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恩一直在急促地眨着眼,这时,他突兀地插了一句:“也不一定,那只手……既然可以从石棺中伸出来,自然也可以缩回去……要是缩回去了,那异像也消失了。我深知伯爵的为人,他一定会把我们的话,当作是最荒诞的笑话,绝不相信!”
这一番话,也不禁令原振侠和水荭,面面相觑。因为如果真的出现了这种情形,倒确然不容易令得伯爵相信他们的话!
本来,要证明是不是有贝恩所说的这种情形发生,再简单不过,只要到陈列室去看一看就可以了。
但是看水荭和贝恩的神情,他们显然非到万不得已,不想再去接触那可怕的现象。
由于两人表现了如此过分的恐惧,也多少影响了原振侠,竟连他也感到:可以迟一步和那可怕的异像接触,就迟一步吧!
所以,一时之间,三人都沉默着。首先开口的是原振侠,他问:“你没有找到齐白?”
水荭沮丧地摇了摇头:“没有,虽然说地球只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尘,可是要在茫茫人海之中找一个人,还真的极困难──人和人可以莫名其妙地相遇,也可以再要找,就找不到!”
原振侠和贝恩,都盯着水荭,显然在责问她,是不是尽了全力。
水荭叹了一声:“为了找齐白,我甚至动用了最不愿用的方法!”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我利用了组织的情报网!”
水荭此言一出,贝恩自然莫名其妙,但是原振侠立时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所以他一下子,伸出手去,握住了水荭的小手,水荭也大大地吁了一口气。
虽然说水荭能脱离组织(像“无间地狱”一样严密的组织,不但控制着人的身体,甚至可以控制人的灵魂),是最高领导人亲自答应的,但是原振侠知道,水荭心中对组织的厌恶和恐惧,至于极点。她肯和组织的情报网作联系,那是为了寻找齐白,而竭尽全力了!
找不到齐白,对了解整件事的经过,自然是一重障碍。但有那个“异像”放在那里,安普伯爵一见,只怕他是真正的吸血殭尸,也不免魂飞魄散,要使他相信两具石棺“相会”,便有巨灾大祸发生,也不是难事!在这一段短短的沉默之中,原振侠见到水荭好几次欲言又止,他就一再示意水荭,不管想说什么,都不妨直说出来。
水荭还是考虑了相当久,才道:“我知道有一类异星人,有穿越固体的异能!”
原振侠立时被提醒,“啊”地一声,向水荭指了一指:“那个……异人?对于那个异人的事,我只是知道一个梗概。他不是在康维十七世帮助之下,回到他原来的星体上去了么?他的名字是──”
水荭接口道:“他的名字是褚上民。”
原振侠皱着眉,思索着。在一旁的贝恩,用力眨着眼,可是无论他把眼睛眨得多快,他也绝无法听得懂,水荭和原振侠的这一段对话!
那是一个十分复杂离奇的故事,属于亚洲之鹰罗开的故事《异人》,和这个原振侠的故事,并没有很大的关系。所以只是略提一提,知道有一类外星人,有穿越固体的能力就可以了。
也就是说,如果石棺中躺的是一个这类外星人,他只要是活的,就有能力,把手自石棺中伸出来,因为他有穿越固体的异能。
既然经水荭一提,原振侠立时联想到了许多事,但是他并不认为在石棺中的是那类外星人。因为就算是外星人,也难想象在石棺之中几百年,仍然可以维持生命!
可是看水荭的神情,却大有把两件事联想在一起之意,她压低声音:“我想找他……那个异人,并没有回到他自己的星体去,而是留在地球上,我想找他来看看,可是我也找不到他!”
原振侠皱着眉:“只要伯爵肯停止要两具石棺会合的念头,灾祸就不会发生,一切可以慢慢进行。”
水荭用力点了点头,正在这时,安普大呼小叫的声音,已传了过来。办公室的门,被用力打开,伯爵跨了进来,双手张开,阴森的脸上,居然大有愉悦之色。他一个转身,身上的黑面红里的披风,扬了起来。
转了一个圈之后,他才面对原振侠站定,可是却望向水荭,目不转睛。
水荭向他作了一个鬼脸:“伯爵你好!”
伯爵这才称赞了一句:“好漂亮的小姑娘!”
水荭当然不是“小姑娘”,但由于她生得娇小,西方人又不善于看东方人的年龄,所以伯爵才会这样称呼她。
看来,伯爵还想进一步卖弄他的幽默,可是一看到各人的神色凝重,他也知道有点事发生了,所以静了下来,只是望着各人。
原振侠这时,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他问贝恩:“伯爵的石棺,是齐白在一座教堂的秘密地窖中发现的,你的那具,是怎么来的?”
贝恩连忙道:“那具石棺不是我的,是博物馆的!”
原振侠了解他作此声明的原因,再问:“那么,是怎么来到博物馆的?”
贝恩叹了一声:“我不知道,我上任的时候,它已经在了。”
原振侠不满:“总有纪录可以追查吧?”
贝恩苦笑:“怪就怪在这里,竟然全无纪录!”
伯爵十分兴奋:“正由于没有纪录,所以就算它不在了,也没有人可以追究。正是天造地设,要令两具石棺,散而复聚!”
伯爵说得手舞足蹈,兴高采烈,他阴森的脸上,居然也有看来很灿然的笑容。
原振侠、水荭和贝恩三人相视苦笑。他们都知道,那石棺的“异像”如果没有消失,伯爵现在越是高兴,等一会的失望,也就越大。
水荭先开口:“是不是把齐白发现神父的羊皮记载告诉他?”
贝恩这时,说了一句极有用的话:“何必那么麻烦,带他去看看那情形,他……自然就会改变主意。”
原振侠表示同意。伯爵这时也看出情形有异,他止住了笑,神情也重又变得阴森,他冷冷地问:“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盯着原振侠,显然各人之中,他最信任原振侠。
原振侠先吸了一口气:“棺材中的女人,自棺中伸了一只手出来,情景十分可怖。我还没有见过,是他们两人见了之后把我找来的。我们现在就一起去看一看,看了之后,才告诉你来龙去脉!”
原振侠尽量使自己的话听来平静,可是他说到一半,安普的神情已是十分难看,他的声音也更阴冷:“开什么玩笑!”
原振侠什么也不说,只是伸手向上指了一指。安普一声闷哼,转身就走出了办公室,原振侠急忙跟了出去。他们并肩走上楼梯,水荭跟在后面,贝恩迟迟疑疑,走在最后面。
到了陈列室门口,原振侠打开了锁,推开了门,安普一步跨了进去,一时之间,他不知道那具石棺去了何处。原振侠忙向墙角,指了一指──他听过贝恩的叙述,知道石棺被搬移过,而且,也被水荭再用帆布覆盖起来。
盖在石棺上的帆布,一望而知,是匆忙中盖上去的,并不整齐。
而整间陈列室,可能由于好几天没人进来的缘故,更可能由于那可怕“异像”的影响,令人感到格外阴森,连气温都像是低些,很有些阴风阵阵的味道。
随着原振侠的一指,安普已威风凛凛,大踏步地向前走去。水荭跟了进来,靠在原振侠的身边,贝恩则扶住了门框,双腿看来有点发软,迈不开步子,进不了陈列室。
安普一来到石棺之前,一伸手,“飕”地一声,就把那帆布扯了下来,拋了开去。
帆布被扯开之后,自然就看到了石棺。
但是,也像上次水荭扯开了帆布之后,贝恩和水荭也看不到什么一样,可怕的异像是在石棺的另一边,要走到石棺后面,才能看得到。
伯爵神情愤怒,转过身来,瞪向原振侠。总算他始终对原振侠十分尊敬,所以并未口出恶言。
原振侠还没有什么反应,水荭已怯生生地伸手指了一下,同时用十分干涩的声音道:“后面!”
伯爵又“哼”地一声,绕过了石棺。
才一绕过去,情形就变了!
本来,他在行动之际,有一种不可一世,唯我独尊的气派。而且,神情阴森冷酷,彷佛他就是人类,或是吸血殭尸类的主宰一样。
可是,剎那之间,他陡然变成了另一个人。首先起变化的是他的双眼,突然间睁大,眼球凸了出来,几乎有大半个圆球体,是出了眼眶的。
而且,在凸出的眼珠之中,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恐惧,尽管陈列室中静得出奇,但是原振侠却感到那一对眼珠,正在惨叫!
接着,是伯爵惨白的脸色,变成了霉绿色。像是在一秒钟之间,他脸上涂上了一重发了霉的面浆。
然后,就是他的口,也不知道他原来是想张大口还是合上,总之,这时什么都不是,而是他的双唇在不住半开半合发抖,伴随着有节奏的“得得”声──上下两排牙齿相叩所发出的声响。
他的鼻子,由于鼻孔变得扩张,看来更是变了形。
他一动也不动,这时,不单他全身发僵,只怕连血液也是凝结的──安普伯爵毕生致力于模仿吸血殭尸,但最具成就的,就是那一剎那了!
安普在剎那间,现出那样惊怖欲绝的神情,倒是各人意料中的事。贝恩在门口,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人已坐倒在地。
水荭伸出手来,挽住了原振侠的手,两人的手都冷得可以。
原振侠深吸一口气,甚至觉得心口有点发痛,但是他还是鼓起勇气,向前走去,同时在心中告诉自己:只不过是一只女人的手,伸出了石棺而已,虽然恐怖,但也不致于会把人吓死!
水荭可能不愿意向前走,但是她既然和原振侠的手互握着,她又不愿意放开,也就只好和原振侠一起向前走,到了石棺的后面。
于是,他们两人同时看到了石棺后面的情形。
原振侠早已向自己说了好多次:“只不过是一只手伸出了石棺之外”,照说,以他的冒险生涯经历,他就算感到害怕,也不会太甚了。
可是,事实是,他一看到了石棺后面的情形,脑中就轰地一声,像是全身的血,一齐涌上了头部,而且在他的脑中,沸腾翻滚!
他自己看不到自己脸上的神情,但是猜想起来,一定和安普的情形相类似!
他只觉得全身无数亿的细胞,每一个都从细胞核中心,向外散发着恐惧!
他遇到了生平最大的恐惧!
因为他看到的,不是“只不过是一只手伸出了石棺而已”,他看到的,是一整条手臂,自石棺中伸了出来,软软地垂在棺外!
那手臂露出石棺的部分,还连着一点点肩头,肩头和石棺的连接处,严丝合缝,一点空隙也没有。
那手臂的皮肤极白,和大理石的颜色相近,以致乍一看来,有点像是那手臂也根本是石刻的。
可是,又一下就可以看出来,那手臂属于一个人,一个女人。有着柔软的皮肤和肌肉,是一条十分丰腴,十分诱人的手臂──如果它属于一个有生命的女人的话。
而如今,它却属于一个在石棺中躺了几百年的女人。它偏偏又不肯在石棺中安分地躺下去,而那么顽强固执,不知道使用了什么魔法,自石棺中硬挤了出来,软垂在棺材边上!
它硬要从石棺中挤出来,有什么目的呢?是只挤出一条手臂来就算了,还是要把整个身子,都从石棺中挤出来?像是妖魔挣脱了禁锢的枷锁一样,从此在人间掀起一片腥风血雨,造成弥天大祸?
原振侠一时之间,无法和他人交换意见。他自己在极度的惊怖之中,思绪紊乱之极,眼前的情景,实在太诡异了,叫人无法承受!
原振侠也不知自己僵立了多久,他甚至想不到就在他身边,和他紧握着手的水荭的存在。
忽然之间,他眼前黑了一黑,有东西向他压了过来,他这才恢复了行动的能力,自然而然,伸出手来,向那压过来的东西,推了一推。
一推之下,他才知道那并不是“东西”,而是在极度的惊恐之中,回过神来,正在急促后退的安普伯爵!
安普急促后退的力道十分大,原振侠推出去的力道小,所以结果是,原振侠并未能推开安普,反倒被安普撞得也向后退去。
在这种混乱的情形中,原振侠感到脚尖一阵疼痛,那是被伯爵一脚踏中的结果。原振侠反倒很高兴,因为又有了痛的感觉,可知刚才被吓走了的魂魄又回来了。
也就在这时,他也感到了水荭在自己的身边。三个人一起后退,退到了门口,原振侠一定神,才算是挡住了安普后退的势子。
这时,四个人之中,最先出声的是贝恩──并不是他的胆子最大,而是他根本没有进过陈列室,不知道事情又有了更可怕的变化。
贝恩颤声道:“看上帝的份上,你们……的魂魄还在身体里吗?”
在这一句话声中,安普陡然转过身来,神情仍然惊怖欲绝,口张得老大,可是只是在喉间,发出了一阵模糊不清的声音。
原振侠和水荭,从惊怖中回复正常的能力比较强。他们互望了一眼,可是一时之间,也提不起勇气来,去把那块帆布盖上。
他们互望了一眼之后,不约而同,拉了安普一下。三个人一起出了陈列室,水荭立时又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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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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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荭关上了门之后,先是自然而然,把背靠在门口。但是突然之间,她想到那女人的手臂,既然可以透过石棺伸出来,自然也可以透过那扇薄薄的门!所以她陡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连跨出了三、四步,到了楼梯口,才算是稳住了身形。
这时,安普已用发颤的声音,连问了十几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勉力镇定心神,也给他问得心烦,就厉声道:“你是吸血殭尸,也会感到害怕?”
安普惨白的脸上,神情古怪之极,在那么怪异的情景之前,他不能不承认:“我……还不是……整个的吸血殭尸……只是一半。况且,这样的情形,就算是翠丝看到了,一样会害怕!”
原振侠曾在电话中,听他称呼他的未婚妻为“翠丝”,所以知道,至少在安普的心目之中,他的未婚妻,具有“全部是吸血殭尸”的身分。
但如今,就算有十个吸血殭尸陡然出现,也不会比陈列室中出现的异像更可怕了。所以原振侠也不再去研究,伯爵的未婚妻究竟是不是真的吸血殭尸。
他只是伸手向楼梯指了一指,水荭一看到了原振侠的手势,早就一溜烟地向楼梯下冲了下去。贝恩扶着扶手,也急急向下走着。安普还想摆出一些英雄气概来,可是结果,犹豫了一下,还是赶在原振侠的前面下了楼,而由原振侠殿后。
原振侠在走下楼梯的时候,多次回头,望向陈列室的门口。
这时,他的思绪一片紊乱。在陈列室中发生的事,无从假设,他甚至有点不敢闭上眼睛──他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那条雪白的手臂来。
如果不是情景如此怪异,就像水荭第一次见了异像之后,向贝恩所说,那只手是美女的手一样──那整个裸露在石棺之外,甚至还有一小部分浑圆肩头的手臂,实在是美女的手臂。
它腴白,有着如同丝缎一样的皮肤,白得令人眩目,而且可以感觉得出会是何等水嫩。
照说,这样的玉臂,就算是诡异地从石棺中伸出来,也不应该惹起那样的恐惧。可是那手臂软垂着,却泛发着一股无可抵挡的妖异和死亡的气息。
那种气息直透出来,犹如利刃一样,直刺进看到的人的脑门,从而产生巨大的恐惧!
一行四人,总算又先后进了贝恩的办公室。贝恩先向水荭伸出手来──他曾见过水荭取出一只扁平的酒瓶来喝酒。四个人之中,受惊程度最低的是他,因为他未曾看到异像有了更可怕的发展,但是他也需要酒来镇定。
水荭取出了酒瓶来,贝恩只喝了一口,安普便急忙自他手中,把酒抢了过来。
接着,原振侠也喝了一口,水荭就把瓶中所余无几的酒,一起倒进了口中。
各人都望着原振侠,原振侠抹了抹口角:“齐白的警告,显然是事实──”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直指着安普:“你必须取消得到这具石棺的意愿!”
安普神情犹豫:“可是……我已经答应了翠丝,她也说那是最好的结婚礼物!”
贝恩叫了起来:“老天,以你的财力,可以选用上好的白玉,来造两具玉棺!就算有了两具石棺,你们也不过躺在棺盖上,那算是什么吸血殭尸?”
贝恩的话,听来虽然十分滑稽,但是却也具有强烈的说服力。
呆了好一会,伯爵才喃喃地道:“我可以放弃,但是我想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贝恩厉声道:“有许多事,根本无法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水荭在这时,用虽然仍有余悸,但却相当坚决的声音道:“这件事,可以有方法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原振侠心中恰好想到了这一点,他也知道,水荭所想的,一定和自己一样。所以他向水荭望去,眼神之中,充分表达了他佩服水荭的勇气!
贝恩和安普也一起望向水荭。水荭深吸了一口气,巩固她的勇气:“当然……要伯爵先打消主意,令得那条手臂……回到石棺中去才行!”
水荭无意中的一句话,令得贝恩陡然跳了起来,失声叫:“什么手臂?”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贝恩疑神疑鬼,喃喃自语:“明明是一只手,小女孩怎么说成手臂。”
仍然没有人理会他,原振侠扬声:“假设,伯爵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会造成一种影响石棺中女人的力量。那么,解铃还需系铃人,请伯爵集中精神,坚决地想,取消原来的主意,目的是……是……”
水荭接了上去:“使手臂缩回去!”
贝恩又像是叫人刺了一刀:“是手,不是手臂!”
仍然没有人睬他,安普神情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时,在场的四个人,所想到的,都是想使伸出棺外的人体部分,回到棺中去。绝无一人想到,索性令石棺中的女人,整个现出来。
后来,若干时日之后,当原振侠、水荭和一些朋友叙述这桩怪事的经过时,天不怕地不怕,唯恐天下不乱的温宝裕就大声道:“你们太没胆子了!怎么只是想着叫棺中的女人缩回手去,何不索性令她全部移出那具石棺,看看是何方妖异?”
原振侠虽然不服温宝裕的指责,可是一时之间,也难反驳。因为确然,当时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一点,而这种情形,和原振侠行事勇往直前的大无畏性格,是背道而驰的──大家都毫不怀疑原医生的勇敢,所以也格外想听他的辩解。
原振侠在吸了一口气之后才道:“我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但极度的恐惧感,使人只想用最简单的方法了结此事。下意识绝不愿意再扩大,那是主要的原因。”
温宝裕道:“就算照所述,一条手臂出了石棺,也不会造成如此害怕的理由!”
水荭叫了起来:“不公平!你没有亲历,不知道那种情形之可怖。那……一见了之后,整个人都会炸开来,你以为我的胆子会比你小吗?”
温宝裕还想再说什么,那位先生举起手来,他道:“照我的设想,情形不那么简单──那种异像,既然由人的思想而产生,可知它和人脑的活动,有着联系。强烈的恐惧感,不单是来自目睹异像,极有可能,另有一股力量,直接令脑部产生异常的恐惧!”
这一番假设,引起了一阵掌声,显然为众人所接纳。温宝裕还在考虑,是不是全部接受,水荭冲着他道:“你胆子大,下次再有这种情形,叫你也去看看!”
温宝裕摩拳擦掌:“求之不得!”
胡说发表他的意见:“还有,齐白所说的,会有巨大的灾害,这种先入之见,也能增加人的恐惧感!”
原振侠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了一下:“总之,当时我们能迅速地镇定下来,我自己对自己很满意。许多事,亲历其境是一回事,听人家转述,又是一回事!”
原振侠的话,已经对温宝裕很表示不满了。温宝裕作了一个鬼脸,缩了缩头,没敢再说什么。
这是日后发生的事,为了免得使人认为,何以当时几个人都没有想到这一点,所以先提出来说明一下。
却说当时,安普在集中精神,取消他原来的计划,各人都不去打扰他。贝恩悄声问:“你们准备怎么样?”
原振侠说出了当时,他们在遭到了强烈的惊恐之后,所想到的最大胆的计划。他道:“若是……能令石棺不再有异像,那就可以把它运走,去接受X光的检查,透视棺中的情形!”
当时,那个计划确然大胆之极,至少贝恩一听,就一个踉跄,“咕咚”一声,跌倒在地,好一会起不了身。
原振侠说了之后,向水荭望去。水荭连连点头,表示她想到的,确是如此。
过了好一会,安普才道:“我已想了几千遍,再也不要这具石棺了,不要了!不知是不是有用?”
这个问题,又令得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才好。因为“是否有效”,不能平空猜测,必须再到陈列室去察看,才知端的。
那么,谁上去察看呢?
在静了好一会之后,安普倒表现了他非凡的气概:“我去……是我闯的祸,但是,我需要一个人……陪我!”
原振侠立时举起手来,水荭也举手:“还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安普神情感激,他向贝恩道:“请去准备两瓶酒!”
贝恩也正有此意,他匆匆离去。安普叹了一声,原振侠趁机问他:“你的未婚妻真是吸血殭尸?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安普显得不耐烦:“吸血殭尸就是吸血殭尸,有什么奇怪的?”
原振侠追问:“你的意思是,那是有异于人类的另一种生命形式?”
安普对这个问题,居然连连点头:“正是!”
水荭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神情更是疑惑。安普急了起来:“你们到了古堡,见了翠丝,可以问她。她虽是吸血殭尸,可是十分美丽可爱,决不会叫人感到恐惧!”
水荭又迟疑着问了一句:“她……真的吸血?”
伯爵一挥手:“当然,不过,我们就算喝牛奶,也不必直接去吸吮乳牛,是不是?”
水荭还想问什么,贝恩已提着两瓶酒进来,竟然是酒精成分极高的烈酒!
四个人,并不出声,轮流喝酒。不多久,贝恩已大有酒意,先是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可是又立即跌进了一张沙发之中,竟然鼾声大作,睡着了!
安普在这时,站了起来,一举手:“去!”
这时,他没有佩剑在手,若有的话,看来他必然会扬着剑,像是冲锋一样。
原振侠对安普伯爵并无特别好感,但是看到他这时,勇气十足,倒也有点佩服。他和安普并肩走着,水荭跟在他们的后面。在接近陈列室的时候,水荭在原振侠的身后,拉了拉原振侠的衣服,原振侠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手冷得可以。
后来,原振侠取笑水荭:“我还以为你受过多么严格的训练,早已达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境界,却原来胆子也小得很,手是冰冷的,全是汗!”
水荭反唇相讥:“原大医生,别说我是一个小女子,阁下堂堂七尺的大汉,又号称惊险经历之多,东半球第三,什么样的鬼怪神妖没有见过!还不是一样手冰冷,不过是干冷,没出汗而已。你我大哥莫说二哥,五十步别笑百步,好不好?”
一番话说得原振侠哑口无言,只好叹:“若论牙尖嘴利,你是天下第一了!”
当时,到了陈列室的门口,三人略停了一停,安普和原振侠一齐伸手去推门。
两人的想法一样:石棺外有整条手臂垂着,情形极端骇人,第一次看到时,吓了个魂飞魄散,那是必然的事。但是看了一次之后,已有了心理准备,再鼓起勇气去看,就不会如第一次那么可怕了。
所以,三个人在进去的时候,尽管面色苍白,但都预料,情形如果没有改变,也可以抵受得住。
一进了陈列室,三人又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安普一挺胸,首先到了石棺之后,原振侠和水荭迟了三分之一秒。他们几个同时看到,情形和上一次看到的,一模一样,没有改变。
尽管他们都有了心理准备,但是胸口还是如同被大槌重重地敲了一下。
伯爵一心一意想取消他的计划,可是竟然没有用,异像没有消失,那条手臂,还是垂在石棺之外!
三人先是僵立了一会,然后,原振侠越过了安普,走到了比较接近的位置,略俯下身,仔细地去察看那条手臂。
当他略俯下身子时,他可以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
水荭一直握着他的手,所以也来到了很接近的位置──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在这个位置上,伸出手去,就可以碰到那条手臂。
在这样的近距离中,自然可以把这个异像看得十分清楚。那确然是一条女性的手臂,肤若凝脂,十分丰腴,不能否定它没有生命。如果它忽然挥动起来,原振侠也不会更奇怪。
原振侠特别留意石棺,看到手臂穿出来的部分,严丝合缝,一点空隙也没有。
原振侠好几次,鼓起勇气,想伸手去碰一碰,或是捏一捏那条手臂。可是不论他如何努力,始终难以达到目的,连抬起手来,都在所不能。
而且,在他努力了几次之后,脑部感到了一阵剧痛。本来是无形无质的恐惧感,竟然像是变成了实质,变成了一柄芒刺,刺向他的脑部。
他勉强直起身子来,看到水荭和安普的脸色,也是难看之至,而且,也都有痛苦的神情。
原振侠伸手用力以手指按住了太阳穴,哑着声:“先出去再说,我感到这里……有一股邪恶的力量……”
安普和水荭点头不迭──看来,他们连说话的能力都丧失了!
三人退出了陈列室,原振侠锁上了门,直到下了一层楼,头部的刺痛才减退。水荭先叫了出来:“刚才我头痛得像要裂开来一样!”
安普喘着气:“我也一样……这种头痛,显然不是由于恐惧而产生的!”
水荭用充满疑惑的眼神,望着原振侠。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人耳所不能感觉到的高频音波,就可以使人的生理起变化,甚至使人丧失生命──这只不过是例子之一!”
水荭又向安普望去,安普苦笑:“我曾把我的计划告诉翠丝,她十分高兴可以有两具石棺。我想……可能是我一个人想取消计划,并没有用,要两个人一起下决心,才能使异像消失!”
原振侠也正好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安普趁机道:“两位是不是跟我一起,到安普古堡去走一遭?”
原振侠还在考虑,水荭已连声道:“好!好!唉,在见过女尸的手臂自石棺中伸出来之后,只怕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现象了!”
安普勉强地笑:“翠丝虽然是吸血殭尸,可是一点不可怕,还十分可爱!”
水荭作了一个鬼脸,原振侠道:“我不认为那石棺中是一个古尸。”
接下来的时间中,他们从极度的恐惧之中,镇定下来,一起讨论陈列室中的异像。
必须说明的是,讨论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可以说是整个到古堡的旅程。
他们首先回到了贝恩的办公室,贝恩依然沉睡。安普留下了字条,告诉贝恩,异像并未消失,和他们准备怎么做,并且要贝恩严禁任何人进入陈列室。
然后,他们就离去。在到达机场之前,水荭就提出了问题:“石棺有几百年了,在石棺中的,不是古尸,又是什么?”
原振侠想了一想:“古尸,通常是指死了的人。死了的人不会动,更没有可能令手臂伸出石棺来,所以,石棺中不是古尸。”
伯爵同意:“对,在棺材中的,不一定是尸体,吸血殭尸就躺在棺材中,却是活生生的!”
水荭用力在自己的头上拍了一下:“疑问太多了,吸血殭尸是什么?我就无法想象!”
伯爵现出一种傲然的神情来:“是一种生命,是和人类不同的一种生命!”
当他们接着讨论这个问题时,他们已经在伯爵的私人小型飞机上了。
水荭望着原振侠,指着安普:“原医生,照伯爵的说法,吸血殭尸是另一种生物!”
原振侠苦笑:“是生物,那……毫无疑问,它不是死的,对不对?”
伯爵大声道:“当然是生物!”
原振侠敲着酒杯(飞机上有极好的酒,一打开瓶子,整个飞机上,就酒香浮动,令人心旷神怡):“你的意思,,有必要澄清,请问:是一种不同的生物呢?还是一种不同的生命形式?”
这个问题,听来很简单,但是想深一层,却相当复杂。
不同的生物!
不同的生命形式!
那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不同的生物──猫和狗,就是不同的生物,世界上各种不同的生物,有几百万种。如果是不同的生物,那么意思就是,人是地球上的一种生物,吸血殭尸,也是地球上的一种生物。
吸血殭尸这种生物,外形结构上,看来和人一样,内部结构如何,由于从来也没有过解剖一个吸血殭尸的行动,所以不得而知。
人这种生物在地球上数目众多,已超过五十亿,还在不断增加,速度惊人。
吸血殭尸这种生物,数目甚少,极其罕见,极有可能濒临绝种。也有可能,为数不是想象中那么少,而是由于外形和人一样,所以混在人群中,也不容易被觉察。
这是吸血殭尸作为另一种生物的情形。
但如果是一种不同的生命形式,那就不同了。
不同的生命形式,表示吸血殭尸和人是同一类的生物,只是生命形式不同。
生命形式不同,具有较为广和深的意义。例如,三晶星机械人康维十七世,就自视是人,是另一种生命形式的人──一切和人一样,只是生命形式不同!
吸血殭尸如果是另一种生命形式,那么,始终仍然是人。在那位先生的经历中,他曾发现过“第二种人”,一种由植物进化途径演变而成的人,那自然也是另一种生命形式的典型例子。
安普皱着眉,一时之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水荭作了一个请他慢慢考虑的手势,又问原振侠:“石棺中的是什么?”
原振侠大大地喝了一口酒:“一个人,一个能长期在石棺中生存,又有能力可以使身体穿透石棺的人。这个人,虽然在石棺中,可是有接收地球人脑电波的能力──这是到目前为止,凭所知作出的结论!”
水荭的身子忽然震动了一下,提出了一个听来很没有来由,但是原振侠和安普,都有切身感受的问题:“就算是那样,我们为什么感到那么害怕?”
水荭在发问之前,身子震动,显然是心有余悸之故。而她的这个问题,未曾说出来的是:我们三个都不是普通人,何以会那么害怕?
安普和原振侠互望着,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原振侠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伯爵,你得到了那具石棺之后,难道没有好奇心,未曾利用科学仪器,检查过那具石棺?”
安普皱着眉:“你是说……利用X光,去透视石棺内部?没有,我没有这样做过,那是对死者的一种骚扰。没有人会喜欢在沉睡时,被人当白老鼠那样来研究的!”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看来安普颇有贵族精神,君子作风,所以才会不去理会石棺的内容!
但如今,另一具石棺,出现了那么可怕的现象,似乎他的君子风度,也要改变一下了!
当时,原振侠并没有提出这一点。
伯爵的私人飞机降落在一个小型机场上,那机场离安普古堡不是很远。其时正当上午时分,天清气朗,视野极佳,所以循着伯爵所指的方向看去──影影绰绰,可以看到雄踞在一个山岗上的安普古堡。
欧洲究竟曾有过多少座古堡的建立,和如今还有多少座留了下来,好象并没有极精确的统计,约数超过一千。可以肯定的是,每一座古堡,都有它本身的故事,而且故事必然曲折离奇,引人入胜──至于由谁去发掘这类故事,那当然是小说家的事了。
安普早已作了安排,下了机就有一辆黑色的大房车驶近,房车上有着色彩鲜明的安普伯爵的族徽。可是由于安普的怪癖,那辆车子,看起来十足是一辆灵车,而且,另有一个蝙蝠的图案,象徽着车主人吸血殭尸的身分。
这种情形,本来也可以说是十分诡异,但是在经历过了博物馆中,可怕的异像之后,其它的一切,都不再算是什么了。
驾车的司机,是一个面目平板的老人。当他打开车门的时候,原振侠和水荭,都对伯爵的怪癖,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两人都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在特别加长了的大房车的后座,竟然是并列的两具十分精致的西式棺木,有着紫色的丝绒衬垫,看来很柔软舒适,中排才是普通的座位。
他们两人肆无忌惮地纵笑,那令得安普有点恼怒,他“哼”了一声:“两位当然是不会坐后排的了!”
原振侠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你自便吧,我们坐正常的座位好了。”
安普咕哝了一句:“什么是正常?”
他进了车厢,跨进了左边的棺木,十分享受地先躺了一躺,才坐了起身。
原振侠和水荭也上了车,坐在中排座位。中排座位是反方向的,所以他们和安普面对面。
水荭指着另一具棺木:“你的未婚妻,常和你用这车子出游?”
安普并不觉得好笑:“正是!”
水荭作了一个鬼脸,没有再说什么。不一会,车子就驶进了山路,出乎意料之外,安普的吸血殭尸造型,并不惹人反感,反倒很受欢迎,因为来往的车辆,一见了这辆怪车子,大都响号致意。安普面有得色,大发议论:“看到没有?时代不同了。吸血殭尸和人类,全然可以和平相处,共同生活在地球上!”
水荭凑趣:“是啊,只要吸血殭尸不再害人──我的意思是,改变了吸血的方式,那么,对人类的害处,也就不是很大!”
这几句话,有着明显的嘲弄意味。原振侠又忍不住想笑,可是安普却十分高兴:“希望全人类都有你一样的认识──谁都知道,自人的身体中,抽取若干血液,对被抽血的人来说,非但无害,而且有利健康!”
水荭更进一步胡调:“不知道饮用血液,会传染什么疾病?像世纪绝症爱滋病,是不是会通过吸饮血液传染?”
原振侠勉力忍住了笑,安普却十分认真:“那倒要请教原医生了!”
原振侠再也忍不住,轰笑了起来。安普十分不满:“有什么好笑?”
水荭用手肘碰了原振侠一下,对安普道:“别理他,原医生遇上了自己不了解的问题,就会用发笑来掩饰他的窘态!”
水荭一面说,一面向原振侠作了一个鬼脸,原振侠要深吸一口气,才能止住了笑。水荭又道:“看来是不会传染的,因为通过口腔吸收血液,和体内的血液,并没有直接的接触,是通过身体的消化系统吸收的。原医生,我说得对不对?”
原振侠又忍不住笑。他结识的女性很多,可是像水荭那样活泼调皮的,却也绝无仅有。
他一面笑一面道:“对,这就像毒蛇的毒液,如果直接进入血液,会毒死人;但如果吞下肚去,只要消化系统中没有出血的伤口,是不碍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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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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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普对于两人的“讨论”,全神贯注地听着,直到这时有了结论,他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看到安普的态度那么认真,原振侠也不忍再去调侃他,而用诚恳的语气问:“到了古堡,我们可以和你未婚妻会面?”
安普大声道:“当然,翠丝一直想见你。也正由于她不断提起你,所以我才留意你的一切资料,知道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原振侠再一次感到疑惑:“她为什么要见我?”
安普搓着手,神情有点犹豫,欲语又止,才道:“她有些事……要向你请教……还是让她自己当面和你说的好,我也不是十分了解!”
原振侠心中疑惑更甚,水荭笑着推了原振侠一下:“好啊,大名鼎鼎的原振侠,新任吸血殭尸的顾问,这可是大新闻!”
原振侠瞪了水荭一眼,盯着安普道:“我假设她……真的吸血,人血!”
安普瞪大了眼:“不必假设,是真的,她依靠人血维生,就像人类进食一样!”
原振侠深吸了一口气:“请你接受医学上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