己的。”
“左轮手枪也是他自己的?”
警督接过了话题。
“他曾告诉你左轮手枪放在他的写字台的右手第二个抽屉里,法利太太确认了这一点。还有,你知道那间房只有一个出口——通向楼梯平台的那扇门。两位记者就坐在门对面,他们发誓没有人在法利先生送走联系人后到康沃西先生走进房间这段时间里出入过。”
“因此一切都证明法利先生是自杀。”
巴尼特警督微微笑了笑。
“只有一个疑点。”
“什么?”
“写给你的那封信。”
波洛也笑了。
“我明白!一旦有赫尔克里·波洛介人……马上就会有谋杀的嫌疑!”
“是这样的。”警督干涩他说,“但只有你澄清了事实之后……”波洛打断了他。“请等一下。”他转向法利太太,“你的丈夫曾被施过催眠术吗?”
“从来没有。”
“他研究过催眠术吗?他对这方面感兴趣吗?”
她摇了摇头:“我不这样认为。”
突然间她崩溃了似的哭道:“那个可怕的梦!太离奇了!
他夜夜都做这可怕的梦……然后似乎被施了魔法一般见上帝去了!”
波洛想起本尼迪克特·法利说过:“我做着我想做的事——结束我的生命。”
他问道,“你知道你丈夫有自杀倾向吗?”
“没有……至少……有时他行为怪异……”乔安娜·法利轻蔑地打断了她的话:“父亲绝不会自杀的。他对自己的健康谨慎得很。”
斯蒂林弗利特说:“但是,法利小姐,你要知道,并不是口口声声要自杀的人才会那么做。就是自杀有时也是不可思议的。”
波洛站起来问道:“能允许我看一下悲剧的现场吗?”
“当然可以。斯蒂林弗利特医生……”
医生领波洛到了楼上。
本尼迪克特·法利的房间比隔壁秘书的房间要大得多。室内装饰豪华,摆有高背皮制安乐椅,厚厚的大地毯,还有一张巨大华丽的写字台。
波洛走过写字台站到窗前地毯上一大块黑斑旁。他又记起百万富翁说过:“三点二十八分,我拉开写字台右手第二个抽屉,拿出放在那儿的左轮手枪,把子弹推上膛,走到窗前,然后……然后就……然后我开枪打死了自己……”他慢慢点了点头说道:“窗户是这样开着的?”
“是的,但没人能从那儿进来。”
波洛探出头,窗户没有窗台或栏秆,附近也没有管子。
即使是一只猫也不会从这儿跳进来。对面是高高耸立的光秃秃的工厂围墙,上面也没有窗户及任何可攀援物。
斯蒂林弗利特说:“一个有钱人选择这样的房间做书房,很有意思。向窗外望去就好像看到的是监狱的高墙。”
“是的。”波洛说。他把头伸回来,盯着那堵高大坚实的围墙看了一会儿。“我想,”他说,“那堵墙很重要。”
斯蒂林弗利特好奇地看了看他:“你是说……从心理学角度?”
波洛走到桌前,看似无聊地拿起桌上的一把钳子。他试了试,很好用。他小心地用它把椅子旁边几英尺远的一根燃过的火柴梗夹起扔到废纸篓里。
“你玩完了吧……”斯蒂林弗利特有些恼怒他说。赫尔克里·波洛咕哝道:“巧妙的发明。”然后把钳子放回原处。
接着问道:
“事发时法利太太和法利小姐在哪儿?”
“法利太太在自己的房间休息,她的房间就在这屋的楼上。法利小姐在房顶的画室里作画。”
赫尔克里·波洛无聊地用手指敲着桌面,接着他说:“我想见见法利小姐。你能把她叫来谈一谈吗?”
“只要你愿意。”
斯蒂林弗利特好奇地看看他,然后走出了房间。不一会儿门开了,乔安娜·法利走了进来。
“小姐,你不介意我问你一些问题吧?”
她直视着他说道:“请问吧。”
“你知道你父亲在他的写字台里放了一枝左轮手枪吗?”
“不知道。”
“当时你和你母亲在哪儿……也就是说你的继母……是吗?”
“是的,露易丝是我父亲的第二个妻子,她只比我大八岁。你是想说……”“上周四你和她在哪儿?我是说星期四的晚上。”
她想了想,迟疑他说:
“星期四?让我想想。哦,是的,我们去看剧了,剧名是《小狗笑了》。”
“你的父亲没有说过陪你们一块去吗?”
“他从不出去看剧。”
“他晚上通常做什么?”
“他就坐在这儿读书。”
“他交际并不很广?”
姑娘直视着他。“我父亲,”她说,“性格怪僻,和他有密切关系的人没有一个喜欢他。”
“小姐你很直言不讳。”
“我在节省你的时间,波洛先生。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继母为了我父亲的钱嫁给了他,我住在这儿是因为我没钱住其它的地方。有一个男人,我想嫁给他——一个穷人,我父亲干预了这件事,他设法让他丢掉了他的工作。你也明白他想让我嫁个有钱人——很简单,因为我是他的继承人!”
“你父亲的财产传给了你?”
“是的。他留给露易丝——我的继母,二十五万,免税的,还有一些其它的财产,但剩余的都要遗留给我。”她突然笑了笑,“因此你看,波洛先生,我没有理由不希望我父亲死掉!”
“我明白,小姐,你也继承了你父亲的聪明才智。”
她若有所思他说:“父亲很聪明……和他在一起使人感到他有一种威慑力……但这一切都变成了悲剧与痛苦……没有什么仁慈、博爱……。”
赫尔克里·波洛柔声说道:“GrandDieu(法语:上帝。——译注)我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乔安娜·法利至此便要向门口走去:“还有什么事?”
“还有两个问题。这个钳子,”他拿起钳子,“总是放在桌子上的吗?”
“是的。父亲常用它来拾东西,他不喜欢弯腰。”
“还有一个问题。你父亲视力很好吗?”
她不解地瞪了瞪他。
“哦,不……他什么也看不清……我是说不戴眼镜他什么也看不清。还在他小的时候视力就很差。”
“但如果戴上眼镜呢?”
“哦,他当然看得清楚。”
“他能看报纸上那种小号印刷字吗?”
“哦,是的。”
“就这些,小姐。”
她走出了房间。
波洛咕哝道:“我真蠢,就在我眼皮底下却由于离我太近而没看到。”
他又把头探出窗外。下面,在这座楼房和工厂之间的一条狭窄的路上,他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赫尔克里·波洛点点头,好像满意的样子。然后走下楼去。
其他人都在书房里。波洛对秘书说:
“康沃西先生,我想让您详细地给我讲一下当时法利先生邀请我咨询的情况,我是说……法利先生口授的那封信及其时间。”
“星期三的下午……记得是在五点三十分。”
“他告诉你寄信的方式了吗?”
“他让我自己寄出去。”
“那么你就依言而行。”
“是的。”
“他和男佣打过招呼说我要来吗?”
“是的,他让我转告霍姆斯(男佣)有位先生要在九点三十分来访,要他问一下来人姓名再查看一下那封信。”
“相当奇怪的谨慎,你不这样认为吗?”
康沃西耸了耸肩。
“法利先生,”他小心地找着恰当的词,“是相当古怪的人。”
“他还有其它的吩咐吗?”
“是的,他让我把晚上打发掉。”
“你也这样做了?”
“是的,吃过晚饭我马上去看了电影。”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回来时大约是一点一刻。”
“你回来后看见法利先生了吗?”
“没有。”
“他第二天早晨没有向你提起这事?”
“没有。”
波洛顿了顿说:“我来时法利先生没让人带我去他自己的房间。”
“是的。他吩咐我告诉霍姆斯带你去我的房间。”
“这是为什么?你知道吗?”
康沃西摇了摇头。“我从不对法利先生的命令提出质疑。”他干涩他说,“我总是遵命行事,否则他会反感的。”
“他通常在他自己的房间接待客人吗?”
“通常是这样,但也有例外。有时他也在我的房间接待客人。”
“有什么原因吗?”
雨果·康沃西想了想。
“没有……我想没什么原因……我从未想过。”
波洛又转向法利太太问道:
“能允许我叫一下男佣吗?”
“当然可以,波洛先生。”
霍姆斯听到铃声后马上就到了。
“您有事吩咐,夫人?”
法利太太向波洛点点头。霍姆斯礼貌地问道:“什么事,先生?”
“霍姆斯,星期四晚上,就是我来的那天,你接到的吩咐是什么?”
霍姆斯清了清嗓子说道:
“晚餐后,康沃西先生告诉我九点三十分法利先生要见一个叫做赫尔克里·波洛的先生,让我到时确认一下先生的名字,还有那封信,然后把他领到康沃西的房间。”
“也要求你带我进房间前先敲一下门吗?”
男佣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这是法利先生的要求之一。引见客人时我总是要先敲一下门的……是生意上的客人。”他补充道。
“啊,我这就糊涂了!关于我的到来你还得到其它吩咐没有?”
“没有,先生。康沃西先生告诉我这些后便出去了。”
“那是几点钟?”
“差十分九点,先生。”
“那之后你看到法利先生了吗?”
“是的,先生。按惯例,九点钟我要给他端上一杯开水暖手。”
“他那时在自己的房间还是在康沃西先生的房间?”
“他在自己的房间,先生。”
“你没有注意到当时房间里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没有,先生。”
“法利太太和法利小姐在哪儿?”
“她们去了剧院,先生。”
“谢谢你,霍姆斯,这就够了。”
霍姆斯欠了欠身便离开了房间。波洛转向百万富翁的遗孀。
“我还有个问题,法利大太。你的丈夫视力怎么样?”
“很糟糕,除非戴上眼镜。”
“他的眼镜度数很高吗?”
“哦,是的。他不戴眼镜什么也做不成。”
“他配有多副眼镜吗?”
“是的。”
“啊,”波洛似乎从中得到了结论,他向后靠了靠满意他说,“我想这个案子就能了结了……”顿时房间里一片沉寂。大家都呆呆地盯着这个矮小的人。他坐在那儿,得意洋洋地捋着胡须。警督满脸迷惑之色,斯蒂林弗利特皱着眉头;康沃西不解地盯着他;法利太太目瞪口呆;乔安娜·法利急切地看着他。
法利太太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我不明白,波洛先生,”她烦躁他说,“那个梦……”“是的。”波洛说,“那个梦很重要。”
法利太太哆嗦着说:
“我以前从不相信超自然的东西……但现在……夜夜、在梦中预演着……”“不简单,”斯蒂林弗利特说,“不同凡响!如果没有你的分析,波洛,如果不从你的马嘴里套出来……”他马上意识到这特定的场合这样说不太合适,他尴尬地咳嗽着,然后一本正经他说:“对不起,法利太太,如果讲述这故事的不是法利先生本人的话……”“恰恰如此,”波洛说,他微合的眼睛突然睁开了,发着幽暗的绿光。“如果本尼迪克特·法利并没有给我……”他顿了顿,看看周围一张张表情各异的面孔。
“要知道那晚发生的几件事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第一,为什么让我带着那封邀请信?”
“一种证明。”康沃西提醒道。
“不,不,我亲爱的年轻人。这种推测太荒唐可笑。应该有更充分的理由。因为法利先生不仅要看看那封信,而且还要求我走时把信留下来。而且更为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处理掉!今天下午这封信是从他的文件里找出来的,他为什么留这封信呢?”
乔安娜·法利突然插言道:“因为他想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他那奇特的梦的故事就会被公布出来。”
波洛赞许地点点头。
“你很聪明,小姐。那一定是……那只能是……把信保存下来。法利先生死后,这个奇怪的梦的故事就会由那听故事的人说出来!那个梦很重要。那个梦,小姐,是这个案子的关键!”
“我现在再谈谈第二个疑点。”他接着说,“听完他的讲述,我让法利先生带我去看看他梦中那张写字台和左轮手枪。他似乎准备起来带我去,可又突然拒绝了这一要求。他为什么突然拒绝了这一合乎情理的要求呢?”
这一次没人提出什么推断,都在静静地等待他的分析。
“换一种说法,隔壁那间房究竟有什么使法利先生不想让我看到呢?”
仍然是一片沉默。
“是的,”波洛说,“那很难。但却有某种原因……某种紧急且难以道明的原因使法利先生在他秘书的房间里接待了我并且拒绝带我去他自己的房间。那间房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我们再看看那晚发生的第三件怪事。法利先生就在我起身要离开时突然想起了那圭,信。由于疏忽,我给了他我的洗衣工给我的致歉信。他扫了一眼便放在桌上。我走到门口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调换了这两封信。之后我离开了这个地方——我承认我当时完完全全被罩在云雾中。整个事件,尤其是那第三件事令人费解。”
他探询地看了看每个人。
“你们还不明白?”
斯蒂林弗利特说:“波洛,我不明白你的洗衣工跟这件事有什么联系?”
“我的洗衣工,”波洛说,“很重要,那个把我衣领洗坏的糟糕的女人平生第一次做了件有用的事。难道这还不清楚?
法利先生扫了一眼那封致歉信……他一眼就应该看出那不是他要的那封信……但他当时却没看出来。为什么,因为他看不清!”
巴尼特警督马上反问道:“难道他没戴眼镜吗?”
赫尔克里·波洛笑了笑:“不,他戴着眼镜。这就使这件事越发地有趣。”
他向前倾了倾。
“法利先生的梦很重要。他梦到他自杀了。不久他便真的自杀了。就是说他独自一人在屋里,发现他时左轮手枪放在尸体旁边,事发期间没人进出,这又说明了什么呢?这一切说明法利先生是自杀!”
“是的。”斯蒂林弗利特说。
赫尔克里·波洛摇了摇头。
“不,恰恰相反。”他沉重他说,“这是起谋杀!不同寻常的经过周密计划的谋杀。”
他身体又向前倾了倾,敲了敲桌子,双眼闪着绿幽幽的光。
“那晚法利先生为什么不让我进他自己的房间?那究竟有什么秘密而不能向我这个‘解梦人’透露呢?我想,朋友们,那间房里……坐着真正的本尼迪克特·法利先生!”
他微笑地看着周围一张张茫然的面孔。
“是的,的确是这样。我并没有胡乱猜测。为什么我见到的法利先生分不清两封截然不同的信件?因为,朋友们,他视力正常却戴了副高度近视眼镜。一个视力正常的人戴上一副高度近视镜会像盲人一样什么也看不清。不是这样吗,医生?”
斯蒂林弗利特咕哝道:“是这样……当然是这样!”
“为什么说在和法利先生谈话时,我感到面前的人像个骗子,或者说是一个扮演着什么角色的演员呢?那么就看看当时的场景吧:昏暗的房间,罩着绿色灯罩的台灯被转了头,没有照在旁边椅子上的那个身影;我看到了什么——那个传闻中的带补丁的晨衣,假鹰钩鼻子,隆起的白发,藏在高度近视眼镜后的一双眼睛。法利先生做过这样奇特的梦谁能证明呢?只有我听说的那个故事和法利太太这个证人;本尼迪克特·法利在写字台抽屉里放有手枪又有谁能证明呢?还是我听到的故事和法利太太这个证人。两个人编造了这一骗局——法利太太和康沃西。康沃西给我写了那封信,吩咐男佣做接待工作,接着又谎称去了电影院。但却马上又转了回来,用钥匙开了门,走进自己的房间,化了装,扮演起本尼迪克特·法利的角色。
“然后我们再来看看今天下午的这出戏。康沃西先生等待已久的时机终于到了。楼梯平台上有两个证人证明无人从本尼迪克特·法利的房间出入过。在他的房间里,他身体探出窗外,用从隔壁房间偷来的钳子把一个东西举到隔壁法利先生的窗前,本尼迪克特·法利来到窗前,康沃西用准备好的左轮手枪朝他的太阳穴开了一枪。你们还记得吗?窗户对面是堵光秃秃的墙,当然就不可能有犯罪的目击者。康沃西等了约半个多小时便找了些文件,把钳子随身藏好,左轮手枪夹在文件当中。一切准备好后,就像我们听到的那样拿着几份要签署的文件来到法利先生门前,看到两位新闻记者还在门外等候,便推门走了进去。他把钳子重新放回桌上,把枪放在屋里那个死尸的手里,摆出握枪的姿势,然后慌慌张张地跑出去大声叫喊着法利先生“自杀”的消息。
“在他的周密计划下,那封寄给我的邀请信就会被发现。那么我会来讲述我听来的故事——法利先生亲口讲述的故事——关于他那奇特的“梦”的故事——那奇怪的不可抗拒的自杀的念头!一些半信半疑的人会探讨一番催眠术这一另人费解的现象……但最终的结论会是本尼迪克特·法利用左轮手枪杀死了自己。”
赫尔克里·波洛的目光向法利先生的遗孀看去:不出他所料,那张脸显现出惊愕……纸灰般的苍白……茫然的恐惧……“幸福美满的结局会如期而至。二十五万英镑,两颗跳动如一的心……”约翰·斯蒂林弗利特和赫尔克里·波洛在诺思韦房旁的街道上走着。他们的右边是高高耸立的工厂围墙,左边头上是本尼迪克特·法利和雨果·康沃西的房间。波洛停住脚步,捡起一个小东西——一只黑乎乎的玩具猫。
“嘿,”他说,“这就是康沃西用钳子举到法利窗前的东西。你还记得他平生最讨厌的是猫吗?自然他看到猫就冲到了窗前。”
“那康沃西为什么没有设法把他扔的猫捡起来而留在现场附近呢?”
“他怎么能这么做呢?如果这么做了他马上会受到怀疑的。反之,如果有人发现了它会怎么想……只会以为是哪个孩子来这边玩耍时随手扔掉的。”
“是的。”斯蒂林弗利特感慨道,“一般人都会这样想的。
但老赫尔克里不会!你知道吗,老兄?到最后我还以为你要从心理学的角度大谈一番这场早已预见的自杀。我敢打赌那两个人也是这么想的!法利太太真是个不知羞耻的女人。
感谢上帝,听了你的推断后,她立刻就崩溃了。如果她不歇斯底里张牙舞爪地扑向你的话,康沃西会狡辩脱身的。我当时恰好及时拦住了她,否则不知她会在你脸上留下什么纪念物呢。”
他顿了顿又说道:
“我倒是很喜欢那个姑娘。要知道,她很有头脑。我想如果我的丘比特箭射中了她,那么我就成了亿万财产的拥有者。”
“太迟了,朋友。有人已捷足先登了。她父亲的死为两个年轻人启开了幸福之门。”
“话又说回来,她有除掉她那令人不愉快的父亲的动机。”
“动机和时机都不足以构成犯罪,”波洛说,“还要有犯罪气质!”
“波洛,我想知道你是否有犯罪经历?”斯蒂林弗利特说,“我打赌你毫无疑问会做得滴水不漏。事实上,这对你来说再简单不过——我是说人们会不了了之。”
“这,”波洛笑了笑说,“是典型的英国人的想法。”
正文 《二十四只黑画眉》
赫尔克里·波洛在切尔西国王大街的加兰特恩德沃餐馆和他的朋友亨利·博宁顿惬意地吃着晚餐。
博宁顿先生很喜欢这家餐馆,他喜欢这儿宜人的氛围还有这儿的英国料理。英国料理以清淡著称,这儿的莱肴可谓原汁原味,不是那种吃起来不知是哪国风味的非正宗品。
他喜欢给和他共餐的人指出艺术家奥古斯塔斯,约翰曾经坐过的位置,再让他看看顾客意见本上著名艺术家的签名。
博宁顿先生本人没有一点艺术气质,但他却自称艺术爱好者,常带欣赏意味地谈论艺术家们的轶事,并为此洋洋得莫利,可爱的女侍者,老朋友似的和博宁顿先生打了声招呼。她有惊人的记忆力,对每一位主顾的饮食爱好都了如指掌。
“晚上好!先生。”她看到两人在角落里的一张餐桌边入座后便走过来。“您们今天运气不错,我们刚刚进了栗子火鸡——那是您最喜欢吃的,不是吗?还有我们从来没进过这么好的斯蒂尔顿干酪(斯蒂尔顿干酪:英国一种有青霉的优质白奶酪。——译注)!你们先来道汤还是鱼呢?”
博宁顿先生急忙对认真看菜谱的波洛警告道:“不要点任何你们法国的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只点精心烹制的英国菜。”
“我的朋友,”赫尔克里·波洛摆了摆手,“我不挑剔什么!一切听从你的安排。”
“啊,好极了。”博宁顿先生说着便内行地点起菜来。
点好之后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拿起餐巾。莫利飞快地拿着莱单走了。
“是个好女人。”他赞叹道,”曾是个美人,还做过艺术家的模特呢,她精通餐饮……这更令人喜爱。一般说女人对食物井没有多大兴趣,许多女人和她倾慕的男人出去就餐时并不在乎吃什么,她们在菜谱上看到什么就点什么。”
赫尔克里·波洛摇了摇头。
“这太可怕了。”
“感谢上帝!男人并不这样!”博宁顿洋洋得意他说。
“一个没有?”赫尔克里·波洛眨了贬眼睛。
“嗯……也许年轻人会这样。”博宁顿不得不承认道,“男人年轻时都是任人摆布的木偶!现在的年轻人也是这样……没有勇气……没有耐心。年轻人说我不中用了,我……”他煞有介事地说,“我也觉得他们不可理喻,也许他们是对的!但听有些年轻人说话的口气你会觉得没人有权利活过六十岁!这样下去会有越来越多的老年人被抛弃。”
“很有可能。”波洛说,“他们也许会这样无情无义。”
“很高兴你能理解,波洛。你这侦探工作已把你不现实的理想主义吞噬了。”
赫尔克里·波洛笑了笑。
“此外,”他接着说道,”如果统计一下年龄在六十岁以上突然死亡的人数会很有意思。我敢打赌你会感到很不舒服的。”
“你的麻烦在于你在寻找罪犯而不是等待罪犯。”
“对不起。”波洛说。“你一定深有感触。朋友,给我讲讲你的一些事情,现在的生活,好吗?”
“一团糟!”博宁顿说,“当今的世界就是这样杂乱无章。
再加上大多的虚伪,虚伪又掩盖了这糟糕的一切。就像香喷喷的调味汁掩盖了下面已近腐烂的鱼一样!我吃鱼从不加什么调味汁。”
这时莫利上了一盘烤鳎鱼,他看了看大加赞赏。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孩子。”他说。
“谢谢!您常来这儿,先生,不是吗?我应该知道您喜欢什么。”
波洛插言道:
“有人总是喜欢千篇一律地吃一样菜,不是吗?为什么不换换口味?”
“男士们不这样,先生。女士们喜欢变着花样吃……男士们总是喜欢吃同样的菜。”
“我刚才怎么跟你说的?”博宁顿咕哝道,”女人对吃的根本就不在意!”
他看了看周围用餐的人。
“这个地方很有趣。看到那边角落里那个留着络腮胡子,长相奇特的老家伙了吗?莫利会告诉你他每个星期二和星期四的晚上都来这儿用餐,风雨不误。他这习惯已保持了十年……他就是这儿的一个标志。但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干什么的。如果想到这些你不觉得这世界无奇不有吗?”
女侍者端上了火鸡,他问道。
“老人家老时间又坐在那儿了?……
“是的,先生。星期二和星期四是他的时间。但他这个星期一来这儿了,这让我很吃惊!我以为我记错了日期,以为是星期二!但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因此星期一可能是次例外吧。”
“有趣的习惯偏差。”波洛咕哝道,”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
“嗯,先生,如果让我说,我想他一定有什么烦恼或者不愉快的事儿。”
“你为什么这么想呢?从他的举止看出来的?”
“不,先生……倒不是他的举止。他总是很平静。除了来、走时的招呼,他从不多说一句话。不说的,这是他的习惯。”
“他的习惯?”
“我敢说你们一定笑话我了。”莫利脸红了,“但如果有一位先生在这儿来来往往十年,你会了解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的。他从不吃板油布丁或者黑刺毒果,我也从没看到他喝浓汤……但星期一的晚上他却要了一碗浓浓的西红柿汤,牛排,腰子布盯黑刺莓果!好像根本就没在意这些东西!”
“你知道吗?”波洛说,“我发现这很有意思。”
莫利面露满意之色离去了。
“那么,波洛,”亨利·博宁顿笑了笑,“让我听听你对这一令人费解的现象的推断,显出你的最佳本领。”
“我想先听听你的。”
“把我当成了华生,啊?好吧,依我看那个老家伙去了医院,医生改变了他的饮食。”
“想想西红柿汤,牛排,腰子布丁,黑刺莓果?我想没有哪个医生会让病人这么吃的。”
“别太想当然,老弟。医生什么事不会想出来。”
“那么没有别的假设,只此一种?”
亨利·博宁顿说:
“嗯,我想还有这一种可能。我们这个不知姓名的朋友处于一种强烈的感情中,他为之焦虑,痛苦,以至于根本就没注意点的什么,吃起来味同嚼蜡。”
他顿了顿又说:
“你会告诉我你知道他当时脑子里究竟想着什么。你也许会说他痛下决心杀人。”
说完他不禁为自己的幽默笑起来。
波洛没吭声。
看得出来他很焦虑。他说他隐隐约约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的朋友马上反驳他,说这想法荒诞离奇。
大约在三个星期后,波洛又见到了博宁顿——这次见面的地点是在一节拥挤的地铁车厢里。
他们看到对方,彼此点了点头,各自抓住扶手随车摇摆着。车到了皮卡迪利广场站,大量乘客都涌下了车厢。两人在车厢前部找到了座位——那地方不靠车门,没有出出进进的乘客,很安静。
“现在舒服多了,”博宁顿先生舒了口气说道,“一群自私自利的人!你怎么叫他们往里动一动也不听!”
波洛耸了耸肩。
“你能怎样呢?”他说,“生活太多变化。”
“是这样,来去不定。”博宁顿略带悲哀的口吻说道,“说到这儿我倒想起……件事,你还记得我们在加兰特思德沃餐馆谈论的那个老家伙吗?我不该这么想,但他可能上极乐世界去了。他有一周没去那儿了。莫利好像很难过。”
赫尔克里·波洛陡然坐直了,绿色的眼睛闪了闪。
“真的?”他连忙问道,“真的?”
博宁顿说:
“你还记得我说他可能去看了医生在调整饮食?调整饮食纯粹是胡扯——尽管我不该这样想,但他有可能向医生咨询了健康方面的一些问题,结果医生的解答使他万分震惊。这可能是他毫无意识地乱点一气的原因。很有可能他受刺激太大而提前离开了这个世界。医生们遇到上了岁数的病人说话真应该谨慎些。”
“他们通常是的。”波洛说。
“我到站了。”博宁顿先生说,“再见。我们对那个家伙一无所知,甚至连名字也不知道,却一再谈到他。这世界无奇不有,很有意思。”
他匆忙下了车。
波洛坐在那儿紧锁眉头,似乎并不认为这很有趣。
他回到家中立即吩咐他忠实的仆人乔治把一份资料找出来。
波洛在一张名单上查找着,该名单是这个地区的死亡记录。
波洛手指在一个名字旁停住了。
“亨利·盖斯科因,六十四岁。我先从这人入手。”
那一天晚些时候,波洛坐在国王大街麦克安德鲁大夫的诊所里。麦克安德鲁是苏格兰人,高高的个子,红头发,看上去博学多才。
“盖斯科因?”他问道。“是的,是这样的。这个行为古怪的老鸟,一个人住在那幢被废弃的老房子里,那些老房子就要被推倒了,因为那儿要盖现代化的公寓。我没给他看过病,但我见过他,知道他的一些情况。当时送奶工觉得很奇怪,门外的奶瓶堆成了小山,便和邻居说了。邻居立刻报告了警察。警察破门而入才发现他已经死了,从楼梯上摔死的。他穿着破旧的晨衣,上面的腰带已破旧不堪,很可能是腰带把他绊倒的。”
“我明白了。”波洛说,“很简单——意外死亡。”
“是的。”
“他还有亲人吗?”
“有个侄子。过去通常每个月过来一次。他的名字叫洛里默,乔治·洛里默,是个医生,在温布尔登祝”“他对叔叔的死感到很悲伤吗?”
“倒不能这么说。我是说他爱那老头,但他并不很了解他。”
“你看到盖斯科因先生时,他已死了多久?”
“啊,”麦克安德鲁医生说,“验尸结果证明死亡时间大约在四十八小时到七十二小时之间。尸体是在六日早晨被发现的。死亡时间比那要早些。他晨衣口袋里有一封信……三日写的……是那天下午从温布尔登发的……可能是在晚上九点二十分左右送到的。这就是说死亡时间是在三日晚上九点二十分之后。这和他胃里食物的消化程度相一致。他在死前两小时吃了顿饭。我是在六日早晨验的尸体,结果证明死亡时间在六十小时之前——大约在三日晚十点。”
“天衣无缝。告诉我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七点左右有人在国王大街看到过他。三日,星期四,他七点半在加兰特恩德沃餐馆吃的饭。似乎他每个星期四都去那儿吃饭。他被看作是落魄的艺术家。”
“他没有别的亲属,只有一个侄子?”
“整个故事听起来很奇特。他有一个孪生兄弟,彼此不常来往。后来听说他的兄弟娶了一位富有的女人便放弃了艺术……两兄弟便为此闹翻了,我想从此不相往来。但奇怪的是,他们的死亡日期却是相同的。他的兄弟也死于三日。
我以前知道类似的事情……同一天在不同的地点死亡!也许这只是一种巧合……但这种巧合未免大多了。”
“他那个兄弟的妻子还活着?”
“不,她几年前就死了。”
“安东尼·盖斯科因住在哪儿?”
,‘他在金斯顿山有座别墅。根据洛里默医生告诉我的情况,我想他一定是一人独居。”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个苏格兰人用锐利的目光看了看他。
“波洛先生,您在想什么?”他直率地问道,“我回答了你所有的问题……看到你的证件,我便履行职责,但我却不明白您来此的真正目的。”
波洛想了想说道:
“你说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偶然死亡事件,我的推断也很简单——外力推而致死。”
麦克安德鲁医生吃了一惊。
“换句话说是谋杀!你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波洛说,“只是一种猜测。”
“想来其中必有原因……”医生便思考起来。
波洛没出声。麦克安德鲁说:
“如果你怀疑是他的侄子所为的话,那么我直言不讳地告诉你,你错了。调查结果证明洛里默在当晚八点半到十点之间在温布尔登玩牌。”
波洛咕哝道:
“假设这一点被证实了,那么警察还是谨慎的。”
医生问道。
“也许你掌握了一些于他不利的证据?”
“直到你提到他我才知道有这么个人。”
“那么你怀疑另有其人?”
“不,不,绝对不是。这是一起与人的饮食习惯有关的案件。饮食习惯对一个人来说很重要,死去的盖斯科因先生有一天这一习惯有了偏差。这非同小可,你明白吧。”
“我不太明白。”
赫尔克里·波洛咕哝道:
“疑点在于烂鱼上撒了太多的调味汁。”
“天啊!”
波洛笑了笑。
“你是不是要把我当作疯子锁在房间里,医生先生?但我脑子并没出问题,我只是一个喜欢循规蹈矩,万事井井有序,如果日常规律被扰乱就会焦虑不安的人。请原谅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他站了起来,医生也随即站起。
“要知道,”麦克安德鲁说,“老实说,对于亨利·盖斯科因的死我一点破绽也没看出来。我认为是他自己滚下楼的,而你说是有人把他推下楼去的,这真是荒唐可笑。”
波洛叹了口气。
“是的。”他说,“看起来是内行人于的,干得几乎滴水不漏!”
“你还是认为……”
这个瘦小的男人摊开手。
“我这人很固执……有一点儿疑问就要弄个水落石出……尽管没有任何证据!顺便问一下,亨利·盖斯科因的牙是假牙吗?”
“不,不是。他的牙很好,对于他这种年龄的人来说是少见的。
“他牙齿保护得很好……洁白如玉?”
“是的。我特意看了看他的牙齿。人老了牙会变黄的,但他的牙齿却状况良好。”
“没有一点儿变色?”
“没有。我想他不是你说的那种嗜烟如命的人。”
“确切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突发奇想……也许不会成功!再见,麦克安德鲁医生,谢谢你的帮助!”
他握了握医生的手便走了。
“现在,”他说,“从突发奇想着手。”
在加兰特恩德沃他又在上次和博宁顿共同进餐的桌旁坐下。服务小姐不是莫利,她告诉他莫利休假去了。
才只有七点钟,客人不多,波洛便和姑娘聊起老盖斯科因先生。
“是的。”她说,“他定时来这儿用餐已多年了。但我们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们看了报纸才知道他死了,因为那上面有他的照片。‘快看那,’我当时对莫利说,‘这不是我们的老人家老时间吗?’我们以前常这样叫他。”
“他死去的当晚还在这儿用了餐,是吧?”
“是的,三日,星期四。他每星期四总要来这儿。星期二和星期四他都来这儿——像时钟一样准确无误。”
“我想你不记得他吃什么了吧?”
“让我想想。咖哩肉汤,是的,牛排布丁或者是猪肉?不,是布丁,黑刺莓果,苹果馅饼,奶酪。想想他那晚回到家里从楼梯上摔下来,多么可怕啊!据说是他晨衣上破旧的腰带绊的。当然,他的衣服总是那么糟糕——破旧,随便,但他自己却感觉是个重要人物!哦,我们这儿什么样的顾客都有。”
她走了。
波洛吃着鱼片。眼睛闪着幽幽的绿光。
“很奇怪。”他自言自语道,“聪明绝顶的人怎能忽视这样的细节。博宁顿一定会感兴趣的。”
但时间却不容许他和博宁顿坐下来漫谈。
他从一个诚实可信的居民那儿打听到了一些信息后便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当地的验尸官。
“已故的盖斯科因是个古怪的人。”他想想说,“一个孤僻的老家伙。难道他的孤僻反倒引起了人们的兴趣?”
他说着奇怪地看了看他的来访者。
赫尔克里·波洛字斟句酌地说道:
“先生,所有与此有关的事对调查都非常有用。”
“好吧,你需要什么帮助呢?”
“谢谢!我相信,在你们的郡法庭要销毁的档案中,或者说没收的物件中……不知怎么说合适,有一封从亨利·盖斯科因的晨衣口袋里找出的一封信,是有这么一回事吧?”
“是的。”
“一封他侄子乔治·洛里默医生写给他的信?”
“非常正确。这封信证明了死亡的确切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