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卡实在没办法做出打扰普莱斯睡眠的行为。
「还是……回去吧,我不能做这种事。」
麦卡无力地放下试图敲门而拾起的手,就这样转身打算回自己房间。
不过他才往回走三步,就因为开门的声音吓得回头看。
「哇……哇!」
他看到拿着只有一根蜡烛的烛台,表情不爽到极点的普莱斯站在那。
「助、助、助理巡官大人……」
「在别人房门前鬼鬼祟祟做什么!」
麦卡看到普莱斯愁眉苦脸地瞪着自己,突然全身僵硬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那个……为什么知道我在外面呢?我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应该已经睡着了才对。普莱斯听了,便用硕大的手乱搔自己的短发,用有点低沉的声音咕哝道:「你可别小看我们警察的直觉喔。就算你没发出任何声音,被人从房外那样偷窥,肯定会醒的啊。」
「好……好厉害!」
麦卡虽然不由得表示佩服。不过得知本想就此作罢回房,没想到却吵醒了普莱斯,让他不禁哭丧着脸。
「真是的,晚上这么冷,你竟然不穿外套又不穿鞋,是想感冒吗?」
「对、对不起,我、我马上回房……」
「等等,你不是有事找我?进来吧。」
「可、可是……」
「我可没有站在寒冷的地方聊天的癖好,快点进来。」
「……是的。」
因为普莱斯冷得缩紧脖子,麦卡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进入普莱斯的寝室。
决定调职到伦托拉市警后进城以来,普莱斯都把这间租来的小公寓当作他的官舍。
既然当上了助理巡官,理应在环境更好的地区挑一间比较宽敞的官舍。但是凡事只注重实用性的普莱斯却说:「只不过是回去睡觉的地方,选离工作场所近的当然比较好。」所以才选了现在这间地利条件佳,但却非常简陋的房子。
普莱斯睡的这间算房子里最棒的寝室,但放眼望去也都是些朴素简单的东西。墙壁、窗户、暖炉上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物品,长时间没有上蜡的地板,到处都起了尖刺,用毫无生趣来形容再贴切不过。
况且就任以来便专注于工作的普莱斯,也没有时间整理家里。
虽然入住即将届满一年,但屋内实在没有什么让人有生活感的东西。
烛台的火光照亮的,是简单的木制衣柜,和一张体积大是唯一可取之处的老旧床铺、以及为了能把工作带回家做的桌椅……没其他的了。
「别傻傻站在那,快进来啊!」
普莱斯口气粗鲁地对还站在房门外的麦卡喊叫。
「……」
麦卡点点头,战战兢兢地走向摆放在空旷房间正中央的床。
「……喂。」
先进入被窝的普莱斯粗暴地帮他拿起毛毯,于是麦卡客气地躺在床铺的一角,不过普莱斯边咋舌边把他拉近,让他和躺在床铺中央的自己靠在一起。
烛台的灯火被吹灭后,房内再次陷入黑暗。
「请问……」
「混帐,你一个人窝在角落,这样很难讲话吧。况且,枕头也只有一个。」
「是、是的。」
以某种角度来说,想和普莱斯一起睡觉的这个最初目的,竟然出奇简单地就达成了。不过眼前普莱斯的愁容却让麦卡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普莱斯,让麦卡胸口充满罪恶感,虽然他在对方视线的催促下乖乖躺好,但却啜泣着道歉:「对、对不起。助理巡宫大人那么疲倦,我还吵醒你。」
「……我本来就很容易醒啦,不是你的错。那,你找我什么事?有话快说,想睡就快睡。」
普莱斯话一说完就面朝上,闭上眼睛。
躺在他身边的麦卡,闻着毛毯上沾染的灰尘以及烟草味道,用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看着普莱斯严肃的侧脸。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再加上想到为了普莱斯的身体好,现在马上努力睡着比较好。
但是睡魔还是迟迟不来拜访他,即使钻进普莱斯用体温温热的床铺里,不安一点也没因此减少。就在麦卡扭扭捏捏地无法憋住不说话时,脑中又浮现某段过去的回忆。
「那个……助理巡官大人。」
「干嘛?」
普莱斯闭着眼睛,依然用不悦的口吻回答。不过,因为平时能使他感到开心的事很少,所以这种态度算很平常。
即便如此,麦卡还是很感谢普莱斯愿意听自己说话,便用微弱细小的声音这么说:「上次助理巡宫大人让我睡你的床,是我来这的第一天。」
「……是吗?」
普莱斯依旧闭着眼睛回答问题,不过那段和麦卡拥有的相同记忆,却在眼皮底下苏醒。
麦卡的家人遭强盗惨杀的夜晚,赶到现场的普莱斯首先看到的,是用身体抱着年幼的孩子,全身遭大量刺伤而死的年轻母亲,以及全身是血站在现场的麦卡。
普莱斯先确认麦卡有没有受什么伤后,将睁着眼茫然失神的麦卡委托给部下照顾,自己则回到统辖指挥的工作上。
普莱斯结束案发现场的检验工作后,便回到署里询问被捕的强盗一伙人。结束一连串的工作时,别说天亮,时间早已来到隔天中午了。
普莱斯累到宛如一块破布,最后当他打算回值勤室完成最基本的书面工作时……
麦卡就蹲在走廊上。
根据他悄悄和露出困扰表情的部下咬耳朵所得的消息,在处理完麦卡的伤势后,警方原想把他送到城里的孤儿院,但他就那样蹲在那一动也不动。
部下叹息地说麦卡既不说话,也不吃不喝,谁都拿他没办法。
普莱斯朝他走了过去,麦卡听到脚步声而抬起头,手和脸虽然已经被擦得很干净,但衣服上依旧丰牢沾黏着干涸的血液。
在昏暗的走廊上,麦卡靠着墙壁恍恍惚惚站起身抬头看着他。普莱斯至今都还清楚记得麦卡当时的表情。
失去任何喜怒哀乐的空虚表情,这就是所谓的绝望吗……他不禁这么思考。
年仅八岁的少年,在一夜之间失去一切……家人、家,失去过去他所拥有的重要人事物。
普莱斯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面对多凶恶的犯人都不害怕的健壮部下,会露出有点畏惧的样子。身体虽然还活着,但宛如心已死般毫无生气的灰绿色瞳孔却紧盯着普莱斯,那空虚的瞳孔让见者萌生恐惧。
忘了眨眼的双瞳,用超越言语的雄辩询问普莱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我还活着?
而麦卡这个样子,和遥远过去……年幼时期家人同样因为无理的犯罪行为惨遭杀害的自己相重叠,这让普莱斯无法穿过麦卡身边进入执勤室工作。
不过,领养孩子和捡野猫回去养的责任重大程度相差甚大,更别说自己是个单身、满脑子工作,根本不居家的男子。
他的理性指示他命令部下,就这样把麦卡带到孤儿院让院方处理。
但普莱斯却在毫无生气、只是站着呼吸的麦卡面前单脚跪下,笨拙地拎起麦卡的手。
那时天气明明很闷热,满是伤痕的小手却寒冷如冰。
「要跟我来吗?」
虽然理性在脑袋里气得直跺脚,大骂:「你在说什么傻话?」但普莱斯还是低声询问麦卡。
「……」
麦卡什么也没回答,依旧只是像个活人偶般站在那。
普莱斯紧握那娇小的手,注视着不带一丝感情的玻璃珠瞳孔说道:「我也和你一样,小时候家人全遭强盗杀害,而躲在地板下的我,只能亲眼看着家人一个一个被杀死,所以我非常能体会你心中的无力感。」
不知普莱斯悲痛的告白是否传递到因为过度悲伤而封闭的小小心灵,麦卡的瞳孔恢复了些微的光彩。
「如果要一个小孩子自己活下去,那这世界对孩子来说实在是个过于严苛的地方。当时我心想如果自己也一起死了就好了,老实说我真的这么想过,还想过好几百遍,所以我很能体会你现在什么都不在乎的心情。」
「可是啊,就是因为我即便倍感痛苦也活了下来,昨天晚上才有办法救你……虽然你可能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但是我觉得即使只救到你一个人也值得。而如果你活了下去,说不定哪一天又会救了谁……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就是所谓生命会延续下去的道理吧……
你懂我的意思吗?」
少年的瞳孔缓缓地将焦点凝聚在普莱斯严肃的表情上。
「你……如果不想马上去孤儿院,那暂时和我在一起也没关系。如果你不介意我家什么东西都没有,也没有女人能照顾你的话……」
普莱斯知道这出乎意料之外的提案,让身后的部下们倒抽了一口气,毕竟助理巡官把被害者的家属带回家照顾的案例十分少见。
不过普莱斯又重复问同一个问题:「你就当作受骗上当,再活一阵子看看吧……要和我一起来吗?」
「……」
少年依旧不发一语,但是一直被普莱斯握着的手,却缓缓地动了。
冰冷的指尖静静回握住普莱斯硕大的手。
从那一瞬间开始,普莱斯就再也不曾放开麦卡的手了。
「那时候……虽然我把你带回家,但是你真的都不说话、不吃也不动……总之如果不拎着你的脖子叫你做些事情,你就什么都不做呢。我心想就算把你一个人丢上床叫你睡觉,你可能也不会睡觉,所以才把你扔进我的房间。」
「……是。」
「当时你就像现在这样,上了床也只是紧盯着天花板看,根本不睡觉。我记得当时因为担心你是不是怎么了,害我也一个晚上没合眼,一直看着你的脸。现在想想,反正你什么也不会做,早知道就不管你,自己睡自己的就好了。」
普莱斯苦笑着这么说,接着他终于张开眼睛,斜眼瞄向麦卡。麦卡看到普莱斯的表情已经不带任何怒气,因此松了一口气。
「我……那个时候脑袋就好像麻痹了一样,就算想说话也说不出口,想动也无法移动。」
「……我了解。因为一下子遇到太多事情,心灵已经超过负荷了吧。直到你来我家的第三天早上,会开始自己呆呆地吃起面包前,我都担心得要命呢。」
「呜呜……很抱歉。」
对于把娇小身体越缩越小的麦卡,普莱斯的半边脸露出了微笑。
「我的意思是那样很好……那,今天晚上是怎么了?你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麦卡被普莱斯用话这么试探,虽然心中有点犹豫却依旧老实地回答:「我并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只是……害怕。」
「啊?害怕?」
皱起鼻头的普莱斯,一副可以理解的表情表示同意。
「怎么,要和那个魔物混蛋再交手一次让你很害怕吗?」
「是的……啊,不是。」
麦卡点了一次头,又马上左右狂摇头,普莱斯无奈地笑了。
「到底是还不是啊?笨蛋。」
「之前……和那个魔物战斗的时候……我虽然什么也没做,可是我很害怕,洞窟要倒塌的时候,我还以为我真的要死在那里了。」
「……如果没有你的手环帮忙,我们的确就惨了。」
麦卡点了点头。
「是的。我只是想到万一又发生那种事……就觉得可怕。」
「这是一定的吧……我打算明天一大早就发电报给在外收集情报的部下们,要他们调查开往齐诺的船在哪一个港口出发,等收到回报,也许就得即刻开始行动了。」
「……是。」
「格莱斯顿他们当然也会一起去……所以那段期间,那间出租公寓应该会很空旷吧。」
「……是吧?」
麦卡不懂普莱斯为什么突然提这个,满脸不可思议地答腔。普莱斯显得有些欲言又止,接着便下定决心地这么说:「我想,那位漂亮的公寓房东应该会很空闲吧……喂,麦卡,你这次就留下来看家,暂时住在那间公寓里吧。这件事我会去拜托格莱斯顿帮忙的。」
麦卡整个人跳了起来,普莱斯看到少年这副大受打击的样子,也搔着头郁闷地起身。
「为……为什么?我也想一起去,我是这么打算的。」
「可是你会怕不是吗?」
「比……比起魔物,我更怕大家……助理巡官大人出了什么事!所以让我一起……」
麦卡声泪俱下地这么要求,但普莱斯却叹着气摇头。
「不管你来或不来,该死的时候就是会死,这就叫做命运,是无可奈何的事。对我来说,与其你跟来一起死,我倒希望你平安无事地活下来。」
「助理巡官大人……可、可是……」
「不然,我救回来的命因为我个人的原因又被夺走,这样不是很逊吗?」
「……」
「那个啊,麦卡。告诉你一件事吧,其实我也会怕。」
「啊?」
因为要被留下来看家,硕大的眼眶里还囤积着许多泪水的麦卡,听到这句话时感到十分惊讶,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从普莱斯口中听到害怕这种丧气话。
普莱斯笑咪咪地说:「很奇怪吗?不过,会害怕是正常的吧。虽然要和魔物交手我是一点也不犹豫,但毕竟我没有像格莱斯顿手上那种奇特的武器,也没有黑毛小鬼那种不可思议的眼睛,如果对方是人类还能以力气取胜,但是我根本不是魔物的对手……世上有很多事情没办法用干劲改变,一想到也许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也会害怕。」
「是……是这样吗?」
「可是啊,我不认为感到害怕是可耻的事情喔,麦卡。」
普莱斯慢吞吞地在床上盘坐起来且这么回答。麦卡下意识地抱着膝盖,用已经习惯漆黑环境的眼睛看着普莱斯出奇平静的表情。
「为什么呢?我还以为害怕是胆小鬼、是不好的事,我想要变成天不怕地不怕。」
「不需要变成那样,天不怕地不怕是用来形容笨蛋的词汇。」
「是……是吗?」
「是啊。没有畏惧的东西,代表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强的人,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嘛……
这句话是说那个人是不知自己有几两重的笨蛋耶?」
麦卡佩服地点了好几次头。
「是喔……说得也对。」
「嗯。我觉得人就是要懂得害怕,才会想变强、变聪明,所以你就尽量害怕各种东西,努力长大……不过,这次可以答应我留下来看家吗?」
「……那是因为、因为我帮不上忙的关系吗?」
「不是那样……混帐,该怎么说才好啊?」
普莱斯懊恼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腿,经过一阵思考,最后他搔着头又继续开口:「麦卡,我啊,完全没有限制你、和你讲规矩的意思。可是打从你来到我这,把你扶养到长大成人……该怎么说呢,就好像变成是我生命的意义,就好像你变成我活着的证据。」
「助理巡宫大人……」
「所以这次要你看家的事,不容许你抗议,这是我个人的决定。这次的战斗肯定比上次还激烈,我希望战斗时你能待在安全的地方,这样我才能倚着一定要回来你身边,把你好好扶养长大的信念战斗。这种信念会成为我的力量……我这次一定会保护好小时候没能保护的家人。」
「家……人……」
「我知道和你真正的家人比起来,我还是个失格的代理父亲,可是我自认为只要是放进怀里的就是亲近的人、是家人,所以……」
麦卡听到因感到些许尴尬而凝视着床单的普莱斯细声说的话,眼里又泛起新的泪水……
这次并非懊悔,而是喜悦的泪水。麦卡无法只是静静在一旁听普莱斯说话,猛力抱住他。
「助理巡宫大人!」
「喔!」
突然被麦卡一把抱住,普莱斯吃惊之余,仍用粗壮的手臂稳稳接住麦卡娇小的身躯,并紧紧搂住。他一面感受到麦卡身上孩童特有的高体温充满胸膛,一面用粗鲁的手抚摸安慰麦卡因啜泣而上下起伏的背。
「就这次你乖乖听话吧,好吗?」
麦卡将脸埋在普莱斯的肩头微微点头。
「我知道。助理巡官大人刚刚说的话,好像能让我变得更坚强。嗯,一定可以变坚强的。」
「麦卡……」
「如果我不在助理巡官大人身边,助理巡宫大人会比较厉害的话……那我就留下来看家,我会远远的为你祈祷、和你一起战斗,这样子……这样子是最好的方法吧?」
麦卡的声音因哭泣而颤抖,他拚命地把话好好说出口:「嗯嗯,没错。还有,我们不在时,你就是那间出租公寓唯一的男人,虽然碧玉那家伙应该不需要你保护,不过你要好好保护公寓的房东小姐喔。要像个刑警的小跟班,好好地干活。」
「是,遵命。」
麦卡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庞,破啼为笑的脸颊上露出酒窝,举手向普莱斯敬礼。
「拜托你啰……这是我赋予你的第一项重要工作,你要好好完成喔。」
普莱斯也用着些微哽咽的声音这么说,并回敬了一个标准、俐落的礼。
安稳的夜晚呈现出暴风雨前的宁静。
就这样,沉稳且坚定的决心潜藏、沉睡在各自的屋檐下……