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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米泽穗信 当前章节:148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5:53

不过,我不知道夕日这么憎恨姑母和姑婆。那两个人确实待年幼的我很不好。但是,夕日并不知道,如果连那种程度的小事也要一一计较的话,就没完没了了。我对那两位当然没什么特别的感情,我之所以会杀死她们,纯粹是因为她们即便在那些对丹山家没有任何益处的人当中,也是格外容易杀的。姑母住在另一栋楼内,她的丈夫经常晚归;姑婆不管怎么说都已经是那个年纪了,很容易对付。

我也察觉到在佣人们之间流传着宗太哥哥还活着的谣言。真是愚蠢。“单手难以翻过围墙”、“单手无法勒住脖子”这些事情根本就不是问题。爷爷和丹山家是不可能为没有死透的人举行葬礼的。接受了各方面的吊慰,到后来却发现其实还活着,那不就颜面扫地了吗?事后有可能会败露的谎言,是下策中的下策。哥哥无疑是被杀死了。

确实,我既没有听到别人跟我明言哥哥已经死了,也没有看到尸体,但是,既然爷爷已经说过“当他死了”,那就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在发现满美子姑母的尸体之时,她的丈夫脱口说出宗太哥哥的名字,这说明那个男人就是如此愚蠢,难怪会被赶出家门。

夕日实在是很适合担任杀死姑母和姑婆的凶手角色。我砍掉两人的右手腕,暗示这两起杀人案是宗太哥哥袭击事件的延续。但是说起来,知道哥哥的右手被砍掉的只有我们丹山家的人、追捕哥哥的警卫们,还有那天和我一起待在道场里的夕日。凶手必须在这些人中间。

于是现在夕日“自杀”了。我所准备的遗书告诉众人,杀死满美子姑母和神代姑婆的人就是夕日。如果进行正确而又严密的科学调查的话,估计很快就会知道那是伪造的,但事情不会变成那样。正如夕日所看透的那样,大概这次爷爷也不会让警察介入吧。

尽管如此……

夕日的手记真令我惊讶。没想到她竟会害怕睡眠。

没想到她和我抱有同样的恐惧。

当然,原本抱有这种恐惧的人是我。就像夕日所了解的那样,我的立场不允许自己的行为举止出一丝纰漏。我是丹山家的继承人,有不管在哪里都要严格要求自己的责任和义务。哥哥被这种责任和义务压垮,几乎快发疯了,于是逃了出来,但我和他不一样。未经考虑的话,即便只有一句,也不能说出口——我就是在这样的自我训诫中长大的。

对那样的我来说,最可怕的就是睡眠。

我得睡觉。在沉睡中,我会不会顺口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呢?连自己也认为已经不存在的“本性”会不会在梦中浮出水面,化作语言呢?并不只是那样。说不定,我会在沉睡中起身,做出偏离常识、无可挽回的事情。我最怕的就是失去自我,而每天沉睡时都会浑然忘我,这怎能叫我不怕?

不过一开始我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威胁。注意到之后,我也只是隐约地害怕着夜晚和睡眠。因此,我不知道自己真正恐惧的是什么。

告诉了我真相的是一本书,确切地说是一部短篇。

我能够背出它的每一句话。

那是泉镜花的《外科室》。

故事里有位妇人比起死亡,更怕自己可能会在茫然自失的时候脱口说出胡话,对我来说,她的这种精神状态并不只是一种理论上的心理学概念。读完之后,我当天就希望把夜里的自己关在一个谁都看不见的地方——一间墙壁厚实并且带锁的房间里。

……然而,我虽然怕睡觉怕得不得了,但同时也被这种恐惧所吸引。

就像明明有尖物恐惧症,却盯着刀刃看;明明有恐高症,却靠近塔顶的边缘一样,我尽情享受着毁灭般的快感。自己的房间被整修一新后,夜晚的自己就和外界隔离了开来,我因此放下了心。然后,在这种安心感的基础上,我始终不渝地热爱着那些以可怕睡梦为主题的小说。

我命令夕日制作书架,是为了将我的噩梦塞进去。镜花就不用提了,留在夕日手记里的名字,每个都能让我回想起那种黑暗的喜悦。木木高太郎的《睡偶人》教会了我要被动而不是主动。小酒井不木的《美杜莎的头》和滨尾四郎的《梦里杀人》告诉了我一种全新的恐怖——夜晚的自己可能会被他人的暗示所操纵。从与众不同这一点来说,夕日偷读的那本海野十三的《地狱街道》没有一丝现实的意味,反而更加令人陶醉。至于江户川乱步,比起《梦游患者彦太郎之死》,《两个废人》更让我觉得刺激。梦野久作的《脑髓地狱》我看得很起劲,但横沟正史的《夜行》却令我战栗不已,连我自己都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夕日大概没有察觉到书架里为何放有约翰娜·施皮里的《阿尔卑斯少女》和莎士比亚的《麦克白》吧。海蒂和麦克白夫人不都是难以承受重压而在黑夜中徘徊的人吗?谷崎润一郎的《柳汤事件》、志贺直哉的《混沌的头》,都是描写在忘我的情况下杀人的作品。

例子再举下去就没完没了了。秘密书架里的书换进换出,从一开始留到最后的,大概就只有镜花的书了。

我知道夕日在偷看秘密书架里的书后,就把书借给了那个孩子。有时还会和她交流感想。

夕日大概是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把我的恐惧当成了她的恐惧吧。

在第二天早上,也就是满美子姑母的两周年忌日兼神代姑婆的一周年忌日的当天清晨,发现了夕日的尸体,并且所有的事情都被当成是夕日做的。我哭了。在该哭的时候恣意落泪,这很简单。但我觉得自己还是在心里的某个地方为舍弃了这名值得疼爱的仆人而感到悲伤。

我在混乱之中,从丹山家拨出了一通电话。

虽然哥哥确实是—个心术不正的人,但他教会了我唯一的一件事。

以社交的观点来看,我不得不去参加“巴别会”的读书会。然而,我怎么也无法忍受晚上和别人一起睡觉的恐怖。

哥哥教会了我该用什么手段去解决这种矛盾。

电话接通了。对方是“巴别会”的会长。我开口说自己去不成读书会了,还说其实很想去,原本确实空出了时间,接着说自己真的很期待,但突然有事。

会长当然会这么问:

“发生了什么事?”

全是为了这一刻,只是为了这一刻,我才会杀死姑母、姑婆,还有夕日。为了哥哥教给我的、能拒绝所有邀约的咒语。

我用沉痛的声音说道:

“会长,其实是因为……家有丧事。”

北之馆的罪人

1

六纲家的宅邸就坐落在千人原地区北面高岗上靠近天际的地方。沿着尖端锐利得像矛一样的铁栅栏来到正门,按下门铃,说出来意之后,就会被迎进去。铺着鹅卵石的道路划出一条微弯的弧线,继续向上延伸,透过树林间的空隙就能够看到朴素的米色宅邸。

现任当家光次先生非常自豪能拥有这么一栋宅邸,他似乎不打算改建任何一处地方。他特别中意镶嵌在玄关拱门上的彩画玻璃,一旦有客人将目光停留在那上头,平时很稳重的光次先生就会笑逐颜开,扬扬得意地介绍它的来历。

这栋宅邸的客厅里挂着一幅风格独特的画。

画框和六纲家很相称,非常漂亮,但是,许多造访这间屋子的客人都会发出“哎呀”一声觉得奇怪。画里描绘的是蓝色的天空、蓝色的大海,还有蓝色的人影。一切都由蓝色构成的画面,估计会给人留下一种异样的印象吧。尤其是天空的颜色,特别奇怪。如果执著于蓝色的话,天空的颜色应该要选最美的,但实际上那却不能完全说是蓝色,而是一种泛紫的颜色。

大部分的客人都敷衍地称赞了几句,但其中也有人这么问道——这片天空为什么是紫色的呢?然而光次先生却只是笑,从不回答。

实际上,这幅画还有一幅称得上是后续的作品,就静悄悄地挂在美轮美奂的主馆后面那栋连佣人都不知道的别馆里。

与朝南且阳光充足的主馆相反,跟山坡距离极近的别馆总有一种昏暗、阴森的感觉。它的外观之所以是红黑色的,据说是因为建筑材料用的是切割后的熔岩。虽然尖尖的三角形屋顶也有几分可爱,但都被涂得乌黑的窗框的沉重感以及安在窗口上的铁栅栏的怪异感给抹煞了。

六纲家的别馆。

另一幅画就在那里,而且,那栋别馆才是我的栖身之处。

那些喜欢说长道短的老资格佣人似乎为帮这栋被铁栅栏封锁起来的楼起了无聊的别名而高兴不已。然而,我只是把这里称作“别馆”或“北之馆”而已。

2

我是因为下述这件事才进入北之馆的。

母亲一辈子都在养育我,在她的生命一点一滴地流逝,即将走到尽头的那一瞬间,她头一回用带着懊悔的口气说道:

“去六纲家,去见六纲家的老爷。我本该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东西,那些就由你去领取。”

六纲之名,连我也有所耳闻。原本在纺织业发财致富的六纲家,后来转型为制药公司,获得了成功。为千人原带来莫大财富的六纲家,现在甚至可以说是此地的霸主。

我从没想过那样的六纲家居然会和自己扯上关系。居无定所、送过牛奶、当过女招待、灭过老鼠,不分昼夜地工作却仍然凑不齐学费的我,和六纲。但是,我并没有觉得“怎么可能”,而只是想着“是这样啊”。

母亲去世之后,除了遗言中的六纲家,我没有其他可去的地方。因为我没有父亲,所以很快就察觉到了事情的大致状况。我迈步走上通往六纲家的长长的坡道,心里犹豫不决——不知自己是该摆出谦恭温顺的表情,还是干脆厚着脸皮。荻花开得正艳,雨后的天空分外晴朗,一派夏末的气象。

然后,我来到六纲家的宅邸,得知“六纲家的老爷”在很久以前就出了事,已经无法动弹了。

那位“老爷”就是现任当家光次先生的父亲虎一郎先生。他那躺在被褥上、频繁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的干瘪身影和我想象中的形象相去甚远。身体受伤的话,精神也会变得脆弱,我到现在才相信这是真的。我没想过要跟他抱怨,就提了几个有关母亲和我的重要请求。

由于没法跟虎一郎先生正经地谈话,所以我的安身之计是在和光次先生的对话中决定下来的。我和光次先生还是第一次见面,即便我是突然来访,他还是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惬意地坐在椅子上。他的年纪在三十岁左右,大概是我的哥哥,然而,无论是总觉得有些刻薄的细长双眼,还是仔细修理过却仍浓得引人注目的眉毛,都跟我完全不像。光次先生并没有对偷偷注意着他的表情和动作的我说什么废话。

“你叫内名余,是吧?父亲让你们受苦了。”

“没这回事,我很幸福。”

“是吗?你忘记六纲,继续过日子就好。这个给你。”

光次先生把支票放在桌子上。我拿起它,连有几位数都没有数,就摇了摇头。

“我没有去处,请让我留在这里。”

光次先生似乎也预料到了我会提出这种请求,看不出有任何犹豫。

“那倒不要紧,但你若出现在大庭广众面前的话,会让我们很为难。宅邸的后面有一栋别馆,想请你住在哪里,可以吗?”

当时,我只觉得这真是宽大的处理——别馆、北之馆的由来,我是到后来才知晓的。

“嗯,当然可以。”

“别馆里有一位先来的客人,我想请你照顾这位客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稍微有些困惑,因为很难推断所谓照顾是指什么意思。于是,光次先生微微一笑,说道:

“这个照顾主要是指打扫和伺候吃饭。另外,归拢洗涤物品也是你的工作。”

“那没问题。”我接受了。光次先生点点头说“决定了”,然后就叫来佣人把后面的事托付给她。佣人把我带到主馆北面的尽头,看样子,我似乎不得不一个人去别馆了。

主馆和别馆被一扇巨大的黑色铁门隔离了开来。钥匙孔很大,佣人拿出来的钥匙也很大。推开生锈且嘎吱作响的铁门后,短短的走廊前方就是别馆。于是,我在第一次造访六纲家的当天,就孤身一人走进了北之馆。

在那里等待我的“先来的客人”是一名男性。

他个子很高,脸色却很差,手脚与其说是修长,不如说是细长,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总觉得哪里有些病态。他待在贴着淡绿色墙纸的高雅客厅里迎接我的到来,虽然脸上浮现出有些勉强、做作的微笑,但声音却很温柔。

“呀,刚才光次打来电话跟我说了这件事。你也要住在这里啊。”

我鞠了一躬,说:

“是的,我叫内名余。我接到吩咐要照顾您,请多关照。”

男人搔了搔头发。

“好一本正经啊。总之,你是父亲的那个吧。那么,你就是我的妹妹了。我是六纲早太郎。请多关照,阿余。”

“是、是的。”

我非常吃惊,原因之一当然是因为不管是光次先生还是早太郎先生都极其干脆地接纳了我这个私生女。但比起这个来,更让我惊讶的却是早太郎先生似乎是光次先生的哥哥这件事。早太郎先生是出生于六纲家的名门之子,恐怕还是长男吧?他看到我张口结舌的模样,便苦笑着说:

“你是奇怪我为什么会待在这种地方吗?啊,将来会慢慢告诉你的。住在这里还挺舒适的,既有电又有水。”

我应了一声,点点头。我是一个有些迟钝的人,还没有明白过来自己身处于什么地方。

直到结束了寻常的寒暄,想离开北之馆的时候,我才对此地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虽说是临时住所,但我也算有个家,多少有些家产。既然今后要住在六纲家的宅邸里了,那么就必须把自己的东西处理好。听到我的这番话,早太郎先生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咦?还没有人告诉过你吗?”

“……告诉我什么?”

“这栋建筑物的意义,进入这里的意义啊。嗯,不要紧,我现在就告诉你吧。”

早太郎先生拿起饰有黄金和象牙的电话,连号码都没拨就开始说起话来。

“阿余想回去,可以吗?……啊,什么,是这样啊。知道了,那我就这么转告她。”

“叮”的一声尖锐的铃响。

“主馆准备了晚餐。后面的事,光次会告诉你。”

“不,我想回一趟家。”

“没有这个必要。”

不知为何,早太郎先生明显变得不高兴了。温和的态度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只管说话不等回答的做派。

“光次已经处理好你原来的住所了。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在这里生活。这也是你的希望吧。”

没想到是从今天开始,但那样也好,反正无所谓。因为我既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地方可回。

“玄关开着,快点去!”

早太郎先生刚从椅子上起身,就毫不掩饰烦躁地离开了客厅。

我并没有觉得不愉快,只是想他真是个怪人。

那天晚餐过后,我再次来到光次先生的房间,他拿了一把钥匙给我看。

“内名君,这把钥匙交给你保管。”

“这是这个家的……”

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急促,那是因为我以为他给我钥匙是代表承认我是六纲家的一员。但光次先生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这是连到别馆的走廊的钥匙。”

如果我要住在别馆里的话,这把钥匙是必不可少的。但是,钥匙的意义不仅如此。

“你见到哥哥了吧。”

“是的。”

“我想请你照顾的人就是他。他虽然有点怪,但并不是坏人。”

我一边听他讲话,一边想可能是这样,也可能并非如此。光次先生淡然地继续说道:

“你有两个任务。一个已经跟你说过了,照顾哥哥。而另一个就是不要让哥哥离开别馆。”

“咦?”

“当然,我还没有信任你。小心行事,好好看着哥哥,如果太过粗心大意的话,可就来不及后悔了。”

光次先生这么说道,把沉甸甸的钥匙塞进我的手心。

这个时候,我终于明白过来了。

自己做好情妇的孩子会被别人讨厌的准备,来到了六纲家。然而在六纲家,在北之馆,却早已有了一个讨厌的“先来的客人”。

我成了北之馆的女仆兼狱卒。

乌黑而有光泽的钥匙告诉了我这一点。

3

北之馆的平静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别馆玄关的锁是由主馆的开关控制的。有事情需要打开玄关的时候,就要向主馆打电话申请开门,然后进入走廊,用我的钥匙打开位于主馆和走廊之间的门。所有的窗口都装了铁栅栏。

虽说早太郎先生就算想离开北之馆也出不去,但他似乎并不想走。他大部分时间都窝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不怎么吩咐我做事。偶尔会看到他在客厅里抽烟,有时开心,有时烦躁,但一次也没有发过疯。

我也被软禁在了北之馆。主要是做一些家务事,到吃饭时间,我就会前往主馆,为早太郎先生端来食物。他有时会在自己房间里用餐,有时也会在萧索的宽敞饭厅里吃饭。

虽然我喜欢在饭厅里用餐,但在早太郎先生去饭厅的那天,我就会在自己房间里吃。这样一来也就没有挑选服装的麻烦,女仆的黑色衣服和白色围裙、头巾就成了我每天的装束。就这样,日子一晃眼就过去了。

我以前只住过潮湿且寒冷的房间,所以不管北之馆是禁闭室还是监狱,它都是我梦想中的地方。

光次先生大概是从别人那儿听说了我每天都过得很安分。有一天,主馆的佣人之首千代转告我:

“这是光次先生的口信。从今天开始,你只要告知去向,就可以出门。”

进入北之馆后,已经过了三个月。连自己都很吃惊,我几乎快忘了本身是被禁止外出的。北之馆竟然舒适到了这种程度。

就算能够外出,我要去的地方也并不多。在得到许可的第二天,我跟千代留了个口信,先去给母亲扫墓。我是在夏末的时候进入六纲家的,现在连冬天的气息也已经很浓厚了。我拢起借来的外套前襟,只盯着脚下看,径直向母亲沉眠的寺庙走去。

当初我把微薄的积蓄全部花光,埋葬了母亲,现在我向她报告自已的近况。回去的路上,我突然升起一个念头,想去自己原来的住处看一下,但还是算了,因为看了也没用。虽然家里也曾有几样充满回忆的东西,但估计都在三个月前,被光次先生处理掉了吧。

我来到了大街的中心,时隔许久,再次置身于喧闹之中。除了好吵之外,我并没有其他的想法。

就这样又过了好几天,当我正在擦客厅里的大钟时,早太郎先生突然跟我搭话:

“阿余,你可以外出吗?”

因为在那之前,我们并没有单独聊过天,所以我有一些不知所措。我手里拿着油蜡抹布(注:擦拭器具并使之有光泽的抹布),回答道:

“嗯,我从光次先生那里得到了许可。”

早太郎先生听完摆出一张阴沉的脸。

“说什么光次先生,难道他不是你的哥哥吗?”

我沉默了下来,早太郎先生看到我这样就挥着手,脸上浮现出硬挤出来的笑容。

“啊,如果你要客气的话也就算了。不说那些了,如果你能出去的话,拜托你帮我买一下东西。”

“买东西吗?”

“啊,钱让千代去准备。”

我透过镶嵌着铁栅栏的窗口望向外面。天空布满了薄云,风很大,光看着就觉得寒气逼人。我想,除了钱之外,一定还要请千代准备外套。

“好的,要买什么呢?”

于是早太郎先生高兴地坏笑起来。他以前从未露出过这种富有人情味的笑容,因此我也受到他的影响,心情变得稍微好了一点。

“一瓶西洋醋。”

“西洋醋吗?”

“嗯。”

“总之,你说的是醋吧。”

早太郎先生像个孩子似的用力点头。

醋的话,主馆的厨房里多的是吧。但我并没有说出口。早太郎先生对此十分清楚,尽管如此,他还是吩咐我去买醋。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有花过钱了,也有点想去购物,以前,我经常会和母亲一起去买东西。

“要选什么醋呢?”

“随便你,帮我选瓶好的。”

尽管我不懂好的醋是什么样的,但我还是应了一声“是”就出去跑腿了。

我觉得早太郎先生不说醋而说西洋醋,自有他的原因,并不只是装腔作势,所以我逛了几家店,买回了一瓶感觉挺高级的葡萄酒醋。早太郎先生开心得要命,甚至抱着瓶子就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早太郎先生又多次吩咐我去帮他买东西。

“阿余,可以去帮我买图钉吗?”

“阿余,可以去帮我买钢丝锯吗?”

“阿余,可以去帮我买研钵吗?”

虽然都是些琐碎的东西,但买回来之后,早太郎先生总是高兴得雀跃不已。

看到早太郎先生的那副模样,我一开始觉得他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孩。这当然没错,但我渐渐地发觉到事情并不只是这么简单。

早太郎先生好像已经在这个北之馆住了很久。

北之馆里虽然有饭厅,却没有厨房。估计在我来到这里之前,食物就是从主馆送过来的吧。这样一来,早太郎先生就应该和女仆有过接触。

然而,早太郎先生却似乎并没有拜托她们帮他买东西。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早太郎先生认生呢,还是有什么禁令。我只知道自己买回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早太郎先生渴望已久的。早太郎先生虽然喜怒无常,但从未在人前表现出痛苦的样子,然而——他果然是被软禁了。

……结果,直到母亲临终,我也没能让她高兴起来。这样看来,我到底有没有让人开心过?我甚至思考起这个问题。只是跑个腿而已,早太郎先生竟然开心成这样,那对我来说真的是小菜一碟。

但是,有一次要去购物的时候——

我像往常一样跟千代报告了去向,正要出门,却被她叫住了。回过头来就看到千代一脸讶异地说:

“请等一下。”

“有什么事吗?”

我很不擅于和千代讲话。我在北之馆里只是一个女仆,但在主馆里,却是六纲家的人——虽说不过是情妇生的孩子。我和千代分不清楚谁的地位更高,就只好互相客气地对话。大概千代也感觉到了这样挺别扭,说的话都很短。

“光次先生请您过去。”

我一边想着是什么事情,一边敲了敲光次先生的书房门——自从第一天来过以后,我就再也没进去过了。这样想来,我已经很久没跟光次先生交谈过了。

他是在工作当中把我叫来的吧。光次先生面对着书桌,好像在签什么名。他瞥了我一眼,说道:

“请稍等。”

光次先生又浏览了几张文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同时把文件整理好,在书桌上交叠起手指,用低沉的嗓音问道:

“听说你在为哥哥跑腿?”

“是的。”

莫非这是不可以的?我一边不安地想着,一边回答。

“我应该吩咐过你,不要让哥哥离开别馆。”

“是的,早太郎先生好像根本就不想出去。”

“是这样吗?”

光次先生拿起了手边的笔记。

“他让你买了很多五花八门的东西啊,只把醋和钢丝锯例举出来的话,你反应过来了吗?”

我忽然懂了。我明白了光次先生的言下之意。

北之馆被两重门锁了起来,但是,窗户却只用铁栅栏挡着。用醋加速铁栅栏腐蚀,再拿钢丝锯切割,也是有可能逃出来的。

“那么,早太郎先生是想离开别馆。”

但是很难得的,光次先生稍微有些吞吞吐吐。

“……只是这样的话还不要紧,叫人巡逻就是了。你就跟至今为止一样,把要买的东西逐一告诉千代就行。我之所以叫你来,是因为有些在意今天要买的东西。哥哥叫你去买什么?”

这个我已经告诉过千代了,光次先生当然也很清楚,但是他想让我说出来。

“是铅。”

光次先生“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沉默了片刻。不久,他好像下定了决心,说道:

“内名君,我所担心的是,铅是有毒物质。哥哥离开别馆,会让我很为难;但放任他服毒,我也会很为难。虽然我觉得他不太可能会这么做,而且就算吞下了铅,也不会马上死亡,但是,今后他若叫你买奇怪的东西,请在出门前先跟千代商量一下。”

因为光次先生说事情就这些,所以我就向他告辞,离开了书房。

我心里想着,这担心真滑稽。虽然早太郎先生情绪起伏很大,但我根本就想象不出他会心情低落到考虑自杀。而且,我奉命去买的铅真的只有一点点。

但是……

我第一次产生了疑问——他为什么要买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呢?

4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让光次先生担心的事。我只是按照吩咐把木材、清漆和风筝线等东西买回来而已。

随着东西越买越多,渐渐地,早太郎先生也似乎对我越发信赖起来。有一天,我按照吩咐买回麻布后,早太郎先生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兴高采烈,说了这么一番话:

“谢谢。我想,其他曾被关在这个别馆里的人都没有我幸运。”

最近,我已经觉得早太郎少爷很好说话了,于是就问道:

“以前曾有人被关在这里吗?”

“有啊。这栋建筑物就是为此而建的。”早太郎先生思考了一会儿,瞟了一眼桌子,“阿余,把茶端过来。我要奶茶,你也让人泡一杯什么饮料吧。我兴致来了,就跟你讲讲这个别馆的故事。”

我去厨房让人冲了两杯奶茶,然后和早太郎先生面对面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像这样和他当面对话的情况也是不常有的。

于是,早太郎先生就告诉了我这栋建筑物的由来。

“那么,阿余对六纲家的事情知道多少呢?啊,简单地说吧。六纲家的第一代家主叫龙之介。他看准了时代潮流,开纺织工厂大获成功。当时,工人虽然不像《女工哀史》(注:细井和喜藏(1897~1925)的长篇报告文学《女工哀史》深刻地反映了被侮辱与被迫害的纺织厂女工的劳动与生活状况)里那样,但也被压榨得很厉害。

“然而,不可能万事顺遂。龙之介的长男名叫正一,经常会做出奇特的行为。总之,那段时期六纲家正飞黄腾达,龙之介怕正一丢人现眼,所以就在建造宅邸的时候,盖了一栋别馆以关押正一一辈子——就是这幢楼。也就是说,这里从一开始就是一座豪华的禁闭室。”

不知为何,早太郎先生好像十分开心。

“然后,纺织业不久陷入了僵局,原因在历史教科书上也有记载。六纲家随机应变,放弃了纺织业,转而去做制药。这回又一次大获成功,一直持续到今天。当时耍了一点诡计,简而言之,就是向官员行贿。虽然新进这一行的六纲家这么做并不道德,但生产的鼻药却十分管用。管用得过了头,甚至还引起了警察的注意。这个时候,有一个关键的证人。而这栋别馆就成为了藏匿证人的秘密场所。别馆发挥了作用,于是六纲家逃过一劫。”

“那个时候,正一先生怎么样了?”

“啊,早就自尽了。”早太郎先生简单地做出回答,接着心情更好地继续说道,“然后是上上一代,恭一郎的时代。这个人逸闻多得要命,我也不是全都相信。把范围缩小到跟这里相关的传闻就是,恭一郎这个人似乎相当好色,而且还属于变态的那一类。他是六纲家的耻辱,但因为阿余是家人,所以告诉你也无妨。他好像是一个重度的性虐待狂呢。”

由于早太郎先生说得太过平静了,我反而觉得难为情起来。

“他找了好几个情妇,又是鞭子、又是绳子的,尽其所能地乱交。后来,他看中了一个喜欢的人。因为来来回回也很麻烦,所以就叫她过来住在别馆里。阿余,既然你有在打扫,那应该知道这栋别馆有个地下室吧?”

我点点头。那只是一间潮湿且空无一物的房间。

“那是恭一郎为了享乐而特地叫人建造的。很愚蠢吧,明明这栋别馆本身就是禁闭室,却还要建造地下室。啊,大概是情调的问题吧。幸好因为这里的墙壁很厚实,每晚发出的有失体统的惨叫才没有引起什么事。”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在听他讲。同样是六纲家情妇的母亲在我的脑海里一晃而过。

“所以啊,这里是六纲家掩盖错误的地方。我的房间里还有第一代家主的儿子用猎枪自杀时留下的弹痕。因为是霰弹,所以炸开了好几个小洞。”

早太郎先生一边喝着奶茶,一边这么总结道。

我边听边觉得原来如此。这个地方果然适合让不请自来的情妇的女儿居住。

然而,这样一来……

至今为止一直深感疑惑的事情就变得更加不可思议了。

早太郎先生虽然有些古怪,但我不认为他是个疯子。难道早太郎先生和我一样是私生子吗?可我也并不觉得是那样。光次先生的名字里有“次”这个字。早太郎先生则是“太郎”,我觉得那很像是嫡系长男的名字。跟剩余下来留给我的名字“阿余”相差悬殊。

早太郎先生,您的名字是六纲早太郎吗?

早太郎先生,您为什么会被关在这栋北之馆里呢?

我很想问这些话,却开不了口。因为觉得还不到时候,而且早太郎先生已经不太高兴了。

我在一种意想不到的情形下得知了这件事的原由。

在十二月过半的时候,我打算大扫除,于是就花费数日用抹布擦拭北之馆的各个地方。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后,连没有新意的日常工作也变得有干劲了。然后,我在用抹布擦亮走廊的地板时,意外听到了从客厅里传出来的声音。

我本来并没有打算偷听,但不知不觉就微微推开了橡木门。

是光次先生的声音,至今为止,他一次也没有在北之馆露过面。

“已经到岁暮了,我想见一下哥哥。”

不同于跟我说话的时候,光次先生的声音无所拘泥,很随便。那果然是同家人说话的声音。

“是这样啊。你很忙吧,真不好意思。”

然而早太郎先生却比跟我说话时还要客气,言语之间也总觉得有些阴沉。这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弟弟是六纲家的支柱,君临主馆;哥哥却被关在有历史问题的别馆里。早太郎先生有些低声下气,反倒让人觉得正常。

从被推开的门的细缝之中,我看到了身体陷在沙发里的早太郎先生以及环视着我每日打扫的客厅的光次先生。

“房间不错,但不太自由吧。”

早太郎先生笑了,就像在说“明知故问”似的。

“啊,当然不自由。不过托妹妹的福,我得到了不少方便。”

“妹妹?”

光次先生看起来很惊讶。好像猜不出帮助早太郎先生的“妹妹”是谁。

“咏子做了什么事情吗?我应该告诉过她不要靠近这里的。”

“我连咏子的身影都没见过呢。”

六纲家似乎还有一位名叫咏子的女儿,我都不知道。但那也无可厚非,因为我只是路经主馆。

“那是谁?”

“你真的不知道吗?是阿余啊,内名余。她不是你派来的吗?”

“……啊,是她啊。她好像干得挺好。”

光次先生低声敷衍了一句,接着果断地说:

“对了,哥哥,你还没有改变心意吗?只要哥哥说一句愿意继承不就完事了吗?”

早太郎先生看上去明显不太耐烦。

“你还真是固执啊。有些事情办得到,有些事情是办不到的。”

“你无论如何都办不到吗?”

“是啊。嗯,我还有一些想做的事。”

于是,光次先生有些烦躁地嘲笑道:

“在这栋牢房似的别馆里吗?”

早太郎先生缓缓地摇了摇头。

“只要狱卒负责,牢房其实很安全。光次,新年的年糕汤里帮我加上鸭肉。今年没吃到,有些缺憾。”

光次先生并未作答,而是愤然地从另一扇门离开了客厅,没有经过我偷窥的这扇门。

总觉得好复杂啊,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准备离开这个地方。然而刹那间,我的目光却透过窄窄的缝隙,意外地跟早太郎先生的目光交汇了。

早太郎先生喜怒无常,在得知我偷听了他们的对话之后,不知道会有多不高兴。我很怕他生气,于是连忙转身。但不出所料,早太郎先生叫道:

“阿余,过来。”

既然事已败露,那也就没办法了。我死了这条心,缩起肩膀,表现出温顺的样子进入了客厅——手里还拿着打扫卫生用的抹布。

不过,早太郎先生并没有生气,嘴边反而还带着笑容——虽然我总觉得这笑容有些落寞。

他挥手示意我落座,于是我就坐在了沙发上。然后,早太郎先生说:

“你听到了吧?”

“是的,对不起。”

“不,反倒……”早太郎先生仰望着天花板说,“……反倒是直到现在都没有告诉你比较奇怪。我跟你说了这个别馆的由来,也托你办了许多事情。尽管如此,我却没有告诉你关于我自己的事情,是我不对。”

早太郎先生一旦下定决心说出来,就完全不管我的打扫计划了。他弯腰靠在桌子上,吞吞吐吐地跟我说:

“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这栋别馆是一座监狱。如果我离开这里的话,不管是对光次还是六纲家来说,都会很麻烦,不,六纲家的所有企业都会陷入麻烦之中——因为,我才是六纲家的正统家主。

“父亲出事倒下已有六年。六纲家的族人认为父亲来日无多,打算让我在父亲在世时先继承六纲家的企业。六纲家的私有财产等日后处理也无所谓,但生意和随之而来的权力却没法等待。我二十几岁的时候,就注定要支撑起六纲家。

“因为父亲病危,所以不能大操大办,但还是举行了相应的庆祝仪式兼下任会长的发表会。这些实际工作是由光次全权负责的。有些亲戚以六纲本家遭遇事故为由,意图侵吞企业,当时才二十岁左右的光次妥善地处理了这件事。他真的很精明强干,让我大吃一惊,我从不知道自己的弟弟竟有如此才智。

“然而,我在继承企业后不久也遇到了事故——在实际着手工作之前,我想先出海轻松一下,没想到游艇却翻了。”

这时,早太郎先生住口不言,思考了一会儿。他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但似乎不久就下定了决心。

“不,阿余也是六纲家的人,全都说出来吧。父亲和我所遇到的大概都不是偶然的事故。因为六纲家虽然表面上标榜着‘制药世家’,但实际上还是会做一些不法工作。我不知道是哪个人想要杀害我们。这些事似乎也是光次帮忙处理干净的。”

我想起在自己来到六纲家的那一天,光次先生处理了我的旧居。

“一起搭乘游艇的朋友们都死了,但我因为擅长游泳,所以死里逃生了。

“我被冲到了岩石地带,在付出了身上到处都被划伤和撞伤的代价后,爬上了岸。然后我开始思考:我本来就不想继承六纲家,不想继承六纲家的企业。我有许多想做的事情……所以我决定就这样消失。”

“身无分文吗?”

不知不觉间,我插话道。早太郎先生苦笑着说:

“比这还惨。连身上穿的泳衣也被海浪冲走了,我是名副其实的‘赤身裸体’。”

我沉默不语。

“然后,我做了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情。因为被别人知道我还活着会很不妙,所以我不能依靠任何人。但是,我觉得那样很好。我到处背包旅行,做喜欢的事情,觉得自己掌握了立身处世的技能。然而,我搞错了。”

早太郎先生可能是想起了当时的事情,他盯着自己的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就这样过了一年半。然后,我觉得已经够了,于是我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千人原。因为不能就这样进入家门,所以我把光次叫了出来。本以为他知道我还活着会很高兴,但光次一看到我,脸就白了。

“既然我已经被认定死亡了,就必须有人去继承六纲家的企业。尽管这样,光次还是等了一年。一年过后,他就成了会长。你明白吧,回到千人原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六纲的会长是光次。”

我注意到他的嘴边泛起了讽刺的笑容。

“一问才知道六纲家已经在六纲光次新会长的领导下巩固了体制,光次确实很有能力。我曾经抛弃过六纲家一次,即便悠哉游哉地回来了,也只会带来麻烦,所以我想离开千人原。但是,光次不允许我走。”

早太郎先生耸了耸肩膀——这真不像是他会做的动作。

“那是理所当然的。站在光次的立场上来看,如果我若无其事地在外面走动的话,他会很为难。就算我本身没有那个想法,但只要我还活着,就是麻烦的根源。如果传出我还活着的消息的话,想拥戴六纲家正统继承人的家伙们就会不断地冒出来。总之,光次实在是太精明能干了。而我就算被当成傀儡,可能也会一脸满不在乎吧。

“所以光次就把我关了起来。他只把信赖的佣人或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新佣人派遣过来,我已经被关在这里很多年了……可恶的是,他还给我吃没有放鸭肉的年糕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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