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波洛说,“这很奇怪。”
“为什么?”秘书问。
“因为这个。”
波洛用手指了指光亮的桌面上一块不规则的圆形斑迹。
“那是血斑,我的朋友。”
“可能是溅到那儿的。”特里富西斯提示说,“或者是搬尸体时弄上去的。”
“很有可能,很有可能。”瘦小精明的波洛附和道,“这问屋只有一扇门吗?”
“这儿有个楼梯间。”
特里富西斯把门边的天鹅绒窗帘拉开,只见一个小螺旋形楼梯通向楼上。
“这个地方原来是一位天文学家设计的,这个楼梯通向装有天文望远镜的塔顶。鲁本先生把这个地方改成了卧室,有时如果工作到深夜就睡在那儿。”
波洛敏捷地攀上楼梯。楼上圆形的房间布置得很简单,只见一张行军床,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梳妆台。波洛欣慰地发现这儿没有别的出口,便又走下来。特里富西斯还站在那儿等他呢。
“你当时听见莱弗森先生走进来了吗?”他问道。
特里富西斯摇了摇头。
“那时我睡得正香呢。”
波洛点点头。他慢慢打量着这间屋。
“很好!”他终于说,“我想这儿再没什么了,除非……你不介意的话再拉上窗帘。”
特里富西斯顺从地把那厚重的黑窗帘拉到房间的另一头。波洛打开灯雪花石吊灯。
“有台灯吗?”他问。
秘书便拧亮了桌上一盏带绿罩的台灯,波洛把吊灯开了关,关了又开。
“很好!就到这儿吧。”
“七点半吃晚餐。”秘书轻声说。
“谢谢您的帮助,特里富西斯先生。”
“没什么。”
波洛若有所思地沿着走廊向特里富西斯告诉他的房间走去,出乎意料地发现乔治已在那儿摆放着主人的东西。
“天哪,是你,乔治。”他马上叫道,“我告诉你,我希望餐桌上见到让我吃惊的某位先生,一个刚刚从热带回到家中的,带着热带人的温情像人们说的那样,仆人帕森斯提到的,莉莉玛格雷夫没提及的人。乔治,死去的鲁本先生脾气暴躁,想想这样一个人与一个来自热带的比他脾气更暴躁的人相处……你想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一定会闹得乌烟瘴气,啊?”
“是鸡犬不宁,先生。事实也井非总是如此,先生,不总是。””“不是?”
“不,先生。我那伶牙俐齿的姨妈杰迈玛常欺负和她住在一起的一个可怜的妹妹。她做的事简直令人震惊。这一点几乎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但如果有人能够与她针锋相对,又是另一番景象。她不能忍受的是软弱。”
“啊!”波洛说,“这对人是很有启发的。”
乔治抱歉地咳嗽一声。
“我能做些什么吗?”他小心地问道,“帮,帮助您,先生?”
“当然。”波洛马上答道,“你帮我查一下那天晚上莉莉玛格雷夫小姐穿的晚礼服是什么颜色的,哪个女佣帮她穿的,好吗?”
乔治像平常一样呆头呆脑地接受了命令。
“好的,先生。明天早晨我报告给您!”
波洛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在那儿盯着壁炉里的火苗发呆。
“你的帮助很大,乔治。”他咕哝道,“你知道吗?我不会忘记你那位姨妈杰迈玛的。”
那晚波洛没有看到维克托阿斯特韦尔,他从伦敦来电话说他有事不回来了。
“他现在照看你丈夫的生意,是吗?”波洛问阿斯特韦尔夫人。
“维克托是合伙人。”她解释说,“他一直在非洲为公司管理一个矿常正在开采,是吧,莉莉?”
“是的,阿斯特韦尔夫人。”
“我想是金矿,或者铜矿,锡矿?你应该知道,莉莉,在这方面你总是喜欢向鲁本刨根问底。噢,小心,亲爱的,你会把那花瓶弄倒的!”
“这儿真热,火烧得大旺了。”这个姑娘说,“我可以……可以稍微开下窗户吗?”
“如果你愿意,亲爱的。”阿斯特韦尔夫人温和地说。
姑娘走到窗前把窗打开,而波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她倚窗而立,呼吸着夜晚清爽的空气。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走过来坐下,波洛礼貌地说:“这么说小姐一定对矿物很感兴趣?”
“噢,不是的。”她淡淡地说,“我听鲁本先生时常谈起,但我对此一窍不通。”
“可你当时却装得很内行埃”阿斯特韦尔夫人说,“可怜的鲁本以为你问这些问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波洛的目光并没从火堆移开,还在定定地看着,但他的眼角却没丢掉莉莉玛格雷夫脸上一阵愠怒的表情。他不露痕迹地换了话题。到道晚安的时间了,波洛对女主人说:“我能和您聊两句吗,夫人?”
莉莉玛格雷夫知趣地走开了。阿斯特韦尔夫人疑惑地看着波洛。
“那晚你是最后一个看到鲁本先生的人吗?”
她点点头,顿时泪水涌上眼眶,她急忙拿出块花边手帕擦拭着。
“啊,不要太悲伤,请您保重身体。”
“没什么,波洛先生,但我控制不了。”
“我太愚蠢,以至于让您为难了。”
“不,不。说吧,你想问什么?”
“我想大约在十一点钟,当你走进塔屋时,鲁本先生已把特里富西斯先生打发走了,是这样的吗?”
“一定是那时候出的事。”
“你和他待了多久?”
“我出来回到我的房间时是差一刻十二点,我记得当时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阿斯特韦尔夫人,能告诉我你和丈夫谈了些什么吗?”
阿斯特韦尔夫人缩进沙发里失声痛哭起来,她剧烈地抽泣着。
“我们……吵……吵……吵架了!”她呜咽着。
“为什么争吵?”波洛近乎温柔地哄劝着她。
“很……很……很多事情。事情是由莉莉引起的。鲁本无缘无故就不喜欢她……说他发现她翻过他的文件,他想把她打发走。我说她是个可爱的姑娘,我不同意让她走。然后他就……就……就怒吼着让我下去。我不听,还把他大骂了一通。
“我说的都是气话,波洛先生。他说他把我从贫民窟中拯救出来井娶了我。我说……唉!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呢?
我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您也能明白,波洛先生,我这人快人快语。我怎么会知道那晚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他活生生的人了呢,可怜的鲁本。”
波洛同情地听着阿斯特韦尔夫人痛苦的倾泻。
“很遗憾,我勾起了您的伤心事。”他说,“现在我们公事公办……实际些,确切些。你还坚持怀疑特里富西斯杀了你的丈夫吗?”
阿斯特韦尔夫人止住了哭泣。
“一个女人的直觉,波洛先生!”她严肃地说,“决不是谎言。”
“是的,的确如此!”波洛说,“但他的作案时间呢?”
“时间?当然是在我走后。”
“你在差一刻十二点离开鲁本先生,差五分十二点莱弗森走进来,你是说他在这十分钟内从卧室走来下了毒手。”
“这非常有可能。”
“很多事情都是有可能的。”波洛说,“十分钟内作案,哦,是的,但有可能吗?”
“当然他说他躺在床上已进入了梦乡。”阿斯特韦尔夫人说,“但谁知道他是睡了还是醒着呢?”
“没人看到过他吗?”波洛提醒她。
“大家都睡了。”阿斯特韦尔夫人理直气壮地说,“所以没人看到他。”
“我想知道……”波洛自语道。
“很好,阿斯特韦尔夫人,晚安。”
乔治把一盘早餐端到床头桌上。
“先生,玛格雷夫小姐在案发当晚穿一件淡绿色的雪纺绸裙。”
“谢谢你,乔治,你是最可靠的。”
“服侍玛格雷夫小姐的女佣叫格拉迪斯,先生。”
“谢谢你,乔治。你提供的信息对我很有价值!”
“没什么,先生。”
“阳光明媚的早晨!”波洛向窗外看了看说道,“没人愿意一大清早就被吵醒。我想,乔治,我们应该亲自到塔屋去探查探查。”
“你需要我去,先生?”
“探查,”波洛道,“并不是苦差事。”
当他们到达塔屋时,窗帘还拉着。乔治正要拉开,这时波洛制止了他。
“不要动它,就像不曾有人来过一样。把台灯拧开。”
仆人依言而行。
“现在,亲爱的乔治,坐在那把椅子上,摆出在写字的样子。很好。我呢,我抓起一根木棍从后面偷偷地,就这样击中了你的后脑。”
“是的,先生。”乔治说。
“啊!”波洛说,“但当我击中你时,不要继续写。你明白我不能现场示范。像杀鲁本先生那样使那么大的劲儿,但我们尽量做得逼真些,我击中了你的头。你倒了下去就这样。胳膊松懈着,身体是软弱元力的。请等一下允许我给你摆一下姿势,四肢不要弯曲。”
他叹了口气。
“乔治,你怕压坏了你的裤子。”他说,“但假定你没穿它。你起来,我来表演一下。”
波洛在写字台边坐下。
“我在写,”他说,“我在忙着写东西,你从我后面偷袭,用木棍打在我头上,我立刻趴下!钢笔从手中滑落,我向前倒去,但不是很远,因为椅子低,桌子高,还有我的两臂也支撑着我。天哪,乔治,快回到门口,站在那儿,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上帝!”
“嗯,乔治?”催促道。
“先生,我看见您,坐在桌子边。”
“坐在桌边?”
“很难看清楚,先生,灯罩很低。我去把这灯打开,先生?”
他把手伸向开关。
“千万别。”波洛急忙阻止道,“这样就可以。我在这儿趴在桌上,你在那儿站在门边。现在向前走。乔治,走,撞一下我的肩。”
乔治照做。
“轻轻靠着我,乔治,但脚站稳,就是这样,啊!太妙了。”
赫尔克里波洛软塌塌的身体示范性地向旁边倒去。
“我倒下去……这样!”他观察道,“是的,这假设很有道理。现在我们要做件至关重要的事。”
“真的吗,先生?”仆人说。
“是的,我必须美餐一顿。”
他发自内心地为自己的幽默开怀大笑。
“我的胃,乔治,它被冷落了。”
乔治不赞同地缄默着。波洛笑着下了楼。他为刚才的一幕感到欣喜异常。早餐后,他找到了格拉迪斯,那个女佣,不一会儿就混熟了。她兴致勃勃地讲着她对案件的看法,她很同情查尔斯,尽管她也毫不怀疑他的罪行。
“可怜的人儿,先生。很残酷,他当时肯定失去了理智。”
“他和玛格雷夫小姐本应该相处得很好的,”波洛提了一句,“因为家里只有他俩是年轻人。”
格拉迪斯摇了摇头。
“莉莉小姐对他很冷淡。她不一定就没有轻率的行为,她深藏不露。”
“他很喜欢她,是吗?”
“哦,只是点头之交。没什么,先生。维克托阿斯特韦尔先生和莉莉小姐倒是性情相投。”
她格格地笑了。
“真的!”
格拉迪斯又格格地笑笑。
“他非常喜欢她。莉莉小姐就像朵百合,不是吗?先生,高挑的身材,一头惹人喜爱的金发。”
“她应再穿件绿色的上衣。”波洛笑道,“她有一件绿色的……”“是的,先生,她有一件。”格拉迪斯说,“当然她现在不能穿,现在是丧期。但鲁本先生死去的那晚她还穿来着。”
“应该是浅绿色,而不是深绿色的吧?”波洛说道。
“是浅绿色的,先生。如果您能等一会儿,我就拿来给您看。莉莉小姐出去溜狗去了。”
波洛点点头,他对此也很清楚。因为他是亲眼看到莉莉小姐出去后才来找女佣的。格拉迪斯急忙去取衣服,几分钟后她把那件绿色晚礼服和衣架一起拿了来。
“Exquis(法语:很精致。译注)!”波洛咕哝着,用手小心地摸了摸,“请允许我拿到亮处看一看。”
他从格拉迪斯手中把衣服接过来,背对着她。快步走到窗前。俯下身看了看,然后又抖开看了看。
“制作精美!”他最后说道,“很迷人。非常非常感谢您。”
“您太客气了,先生。”格拉迪斯说,“我们都知道法国男人对女士服装很感兴趣。”
“你心肠真好。”波洛轻声道。
他看她匆忙拿着衣服走了,便低头看了看他的一双手,他禁不住笑了。右手中是一把剪指甲的小刀,左手是一块绿色的布头。
“现在,”他轻声道,“该试一试了。”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把乔治叫来。
“乔治,在梳妆台上你会看到一个金领带别针。”
“是的,先生。”
“洗脸池上是酚溶液,请把别针头浸在酚溶液中。”
乔治照着做了。他早已对他主人稀奇古怪的做法习以为常了。
“做完了,先生。”
“很好!现在过来,把针头插进我的大拇指里。”
“请原谅先生,您是说让我刺您?先生。”
“啊,是的,你猜得很对。你必须刺出血,明白吗?但不要太多。”
乔治托住主人的手指,波洛闭上眼睛。
仆人用领带针刺了一下手指,波洛哼了一声。
“Jevousremercie(法语:再一次感谢你。译注),乔治。”他说,“你对我帮助很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绿色的布头,小心谨慎地把手指在上面擦拭了一下。
“我们做的简直是个奇迹。”他盯着布头看了一会说道,“乔治你不觉得好奇,这很好。”
仆人正小心地向窗外看了看。
“对不起,先生。”他轻声说,“一位先生开一辆汽车过来了。”
“啊!啊!”波洛说,他急忙站起来,“还没见过这位维克托阿斯特韦尔先生,现在我倒要见见他。”
波洛未见其人已先闻其声。大厅里传来一阵怒骂声。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该死的自痴!箱子里有玻璃杯,该死的,帕森斯,滚开!放下,你这个蠢货!”
波洛悄元声息地下了楼,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人站在大厅里,便礼貌地向他欠了欠身。
“见鬼!你是谁?”他咆哮着。
波洛又欠了欠身。
“我是赫尔克里波洛。”
“上帝!”维克托阿斯特韦尔说,“是南希把你找来的!
是吧?”
他拍了拍波洛的肩,把他搂进了书房。
“你就是那个让他们惊慌失措的家伙。”他上下打量着波洛说道,“很抱歉,我的司机是头笨驴,帕森斯又总是让我不顺心,这个大傻瓜。”
“你知道,我倒不是虐待傻瓜。”他抱歉似的说道,“但您决不是傻瓜,啊,波洛先生?”
他快活地大笑着。
“这么想的人就错了。”波洛温和地说。
“是吗?嗯,于是南希就把您请了来……向你说了她对秘书的怀疑。这没什么值得怀疑的,特里富西斯像奶牛一样温顺……但他也喝奶。我想,这个家伙是绝对戒酒主义者,您在他身上一无所获吧?”
“如果我们有机会去透视人性,那就不能说是浪费时间与精力。”波洛平静地说。
“人性,哦?”
维克托阿斯特韦尔盯着他,然后大大咧咧地坐到一把椅子上。
“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吗?”
“谢谢,你能讲讲那晚和你哥哥吵了些什么吗?”
维克托阿斯特韦尔摇了摇头。
“与案件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断然说道。
“您不能太自信。”波洛说。
“跟查尔斯菜弗森一点关系也没有。”
“阿斯特韦尔夫人认为查尔斯与案件一点关系也没有。”
“哦,南希!”
“帕森斯说那晚查尔斯莱弗森先生去过案发现场,但他没看到他。记住,没人看到。”
“很简单。鲁本把年轻的查尔斯臭骂了一顿,我敢断定他又是无事生非。之后,他又想欺负我。我把几件家丑抖了出来,只是想惹恼他。我是不吃他那一套的,而且我决定和那家伙对抗到底,那晚我跟他实话实说了。我回房后没有上床睡觉,我半开着门,坐在椅子上吸烟。我的房间在二楼,波洛先生,查尔斯的就在我隔壁。”
“对不起,打断一下……特里富西斯的房间也在二楼?”
阿斯特韦尔点点头。
“是的,他的房间离我们远一点儿。”
“在楼梯旁边。”
“不,另一方向。”
波洛面露奇异之色,但对方却没发现,接着说:“那时我在等查尔斯。我听到大门开动的声音,我想大约是差五分十二点吧,但过了十分钟查尔斯也没出现。当他上楼来时我发现和他谈是谈不了了。”
他煞有介事地举起胳膊。
“我明白。”波洛轻声道。
“可怜的恶魔跌跌撞撞地回了房间。”阿斯特韦尔说,“他看起来像鬼一样脸色苍白。我现在还记得他当时的神情。当然,现在我意识到那是他刚刚杀了人。”
波洛马上追问道:
“你没听到塔屋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但你要记住我是在这栋楼的另一边。墙壁很厚,我想甚至那儿的枪响你都听不到。”
波洛点点头。
“我问他需不需要帮助。”阿斯特韦尔接着说,“他说他没什么,就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砰’地把门关上了。我也只好上床睡觉了。”
波洛盯着地毯陷入了沉思……
“你意识到没有,阿斯特韦尔先生,”他终于说,“你的证明是非常重要的?”
“我想是的,至少……你是什么意思?”
“你的证据是从开大门声到莱弗森出现在楼上之间过了十分钟。但他自己说,我是这样理解的,他开了门径直回房睡了。但事情没这么简单。我承认阿斯特韦尔夫人对秘书的指控很离奇,但至今也不能证明是不可能的。但你的证词证明他不在作案现常”“这是怎么回事?”
“阿斯特韦尔夫人说她是在差一刻十二点离开她的丈夫的,而秘书是在十一点去睡觉的,他能作案的时间是在差一刻十二点到查尔斯莱弗森回来之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你坐在屋里开着门,他不可能从他自己屋里出来而不被你看到。”
“是这样。”对方同意道。
“再没有别的楼梯?”
“没有,去塔楼他必须从我门前经过,而他没有,这一点我敢确定。怎么说呢,波洛先生,像我刚才说的,这个人温顺得像个牧师。我向你保证。”
“但……是的,是的。”他似觉意外地说,“我明白了一切。”他顿了顿,“你不想告诉我你和鲁本先生争吵的原因?”
对方的脸顿时变得通红。
“您在我这儿不会得到什么的。”
波洛看着屋顶。
“我总是很谨慎的,”他咕哝着,“如果涉及到女士。”
维克托阿斯特韦尔腾地站了起来。
“该死的!你,你怎么……你是什么意思?”
“我在想,”波洛说,“莉莉玛格雷夫小姐。”
维克托阿斯特韦尔迟疑地站了一会儿,之后怒气稍有平息又坐了下来。
“你很聪明,波洛先生。是的,我们争吵是与莉莉有关。
鲁本连她也不放过,他查出那姑娘的什么事情……纯粹是编造的,我根本就不相信。
“然后他又说了些他无权说的话。说她晚上偷偷下楼到外面与什么男人约会,上帝!我回敬了他,我告诉他,比他话少得多的人都因为话多而被杀了,他便住了口。鲁本把我惹火了,他当时还真有些怕我了。”
“我从未想过这个!”波洛礼貌地说。
“我想,莉莉玛格雷夫,”维克托换了一种口气说,“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姑娘。”
波洛没有做声,他直瞪瞪地看着前面,想出了神。他突然从那间棕色的书房走了出来。
“我必须,我想,独自散散步。这附近有家旅馆,是吗?”
“有两个。”维克托阿斯特韦尔说,“河道拐弯处有一个高尔夫旅馆,火车站附近有个米特尔旅馆。”
“谢谢你!”波洛说,“是的,我必须出去散散步,松弛一下。”
高尔夫旅馆,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座落在河湾处的高尔夫球场旁,与俱乐部毗邻。波洛本就想到这个旅馆转一转。
这个瘦小的男人有他自己独特的做事方式。他走进高尔夫旅馆三分钟后,就和这儿的女经理兰登小姐攀谈起来。
“小姐,很抱歉要打扰您一下。”波洛说,“但你知道,我是侦探。”
他做事喜欢直来直去,简单利落。这种情况下,这个方法显然立即生效。
“侦探!”兰登小姐惊叹道,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不是从苏格兰场来的。”波洛向她保证,“实际上……你可能注意到了吧,我不是英国人,不是。我是来调查一个叫鲁本阿斯特韦尔先生被杀的案件。”
“在这你不能说!”兰登小姐期待地瞪眼看了看他。
“正是这样。”波洛微笑着说。“我也只向您这样谨慎的人透露。我想,小姐,你也许能帮助我。你能告诉我有哪位住在这儿的先生案发时不在旅馆,随后在大约十二点或十二点半回来的。”
兰登小姐双眼瞪得溜圆。
“你认为不是……”她屏住了呼吸。
“而凶手在这儿?不,但我断定在这住的一位客人那晚曾在蒙勒波宅第附近散步。如果确有其事,那么他可能不经意地看到一些对他毫无意义而对我却格外重要的事情。”
女经理自以为很聪明地点了点头,看上去颇像一个资历深厚的老侦探。
“这我明白。让我想想,我们这儿都有哪些客人。”
她皱了皱眉头,显然在头脑里回忆着这些名字,同时偶尔用笔写着。
“斯旺上尉,埃尔金斯先生,布莱昂特上校,老本森先生。不,真的,先生,我想那晚没人出去。”
“如果他们出去了,您会注意到的,是吗?”
“哦,是的,先生,这非同寻常,你明白。我是说是否有人出去吃晚餐什么的,但他们晚餐后不出去,因为……嗯,这儿也没地方去,不是吗?艾博茨十字街吸引人之处是高尔夫球,就只有高尔夫球。”
“是这样。”波洛点点头,“那么小姐,据你记得那晚没人从这儿出去过?”
“英格兰上尉和他的妻子出去吃的饭。”
波洛摇摇头。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去看看另一家旅馆。米特尔旅馆,是这个名字吧?”
“哦,米特尔。”兰登小姐说,“当然,那儿谁都可以出去散步。”
她语气之中的轻蔑虽然很委婉,但却很明显,波洛借机溜掉了。
十分钟后,刚才的一幕又复现了。这次是和科尔小姐鲁莽的米特尔旅馆女经理。这是一家价格稍低不太奢华的旅馆,就在车站附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天深夜是有一位先生出去了,回来时大约是十二点半。他有晚上那个时候出去散步的习惯。以前也曾经有过一两次类似的事。让我想一想,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她把一个登记本拿过来,一页一页地翻查着。
“十九日、二十日、二十一日、二十二日。啊,就是他。内勒,汉弗莱内勒。”
“他以前就在这儿住吗?你和他熟吗?”
“以前曾住过一次。”科尔小姐说,“大约在两星期前的晚上他出去了,我记得很清楚。”
“他是来打高尔夫球的吗?”
“我想是的。”科尔小姐说,“大多数先生都是因为这个才来的。”
“那当然。”波洛说,“小姐,非常感谢您,祝您愉快。”
他若有所思地回到蒙勒波宅第。他不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看看。
“有机会的话,必须立即行动。”他咕哝着。
他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问帕森斯哪能找到玛格雷夫小姐。帕森斯告诉他她正在小书房里处理阿斯特韦尔夫人的信件。这个消息似乎使他很满意。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小书房。莉莉玛格雷夫小姐正坐在窗户旁边的桌子旁写着什么。屋里没别人。波洛小心翼翼地随手把门关上,走到姑娘跟前。
“打扰你几分钟,小姐,可以吗?”
“当然可以。”
莉莉玛格雷夫把文件放到一边,转向他。
“我能为您做什么呢?”
“惨剧发生当晚,小姐,我知道当阿斯特韦尔夫人在他丈夫那几时你直接回房休息去了,是这样吗?”
莉莉玛格雷夫点了点头。
“你没有再下过楼。”
姑娘摇了摇头。
“我想你曾说过,小姐,那晚你没去过塔屋?”
“我不记得这样说过,但事实是这样的,我那晚不在塔屋。”
波洛扬了扬眉毛。
“奇怪!”他咕哝着。
“您是什么意思?”
“很奇怪!”赫尔克里波洛又咕哝道,“那你怎么解释这个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浸脏的绿色布头,举起让姑娘看了看。
她的表情没有一丝的变化,但他感到而不是听到了姑娘沉重的呼吸。
“我不明白,波洛先生。”
“我明白你那晚穿了件绿色的雪纺绸礼服,小姐。这……”他弹了弹手里夹的布头,”是从上面刮下来的。”
“那么你是在塔屋发现的?”姑娘厉声问道,“在哪里?”
赫尔克里波洛仰头看着天棚。
“目前就说是……在塔屋!”
第一次,姑娘的双眼掠过一丝恐惧。她开始辩解,然后又纠正自己,波洛看到她放在桌边的白皙的双手攥得紧紧的。
“真奇怪,那天晚上我是去了塔屋?”她说道,”晚餐前,我是说……我不这样认为……代几乎肯定我没有……如果那块布头这个时候还在塔屋,那么我想,警察当时竟然没发现?真是不可思议!”
“警察?”这个瘦小的人轻蔑地说,“赫尔克里波洛想到的他们不会想到。”
“就在晚餐前我可能到那儿待了一会儿,”莉莉玛格雷夫说道,“或者是那天的前一天晚上。我也穿了那套礼服。
是的,我几乎能肯定是那一天的前一天晚上。”
“我不这么认为。”波洛不动声色地说。
“为什么?”
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您是什么意思?”姑娘轻声问道。
她身体微微向前倾着,盯着他,脸色苍白。
“小姐,你没有注意到那是块浸脏了的布头吗?毫无疑问那色斑是人的血。”
“你是说……”
“我是说,小姐,案发之后,而不是之前,你曾去过塔昆我想,如果你如实相告对你必有益处,否则将对你非常不利。”
他站了起来,用食指指着姑娘异常严厉地说道,瘦小的身影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是怎么发现的?”莉莉屏住呼吸问道。
“这很容易,小姐。我告诉你什么也逃不过赫尔克里。
波洛的眼睛。我也知道汉弗莱内勒上尉的一切,你那晚出去和他约会。”
莉莉突然头伏在胳膊上失声痛哭起来。波洛马上又转变了态度。
“好了,好了,我亲爱的孩子。”他说着拍了拍姑娘的肩头,“不要伪装自己,这骗不了赫尔克里波洛。一旦你明白这一点,你所有的烦恼都会烟消云散的。现在你给我讲讲你所看到的一切,好吗?你会告诉老爸爸波洛的。”
“这不像你说的那样,不是的,真的。汉弗莱……我的哥哥……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没动。”
“你的哥哥?”波洛说,“啊,这就好。嗯,如果你想澄清他的嫌疑,你现在必须把一切告诉我,毫无保留地,知道吗?”
莉莉坐了起来,她把额前头发向后捋了捋。然后低声但很清晰地说起来。
“波洛先生,我告诉你事实。我现在知道做任何其它的事都是徒劳的。我的真名叫莉莉内勒,汉弗莱是我惟一的哥哥。几年前他在非洲发现了一个金矿,或者说是发现了潜在的金矿。我无法准确地告诉您这方面的情况,因为我不懂得那些技术细节,但后来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这件事似乎是一个大骗局。汉弗莱带着写给鲁本先生的信回到家里,他希望鲁本先生可能对这事感兴趣。到现在我也不明白这件事的利害关系,但我打听出,鲁本先生曾派了一名专家去探查再写个报告,之后他告诉我的哥哥专家的报告很令人失望。他,汉弗莱犯了一个大错误。我哥哥便返回非洲组织了一支考察队深入内地考察,从此便失去了音信。据说他和考察队没什么生还的希望了。
“这之后不久,就有一家公司勘探姆帕拉金矿。这时我的哥哥没有死,又回到了英国,他得知此事后马上发现这金矿像他曾经发现的那座金矿,哥哥又进行了调查得知鲁本先生似乎和这家公司没任何关系,他们似乎是自己发现的。
但我的哥哥并不就此罢休,他相信鲁本先生把他给耍了。
“这事使他疯狂、愁苦。我们俩在这世上孤零零的,一个亲人也没有,波洛先生。当我必须出去找份工作维持生计时,我就想出了混入这家的主意,从中调查鲁本先生和姆帕拉金矿之间的关系。当然我要隐姓埋名,我承认我用了假证明。
“这个职位有很多竞争者,他们的条件都比我好,于是我精心写了一封落款是佩思郡公爵夫人的热情洋溢的信。
当时我知道这位公爵夫人去了美洲,我想公爵夫人会左右阿斯特韦尔夫人的选择。事实正如我所料,她录用了我。
自从那时起,我就干起了那讨厌的事当了间谍,但一直没什么收获。鲁本先生对他的商业秘密守口如瓶。但当维克托阿斯特韦尔从非洲回来时,他在谈话中放松了警惕,我便开始相信,汉弗莱的判断是对的。凶案前两周我哥哥来了这里。我晚上偷偷地出去与他会面,把鲁本先生和维克托阿斯特韦尔所谈之事全部告诉了他,他听了很兴奋并告诉我绝对对路。
但那之后又出了问题,可能有人看到我偷偷地溜出大门就报告了鲁本先生。这引起了他的怀疑便开始查看了我的履历证明,发现是伪造的。冲突是在案发当天发生的。我认为他以为我瞄上了他妻子的珠宝。不管他怀疑什么,他不想让我再在蒙勒波宅第待下去了,尽管他答应不指控我伪造证件。阿斯特韦尔夫人完全站在我这一边,站起来勇敢地和鲁本先生理论。”
她顿了顿。波洛面容凝重严肃。
“现在,小姐,”他说,“我们谈谈事发当晚。”
莉莉艰难地喘息着,点点头。
“说之前,波洛先生,我必须告诉你我的哥哥那天晚上约好和我见面。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但我没有上床睡觉。
我在等待,我猜所有人都睡着了便又偷偷地下了楼,从偏门出去了。见到汉弗莱匆忙把发生的事向他简单他说了。我告诉他他想得到的文件就在塔屋鲁本先生的保险柜里,我们商量好作最后一次冒险在那晚取出文件。
“我在前面探路。当我从偏门回来时听到教堂的钟敲了十二下。我径直去了塔屋。刚上楼梯,我就听到‘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摔倒在地上,接着听到一声惊叫:‘我的天哪!’不一会儿,塔屋的门开了,查尔斯莱弗森走了出来。月光下他的脸我看得很清楚,但我在楼梯的暗处蹲伏着,他没有看到我。
“他站在那儿,摇摇晃晃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他侧耳听着什么,然后振作起来,推开门又走了进去,随意喊叫着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他的声音轻松自然,但脸上却是惊慌恐惧。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上了楼,不见了。
他走后,我等了一二分钟,见周围寂静无声便偷偷地走进塔屋。我感觉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吊灯没有开,但台灯却亮着。借着灯光,我看到鲁本先生躺在桌边的地板上。我不知道当时怎么壮的胆,抖抖索索地走过去蹲下去看,发现他死了,是被人从后面击中的。好像没死多长时间,我摸了摸他的手,还温热。太可怕了,波洛先生,太可怕了!”
她想着又感到一阵寒意袭来。
“然后呢?”波洛说着用犀利的目光看着她。
莉莉玛格雷夫点点头。
“是的,波洛先生,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我为什么不喊醒家里的人?我本应该这么做,我知道,但我蹲在那儿,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和鲁本先生的争吵,我偷偷出去见汉弗莱,他打算第二天把我赶走,再加上他的死。如果我在案发现场,后果会不堪设想。他们会说是我让汉弗莱进来,然后汉弗莱出于报复杀了鲁本先生。如果我说我曾看到查尔斯莱弗森从塔屋里走出来,准会相信呢?
“太可怕了,波洛先生!我跪在那儿,越想越害怕,一低头看到鲁本先生倒在地上时从他衣袋里滑落出来的钥匙,其中有保险柜的钥匙。我早就知道了保险柜的密码,因为我曾听阿斯特韦尔夫人说过。我走到保险柜前,开了保险柜门,在里面的文件里翻找着。
最后我找到了。汉弗莱猜得很对,鲁本先生是姆帕拉金矿的幕后指使者,他巧妙地把汉弗莱耍了,这就更糟糕了,因为别人会把这个当做是汉弗莱作案的动机,我们会更难澄清了。我把文件放回保险柜,钥匙没取出,径直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第二天早晨,当女佣人发现尸体时,我装做既惊讶又恐惧的样子,像其他的人一样。”
她站起来,可怜兮兮地看着波洛。
“相信我。波洛先生,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孩子。”波洛说,“你解开了许多令我迷惑不解的谜。一个是查尔斯莱弗森作的案,另一个是你极力阻挠我来这儿。”
莉莉点了点头。
“我怕您。”她直率地承认,“我知道阿斯特韦尔夫人不知道查尔斯有罪,但我却什么也不能说。我很矛盾。我希望同时又不希望您拒绝接受这个案件。”
“如果我处于你这种处境也会这样做的。”波洛艰涩地说。
莉莉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
“现在,波洛先生,您下一步做什么呢?”
“不要担心,小姐。我相信你说的这些,也理解你的处境。下一步是去伦敦找米勒警督。”
“然后呢?”莉莉问。
“然后,”波洛说:“我们走着瞧吧。”
走出书房。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那块浸脏的绿色雪纺绸布头。
“很神奇!”他自鸣得意地咕哝着,“赫尔克里波洛是个天才。”
警督米勒却并不很欣赏波洛。他不属于苏格兰场里喜欢和这个小个子比利时人合作的那群人,他觉得赫尔克里波洛有点被夸得神乎其神了。他也自命不凡。他趾高气扬地接见了波洛。
“是为阿斯特韦尔夫人而来的,不是吗?你听信了她那海市蜃楼般的假想。”
“那么在你看来这个案件就没有值得怀疑的?”
米勒眨眨眼:“再没有比这更清楚的,就差没当场捉住了。”
“莱弗森先生也有他的理由,是吗?”
“他最好闭嘴!”警督说。“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申辩说他径直回房了,根本就没见着他的舅舅。这显然是骗傻瓜的把戏。”
“这当然违背事实!”波洛咕哝说,“这个年轻的莱弗森先生是怎样反驳你的?”
“见鬼,这个小傻瓜。”
“说性情软弱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事!”
警督点点头。
“一般人会很难相信那种年轻人会……怎么说呢……有杀人的胆量。”
“表面上看,不能。”警督赞同道,“但,我的天哪,这类事我也遇到过好多,把文弱、浪荡的家伙挤到角落里灌醉,不一会儿你就会让他脾气暴躁起来。这种人走投无路时比一个强壮的人都危险。”
“是这样的,是的。你说的对极了。”
米勒放松了些。
“当然,你说得对。波洛先生,”他说,“你也同样从中受益,自然你要装作检验证据来敷衍,这我很理解。”
“你对这方面很感兴趣。”波洛咕哝着便起身走了。
他下一个拜访对象是查尔斯莱弗森的律师。梅修先生是个干瘦、纤弱、小心谨慎的人。他客气地接待了波洛。然而波洛自会让人畅所欲言。十分钟之后两人便亲切地交谈起来。
“你也明白,”波洛说,“我主要是为莱弗森先生的利益而来。这也是阿斯特韦尔夫人的愿望,她相信他没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