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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米泽穗信 当前章节:146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5:53

然而,我并没有死。尽管消瘦得像幽灵一样,但我还是撑过了年,撑过了冬天。

我苟延残喘至今,坚强吗?

不,我很清楚。

我很懦弱。

明明反抗的机会多得是。

我其实可以从这栋别馆逃出去。

即便收到了电报,我也可以不回高大寺。

我甚至还可以跟祖母大人抗争,把小栗家家主的宝座抢过来。

托五十铃的福,我曾经获得了勇气,一度说服祖母大人,离开了高大寺。但尽管如此,最终却没能保持住这份勇气。什么都不做是正确的,服从才是最好的选择,我在自己面前罗列出了一百条理由,于是只好半死不活地衰弱下去。

这绝对称不上坚强。

春天来了。虽然拉门已经打不开了,但黄莺的声音让我知道已经到了春天。

我听到祖母大人的声音从庭院里传了过来,她似乎很开心。

“小太白,你在哪里?出来喽。”

“是不是这里?你躲在这里吗?”

“喂,瞧,奶奶找到你啦。竟然躲在这种地方,小太白可真是个坏孩子。”

我在这里。我没有做任何坏事。

到了梅雨季节,接连不断的雨声就像是要刺穿我那所剩无几的生命一般。

一小瓶盐因为受潮而结块,已经没剩多少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经常卧床不起。头脑中好像笼上了一团烟雾,感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但是,我有时会用嘶哑的声音唱歌。虽然那愉快的旋律在我受伤的心里掀起了痛苦的回响,但我还是唱着。

五十铃用那首旋律唱出了我教给她的话。那首咒语般的歌似乎牵扯着什么,好像只要唱出来,就会回到那如梦一般的日子里。

但是,微弱的歌声却被雨声盖了过去。

然后到了夏天。

在灼热之中,最后的火种渐渐熄灭。我抬不起胳膊,眼皮也很沉重,连脖子都转不动了。

干燥的嘴唇翕动着。

即便到了临死之时,我想叫的名字也只有一个。那是在我的人生之中唯一一个知己的名字一

“五十铃……”

嘴唇变得冰凉,水分渗进了我的嘴里。

当我想起“临终之水”(注:日本的一种仪式,亲人按照顺序用水蘸湿临死之人的嘴唇,以祈愿这个人复活)这个词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我在这里,纯香小姐。玉野五十铃就在这里。”

又是幻听。不过,真不错。

我微笑着失去了意识。

5

我好像在今生与来世的分界处徘徊了三天三夜。

唤来了名医,用尽了手段。我衰弱得太厉害了,听说甚至连心脏都曾一度停止了跳动。

当我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母亲的面庞。虽然不认为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但我觉得这大概不是真的,因为母亲紧紧地搂住我,哭着说:

“啊,太好了!对不起,对不起,纯香。神啊,太好了!”

母亲被祖母大人抽走了灵魂,丧失了喜怒哀乐,她从没有大呼小叫过,所以我以为这不是真的。

还有一点,父亲就待在母亲的身旁,点了好几次头。父亲应该已经被赶出了家门,所以这不是真的……

又过了三天,我才能够坐起身子喝粥。本以为在这两年里自己已经喝厌了粥,但没想到这次的粥却沁人心脾,非常美味。

母亲一边担心着我的身体,一边说道:

“母亲大人已经过世了。”

我就猜是这样——若非如此,我不可能得救。

听说那么刚强的一个人却意外晕倒,就这样离开了人世。葬礼已经办完,遗体也被交去火化了。

此时,她大概正在地狱里吧。

“祖母大人是因为什么缘故而倒下来的呢?”

我如此问道。母亲含糊其辞地说:

“等你再有精神一些就告诉你。”

“对不起,母亲大人,我很想知道。”

母亲仍然犹豫了一会儿,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后,抹了下眼角。

“是太白。那个孩子夭折了,真可怜。”

“哎?”

太白是我的弟弟,母亲的孩子。虽然我确实因为太白的缘故而差一点没命,而且我连他的脸都没见过,但他还是我的弟弟。

夭折了?

“没办法,是意外事故。但母亲大人却因此大发脾气,最后不省人事……就这样过世了。

“对不起,纯香。我无法反抗母亲大人,差一点就让你死了。请你原谅我这个懦弱的母亲……”

我呆呆地望着潸然泪下的母亲。她确实很懦弱,我也确实因此差点死亡。但是,我却无法责备她。因为我知道我的软弱也差点杀死了自己。

我又问了一个问题:

“新来的父亲大人怎么样了?”

母亲闻言扭曲了面庞。大概是光想起来就觉得害怕吧,她紧紧地抱住了我。母亲用我从未听过的充满憎恨的声音吐出了一句话:

“在母亲大人去世的第二天,我就把那个男人赶出去了,一分钱都没有给!”

因此,我也大致明白了父亲会待在这里的原因。

那天晚上,是父亲把汤药端给了躺在病床上的我。

“身体状况如何?”

“好了很多,父亲大人。”

我从棉被中坐起身,声音嘶哑地回答道。父亲不忍地皱起了眉头。他端坐在我的枕边,朝我弯下了腰。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遭到了这么残酷的对待,还以为你过着跟往常一样的生活。”

我不禁嘟哝道:

“如果你知道的话……会救我吗?”

因为声音很轻,所以父亲好像没有听清楚。

“什么?”

“不,没什么。我想父亲大人大概也吃了不少苦吧。”

父亲照表面上的意思理解了这句话。

“我根本不算辛苦,真正遭罪的是你和香子。大概是看到你苏醒过来而放下了心吧,香子现在也卧床养病了。

“母亲大人身体不适吗?”

“医生说她的神经极为疲劳。现在就在你隔壁的隔壁休息呢。”

我想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失去了祖母和弟弟,并不怎么伤心,但她却是失去了母亲跟孩子。她本来就不是能承受这种打击的人,估计暂时都无法起身了吧。

那么相对的,我必须快点康复。

不知道父亲是怎么理解我的沉默的,总觉得他好像在开解我。

“不过,香子说过,太白变成那样,她真的很伤心,但是,再没有其他事比你活过来更让她感到高兴的了。太白的生命虽然短暂,但肯定是上天为了救你而派下来的。她就是这么说的。”

我不知道听到这些话该作何感想。我的命并不是用太白的命换回来的。正相反,我因为太白而差点被杀。虽然觉得弟弟还没懂事就死了很可怜,但我却无法像母亲那样思考。

母亲在讲这些话的时候,大概也不认为这个道理说得通吧。只要这么想能缓和母亲的痛苦,我就不会有任何意见。

“……有提到祖母大人吗?”

我如此问道。父亲摇了摇头。

“不,什么也没说。”

这反而让我有些意外。

汤药很烫,无法入口。我心想:这么烫,是谁煮的呢?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白浊的汤药。

“纯香,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就说出来。”

父亲这么对我说。

我所想要的东西当然只有一个——

“把五十铃叫到这里……”

但是,我把话咽了下去。

我很清楚。

就算把五十铃叫过来,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也已经没有指望了。我们的命运太过坎坷了,经过了这些岁月,我们俩也都已经长大了。在那栋公寓里度过的日子、五十铃准备餐点时的歌声,还有两个人一起去“巴别会”举办的读书会的梦想……一切都无法重来。

或许不见面比较好。自从被幽禁以来,我还是头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

然而,父亲却听到了我的愿望。

“玉野君已经不在了。”

“……哎?”

手上的茶碗差点失手掉下去。

“不只是玉野君,现在小栗家没有一个佣人。”

我忘记自己的喉咙还很脆弱,不禁大声叫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突如其来的激动表现让父亲吓了一跳,他安抚我似的摇着手。

“镇定一点,药要洒出来了。因为我也不在家,所以不清楚详细情况。”

父亲思考了一会儿,不久就开始说了起来:

“原本打算等你好一点再说的。不过,让你知道所有的事情也好。事情的起因是太白的生日。许多人都冲着小栗家长男的一岁生日送来了礼物。”

我也似乎见过这种景象。人们为了讨好祖母大人,精心准备了礼物。不过——

“你也知道,小栗家基本上不缺东西。那一天也是除了最高级的几样以外,剩下的都被扔掉了。然而太白好像对那些扔掉的礼物有所不舍。

“虽然他是香子的孩子,但我却跟你一样对太白一无所知。不过我听说他自从能自己走路之后,就经常会躲在宅邸的各个地方。”

我回想起了今年春天从庭院里传出来的祖母大人的声音——出来喽。竟然躲在这种地方,真是个坏孩子。

“不知道太白是在寻找礼物,还是想捉迷藏,他离开庭院钻进了狭窄的地方。不过,那里是焚化炉。贺宴结束,佣人们忙着收拾善后。有好几个人往返于宅邸和焚化炉,有人把盖子盖了起来……有人点起了火。太白被发现的时候好像已经成了白骨。”

我闭上了眼睛。

我很清楚不是太白死就是我死。但是,听到他去得那么凄惨,竟然是被活生生烧死的,还是觉得他实在太可怜了。如果我们不是出生在小栗家的话,或许就能变成关系很好的姐弟了。

“……太悲惨了。”

“确实很不幸。”父亲用力地点着头,“但是,岳母大人不认为这只是一桩不幸的事故。她责怪佣人们粗心大意,拔出岳父大人的军刀,要杀死佣人们。要不是香子把他们放跑了,说不定就会死人呢。

“骚动平息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岳母大人不知何时已经嘴角冒泡,倒了下来。听说就这样去世了。”

那么,把水灌进昏迷的我的嘴里,出声说“我在这里”,鼓励我的人在哪里?五十铃在哪里?

果然是幻听吗?是我那不切实际的期盼让我产生了幻觉吗?尽管如此,那种喜悦却非常鲜明。即便是现在,我的心里仍然暖洋洋的。

“我想岳母大人的所作所为还是有些超出常理了。我明白她很伤心,可谁能想到小孩子竟会睡在焚化炉里?据说岳母大人是猝死的,但说不定是得了什么病呢。”

父亲如此说道。

然而,我却在思考别的事情。

究竟祖母大人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地去世呢?她被说成是患了急病,葬礼也已经办完了。因为她的遗体已经火化,所以永远都无法得知死亡原因。我只是在想,祖母大人不是有毒药吗?

虽说太白不知是为了寻找礼物还是捉迷藏而躲进了焚化炉里,但是,如果里面被扔进了厨房的垃圾,那么它们就会在炎热的天气下腐败。不管是多么不懂事的孩子也不会进入充斥着恶臭的地方吧?也就是说,莫非太白进入焚化炉的时候,厨房的垃圾还没有倒进去?

还有一点,点火的时候,太白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睡着了吗?

说不定小孩子正在打不开的盖子里面哭泣呢。

“后来连一个佣人都没有回来。所以说,玉野君也不在。”

父亲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他温柔地对我说:

“你好像很中意玉野君。只要你想的话,就可以去找她。”

“……嗯。”

“玉野君很听话呢。”

总觉得夏天的夜晚充满了嘈杂声。我露出微笑。

“是啊,父亲大人,五十铃非常听话。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听从。”

我在黑暗中看到了几个身影——装模作样的五十铃、笑着的五十铃,这么热的晚上,五十铃肯定在看爱伦·坡的书。

“请一定把她叫回来。那个女孩一次也没有让我失望过。”

她自己说过的。

那就是玉野五十铃的荣誉。

弯弯的月牙印照着拉门。被子白得好像在黑暗中发光,我在被子里坐起了身,吹着汤药。

汤药已经完全不烫了,但我还是不知不觉地和着拍子吹起气来,变成了旋律。我鼓起僵硬的脸颊笨拙地吹着。

我在微笑。歌声再次在我的耳边响起。

——先小火,再大火,就算小儿啼哭也不要掀盖子——

羊群的晚餐

1

日光浴室已经荒废了。

失去照顾的花朵杂乱无章,有的枯萎了,有的藤蔓恣意生长。以前注定要被仔细摘除的杂草,现在却占据了这片地方,一副“这是我的地盘”的样子。经常被人围坐着谈笑、放着香气扑鼻的红茶和烤点心的圆桌现在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那张圆桌上放着一本书。

皮革装帧,封面上没有文字,厚厚的切口已经变成了浅褐色。虽然附有看上去非常坚固的锁,但它却是打开的,好像在引诱哪个人过来拿似的。

在某个晴朗春日的下午,一名脸上带着不安神色女学生误闯了进来。虽然荒芜的氛围让她有些害怕,但她好像生来就很好奇,一步一步慢慢地踏入了日光浴室。

玻璃沾上了污渍而模糊不清,地板上积了一层灰,几乎看不到脚印。女学生窥视了一下左右,但还是跨了进来。她突然注意到圆桌上的书,表情微微一亮,走过去把它拿了起来,入手沉甸甸的。因为书有些脏,手指稍有犹豫,但不久就慢慢地、小心不伤到纸地翻了起来。

出现的不是铅字,而是用钢笔认真写出来的字。那不是书,而是一本日记。第一页上留有一句草书——“巴别会就这样消失了。”

故事从第二页开始。

五月一日

我已经不是巴别会的成员了。

这点钱跟爸爸赚到手的钱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但我只是因为没有交这些钱,就被除名了。

如果早知道爸爸不会帮忙的话,我有的是办法筹款。但是会长竟连一天都不肯等。在巴别会的历史中,只有一个人因为没付那点会费而被开除——那就是我,大寺鞠绘。

我的手一个劲儿地颤抖着,欲哭无泪。

真是太耻辱了。

五月二日

爸爸心情很好,好得连我在生气都没有察觉。我又没问他,他就自说自话了起来。

“一流的人果然还是一定要吃一流的东西啊。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介绍人帮我找到了最棒的厨师。手艺就不用说了,教养也好,容貌也无可挑剔,可以说是淘到宝了。年龄也不过是二十岁左右。鞠绘,你知道厨娘吗?”

这个词没听过。我老实地回答不知道,爸爸好像很满意。

“什么啊,你净读那些深奥的书,却连这都不知道?真是个可怜的家伙。那是特别的厨师,人数极少,是最高级的。正和我家相衬。因为介绍所的家伙傲慢地说‘不知大寺先生能否让她一展所长’这种大话,所以我狠狠地揍了他的侧脸。”

帮我家做饭的马渕先生其实本职并不是厨师。他从爷爷那代就在我家了,原本是温泉旅馆的勤杂人员。他虽然不会做精细的菜肴,但每天做饭时都会认真地为爸爸和妈妈的健康考虑。我问爸爸马渕先生会怎样,他却更加开心地说:

“解雇,当然是解雇了。不过嘛……在厨师上任之前,就还是用他吧。”

最近,爸爸在开除别人的时候最高兴。

没有静下来说话的机会,明天再尽力吧。

五月四日

爸爸并不是忘记了会费的事情,他果然是故意不帮我交的。在我的追问之下,他沉下了脸,发泄似的说:

“女儿进了大学,怎么说都很时髦,而且还能提高身价,所以我没有发牢骚。但是你的‘那个’是什么?我可不会为了你的业余爱好而花钱。有钱人要懂得花钱的方法!”

啊,真是的,我的爸爸为什么如此短视呢?他大概以为我只是因为喜欢看书而加入了巴别会吧。明明我一有机会就跟他说这些的。

我体会着无力的徒劳感,重新跟他说明。巴别会的成员全是一流名士的子女。我一一罗列出会员的名字,爸爸的表情不断地改变。最后我一发牢骚——

“六纲家的女儿差点就要邀请我去做客了。”

不出所料,爸爸马上就探过身子问道:

“六纲是指那个制药的六纲吗?”

“是啊,爸爸。但是相较而言,我对丹山家的那位更有兴趣。”

“连丹山都……”爸爸在发出类似惨叫的声音后,生气地说,“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如果我听到这些话,不要说会费了,就算再乘以十,我也会付的。”

然后,他开始在房间里一圈圈地来回转,就像一只面前挂着猎物,却总也够不到的野兽似的。

“又不是无法挽回,只要付给那个会长什么的小姑娘五倍,不,三倍的违约金,就能撤销除名了吧。”

我摇了摇头。

“巴别会不是用钱就能搞定的地方。我不认为事情一旦决定,还能用钞票捆儿来解决。”

“你这点就叫不谙世故。”爸爸自信满满地断言道,“你堆堆看。如果把现金堆在眼前的话,无论什么人都会动摇。越是不缺钱的人,就越是利欲熏心。早点去比较好,你明天就出发吧。”

爸爸从金库里拿出成捆的现金递给我。

“听好了,这可是投资啊。如果你拿不出相应的成果,爸爸也会很为难。”

我比爸爸更清楚这是一项投资,所以才提早拜托他——可他却事到如今才给我这些从未见过的巨款。

他喋喋不休地叮嘱我:“一点点拿出来,多出来的要还给我。”

五月七日

会长没有理睬我。

果然如此。很遗憾要把钞票捆儿还给爸爸。

五月十日

新的厨师来了。

信件在早上送了过来。因为爸爸扫了一眼,表情就变得很奇怪,所以我就凑到旁边看了。白色的便笺给人干净的感觉,上面排列着端正且严谨的楷体字——比我的字漂亮很多。

很荣幸能为您效劳。在下已来到城镇的边界,为了不在贵府诸位面前失了礼数,烦请您派人过来迎接——内容大致如此,写得有礼有节并且很委婉。

虽然我们家也有一些佣人,但雇佣他们的时候,从未派人去接过。我稍许吃了一惊,然后开始担心起来。因为爸爸很讨厌地位比他低的人对他指手画脚以及违抗他,一旦这样,他马上就会气得发昏。他该不会把好不容易请来的厨师赶回去吧。我想到这里就看向了爸爸,只见他在大笑。

“不愧是一流的,就是与众不同。把她和其他的家伙们一视同仁,确实有些不太合适。无论怎么说,她都是最高级的嘛!”

然后,爸爸叫黑井先生把车开出来。我想新的厨师大概是想请我们帮她叫出租车吧。用家里的车去迎接她,似乎有些过头了,但因为爸爸好像很满足的样子,所以我就保持了沉默。

一个多小时后,黑井先生回来了。车子一直开到了正门,而不是后门。

新厨师穿着鲜红色的上衣和绿色的裙子,虽然稍微有些冷傲的感觉,但却是一位美人。她态度大方,不惹人讨厌,自然地散发出自信,和我想象中的厨师样子大相径庭。

她带着一个女孩,不知是学徒还是女仆。女孩双手提着似乎很重的刻有龙的金色箱子。黑井先生跟她说:“我帮你拿吧。”但她却直摇头,看上去很可爱。

厨师在爸爸和妈妈的面前跪了下来。

“在下是从今天起在贵府里担任厨娘的阿夏,请多多关照。”

她用清澈的声音打了恰当的招呼,然后并没有久跪不走,而是马上就退下了。我本想问她厨娘和普通的厨师有何不同,但因为她的举动太过自然,所以一不留神就错过了询问的机会。不过,只要她开始工作,我就会马上明白的吧。

听爸爸和妈妈说她好像是住进我们家里工作的。一想到能和阿夏待在同一屋檐下,我就感到有些开心。

五月十一日

厨娘的工作好像是专门制作宴会菜肴。早餐时分,妈妈叫她煎荷包蛋,却被拒绝了,这让她很不高兴。爸爸大概不知道这件事,但还是假充内行地说:“就因为是这种厨师,所以才有价值。”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马渕先生没有被开除真是太好了。

我和阿夏带来的女孩在走廊里相遇了。我一对上女孩的视线,她就靠到墙壁边上弯下了腰,纹丝不动。虽然她好像是在等我走过去,但我还是试着跟她搭话了。女孩的声音有点轻,但声线却像小孩子一样高。

“你是昨天来的厨师的学徒吧?”

“是的,在下叫阿文。”

总觉得她的敬语有些生硬。

“这样啊,小文是吧,请多关照。”

这时我突然想起昨天那个好像很重的箱子,于是问她里面放了些什么。小文诚惶诚恐地站着,低着头回答道:

“是烹饪工具。菜刀、砧板、勺子等。”

厨娘对工具也有讲究啊。我有些佩服,后来又觉得有些奇怪。

砧板也有分好坏吗?

五月十三日

我总觉得有点热,所以就在房间里看威廉·爱尔利修的短篇。

我虽然没有食欲,但在看了《爪子》之后,就觉得如果是煨炖兔肉的话,自己似乎吃得下去。但是,马渕先生大概没有做过兔肉吧。

请阿夏做给我吃就好了,不过,小文会不会做呢?

(追记)

我最终请马渕先生做了普通的鸡蛋粥,还是这个最好。

吃过休息一会儿,有助于睡眠。

五月十四日

为了见识一下阿夏的真本事,爸爸和叔叔他们打算聚在一起举办宴会。

似乎比起爸爸来,反倒是妈妈更想让阿夏快点做菜。她在怀疑阿夏到底是不是一个好厨师。我虽然不讨厌马渕先生做的炖蔬菜,但确实很想早点尝到阿夏的手艺。

早上,爸爸命令阿夏准备晚餐。阿夏在毕恭毕敬地说出“知道了”之后,没有停顿地继续说道:

“由于宴会比较突然,所以要准备山珍海味有些困难。用羊头肉薄片当主菜的话,您意下如何?”

爸爸皱起了眉头。

“羊头是指羊的脑袋吗?那种东西会好吃吗?”

“是佳品。”

“好吧。羊肉有膻味,你要多加注意啊。”

阿夏弯下了腰。

“在下会尽力让您满意的。”

啊,真是班门弄斧。爸爸似乎以为自己提了个好建议,得意扬扬的,但对阿夏说那种话,实在太不合适了。

从学校回家的时候,我在通往自己家的缓坡上看到了小文正拉着大型的两轮拖车。

车子上堆积着很多木箱,小文呼吸困难地爬上坡道。她应该是想笔直地拉着拖车吧,但车子却渐渐拐到了左边——那是因为货物没堆好。

不过,东西还真是多啊。里面放着的应该是食材吧,但是,这量似乎多到招待家里的所有佣人都吃饱喝足还绰绰有余。就算每天召开宴会,也要持续个半个月左右。

回到家里,爸爸和阿夏正在说话。

阿夏似乎想在客人的面前做菜。

“在下觉得展示自己的本领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爸爸好像觉得无可无不可地听着。但是阿夏却又说道:

“之前工作过的家庭都很喜欢这样。”

于是爸爸立刻摆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以前的主人是以前,你不要忘了现在的主人是谁。菜就在厨房里做,做好端上来就行了。”

阿夏闻言不动声色,仍然说了一句“知道了”后就退了下去。我很清楚,爸爸讨厌被拿来和“其他的有钱人”比较。

做出来的晚餐相当美味。

羊肉尝起来非常嫩。其实,我也对羊肉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是切得薄薄的羊肉隐约泛着一点粉色,就连外观也很漂亮,加了大蒜的蘸酱也好吃得不得了。盘子应该是我们家原本就有的,但只是因为装盘的缘故,就看上去完全不同了。盘子里好像盛开了一朵花似的。

还有,爸爸和叔叔他们好像没怎么留意,但糖醋大葱真是太脆了,没有比这更棒的了。虽然有些对不住马渕先生,但阿夏的菜肴确实非常出色。

遗憾的是,一起吃晚餐的人是叔叔他们。爸爸摆出居功自傲的脸色,反复把羊肉的美味归功于“是我让她注意的哦”;叔叔他们贪婪地吃着美食,光想着填饱肚子。真是不体面,太浪费了。假如……

假如受招待的是巴别会的成员们,应该会更棒的。

五月十五日

愉快的宴会的善后工作。

早上,费用的明细单让妈妈瞪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

我让妈妈给我看,于是也吓了一跳——“十二个羊头”。虽然我没有在近处仔细地观察过羊,但我知道羊头并不小,差不多怀里只能抱一个吧。大概只需一个就足以供六个人吃了,竟然买了十二个,真是……再看看自己曾感叹过的大葱——“十千克大葱”。一根大葱也就几克吧。居然买了十千克。明明端到饭桌上的糖醋大葱少到用筷子夹个两三次就没了。其他的食材也全都如此。

我目瞪口呆,妈妈的脸色忽青忽白。

“这种冤枉钱能出吗?!”

真稀奇,爸爸居然在安抚妈妈。

“算了算了,一开始不要说这么小气的话。精益求精地选择材料,就会变成这副样子吧。”

“怎么可能这么多。肯定是那个女人虚报数目,企图克扣!”

“难道还牵扯了肉店和蔬菜店吗?你不要说傻话。在这种时候,有钱人就会爽快地付钱。”

我听着这些话,想起了昨天见到的小文。那辆拖车的木箱里的东西该不会全都在昨天的宴会上用光了吧?怎么可能!无论叔叔他们有多贪婪,也吃不了那么多。

晚上,阿夏来了。

她穿着第一天见面时穿的红色上衣和绿色裙子,跪下来毕恭毕敬地说:

“昨天的菜肴似乎合了您的意,在下不胜荣幸。那么,按照惯例,请您赏赐小费吧。”

爸爸的脑子混乱了。

“我应该是每个月给你工资吧。”

“是的。”

阿夏无论何时都很冷静。

“在下对此心怀感激。但这是两回事,收小费是规矩。”

爸爸一听到惯例、规矩什么的,就无法辩驳了。因为他之前没有请过厨娘,所以不知道“一般”的情况。但尽管如此,他似乎还是无法马上答应每次吩咐佣人做事就要付出额外费用这件事。在爸爸含糊其辞的时候,阿夏从腰包里拿出了账单。

“这就是先例。”

我没有见到那张账单。不过,从爸爸大张着嘴合不上的样子来看,估计金额相当大吧。还好妈妈不在这里。如果她在的话,应该会发生一点纠纷吧。

爸爸抬头看天,俯首望地,发出了叹息。接着,他故意咳嗽了一下,笑道:

“原来如此,我清楚了。来房里拿吧。”

要憋住不笑真是太难了。我看着爸爸逞强的样子,就觉得痛快。

五月二十日

一整天都是暴雨。心情不畅。我看起罗尔德·达尔的短篇集调整情绪。其中一篇叫做《猪》的故事引起了我的注意。虽然我也不讨厌这样的故事,但六纲却特别喜欢。本来可以用它来搭话的。在去年的读书会上,我和六纲聊了邓萨尼勋爵的《两瓶调味品》。

大家今年也会去蓼沼的避暑别墅参加巴别会举办的读书会吧。

为什么我不能去呢?

真的是因为会费的缘故吗?

五月二十七日

我发现本以为弄丢了的项链坠子就掉在梳妆台的下面。

那是爷爷从美国带回来给我的礼物。刚收到的时候,我不是很喜欢,但现在找到了,我却开心得出乎自己的意料。

不论是这片宅地,还是大寺家的财产,全都是在爷爷那一代积累下来的。爷爷是著名的投机商,似乎只要哪家公司受到他的关注,股票就会涨。但尽管如此,他本人却还没有享受过奢侈的生活,就撒手人寰了。

我听人说,“大寺的上一代虽然也赚钱,但更多的却是促进了社会上金钱的良性流通。有好几家公司都因为大寺的投资而兴旺了起来。”与此相比,大寺的当代——也就是爸爸,说得好听一点就是投机家,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吸血鬼。将对方养胖,然后把血吸干,这样就结束了。因为处事方法不行,有时在将对方吸干后,连自己也瘦了下来,真是糊涂的吸血鬼——不如说是食尸鬼吧。

我非常喜欢爷爷——虽然在爷爷活着的时候,我还太小,对他的工作一无所知。爸爸训斥我,“至少要说‘爷爷大人’!”但是,爷爷就是爷爷。装腔作势也要适可而止。

爷爷担心如果爸爸继承财产的话,可能会只为了炫耀就花出大笔的金钱。爷爷不愧是爸爸的父亲,他的担心成真了。爸爸平时连伸只手都不乐意,但为了面子却会花钱如流水。阿夏的事情也是如此,不过,最近又有了一件事,爸爸想在客厅里挂一幅画。

会来这栋宅邸拜访暴发户的客人,明明是不会去欣赏什么画的。

六月二日

昨天召开了酒宴。

阿夏在向爸爸问了客人的人数和嗜好后,毫不犹豫地考虑起了菜单。

“那么,酒宴上用鹅来做菜如何?这是被称为‘食中异品’的菜肴,请您务必品尝一下。”

“鹅吗?是鸟类啊。”

“对,是鸟类。”

“鹅啊……”

爸爸似乎想插些话,但他好像不知道鹅该怎么烹饪比较好,所以只说了一句“交给你了”。因为鹅说起来还是鸟,所以我猜想大概会是类似烤鸡的整只烧烤的菜肴吧。

宴会的规模比较小,爸爸只邀请了两三位朋友,因此我不能参加。妈妈好像出席了,我则待在房间里看书——吃不到阿夏做的菜有些遗憾。

今天,我在庭院里看到了小文。她大概是累了,一走出厨房门就轻轻地坐了下来,仰望着天空发呆,甚至还叹了气。才不过十岁左右,就这么老成,我在觉得她可怜之前,不知为何就先觉得好笑了。

不久,她把某个用白布包着的东西拿了出来,开始啃。那东西是暗橙色的,看上去就像是某种油炸食品。为了不吓到她,我在离她有些距离的地方问道:

“小文,你在吃什么?”

我的体贴没有起到作用,小文就如字面所写的那样跳了起来。她把手上的东西藏到身后,面容僵硬地说道:

“对不起,大小姐。在下要回去工作了。”

我不知为何感到有些悲哀,于是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不要再叫我大小姐了。因为我前段日子还在拉着两轮拖车赚运费呢。”我无意中看向自己的手,“虽然现在水泡都已经消失了。”

小文似乎不知道该不该笑出来,表情很是苦恼。

“那么,你在吃什么?”

“啊,是。”

小文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把那个东西亮了出来,我见状吓了一跳——那个东西凹凸不平、有许多突起的骨节,似乎是鸟的脚。脚趾有三根,之间连着蹼。我心想:莫非是……

“这不是鹅吗?”

“是的。”

“是用昨天剩下的东西做的吗?”

小文摇了摇头。

“不,这是昨天的鹅肉菜肴,也是阿夏姐姐的拿手菜,叫作鹅掌。装盘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了,我把它捡了起来。”

我“嗯”地点了点头。虽然我从今天早上起就一直没机会见到爸爸,但我很想问他,当看到这个东西作为鹅肉菜肴端出来时有什么感想。

“好吃吗?”

我问道,于是小文第一次露出爽朗的表情。

“嗯。昨天大家也很喜欢。鹅的风味全都集中在脚上。真的是一道很棒的菜肴。”

“是吗?我也好想吃一只鹅掌啊。”

小文慌忙拉住了我的手。

“不可以,这是掉在地板上的东西。不能交给大小姐。”

这个时候,我注意到自己还没有报过名字。

“不是大小姐,而是鞠绘哦。”

小文没有回答。或许我有些勉强她了吧,如果以前,比方说,哪位名人的女儿对我说了同样的话,我也只会感到为难。于是我改变了话题。

“小文是在阿夏的手下学习做菜吧。那么,你也要当厨娘吗?”

我只是无意地问一下而已,但小文却低下了头,咬着嘴唇。不久,她嘟囔道:

“我喜欢烹饪。阿夏姐姐很出色。”

“对啊,她很漂亮。”

“但是我却不想当厨娘。”

那是轻到几乎要消失的声音。

大概是有什么原因吧。但我并不想问。

加油啊,小文。我支持你。

不过,我不会帮忙的。

六月四日

我因为有些在意鹅掌的制作方法,所以就以菜名为线索,请懂行的人帮我调查。中国的文献里有这个名字。

“将一张铁网布在地上,在下面铺上炭火,把鹅赶过去,让它踩在铁网上面,鹅转个几圈就会死了。”

这个我还能够明白。又发现了一篇。

“事先把鹅养肥,到要杀的时候,先将油煮沸,把鹅掌插进去,等到鹅痛苦得快要死去的时候,再把它放到池水里,让它跳来跳去。过一会儿,再次用油煮,然后又一次放到池水里。”

我感到后背发凉。阿夏是怎么烹饪的呢?

顺便提一下味道,据爸爸所说,似乎“很美味”。我抱怨不清楚有多美味后,爸爸就换了个说法,“美味到不知道该怎么说。”

又不是小孩子。

六月五日

马渕先生辞职了。从表面上来看,果然是被阿夏赶走的吧。

虽然阿夏只做宴会菜肴,但因为味道实在比马渕先生做的好上太多,所以爸爸就屈服了。他好像还会雇别的厨师负责平时的饮食。

至少要慰劳一下马渕先生。明天带些什么去吧。

2

不管写在日记上的话多么紊乱,文字却一直都很漂亮且工整。这似乎表现出了大寺鞠绘超凡的自控力。

但这自控力却意外地瓦解了。突然出现了几乎可以说是杂乱无章的文字。翻阅着日记的女学生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这时,她注意到自己一直站着。和圆桌组成一套的白色椅子上的油漆斑斑驳驳,明明是春天,却有一片落叶掉在椅面上。

她拿出手帕抹了一下,舒服地坐了下来,接着又翻过一页。

六月十一日

难以置信。

六月十二日

难以置信这个词,并不是“因为绝对不可能,所以无法相信”的意思。

我觉得是“有可能,大概做了吧”的意思。

但是,我不想相信。

六月十七日

爸爸终于打算买画了。他把谦恭过头且非常可疑的画商叫到了家里,说了很多话。

“有一个男性新锐画家的画非常出色。他是过来请我估价的,将来身价肯定会上涨,我建议您可以投资。”

虽然爸爸非常喜欢投资,但不会因为别人的建议就老实地同意。他表现出了明显的不满。

“你在说什么呢。升值贬值什么的不是问题,拿出好东西来!”

不愧是画商,很会看人。他好像立即就察觉到了爸爸想要一幅能令每个来到客厅的人都赞叹“真厉害”的画。

“那么,复制画如何呢?不管怎么说,它都能给看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还可以证明客人的教养。价格也不是很贵——啊,这只是跟您提一下而已。”

爸爸虽然还是不太高兴,但从他的脸上就可以看出他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复制吗?用这种东西来糊弄,实在不是我的本意啊。”

“但是,用无名新人的作品来装饰这间房间,会不会感到少了点什么?刚才听了您的预算,虽然也能购买大师的作品,但号数肯定会小一点。若是把小窗子般的画挂在这面墙壁上,就有些欠妥了吧。”

画商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大大地伸开了双臂。

“小的话不行啊。”

“这取决于客人的喜好,不过嘛,一般都是这样的。”

“复制画有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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